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甜腻劲儿,像是把人囫囵个儿按进了刚熬好的、黏稠的麦芽糖锅里。身子是没了知觉,轻飘飘的,魂儿却被那糖浆子裹着,直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处沉。
那嵩想睁眼,眼皮子却像被糨糊粘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暗金秤砣,冰凉的触感成了唯一的锚,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散。耳畔先是呼呼的风声——也不是风声,倒像是无数人压低了嗓子,在很远的地方咕哝、啜泣、尖笑。声音混在一块儿,成了嗡嗡的背景杂音,吵得人脑仁儿疼。
脚底下忽地有了实感。
不是地,软乎乎的,带着点弹性,像是踩在发了酵的、厚厚的苔藓上。一股子潮湿的、陈腐的木头气味钻进鼻子,混着线香烧过头的焦苦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试着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光,昏黄昏黄的,从头顶上漏下来。抬头看,没有天,只有层层叠叠、暗沉沉的黑,那黄光像是从极高处几盏破旧油灯里洒下的,被浓稠的黑暗吞得只剩下可怜的一小片。
眼前是个……院子?
青砖墁地,缝里长着毛茸茸的暗绿苔藓。正对面是座堂屋,黑瓦飞檐,门楣上挂着块匾,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是“公平秤所”四个大字。只是那“公”字少了一点,“秤”字的禾木旁歪斜着,透着一股子年久失修的颓败。堂屋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形。
院子左边,摆着个巨大的石臼,臼边靠着根光溜溜的木杵。右边则是一口井,井台用青石垒着,井口黑黢黢的,望不见底。整个院子被一种死寂笼罩着,只有那黄光里浮动的微尘,证明时间还在流。
“阎爷?钱六爷?”那嵩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干巴巴的,传出去没多远就被黑暗吞了。
没人应。
他心里一紧,抱紧了秤砣。杜三爷说了,梦非一梦,是众生散逸的碎片混沌海。看来一进来,人就被冲散了。
得先找人,找陈伯散落的“魂灯”。
他抬脚,小心翼翼地往那堂屋走。苔藓湿滑,脚下软得使不上劲。刚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左边那石臼,自己“咕噜”响了一声。
那嵩猛地顿住,扭头看去。
石臼里空荡荡的,只有些积年的灰尘。但那根靠在臼边的木杵,却无风自动,慢悠悠地立了起来,杵头对准了石臼中心。
“咚。”
一声闷响,木杵自己砸进了石臼,像是在捣什么东西。可臼里明明空空如也。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节奏。每砸一下,那堂屋虚掩的门缝里,似乎就暗一分。
那嵩手心冒汗,慢慢往堂屋门口挪。甭管那杵捣什么,先离开这院子中央。
就在他离堂屋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身后那口井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他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井口依旧黑黢黢的,但刚才那声水响真真切切。紧接着,井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沿着井壁慢慢地……爬上来。
“咯咯……咯咯咯……”
不是笑声,倒像是喉咙被水灌满了,挣扎着想要喘气的动静。
那嵩再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到堂屋门前,伸手就去推那虚掩的木门。
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板——
“吱呀——”
门自己开了条缝。
一股更加浓郁、陈腐的线香混合着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堂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深处似乎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勾勒出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像是个……公堂?
正对着门,是一张巨大的、黑沉沉的长条案桌。案桌后头,影影绰绰坐着个“人”,穿着宽大的、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脸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案桌上,摆着两样东西:左手边是一摞厚厚的、纸页发黄的簿子;右手边,则是一杆巨大的、造型奇古的秤!
那秤的秤杆乌黑油亮,足有成人手臂粗细,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比秤砣上更繁复的纹路。秤盘是黄铜的,边缘已经有了绿色的铜锈。秤砣却不见踪影。整杆秤静静地摆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进来。”
案桌后那“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带着公堂上老爷升堂的那种拖长调子,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那嵩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脚下是冰凉的石板地。他一步步往前走,眼睛努力适应黑暗,想看清那“人”的模样。
离得近了,借着那豆大的灯光,他勉强看见,案桌后坐着的,似乎不是个真人。
那是一具……穿着官袍的骷髅。
官袍是深青色的,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污渍。宽大的骨架撑起袍子,头骨低垂着,两个黑窟窿“望”着案桌上的簿子和秤。骷髅的右手骨指,正搭在那本发黄的簿子封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报上名来。”骷髅的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混合着那干涩的嗓音,“所犯何事,所求何秤?”
那嵩咽了口唾沫,握紧秤砣:“晚辈那嵩,并非犯人。受陈渡陈伯所托,持‘天平枢’而来,寻他散落神魂。”
“陈渡……”骷髅敲打簿子的骨指停了一瞬,“哦……那个坏了规矩的‘秤手’……他的魂,不归我这‘无休之秤’管了。”
无休之秤?那嵩看向案上那杆巨大的古秤。
“此地是……”他试探着问。
“秤魂之所,公平秤前。”骷髅的下颌咧开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生前功过,死后善恶,皆需过秤。善多,则魂轻,可渡善道;恶多,则魂沉,入孽秤狱。”它骨指点了点那摞簿子,“账,都记着呢。”
“那为何说陈伯的魂不归您管?”
“因为他的账,乱了。”骷髅的声音里透出某种不耐烦,“他私自‘称魂’,篡改‘秤码’,搅乱了生死簿上的定数。他的魂,被‘公平秤’自身罚没,散入这‘梦海’作为‘秤饵’,永世吸引那些不愿过秤、或过不了秤的游魂野魄,省得它们祸乱阴阳秩序。”
秤饵?陈伯的魂魄,成了吸引其他游魂的诱饵?那嵩心头一寒。
“那要如何寻回?”
“找到他散落的‘秤星’。”骷髅道,“他的魂散了七处,对应‘公平秤’上的七颗主星: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每处‘秤星’,都困着一个他生前未能‘称平’的执念,或是一段不愿面对的过往。你得进去,过了那执念的‘秤’,才能取回那颗‘星’。”
七处?这梦海无边,上哪儿找去?
骷髅似乎看出他的茫然,骨指往堂屋侧面的黑暗里一指:“门外那石臼,捣的是‘寻星引’;井里爬的,是‘指路秽’。你自己选。石臼引路准,但需付‘代价’;井秽指路险,可能把你带进别的‘梦魇’窝里。”
代价?什么代价?
没等那嵩问,骷髅下颌又咔哒两下:“提醒你,小子。这‘公平秤所’,不止我一个‘秤官’。陈渡当年坏了规矩,得罪的‘人’可不少。有些‘东西’,可能也闻着你手里‘天平枢’的味道,找过来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那骷髅的头骨往下一垂,搭在簿子上,不动了。案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窜高一下,又恢复成豆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那嵩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这梦里的规矩,比外面更诡谲。
他退出堂屋,重新站回院子。石臼还在不紧不慢地“咚咚”捣着,井里的“咯咯”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湿漉漉的攀爬摩擦井壁的声音。
必须快点决定。
他看了看手里的暗金秤砣和三色泉。陈伯说过,三色泉可买路。或许……
他咬咬牙,走到石臼边。木杵依旧在自动捣着,臼里依旧空空。
“我要寻陈渡‘贪狼星’所在。”那嵩对着石臼说道,同时取出一枚泛着青光的“泉”,犹豫了一下,投入臼中。
青泉落入空臼,那自动捣动的木杵忽然停下。
臼底,那枚青泉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化作一滩青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表面,慢慢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像是一条狭窄的、两边堆满杂物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微光,光里似乎蹲着个人影。
画面一闪即逝。
同时,那嵩猛地感到左手食指指尖一阵钻心的刺痛!低头一看,指尖的皮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削去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骨头,却没有流血,只是传来真实的、火辣辣的疼痛!
这就是“代价”?剜肉?
没等他细想,石臼里的青色液体迅速蒸发消失。而院子的地面,从石臼下方开始,青砖的缝隙里,渗出一种黯淡的、微弱的青光,像是一条极细的光带,蜿蜿蜒蜒,指向堂屋侧面的一条狭窄巷道。
引路光出现了!但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就开始变淡。
那嵩顾不上指尖疼痛,拔腿就沿着光带所指的巷道跑去!
刚冲进巷道,身后就传来“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更加清晰的、湿哒哒的拖行声——井里的“东西”,爬出来了!
他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大、斑驳、似乎还在微微蠕动的墙壁,散发出霉烂和铁锈的气味。前方那点微光越来越近。
终于,他冲出了巷道,来到另一个稍微开阔点的地方。
这里像是个废弃的仓库角落,堆着些破麻袋、烂木箱。角落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头发花白凌乱。他面前地上,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格子里摆着几颗小石子。他正低头看着那些石子,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
“陈……陈伯?”那嵩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浑身一颤,慢慢回过头。
是陈渡。
但又不是。这张脸比那嵩在档案室记忆里看到的要年轻些,大约四十出头,眉头却锁着深深的、化不开的愁苦和焦虑。眼神浑浊,布满血丝,脸上胡子拉碴,憔悴得厉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那嵩,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那嵩手里的暗金秤砣上,瞳孔猛地一缩。
“秤……”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和池中残魂有些像,但更虚弱,更绝望,“我的秤……坏了……”
“陈伯,我是那嵩,我来找您……”
“坏了!”陈渡突然激动起来,指着地上那些石子,“你看!明明该是‘三两三钱’的善功,我称出来,总是‘二两八’!少了!少了五钱!为什么?我明明是按规矩做的‘渡亡’,念的咒,烧的纸,一点没差!为什么善功会少?!”
他抓住那嵩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眼神狂乱:“是不是秤不准了?是不是……是不是那杆‘公平秤’,本身就不公平了?!你说!你说啊!”
这就是“贪狼星”的执念?对“公平”本身的怀疑和焦虑?
“陈伯,您冷静点……”那嵩试图安抚。
“我没法冷静!”陈渡低吼,“每次少一点,每次少一点……这些缺了的善功,去哪儿了?被谁贪了?啊?!是不是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他们改了秤星?他们贪了亡魂的善,去填他们自己的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无助的绝望。
就在这时,巷道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陈渡,擅改秤码,私称亡魂,质疑公平……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秤狱’吧。”
那嵩回头,只见巷道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高大的黑影。它们穿着类似衙役的皂衣,但衣服像是画在身上的,线条僵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手里拖着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链。
“秤狱”的差役?这么快就找来了?
陈渡看到它们,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猛地松开那嵩,缩回角落,抱起那些石子,浑身发抖:“不……我不去……我没改!是秤错了!是秤错了!”
两个无面差役迈步走进来,铁链哗啦作响。
那嵩横身挡在陈渡身前,举起手中的暗金秤砣:“此乃‘天平枢’信物!陈渡之事,尚有内情!”
无面差役停下脚步,那没有五官的脸“转向”那嵩手里的秤砣,似乎在辨认。
片刻,左边那个发出冰冷的、毫无起伏的声音:“‘天平枢’……持秤人?你可知,庇护‘秤犯’,同罪?”
“我要带他走。”那嵩咬牙,“他的魂,我要聚齐。”
右边差役的铁链,慢慢抬了起来,链头对准那嵩:“阻挠执法,按律……锁魂。”
链头如毒蛇般骤然射出,直扑那嵩面门!
那嵩下意识将秤砣往前一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这个狭小空间!
暗金秤砣与锈蚀铁链碰撞处,爆出一团黯淡的金光!那铁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链头上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无面差役似乎吃了一惊,后退半步。
“公平秤砣……”它们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真要逆‘秤律’?”
“我要的,是真相!”那嵩握紧秤砣,感觉那砣比刚才更沉了些,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从砣身传入他掌心,“陈伯若真有罪,也该明正典刑,而不是魂散梦海为饵!”
两个无面差役沉默地对视(虽然没有眼睛)了一下。
“执迷不悟。”它们齐声道,同时挥动铁链,这一次,两条链子如同活物,从左右两个方向,带着呼啸的风声,缠向那嵩!
那嵩不会武功,只能凭着本能,挥舞秤砣格挡。秤砣似乎对那铁链有某种克制,每次碰撞都能将其震退,但两条链子配合默契,攻势如潮,他很快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缩在角落的陈渡,看着那嵩拼命护着他的身影,看着那杆他既依赖又怀疑的“公平秤”的砣,浑浊的眼里,挣扎和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清明。
“……小兄弟……”他喃喃道,声音不再狂乱,“你手里的砣……是对的……”
他低头,看向怀里那些代表“善功”的石子,又看向地上粉笔画的、象征“秤盘”的格子。
忽然,他抓起一把石子,没有放入格子,而是猛地扬手,用力撒向那两个无面差役!
“贪的不是我!”他嘶声喊道,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是这杆秤!是定秤的人!这善功,这恶业,你们自己称去吧!”
石子穿过无面差役的身体,如同穿过幻影,打在后面的墙壁上,噗噗作响。
但两个差役的动作,却齐齐僵住。
它们“看”向撒落的石子,又“看”向陈渡。
陈渡挺直了佝偻的背,脸上虽然依旧憔悴,眼神却不再迷茫恐惧,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我跟你们走。”他对差役说,然后转头看向那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小兄弟,谢了。这颗‘贪狼星’……疑心太重,秤不准自己,也秤不准世道。拿去,以后……秤东西,心眼要亮,手要稳。”
说完,他整个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弱银光的光点,如同风中流萤,盘旋着,最终汇入那嵩手中的暗金秤砣之中。
秤砣微微一震,表面那些繁复刻纹中,代表“贪狼”方位的一处,极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暗淡。而那砣在手中的分量,似乎又沉实了一分。
两个无面差役看着陈渡消散,手中的铁链垂落。它们默默转身,拖着链子,走入巷道的黑暗,消失不见。
仓库角落恢复了寂静,只剩那嵩一人,握着微温的秤砣,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子和模糊的粉笔印。
第一颗“秤星”,寻回了。
可指尖被剜去的疼痛,巷道外可能存在的“井秽”,以及其他六处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执念与危险……前路,依旧漫长而凶险。
他吸了口气,看向秤砣。砣身上,除了刚刚亮过的“贪狼”,其余六处刻纹依旧黯淡。
下一个,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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