烛火在风中挣扎,将人影拉长又缩短。
苏修的尸体仰在主位上,胸口那柄波斯匕首的宝石柄反着诡异的光。血已浸透大半衣袍,正顺着紫檀桌沿,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得刺耳。
“父亲……父亲!”苏文扑到桌边,伸手要去拔那匕首。
“别动!”宋慈扣住他的手腕,“破坏凶器位置,你想毁掉证据?”
苏文猛地转头,双眼赤红:“我爹死了!你还管什么证据!”
“正因为他死了,才更要查清。”宋慈松开手,语气不容置疑,“宋安,记录现场。所有人退后三步,站在原地别动。”
年轻的助手迅速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纸簿。彭仪被丫鬟搀扶着,踉跄后退,佛珠散落一地。刘英捂着嘴,脸色煞白,鹅黄衫子下摆溅了几点暗红。李杰扶住椅背,手指节捏得发白。
唯有王淼,仍站在原地,白衣如雪,与周遭的慌乱格格不入。
护卫蒋一波已拔刀出鞘,横在门前:“按宋大人说的做!”
厅内八个人——算上宋慈和宋安,正好十个——各自退开,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烛光照着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恐惧、悲伤、怀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算计。
宋慈开始验尸。
他先查看了苏修的手。指缝干净,指甲完整,没有搏斗痕迹。右手手心有几处老茧,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左手腕有一道浅疤,像是旧年烫伤。
然后他小心地掀起外袍。内衬的绸衣被刺穿,伤口边缘整齐,匕首是垂直刺入的。宋慈俯身细看,在伤口上缘,发现一点极细微的丝线——不是苏修衣物的料子,是另一种更细的丝。
“宋安,镊子。”
他夹起那缕丝,对着烛光。淡青色,几乎透明,像是女子绣花的线。
“记下:凶器刺入时,凶手衣物可能接触伤口,留下织物纤维。”
宋安运笔如飞。
宋慈继续检查。他在苏修腰间找到了匕首的鞘——鲨鱼皮,镶银边,空的。鞘内还残留着体温,说明匕首刚拔出不久。
“苏老板平日都随身带着这匕首?”宋慈问。
彭仪颤声答道:“是……老爷说防身用,十年来从未离身。”
“谁都知道这匕首?”宋慈的目光扫过众人。
短暂的沉默。
“府里上下都知道。”苏文哑声道,“父亲常拿出来把玩,还说过……说过这匕首杀过人。”
“杀过人?”
“早年走商时,遇过劫匪。”李杰接话,声音还算镇定,“舅父用它自保,后来就一直带着,说是辟邪。”
宋慈点头,转向最关键的问题:“灯灭的时候,你们各自在什么位置?”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我就在父亲左边。”苏文先开口,“灯一灭,我就想往他那边去,但被人撞了一下。”
“谁撞的你?”
“不知道,太黑了。”
“我当时在老爷右边。”彭仪的声音细若游丝,“想扶他,可刚起身就灭了灯……我吓得不敢动。”
刘英咬着嘴唇:“妾身坐在下首第二席,正给老爷布菜呢。灯一灭,碗都打翻了,热汤泼在手上。”她伸出左手,手背果然红了一片。
宋慈看向李杰。
“我在表哥对面。”李杰指了指席位,“灯灭时,我立即喊了声‘保护舅父’,但蒋护卫在外头,进不来。”
“我在门外。”蒋一波沉声道,“风太大,我去关窗,刚走到廊下灯就灭了。等我冲进来,已经……”
“苏管家呢?”
老管家苏福一直垂首站着,此刻抬头,面色灰败:“老奴在厅角伺候,灯灭后想去找烛台,可没走两步就听见老爷……老爷的闷哼。”
最后是王淼。
白衣女子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霜:“我在屏风旁。灯灭时,没动。”
“没动?”
“嗯。等着灯亮。”
宋慈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向窗户。窗棂洞开,夜风灌入,带着雨丝的湿气。窗台上有水渍,但无泥印。窗外是回廊,廊下青砖干干净净。
“风是从哪边吹来的?”
“西边。”蒋一波道,“今晚是西风,雨也是从西边来。”
宋慈望向西窗。那边正对着荷池,窗纸被吹破一个大洞。他走过去,手指抚过窗纸边缘——破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划开,而非风吹破。
“宋安,量一下破口高度。”
助手上前,用软尺测量:“离地四尺三寸,宽约一掌。”
宋慈心中计算。这个高度,若是有人从外伸手,正好能碰到厅内的灯烛。但廊下有檐,雨水打不到窗台,所以没有泥脚印。
“蒋护卫,你说你在廊下关窗,是哪扇窗?”
“东边的。”蒋一波指向另一侧,“东廊三扇窗都被吹开了,我一一关上,这才耽误了时间。”
“也就是说,灯灭时,你不在西廊?”
“不在。”
宋慈走回尸体旁,重新审视那把匕首。柄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血色光华,蓝宝石则幽深如夜。他注意到,宝石镶嵌的缝隙里,有一点暗红的污渍——不是血,更像是胭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夫人。”他忽然开口,“你今日用的,是哪种胭脂?”
刘英一怔:“是……是苏州来的芙蓉膏。”
“什么颜色?”
“桃红色。”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宋慈不答,又看向王淼:“王姑娘呢?”
“我不施脂粉。”
宋慈点头,转向彭仪。大夫人却先开了口:“我多年不用这些了。倒是刘妹妹,最爱打扮。”
话里有话。刘英脸色一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厅内气氛愈发紧绷。每个人都成了嫌犯,每个人都在怀疑别人。
宋慈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苏老板晚宴前说,有件事要宣布,还请我做个见证。那件事,诸位可知是什么?”
苏文和李杰对视一眼。彭仪别过头。刘英绞着帕子。苏福深深叹了口气。
“是关于……苏家大掌柜的人选。”老管家缓缓道,“老爷原本打算,今晚宣布由老奴暂代掌柜之职,待……待合适时机,再交给少爷。”
“什么?!”苏文猛地抬头,“交给苏福?父亲他……他怎么能……”
“文儿。”彭仪轻喝,却底气不足。
宋慈捕捉到李杰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刘英松一口气的神情,还有王淼——她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嘲讽。
“所以,苏老板这个决定,诸位都不知情?”
“舅父从未提过。”李杰低声道。
“老爷只跟老奴说过。”苏福躬身,“说少爷还需历练,让老奴先帮衬几年。”
苏文的脸涨得通红,拳头紧握,青筋暴起。宋慈几乎能听见他牙齿摩擦的声音。
就在这时,宋安轻咳一声:“大人,有发现。”
他指着地面。在苏修座椅左侧三尺处,地砖上有几滴深色痕迹,不像是血。
宋慈蹲身细看。那是酒渍,还混着些许菜汤。旁边有一小块碎片,是瓷器的边角。
“这是谁的席位?”
“是……是妾身的。”刘英小声道,“灯灭时打翻了碗。”
宋慈目测距离。从刘英的席位到苏修的位置,中间隔着彭仪。如果刘英要行刺,必须绕过彭仪,且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拿到苏修的匕首,再刺出致命一击——在完全的黑暗中,这几乎不可能。
除非……
他看向窗户。那个破洞。
“蒋护卫。”宋慈起身,“带我去西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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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风急雨斜。
灯笼在檐下摇晃,光影破碎。西廊连通着后园,此时一片漆黑。宋慈接过灯笼,照亮地面。青砖湿润,但依然没有脚印。
“今夜可有人从这边经过?”
“晚宴前,下人们往来上菜,走的是东廊。”蒋一波道,“西廊只通荷池,平日里少有人走。”
宋慈举灯照向窗台。木制窗台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金属划过。他俯身细看,在划痕旁发现一点粉末,莹白色。
“宋安。”
助手用纸包起粉末。宋慈又看向窗纸破口——从外向内破,边缘外翻,确实是利器从外划开。
“若有人从外伸手,用铁丝之类的勾住灯绳,一拉,灯就灭了。”宋安低声道。
宋慈点头:“但要在十息之内,潜入厅内,杀人,再离开——除非是高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人。
蒋一波。
护卫自己也意识到了,沉声道:“宋大人,卑职绝未行凶。灯灭时,卑职确在东廊,有廊柱上的水渍为证——关窗时溅上的。”
宋慈走到东廊。果然,一根廊柱上有新鲜水痕,位置与蒋一波的身高相符。
不是他。
或者说,不止他。
回到厅内时,气氛更加凝重。苏文的愤怒已转为阴郁,李杰低头不语,彭仪在丫鬟搀扶下勉强坐着,刘英咬着指甲,王淼依旧安静。
苏修的尸体还坐在那里,眼睛半睁,望着屋顶的梁柱。烛火映在他瞳孔里,像是两点不肯熄灭的鬼火。
“宋大人。”苏文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凶手就在这屋里,是不是?”
宋慈沉默片刻:“灯灭不过十息,外人难以潜入。凶手,确实在你们之中。”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彼此拉开距离。
夫妻、父子、主仆——此刻都成了陌路,成了疑凶。
“但匕首是父亲的贴身之物。”苏文盯着那柄凶器,“谁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取走?”
“熟人。”宋慈道,“或者,他自愿交出。”
“自愿?”苏文愣住,“父亲怎么会……”
“也许是以防身为名,也许是以观赏为由。”宋慈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苏老板取出匕首时,谁离他最近?”
短暂的回忆。
“是……是我。”彭仪颤声道,“老爷拿出匕首时,我正给他斟酒,看了一眼。”
“我也看见了。”刘英接话,“老爷还让我摸了摸柄上的宝石。”
李杰点头:“舅父常给我们看这匕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文咬牙:“我离得远,没上前。”
王淼轻轻摇头,表示未曾近前。
苏福道:“老奴在布菜,未注意。”
宋慈心中渐明。每个人都有机会接触匕首,但要在苏修不疑的情况下取走,需要极精巧的时机。
或者,苏修根本就知道匕首会被取走——甚至,是故意为之。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一凉。
“宋大人。”彭仪忽然起身,深深一礼,“老爷死得不明不白,恳请大人查明真相。苏家……苏家必有重谢。”
“查明真相是本官职责。”宋慈避开她的礼,“不过今夜已晚,尸体需妥善保管。宋安,去取冰来,将苏老板的遗体暂存冰窖。”
“冰窖?”苏文急道,“不设灵堂吗?”
“真相未明前,尸体是最重要的证据。”宋慈语气坚定,“此外,在座诸位,今晚请各自回房,不得外出,不得互通消息。蒋护卫,派人守住各院门。”
“是!”
“这……这是把我们当犯人?”刘英忍不住道。
宋慈看向她,目光如刀:“夫人若是清白,自不必担忧。”
刘英噤声。
众人陆续离去。苏文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尸体,眼眶通红,终究转身走了。彭仪由丫鬟搀扶,步履蹒跚。李杰低着头,匆匆出门。刘英绞着帕子,一步三回头。
只有王淼,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修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宋慈。
那眼神很深,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然后她转身,白衣消失在夜色里。
宋慈站在厅中,看着蜡烛烧到尽头,火苗跳动最后一下,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压抑的啜泣,从西厢传来,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是王淼在哭。
还是别人?
宋慈走出厅堂,站在廊下。雨丝斜飞,打湿了他的官袍。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宋安抱着冰盒匆匆而来:“大人,冰来了。另外……”
“说。”
“我查了晚宴的菜单。”助手压低声音,“苏老板的酒杯里,验出了别的东西。”
宋慈猛地转头:“什么?”
“不是毒,是……安神的药。分量不重,但足够让人反应迟钝。”
所以苏修没有反抗。所以凶手轻易得手。
这是一场预谋。从药,到灯,到匕首,到时机。
而凶手,此刻正躺在某间厢房里,睁着眼,听着雨声,盘算着下一步。
宋慈望向漆黑的院落。每一扇窗后,都可能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里。
“封存酒杯。”他低声道,“明日,我要验每一个人的手。”
“手?”
“匕首柄上若沾了胭脂,手上也该有痕迹。”宋慈转身,朝冰窖走去,“还有,查查王淼的来历。我要知道,她和苏修,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
脚步声在廊下回响。雨越下越大了,像是要洗净今夜的血,却不知,只会让痕迹更深,让真相更迷离。
而在东厢的某间房里,有人悄悄推开窗,将一样东西扔进了荷池。
扑通一声轻响,淹没在雨声里。
那是一小块沾着胭脂的帕子。
桃红色的,芙蓉膏的香气,还未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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