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秋,总带着三分缠绵的雨意。
宋慈放下手中的验尸格目,揉了揉眉心。窗外檐水淅沥,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又是一桩无头案——城南绸缎庄的东家暴毙,家人坚称是急症,可那脖颈上的勒痕,分明是麻绳反复摩擦留下的。
“大人,”管家宋安推门进来,手里擎着一封泥金帖子,“苏府送来的请柬。”
“哪个苏府?”
“布匹商人苏修,下月十五日五十寿宴。”宋安将帖子置于案上。
宋慈展开帖子。字是上好的徽墨所书,笔画工整中透着商人的谨慎。他素来不喜这类应酬,更重要的是,苏修帮过他,他不得不去。不过记得苏修的布庄上月曾牵扯进一桩走私案,虽证据不足撤了案,其中蹊跷却让他留了心。
“备礼吧。”宋慈合上帖子,“明日你随我去。”
次月十五日午时,苏府门前车马如龙。宋慈和宋安两人骑了几天的马到了北方的靖安城。
朱漆大门洞开,两尊石狮被雨水洗得发亮。管家苏福立在阶前迎客,五十来岁的模样,一身藏青缎袍,腰杆挺得笔直。见宋慈下车,他快步上前,深施一礼:“宋大人光临,蓬荜生辉。老爷已在正厅候着了。”
宋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楣。苏府的富贵是外露的——太湖石的影壁,紫檀的廊柱,连檐角挂的铜铃都是鎏金的。这种张扬,在靖安商贾中并不多见。
穿过三重院落,喧哗声渐起。正厅里已坐满了人,主位上的苏修起身相迎。他比宋慈想象中瘦削些,面色泛黄,眼袋浮肿,唯有一双眼仍透着商人的精明。
“宋大人肯赏脸,苏某荣幸之至。”苏修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苏老板寿诞,宋某叨扰了。”
寒暄间,宋慈已将厅内情形看了个大概。
左手边坐着苏修的长子苏文,约莫二十出头,锦衣华服,正与邻座的青年低声谈笑。那青年眉目与苏修有三分相似,该是侄子李杰——宋慈记得卷宗里提过,苏修的妹妹早逝,留下这个儿子一直由苏家抚养。
右手首位是大夫人彭仪。四十许人,保养得宜,一身绛紫罗裙,发髻上的赤金步摇纹丝不动。她端坐着,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却落在对面一位红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便是新过门的妾室刘英。不过双十年华,杏眼桃腮,一身胭脂红的襦裙衬得肤白胜雪。她并不怯场,笑吟吟地给苏修斟酒,手腕上翠玉镯子叮当作响。
靠窗处立着个魁梧汉子,抱臂而立,正是护卫蒋一波。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宋慈曾在衙门见过他一次——原是镖局的镖头,三年前被苏修重金聘来。
最惹人注目的,却是角落里的那位。
花魁王淼独自坐在屏风旁,一袭月白罗衣,未施脂粉,只鬓边簪了朵素绢海棠。她安静地剥着葡萄,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无关。偶尔抬眼时,眸光清冷如秋潭。
宋慈心中微动。这女子太静了,静得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宋大人请上座。”苏修引他到主桌,“今日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苏文起身敬酒,言语间透出世家子弟的倨傲;李杰则谦逊得多,句句不离“承蒙舅父栽培”。彭仪始终寡言,只在苏修咳嗽时,递上一方丝帕。
“老爷近日操劳,少饮些罢。”她的声音温和,手上动作却有些僵硬。
刘英娇笑:“姐姐说得是。不过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老爷高兴,多饮几杯又何妨?”她说着,又为苏修满上一杯。
苏修摆摆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彭仪轻拍他的背,袖口滑落时,宋慈瞥见她腕上一道陈年疤痕,似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不妨事,”苏修喘匀了气,端起酒杯,“今日宋大人在此,苏某正好有件事,想请大人做个见证。”
满座忽然安静下来。
宋慈放下筷子:“苏老板请讲。”
“不急,不急。”苏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等晚间看罢戏,咱们再细说。此事关乎苏家将来,需得郑重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苏文捏紧了酒杯,李杰垂眼盯着桌面,彭仪捻佛珠的动作快了几分。连角落里的王淼,也停了剥葡萄的手。
唯有刘英依旧巧笑嫣然:“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吊人胃口,可要罚酒呢。”
“该罚,该罚。”苏修笑着饮尽杯中酒,又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把玩。
那匕首甚是华贵。鞘是鲨鱼皮包银,柄嵌红蓝宝石,抽出半截,刃口寒光流转,隐有异域纹路。
“波斯来的玩意儿,”苏修摩挲着刀柄,“贴身带了十年,比儿子还亲。”他说这话时,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苏文。
苏文脸色一白。
宋慈心中疑窦渐生。这寿宴表面喜庆,暗里却似绷紧的弦。每个人都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午后,众人在西花厅观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戏台搭在荷花池上,演的是《长生极乐》。水殿风来,唱腔旖旎,本该是极风雅的事。可座上诸人,心思显然不在戏文。
宋慈借故离席,在园中闲步。宋安跟在身后,低声道:“大人,这苏府不太对劲。”
“说说看。”
“苏老板似是有疾在身,咳中带喘,面色如土。大夫人腕上那道疤,是旧伤,但位置蹊跷——若是不慎划伤,该在手掌,可她伤在腕内侧,像是……”
“像是自戕留下的。”宋慈接道,“还有呢?”
“那花魁王淼。我打听过,她是半年前才在靖安城崭露头角,苏修一掷千金为她赎身,却未纳为妾室,只让住在府中西厢。今日寿宴,正室妾室都在,偏请个风尘女子,不合常理。”
宋慈颔首。他方才注意到,王淼剥葡萄时,用的是左手。而苏修斟酒时,也是左手。这习惯,父女间最易传承。
正沉思间,忽听假山后有窸窣人声。
“……今晚必须说清楚。”是苏文的声音,压得极低,“父亲分明是要把家业传给外人!”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该是李杰:“表哥慎言。舅父自有安排。”
“安排?他连波斯商队的路子都交给了苏福!一个管家,凭什么?”
“苏福跟了舅父三十年……”
“三十年又如何?我才是苏家血脉!”苏文的声音激动起来,“还有那个王淼,父亲看她的眼神都不对。李杰,咱们可是表兄弟,你得帮我。”
脚步声渐远。
宋慈从假山后转出,面色凝重。宋安低声道:“大人,这苏家内部……”
“静观其变。”宋慈望向戏台。台上正演到《密誓》一折,唐明皇与杨贵妃对天盟誓。水光潋滟,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看不真切。
晚宴设在正厅。
烛火通明,席面比午间更丰盛。苏修换了身绛红寿字纹锦袍,坐在主位,精神似乎好了些。那柄波斯匕首依旧佩在腰间,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今日多谢诸位赏光。”苏修举杯,“尤其是宋大人,能请到提刑官为苏某寿宴增色,实乃幸事。”
众人举杯应和。宋慈浅酌一口,目光逡巡。
彭仪坐在苏修右侧,佛珠已收进袖中,双手交叠膝上。刘英换了身鹅黄衫子,发间金步摇流光溢彩。苏文与李杰相邻而坐,二人神色如常,仿佛午后假山后的对话从未发生。
王淼仍坐在角落,月白衣衫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蓝。她静静看着苏修,那眼神太过复杂——有关切,有哀伤,还有一丝宋慈看不懂的决绝。
酒过数巡,苏修忽然敲了敲桌子。
厅内静下来。
“苏某半生经商,不敢说有多大成就,总算攒下些家业。”苏修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今年过半百,身子骨也大不如前。有些事,该定下了。”
彭仪的手微微颤抖。刘英的笑容僵在脸上。苏文挺直了背,李杰则低头盯着酒杯。
“苏家布庄,靖安三家,苏州两家,泉州还有船队。这些年全赖诸位帮衬。”苏修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苏福,跟我三十年,劳苦功高。”
管家苏福躬身:“老爷言重了。”
“所以今日,当着宋大人的面,”苏修的手按在腰间匕首上,指节发白,“我要宣布——”
话未说完,厅外忽然狂风大作。
窗户砰然洞开,烛火剧烈摇曳。不知谁惊叫一声,紧接着,所有的灯烛同时熄灭。
黑暗如墨般泼进厅堂。
“怎么回事?!”
“快掌灯!”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混乱中,宋慈听见彭仪的惊呼,苏文的怒喝,李杰撞翻椅子的声响,还有刘英短促的尖叫。护卫蒋一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都别动!守住门窗!”
但已经晚了。
约莫十息之后,第一支蜡烛被重新点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苏修惊愕的脸。他仍坐在主位,双手捂着胸口,那柄波斯匕首正正插在心窝处,只剩镶宝石的柄露在外面。鲜红的血浸透绛红锦袍,在烛光下黑得发紫。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瞳孔渐渐涣散。
“父亲!”苏文扑上前。
“老爷!”彭仪瘫软在地。
厅内乱作一团。宋慈推开人群,探了探苏修的鼻息——已经没了。
“都退后!”他厉声道,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宋安,封住所有出口。蒋护卫,看好这些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烛火次第亮起,映出一张张苍白的脸。惊恐、悲痛、茫然、还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宋慈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匕首入肉极深,直没至柄,显然是用尽全力的一刺。伤口周围衣物无焦灼痕迹,不是火药所为。死亡时间就在灯灭的片刻之间。
他抬起头,缓缓起身。秋风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从现在起,”宋慈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回荡,“这里发生的,是一桩命案。”
他的目光掠过苏文、李杰、彭仪、刘英、蒋一波、苏福,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王淼身上。
白衣女子静静站着,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惊惶。她只是看着苏修的尸体,看着那柄曾被他视若珍宝的波斯匕首,看着血一点点漫过紫檀桌面,滴落在地。
然后,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在瓦上,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而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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