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芾进门时洛荀正凝视着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指尖在一处处上新标的红点间移动。
洛怀柏大约是没来得及吃早膳,专心致志地埋头捧着碟糕点啃。
“慢点吃,你也不怕噎着。”洛芾瞥了他一眼,顺手倒了杯茶水递给洛怀柏。
嘴里的糕点还没咽完,洛怀柏接过茶杯只冲着洛芾傻笑。
“这地图是新绘的?”
“是呢,听说这几处有山匪,我预备着过了年派兵去剿了。”洛芾站到洛荀身侧,指着身后的洛怀柏道:“这小子没上过战场,正好叫他去练练手。”
洛怀柏一听有自己的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凑到两人身边,“阿姊放心,我肯定不给你丢脸。”
洛芾屈指在他脑门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响,“你莫要闯祸我便谢天谢地了。”
洛怀柏颇不服气的瘪瘪嘴。
洛芾则转头看向洛荀,“四哥觉得如何?”
洛荀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停在“千嶂驿”上,“你叫我来,是想我由带兵?”
洛芾的目光也顺着他的手指落在千嶂驿上,“我知让四哥剿匪是屈才了,但怀柏年少,总是少些沉稳,也就只有四哥在身边提点他我才好放心。”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洛荀在“千嶂驿”三字上敲了敲,“这儿可和别处不一样,你要从这儿下手,可得想清楚了。”说着又指向洛怀柏,“莫叫他立威不成反吃了亏。”
“我知道呢。”洛芾按下洛荀的手,“这是顾家最后的势力所在,里头也尽是些世家子弟。他们没上过真正的战场,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当蛀虫,功没立过,但各个脾气不小。三哥……当年不就是在那吃了亏。”
洛珅的长子、洛荀的兄长洛荣,十四岁入千嶂驿军营为将,不过半年,就因惩处了几个违反军规的世家子弟被怀恨在心,不明不白的死在一次军营私斗中。
洛珩派人彻查,也只得出个两伙人斗殴,无意中误伤了劝架的洛荣的结果。案子草草了结,倒是助长了顾家及其党羽的威风,从此千嶂驿的军营就彻底成了那些纨绔子弟混资历的地方。
“四哥。”洛芾迎上洛荀骤然深沉的目光,“我们都知道三哥死的冤枉。当年顾家势大,又牵扯众多世家,才只能草草结案。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下巴微扬,“我就是要在千嶂驿告诉他们,谁才是南州的王。”
洛荀被兄长的血仇激起了熊熊斗志,可理智仍是占据上风。
“就靠这几伙山匪?你想扳倒顾家?”
长辈们做了半辈子没做到的事,洛芾像是谈笑间就要了解,洛荀心中只觉是天方夜谭。
洛芾勾起一抹运筹帷幄、意味深长的笑,“自然不是,这几伙人别说占山为王,连打家劫舍都算不上,四哥先带着怀柏去练练手,瞧瞧这小子这些年的武白练了没有。”
洛怀柏闻言挺直了脊背,“不敢说以一敌百,以一当十必然不在话下。”
“少说大话。”洛芾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叫墨儿带你去我的库房,你不是喜欢我那把泉吟剑?拿去吧。”
连道谢都没来得及,洛怀柏手肘一撑翻过桌子,一溜烟就跑出了门。
“你还是心疼他。”
洛芾支人支的太明显,洛荀只道是她不想叫弟弟接触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
“不是心疼他,实在是不放心,你瞧他那个莽样子。”
洛芾笑了笑,开始谈起真正的正事。
“不过还是要叫他莽一阵子的。”她上前与洛荀并肩而立,手指落在离千嶂驿最近的一处山上,“这儿,四哥得叫怀柏在这吃回亏,犯次错。”
“然后咱们沅阳郡主就要有如神兵天降了?”洛荀挑着眉调侃。
洛芾来了戏瘾,矫揉造作的哀叹道:“哎,弟弟惹下的祸,做姐姐的总是要帮他善后的。”
“胸有成竹?”洛荀探身到她面前,“能做到什么地步?”
洛芾正色道:“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绝。”
洛荀不由为洛芾的大胆震惊。
“你不怕他们逼急了?”
“我当然不会明着下手。”洛芾抱臂倚在桌子上,“四哥容我卖个关子,你只等看戏就是了。”
洛荀稍加思索,大概猜到洛芾想做什么,只道:“你既已决定,四哥定然全力助你。”
洛芾侧首看着洛荀,满眼的真诚,“大哥无心军务,我如今能托付的也就只有四哥了。”
洛荀以同样的诚挚回望她,“咱们兄妹间不说这个,父辈们的情谊,在你我这不会少分毫。”
他拍了拍洛芾的肩膀,“我先去准备剿匪的事宜,做做样子顺带着把周边的山匪剿一剿,目标太明确会叫顾家有所防备。”
洛芾亲自送了洛荀到门外,回房时正遇上洛怀柏取了剑笑眯眯的往回走。洛芾突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笑眯眯地冲他招招手。
洛怀柏虽觉得姐姐的笑里依稀带着些不怀好意,也还是乖乖走到她身边。
她笑的和煦,说出口的话却叫人心寒。
“昨日的功课可有做好?走,跟我回书房,我听听你的书背下来没有。”
眼见大事不妙,洛怀柏脚底抹油,熟练的把自己的领子从洛芾的“魔爪”下挣脱。
洛芾也不硬拦,只反手握上泉吟剑的剑鞘,洛怀柏既不敢用力拉扯,又不甘心放手,只好倒行着由洛芾牵着剑回了书房。
最后还是乜南星这个救星降临,才把洛怀柏从苦海里解救出来。
“用功用的要废寝忘食啦?”乜南星凑到洛芾身后,将她手里的书抽出来,顺手合上藏在身后,“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读书嘛,阿旻歇一会儿再来做严师?”
洛芾横眉冷目,仍旧板着脸,“一篇策论背了三天还背不下来,还好意思吃饭?”
洛怀柏求助似的看向乜南星,又立刻被洛芾一声吼吓得低下头,“瞧他做什么!他脸上有策论还是我脸上有?”
洛芾反手又拍在乜南星胳膊上,“书。”
乜南星老老实实的交到她手上。
余光目睹全程的洛怀柏觉得方才寄希望于他的自己简直太天真。
洛芾拿回了书,往洛怀柏面前一拍,桌子都跟着震了一震,“就在这儿背,背不出来不准回去。”
没等洛怀柏开口求饶,墨儿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郡主……”
她本以为乜南星来了会消解这屋子里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这才敢进门。没想到一进来,气氛已经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股杀气。
可声儿已经出了,再退出去可来不及。
“说。”
好在洛芾没有迁怒。
“大王回来了,叫您过去。”她抬头看向洛芾身后的乜南星,“带着乜郎君。”
洛怀柏挺直的后背明显因为吐出了胸腔里一团气而塌陷下去。
又多活一天。
不知是不是因为乜南星在的缘故,洛珩还特意派了洛羽来带路。
只是这路走的却不大对。
眼见出了后院,洛芾终于忍不住发问:“大王不在书房?”
一向藏不住事的洛羽这次却是稳重,中规中矩的答了:“大王请郡主到承晖堂议事。”
这下洛芾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承晖堂是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既让她带着乜南星,怎么还要议公务?既是去议事,何必叫上乜南星?
洛芾思索了一会儿,扯着乜南星的衣袖小声提醒:“父亲恐怕是要给你个下马威。”
乜南星倒是泰然,只点点头,用气声说了句“放心”。
确如洛芾所料,到了承晖堂,洛楚正等在门外。
他一手打帘让洛芾进了门,却把乜南星拦在门外。
洛芾回身看去,不需她问洛楚就先答道:“大王命乜郎君在门外等候。”
洛芾秀气的眉头拧了起来,四下打量一圈,“好歹到廊下避风处,搬把椅子等吧。”
乜南星摆手正要拒绝,洛芾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身上还带着伤呢。”
这父女两个,一个要耍丈人的威风,一个不愿叫心上人委屈,两尊大佛他一个也得罪不起,洛楚只能陪着笑应下。
洛珩并未在议事厅上,洛芾绕过屏风去寻,才见到了坐在长案后的洛珩。
听到脚步声,洛珩只是耳尖动了动,视线丝毫没从手里捧着的折子上挪开。
“这几日无甚大事,案上的公文儿臣也都已经批复。父亲左手那摞是儿臣觉得有些拿不准的,还是要请父亲做主。”
洛珩恍若未闻,只一个接一个的将看过的公文抛在长案另一侧。
尽数翻看完,他才终于停下来,抬头看向了洛芾。
“这些都是你驳回的?”
洛芾不明所以,近前从那摊公文中挑了几个粗略看过,都是为突然赋闲的洛璟打抱不平的。
他们丝毫不把她这个郡主放在眼里,竟直言该给洛璟个什么职位,全然把她当做无知小儿。洛芾一气之下或轻或重都给了降职或罚俸的处罚。
“皆是儿臣批复。”
洛芾连看了几本,也没觉得自己哪做的不对,心里只猜着莫不是父亲还顾念手足之情,也想恢复洛璟的官职?
“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天,你该回过味儿来了。”
见洛芾仍满脸疑惑,洛珩提示道:“傩面。”
“儿臣是猜到或许是大伯所为。”洛芾合上公文,“可此事一无实证,二不光彩……”
“我不是说这些。”洛珩抬手打断她,“洛璟已经卸任指挥使,可府兵仍然愿意听他派遣,甚至是犯下毒杀王子的大罪,砍头抄家也不曾供出他。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自是因为他们结党营私。”洛芾脱口而出,“如今大哥已经上任,假以时日将大伯的人一批批换下,日后自然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洛珩一声嗤笑。
“你可知,洛璟每日在做什么。”
“不就是遛鹰打马,听曲喝酒。听说这几日迷上了个戏子,整日泡在勾栏瓦舍。”
“谁陪着他。”
“无非是……”洛芾脸色一变,终于回过味儿来。
洛珩将她的瞬息间的变色尽收眼底,知道她这是想明白了,冷声训道:“阿莱与他不合终归只是家事,外人有几人知晓?你自己也说过,他年纪大了,又是阿莱接任指挥使,怎么都是全了他的颜面。可你给他留的究竟是体面,还是继续结党营私的本钱?”
洛芾被训得抬不起头。
“当日你做此安排我就知道早晚会出事,傩面一案后我想着你大概也能回过神来,所以特意避出去。”
洛珩再次指向被挑出来的公文,“我就这么些个贴心的近臣,本想叫他们提点你,这下都快叫你罚完了。”
洛芾闻言更是懊恼不已,只恨自己昏了头,一时的“怀柔之策”,竟是在养虎为患。
怪不得洛珩少时的陪读、如今的王府长史梁培也跟着凑热闹,提议让洛璟去任商税使。
当时洛芾只道是他揣摩错了洛珩的意思,没想到会错意的竟是自己。
见她已经彻底醒过神来,洛珩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叹道:“但愿你这次真能悟出几分驭臣之道吧。”
“支巡使,父亲以为如何?”洛芾略加思索,再抬头,眼里又是一贯的清明与决绝。
洛珩与她四目相对,很快露出了满意的笑。
支巡使虽比牙内都指挥使还要高出半阶,但既无兵权,又需常年驻扎南岭同山里的巫族打交道,到了那就难再回洛城的机会。
让洛璟去任支巡使,就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再无翻身的可能,也无需在他身上再花心思。
如此,很快南州就没几个人会记得曾有过他这号人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