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98章 秤星客栈

作者:鬼三范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还在,青石板汪着水,映着头顶那片永远化不开的铅灰。那嵩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攥着那越发沉手的秤砣,砣身上“贪狼”、“巨门”两处微微发着温,像两颗微弱的心跳。四下里静得疹人,连墙皮似乎都不蠕动了,那股子穷酸晦气却更浓了,腻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得走,这地方不能待了。他摊开左手,掌心那香头烫似的焦黄痕旁,只剩下最后一枚暗红色的“泉”了。这梦海里的“路费”,一次比一次刻骨,下次不知要付什么代价。但他没得选。


    他把那枚暗红泉捏在指尖,冰凉的,却隐隐发烫。环顾四周,对着湿漉漉的空巷子,哑着嗓子道:“买路,去陈渡‘禄存星’所在。”


    话音落地,暗红泉在他指尖“噗”地轻响,化成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烟。烟没散,反而拧成一股,蛇一样,蜿蜒着钻进脚下青石板一道缝隙里。紧接着,那缝隙周围巴掌大的一块石板,颜色迅速变暗、变软,像是被那红烟蚀出了一个洞,洞里黑黢黢的,透出一股迥异的气息——不再是潮湿霉烂,而是一种干燥的、混杂着尘土、汗味、劣质脂粉和隐约血腥气的古怪味道。


    这次连个门的形状都没了,直接就是个地洞。


    那嵩咬了咬牙,抬脚,踩进那洞里。身子一沉,像掉进一口枯井,耳边风声呼呼,眼前光影乱窜。等脚下再次踩实,那股子干燥混浊的气味猛地冲进鼻子,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抬眼一看,他愣住了。


    这是个……大堂?


    地方不大,横竖不过十来步见方,屋顶低矮,压得人喘不过气。四下里点着几盏油灯,灯罩子熏得乌黑,光线昏黄跳跃,勉强照亮堂内景象。正对门是一截老旧木楼梯,通往黑乎乎的楼上。左边是个破柜台,台面裂着缝,后面墙上挂着块破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些看不真切的字。右边散放着四五张方桌、条凳,桌凳腿儿都用木片垫着,还是不平。


    此刻,堂里竟坐着七八个人。


    靠柜台最近那张桌子,坐着个老头,干瘦得像风干的核桃,披着件分不清本色的旧道袍,闭着眼,手里捏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嘴唇无声翕动。他对面是个胖大和尚,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口,正捧着一只油乎乎的烧鸡啃得满嘴流油,咀嚼声吧唧作响。


    中间一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中年文士打扮,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手里摇着一把破了边的折扇,眼睛却不住地往柜台后面瞟。女的约莫三十出头,荆钗布裙,模样周正,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愁苦和警惕,低头摩挲着手里一只粗瓷茶杯。


    最里边角落那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黑色劲装,头发用根布条随意束着,桌上放着一把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形状像是刀剑。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空气里飘着一股隔夜饭菜的馒味,混着汗酸、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味——有点像“肉芝堂”的梦气,但更杂乱。


    这是个客栈?梦海里的客栈?


    那嵩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堂里那些人,在他出现时,目光或多或少都扫了过来。啃鸡的和尚停了嘴,文士停了扇,愁苦妇人抬了下眼又垂下,连那闭眼念经的老道,眼皮也动了动。只有角落那黑衣汉子,纹丝不动。


    “哟,来新客了?”一个娇滴滴、带着点沙哑的女声从楼梯上飘下来。那嵩抬头,只见楼梯半中间,倚着个女人。


    这女人看上去二十七八,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旧绸衫,衫子有些紧,裹得身段曲线毕露。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褪色的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一股子风尘疲惫。她手里捏着块帕子,扭着腰肢,一步步走下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却并不热情的笑。


    “这位小哥,面生得很呐,打哪儿来?是打尖还是住店?”女人走到柜台后,倚着台面,上下打量那嵩,目光在他手里紧握的秤砣上停了一瞬,笑意淡了些。


    “……路过。”那嵩嗓子发干,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秤星客栈。”女人用帕子擦了擦并不脏的台面,“专给咱们这些在‘梦海’里飘着、一时半会儿过不了‘秤’的孤魂野鬼,找个歇脚的地儿。”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也做点别的买卖,换点‘片子’(钱)或者‘消息’。”


    孤魂野鬼?那嵩心头一凛。这些都是……梦海里的游魂?还是像他一样的“闯入者”?


    “老板娘贵姓?”那嵩试探着问。


    “免贵姓苏,苏媚。”女人笑了笑,眼角细纹更深了,“街面上抬爱,给个诨号‘毒娘子’。”


    毒娘子!那嵩脑子嗡了一下。恶人谷八大恶人!排行老五的,可不就是“毒娘子”苏媚?!雷九指提过,钱串子、鬼手匠都出现了,这苏媚竟也困在这梦海里?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她的一段记忆碎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强压震惊,不动声色:“苏老板娘。我……想打听个人。”


    “打听人?行啊。”苏媚指尖敲了敲台面,“不过咱这儿的规矩,打听消息,得用‘消息’换,或者……付‘片儿’。”她目光又落在那嵩手里的秤砣上,“我看小哥你手里这玩意儿,挺压手,是个‘古件儿’吧?要不,用它抵?”


    那嵩下意识把秤砣往怀里收了收:“这个不行。我……我用别的换。”


    “别的?”苏媚挑了挑眉,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股子甜腻的脂粉气混着隐约的腥甜味直冲那嵩鼻子,“小哥哥,看你身上,有‘生人气’,还有……‘渡亡人’的味儿。你是从‘那边’新掉进来的?手里还拿着‘秤星子’……莫不是,来找‘陈秤手’散魂的?”


    她竟一口道破!那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女人,好毒的眼!


    堂里其他人,听到“陈秤手”三个字,目光齐刷刷又聚焦过来。啃鸡的和尚放下了鸡骨头,文士折扇不摇了,老道睁开了眼,连角落那黑衣汉子的肩背,似乎也微微绷紧了些。


    “苏老板娘知道陈伯?”那嵩稳住心神。


    “知道,怎么不知道。”苏媚退后半步,靠在柜台上,懒洋洋道,“陈渡陈秤手,当年河伯司‘镇秽科’的头把交椅,为人方正,手艺地道,可惜……轴了点。他散魂的事,这梦海里飘着的,有点年头的,谁没听过两耳朵?”她顿了顿,斜睨着那嵩,“你要找他哪一‘星’?”


    “禄存。”那嵩直接说了。在这女人面前,遮遮掩掩似乎没用。


    “禄存?”苏媚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主财帛,福禄。陈秤手这辈子的‘禄’,可都折在‘规矩’和‘人情’上了。这颗星,不好找,也不好拿。”


    “请老板娘指条明路。”


    “明路?”苏媚伸出两根涂着蔻丹的手指,捻了捻,“两条路。第一,楼上‘丙字房’,住着个老客,或许知道点‘禄存星’的影儿。不过那老客脾气怪,见不见你,看你造化。第二……”她指了指堂里那些人,“问问他们。这儿坐着的,哪个不是身上背着‘账’,等着过秤又怕过秤的?他们梦里,说不定就夹着陈秤手的星子碎片。不过,从他们嘴里掏东西,代价……可不小。”


    那嵩看向堂内众人。和尚咧开油嘴对他笑了笑,露出黄牙。文士摇起折扇,遮住半张脸。愁苦妇人低头更狠。老道又闭上了眼。黑衣汉子依旧背对。


    哪个都不像善茬。


    他想了想,摸向怀里。除了秤砣和三色泉(只剩灼痕),还有吴常之前塞给他的几枚保命用的小玩意,其中有个不起眼的铁八卦。他拿出来,放在柜台:“这个,换楼上老客的消息,够么?”


    苏媚瞥了一眼铁八卦,嗤笑一声:“吴老鬼的‘阴煞卦’?唬弄外行的小玩意儿。在这儿,不值钱。”她摆摆手,“算了,看你是个生瓜蛋子,老娘发回善心。楼上丙字房,自己敲门去。见不见,看你的运道。”


    那嵩收回铁八卦,道了声谢,转身走向那截老旧的木楼梯。脚踩上去,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堂里格外刺耳。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楼上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各有两三扇门。丙字房在走廊尽头。门是普通的木门,油漆剥落,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那嵩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门里忽然传出一个嘶哑、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门外的小友,可是为‘陈渡的秤’而来?”


    那嵩手停在半空:“正是。前辈……”


    “进来说话。”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那嵩推门进去。


    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也不知窗外是什么)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清陈设。一床,一桌,一椅,简单得近乎寒酸。桌边椅子上,坐着个老人。


    老人很瘦,瘦得脱了形,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灰色短褂,满头白发稀疏,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手里正摆弄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木块,手指枯瘦,动作却异常灵活平稳。听到那嵩进来,他抬起头。


    那嵩看到他的脸,心头猛地一跳。


    这老人的眼睛,竟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可那嵩分明感觉到,这“目光”正精准地“落”在自己脸上,尤其在自己怀里的秤砣位置停留。


    “坐。”老人指了指床边。


    那嵩依言坐下,秤砣放在膝上。近距离看,老人手里的木块,似乎是某种机关榫卯的部件,正在他指间飞快地组合、拆解。


    “晚辈那嵩,受陈伯所托,寻他散落星魂。听闻前辈可能知道‘禄存星’线索,特来请教。”那嵩恭敬道。


    “陈渡……”老人停下手中动作,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那嵩,“他托你?他魂都散了,如何托你?”


    “是……是他残留的一缕意识,还有这天平枢。”那嵩举起秤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平枢’……”老人喃喃重复,黑洞里似乎有幽光一闪,“果然是这东西。当年,就是因为它,陈渡才落得那般下场。”


    “前辈知道其中内情?”


    “知道一点。”老人将手中组合到一半的机关放下,“老夫‘瞽目神工’崔弦,恶人谷里排第四,专攻机关消息、奇门遁甲。早年,跟陈渡打过几次交道,帮他改过‘秤所’里几处不灵光的机关枢纽。算是……有几分交情。”


    又一位恶人谷的!排行第四的崔弦!那嵩精神一振。


    “陈渡这人,手艺没得说,心也正。就是太信那杆‘公平秤’。”崔弦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他总以为,规矩定了,人人遵守,世道就太平了。可他不想想,定规矩的是人,掌秤的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


    “所以河伯司里,有人贪了亡魂的‘善功’?”那嵩想起“贪狼星”的执念。


    “贪?何止是贪。”崔弦冷笑,“那是系统性的‘盗运’。有人利用‘公平秤’的漏洞,或是直接篡改秤星刻度,将本该归入善道、福泽后世的‘善功’‘禄气’,偷偷截留、转移,用来滋养某些人、某些家族的私运,甚至……供养一些见不得光的‘实验’。”


    实验?那嵩想起地下那些“嫁接场”、“培养池”。


    “陈渡发现了?”


    “他常年在一线‘称魂’,感觉最敏锐。先是发现善功总量对不上账,慢慢查,线索就指向了司里几位高高在上的‘星官’。”崔弦道,“其中牵扯最大的,就是‘禄存星官’——掌管福禄财帛分配的那一位。陈渡收集了证据,想往上告。可你猜怎么着?”


    那嵩屏住呼吸。


    “他那位顶头上司,‘巨门星官’——掌守护、秘密的——提前知道了风声,私下找他,威逼利诱,让他把证据吞了,就当没这回事。还说这是为了河伯司的‘大局’,为了不让底下人心惶惶。”崔弦的声音里透着讥讽,“陈渡不肯。他轴啊,他觉得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得改。两人闹翻了。”


    巨门星官?那嵩想起鬼手匠和秀姑,陈渡守护了他们,自己承担了秘密。难道那位上司,就是利用了陈渡的这种性格?


    “后来,那位‘禄存星官’先下手为强,反诬陈渡‘私秤亡魂、篡改账目、贪没善功禄气’,人证物证做得滴水不漏。陈渡百口莫辩。‘巨门星官’这时又出来‘主持公道’,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建议从轻发落,流放‘地火坑’。”崔弦叹了口气,“陈渡心灰意冷,但也留了后手。他把真正的证据,还有这杆‘天平枢’的钥匙部分,托付给了信得过的人,自己则选择了更极端的路——散魂入梦,一方面避开追杀,另一方面,也把自己变成‘饵’,吸引那些同样被不公所害、无法过秤的游魂,让他们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而是困在这梦海里,等待……或许有翻案的一天。”


    “他托付的人里,包括您?”那嵩问。


    崔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给了我一部分图纸和‘钥匙’的构件,让我想办法,做一个能从外部干扰、甚至暂时替代‘公平秤’的‘副秤’或者‘校准器’。他说,如果有一天,那杆主秤真的歪到不能用了,至少还有别的‘秤’可以量一量这世道。可惜,我东西还没做完,他就……”


    “那‘禄存星’的线索?”


    “就在这客栈里。”崔弦黑洞洞的“眼”转向房门方向,“楼下那个摇扇子的文士,还有那个愁眉苦脸的妇人,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文士,生前是河伯司‘禄存科’的一个小书办,叫文若谦。妇人是他妻子。文若谦就是当年被‘禄存星官’推出来,做假账陷害陈渡的经手人之一。”崔弦声音冷了下来,“事成之后,他被灭口,连魂魄都被打碎,只残留了一点最深的恐惧和愧疚,困在这梦海里。他妻子是受牵连而死,怨念深重。陈渡的‘禄存星’,一大块碎片,就缠在他们的‘梦魇’里。你要取星,就得进他们的梦,直面当年那段肮脏事,还要化解他妻子的怨气。不然,你拿不走。”


    那嵩心头沉甸甸的。这比对付“铁线虫傀”更难,是人心里的鬼。


    “怎么进他们的梦?”


    “客栈的规矩,入梦需要‘引梦香’。”崔弦道,“苏媚那儿有卖,价格不菲。或者……”他顿了顿,“你有‘天平枢’,或许可以强行‘称’开他们梦境的门户,但那样动静大,容易惊动整个客栈,甚至引来‘秤狱’的巡查。”


    那嵩握紧了秤砣。强行闯入?还是去找苏媚买那不知代价几何的“引梦香”?


    正犹豫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砰!”似乎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


    一个粗野的嗓门吼道:“苏媚!你他娘的少跟老子打马虎眼!老子要的‘过关路引’,你到底给是不给?!”


    另一个阴冷的声音接口:“不给?你这客栈,我看是开到头了。”


    是楼下那和尚和文士的声音?不对,还有别人!


    崔弦黑洞洞的“眼眶”骤然转向门口,枯瘦的手指瞬间握紧了桌上那未完成的机关,声音凝重:


    “麻烦来了。是‘秤狱’的‘剥皮差’,和……‘禄存星官’手下的‘催账鬼’。”


    他“看”向那嵩,语速飞快:


    “小子,你没时间慢慢选了。要么现在下去,趁乱找机会接近文若谦夫妇,用你的秤砣强开梦境,速战速决;要么,就从后窗跳下去,离开这是非地。但‘禄存星’的线索,可能就断了。”


    楼下打砸声、呵斥声、苏媚尖利的辩驳声混作一团,桌椅碰撞,碗碟破碎。


    那嵩低头,看着膝上那暗金色的秤砣,“禄存”方位的刻纹黯淡着。


    他猛地站起身。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