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没造反吗》 1、楔子 永熙二十年,天象尤为怪异,四季如春的南境百年难遇的下了一场大雪。 边境的洛城在大雪的覆盖下仿若陷进了沉睡,却又因靖南王长女洛芾的突然失踪,一夜之间变得人心惶惶。 蜿蜒曲折的山径,因前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变得愈发险峻难行。 因尚未来得及赶制好御寒的冬衣,兵士们只身披单薄的甲胄,举着火把,在过膝的积雪中蹒跚前行。 小兵们尚且存着一丝力气,张着早就呼不出热气的嘴一声声连唤着“郡主”。领队的头领大多是到军营里混日子的公子哥,不曾受过这样的苦,慢悠悠的踩着小兵们开出的路,搓手跺脚的一步步往前挪。 “这儿有血!” 前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被侍从搀扶着气喘的洛璟听到动静,直愣愣的往声源跑去。 无瑕的白雪之上,一抹刺眼的红,拖行的痕迹在雪地中延伸了数十米。那血迹已然干涸多时,与雪花混杂,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围在一旁的士兵自觉给洛璟让出一条路来,不敢再多说话。 “洛珅!”洛璟高声唤着幼弟,“你来看,只是什么?” 洛珅小跑着从远处赶来,匆匆掀起棉袍一角,俯下身来用手指捏起一块血红的冰,放在鼻下嗅了嗅。 “是……”洛璟声音颤抖,“人血吗?” 洛珅抬眼看了看,默默点头。 周边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洛珅捻尽指头上残存的雪块,起身走到洛璟身侧低语,“大哥,三哥还在等消息。” “再找找吧。”洛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山脚灯火通明的营帐,无可奈何的叹息:“大王不能亲来,咱们做叔伯的总要带阿旻回家。” 洛珅默然颔首,招呼着手下的士兵继续顺着血迹前行。 拖行的痕迹最后隐匿在深山洞穴内,洛珅抬手示意兵士入内,却被身侧的洛璟按住手臂。 “别进了。” 洛珅不解的看向兄长。 “这大概是老虎的洞穴。”洛璟艰难开口,缓缓道:“我们难道把阿旻的……带给大王吗。”他说不出残骨这样的字。 洛珅仍是固执己见,不顾洛璟的阻拦,亲自举了火把带人进,“洛家的郡主没有葬身荒山虎穴的道理。” 未过片刻,几个士兵面色惨白地冲出洞穴干呕,洛珅黑着脸走在最后,手中仅有一沾血的鎏金发冠。 “这是阿旻的发冠。”洛璟上前用帕子包住短短一日就沾染上了腐肉恶臭味的发冠,轻轻擦拭。 “三哥和三嫂就阿旻这一个女儿。”洛珅捏紧了拳头,“三嫂已然不在了,阿旻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这不是要三哥的命吗。” 洛璟擦净了发冠,拿了新帕子妥善包好,拍了拍洛珅的后背,“回去见了大王,只当咱们没来过这儿,记得了吗?” 洛珅回想起洞穴内七零八落的人骨,低声应了句好。 大雪很快再次覆盖了杂乱的脚印,一同盖住的,还有断崖下早已僵硬的虎尸。《 》 2、不甘 一封南境的战报不知被谁悄无声息的放在了洛芾的桌案上。 永熙二十四年四月,南越进犯。 南州守将顾辅汉屡战屡败,连失四城。靖南王洛珩阵前换将,亲自领兵,苦战三月终于收回失地。 “靖南王”这三个字已经太久在洛芾的生活里消失太久了。 自从被桃老从虎口救下,一同回到归轩以来,洛芾再未踏足过南境,对南境的一切消息也都闭耳不闻,只一心一意做归轩的弟子昭然。 直到这次父亲在战场重伤的消息再一次将南州推到了她眼前。 左肩的早已愈合的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了。 身上的伤总有痊愈的一天,心结却是无药可解。 四年前,挚友毫无预兆的背叛化作了刺向她的利刃,十四岁的她尚未从这样的变故中缓过神来,又骤然得知早逝的母亲其实是被人所害,而一直敬重敬仰的父亲或许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生活了十四年的琉璃幻境竟全然用谎言织就。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一度萎靡不振,幸而有将她从阎王殿里捞回来的大夫乜南星一直陪在她身边。 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难眠的日夜,洛芾就靠着他足以抚平一切风浪的温言开解才得以度过。 偶尔看着乜南星那双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睛时,洛芾会忍不住深陷,甚至无数次生出过留在江湖与他共度余生的念头。 可不甘总是叫嚣着从心底翻腾往上冒。 她已经不再是只会逃避现实的小孩子了,险些葬身虎口的仇、母亲之死的真相、父亲的装聋作哑,一切的一切她都想亲眼瞧个明白。 “我有些想家了。” 她站在正忙着熬糖浆给她做桃花糖的乜南星身后,冷不丁的冒出这句话来。 乜南星往糖浆里放花瓣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滞才缓缓道:“四年没见,靖南王一定很想你,是该回去看看。” 想家了就可以回去吗? 洛芾压抑四年的倾诉之欲在这一刻突然如决堤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其实四年前我在险些葬身虎口,并不是意外。” 靖南王洛珩共有三女五子,唯有洛芾是王妃所出。 南州风俗不同中原,女子亦可继承家业,再加上洛芾的外祖父是深受皇帝敬重的老师,两厢请命之下,洛芾获封郡主,只等十四岁及笄便可加封世子。 可侧妃顾氏的家族在南州盘踞多年,一度把控南州军权,自然不甘心将王位拱手相让。 这场变故生在洛芾十四岁那年,是顾家算准了时间动的手。 乜南星从未接触过这些权谋旋涡,自然也无法想象这背后的暗潮汹涌。 当年桃老带着奄奄一息的洛芾到乜家请乜家阿翁乜济医治时,乜南星被打发去煎药,并不在跟前。事后也只知晓桃老是从荒山的老虎洞里救下了她,便以为她的外伤是老虎所为的意外,从未想过这或许是场人祸。 他眉头紧皱,语气凝重:“荒山遇险是顾家要害你?” “现在想想,那是个……”洛芾痛苦的闭上眼,“太蠢太拙劣的陷阱了。” 儿时的洛芾,除了几个堂兄弟,几乎是没什么玩伴的。等到了靖南王府高大的院墙也拦不住她的年纪,偷偷溜出府四处去逛逛市坊间那些新奇的地方就是她最大的乐趣。 她扮做浪荡小公子和酒楼的老板娘白姬成了忘年交;也在街头混混的拳头下救下了个叫她终身难忘的人——顾惜。 她把受伤的顾惜偷偷带回家,被父亲抓了个正着,这才知道原来顾惜是顾侧妃的侄女儿,只因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女,她才没有见过。 可这个年纪交朋友是不计较什么出身的,即使父亲不满,洛芾也还是和顾惜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数月后,临近年关,顾惜带来新年贺礼,还请她参谋给自己父亲备的礼会被会讨父亲喜欢。洛芾拿着那礼物若有所思,觉得自己也应当给父亲备件礼物才是。 可父亲什么也不缺。 顾惜再一次雪中送炭,告诉她洛城郊外的荒山上有人发现了一只白虎。 白虎是祥瑞之召,若能打来送给父亲,父亲一定很高兴。 洛芾这样想着,挎着弓拿上剑当下就出发了。 既是送给父亲的礼物,自然要亲手捕来才有诚意。 洛芾被顾惜一句话说服,一个侍卫帮手都没带。 两个小女娘就这么上了荒山。 刚出城天上就飘起了小雪。顾惜说这样的天气老虎难以觅食,才更有可能出洞穴,洛芾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行至深山,雪渐大了,老虎的影子却半点没见着。一条不窄的山泉挡住前路,洛芾已经有些力竭,不想再绕路,便试着踏上冰面,想从结冰的河面通过。 耳边尽是山风呼啸的猎猎之声,冻僵了的四肢百骸已经容不得洛芾多做思考。 行至河道中央,冰层没有破裂的意思。洛芾小心翼翼的回头去叫顾惜,就这么亲眼目睹了自己这位好友举起匕首刺来的全过程。 那是几日前她刚送给顾惜的年礼,刀把上是她亲手刻上的顾惜的名字,她甚至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血在“惜”上汇成一洼刺目的殷红。 血水很快染红了冰面,生命似乎也在一点点流逝。 意识涣散的前一刻,循着血腥味找来的老虎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大约是她命不该绝,荒山野岭也能遇上救命的贵人。 “师父从老虎嘴里救下了我。之后本想送我回家,但在山下遇上了父亲先遣来的心腹。我们在士兵搜山前离开,偷偷与父亲见了面。那时我已经神志不清了,只隐隐约约听到父亲把我托付给了师父,叫我今后隐姓埋名做个江湖人。” “将计就计,确实可保你平安。”乜南星沉吟道。 “可我不甘心。”洛芾猛地抬头,“我两岁习文,四岁习武,文治武功皆由大儒名仕教导,十余年不敢有懈怠。我想让我的臣民都过上更好的日子,我想恢复家族昔日的荣光,我想结束这天下的纷争,我想要青史留名……我有太多的抱负没来得及实现。我吃了那么多苦,从不是为了做个闲散的江湖人。” 她话语铿锵,说话间目光灼灼,乜南星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一面。 洛芾长着一张清冷的脸,自然而然的让人联想到天上的孤月,可这样功利而又毫不掩饰欲望的话很难和月亮并称。 “但你仍然听从了靖南王的安排,抛弃了洛芾的名字,成了归轩阁的弟子昭然。” 洛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起一桩尘封的朝廷秘事。 当今圣上本是先帝第四子,前头三位兄长各个比他出身高贵,按理来说,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可羲和二十五年,厉太子受人挑拨,一时糊涂举兵逼宫。一场混战下来,三位皇子殒命,不多日,羲和帝也突然暴毙。 默默无闻的四皇子一夜之间成了新君。 羲和帝暴毙的真相无人知晓,但民间一直有传言称,羲和帝属意宠妃所生的幼子为新太子,是今上鸠杀了羲和帝谋夺皇位。 “我就好比昔日的太子,我那二弟怀桑就好似……”洛芾没敢说出后面的话,“没有了我,父亲百年之后必然只能是怀桑袭爵。顾家以为王位已是囊中之物,所以这些年才会放松警惕。” 若非如此,此番南越进犯,临阵换将这种事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她是很想回去的。 乜南星从她的语气里可以感觉到。 “也许靖南王也正盼着你能回去。”他将做好的糖一一摆好,放在架子上风干,“已经四年了,足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南州会和四年前不一样了吗? 洛芾看着乜南星的背影怔了一会儿。 直到乜南星忙完了手头上头上的事,净了手后将手上残留的水弹到她脸上,洛芾才猛地回神。 “别发呆了,该去扎今日的针了。”乜南星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轻松。 洛芾闻言皱眉瘪嘴,并不情愿的和乜南星一同回了房间,拎起衣角自行走到屏风后宽去外衣,只穿贴身小衣趴到贵妃榻上,用薄毯盖在腰下。 “乜大夫。”她的声音半闷在怀里的软枕中,“我觉得再这般扎下去。我便要成筛子了。” 平日里洛芾看着成熟稳重,一到吃药扎针却总是一团孩子气的别扭。 乜南星在屏风外听她说了话才拿着针进去,边理针边回嘴,“这针扎在背上,成了筛子也不会叫茶水漏出去。” 乜南星素日里看起来没个正行,但行医时却是实打实的专注,洛芾抱着枕头安静的趴着,不再同他说话。乜南星下手极轻,细针扎进皮肤时并不痛,只有一瞬间的酸麻。洛芾趴着无所事事,便靠着这一瞬又一瞬的酸来数针,等到终于数够了四十一根,两个人同时长舒一口气。 乜南星听了她的叹息声不由觉得好笑:“趴着不动的人也累着了?” “我可比你紧张多了。”洛芾顾忌着后背的针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勉强侧着头去看乜南星,唇角微扬,“后背上有那么多穴位,万一你一个手抖扎偏了,我岂不是要小命不保?” 两人正玩笑着,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乜南星扯下衣架上的外袍虚虚盖在洛芾裸露的后背上,这才扬声喊人进来。 来人是自幼跟在洛芾身边的侍女墨儿,当年出事后被洛珩悄悄送来归轩。 她进门未曾在书案前见到人,便猜到是在行针,只远远隔着屏风回话,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少阁主,有您的信,打……南境来的。” 洛芾本因要不要回南境而烦闷,和乜南星玩笑几句才刚好些,可现在又有人提起南境触她的霉头了。 “搁下吧!”她没好气的闷声打发走了墨儿,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烦躁。 她气性大的很,稍有不顺心就要发火,乜南星已经习惯了她的小脾气,绕过屏风取来放在桌子上的信,熟稔的拆开。 “莫子嗟。”乜南星念着信封的署名,“他的信倒是来的勤。” 洛芾低垂的眸子猛的亮起来,急切地伸手去够,“子嗟来信了?快拿来我瞧瞧!” “子箐总念叨他,也不见他回来见见。”大约是出于直觉,乜南星对仅有几面之缘的莫子嗟并无好感,总觉得这人眼熟阴的很,递信的动作也就有些不情不愿。 “洛家军管理严苛,回家要写明住址,还要加盖一路上官驿的印章,也就归轩能不留痕迹的送封信,他不来是为我好。再说了,人虽不来,但他心里念着箐儿呢,回回写信都要问我的。”洛芾头也不抬地答。 听洛芾还在为他说话,乜南星阴阳怪气的“哦”了一声,不顾洛芾不满的眼神,扯过那张脆脆的纸攥在手里,“针灸时切忌费神,拔了针再看吧。”他背着手,神色得意,带着狡黠的笑,“我先受累替你保管。” 洛芾半仰着头看他,刚准备说什么,却被乜南星按着额头压回枕头上。她只得向外侧着头,正对着半蹲在面前的乜南星,笑起来眉眼弯弯,“谨遵医嘱,乜大神医。” 她才刚有些好心情,房门就再次被敲响,这回来的是归轩驿阁的小僮,为洛芾送来归轩在各地商会的消息。 洛芾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道:“生意上的事交给师兄师姐们就是。” 小僮有些为难,“这上头加了密印,是给少阁主的。” 归轩的生意遍布大成,为了能将各地的消息及时传回归轩,各州郡都见了商会,凡有重要的事,都用商会自己信道送信,比八百里加急的官驿还要快些。 洛芾昂首探头道:“哪儿来的?” 刚看清密印上印的何字的墨儿没来得及拦得住小僮,“南州”二字再次落入洛芾耳中。 屏风后久久无人回话,小僮忍不住转头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墨儿。 墨儿好心接过密信,挥手示意他快走。 小僮也觉得气氛不对,信一递就溜之大吉。 “少阁主还是看看吧。”墨儿绕过屏风,将封在竹筒里的密信递到洛芾眼前。 赤红火漆上印着两个显眼的大字:“沧澜” 竟是洛珩的私印。《 》 3、定情 一封南州的密信,让洛芾整整三日没出门。 桃老瞥见洛芾进门时并未立刻说话,慢条斯理地打完最后一趟拳才到洛芾对面坐下。 这是个精神矍铄朱颜鹤发的老人,脸上永远带着如邻家老媪的慈祥。但自幼独自在江湖打拼至今的阅历,无形中在她周身围了一层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势。 “师父。”洛芾恭恭敬敬地弯腰递上手帕。 桃老应了一声,接过手帕擦拭着鬓角的汗水,目光温和,却又似能洞悉人心。 “终于要回南州去了?” 归轩阁明面上只是个有几分江湖势力的大商号,其实私下却还经营着情报买卖,桃老也因此素有“百晓”的名声。况且信是用归轩的信道送来的,桃老知道也是理所应当。 面前坐着“百晓”的师父,洛芾满心的疑问却无从出口。 为什么师父会对素昧平生的自己关怀备至,不仅救了她的命,还让她做归轩的少主。父亲又为什么会用归轩的信道送信。 话堵在嘴边,舌头像是不知道先问哪一句好,在嘴里打了结。 终究一句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微微低头,轻声回答桃老的问题。 “是,父亲来了信。” “靖南王伤的不轻,南境又不太平,你是该回去看看。”桃老亲自执壶,斟下两杯清茶,对着即将远行的小徒弟免不得要叮嘱几句,“听蒙益说,你这几日闭门不出是在看这两年南州的消息,可看出些什么门道?” 洛芾双手接过杯盏,“父亲这些年苦心经营,顾家大势已去了。” 三代靖南王被顾家掣肘,如今,十万铁骑的统帅终于换成了洛芾的六叔洛珅,顾家可用的不过是洛城几千守军,以及依附顾家的小家族手中零星的些许兵权。 顾家在南州再也不能只手遮天。 “你这么聪明,难道没看出点别的吗?”桃老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洛芾短暂的沉默了。 洛珩这些年几乎在一切能提起她的场合里不厌其烦的夸赞她,每每顾家人提起要立世子,都有人在洛珩的授意下念叨起若是沅阳郡主还在,自当如何如何。 “他一直在为你回去造势。这四年,他从未让南州百姓真正忘了你。”桃老鲜少说教,今日难得说起这些,“钟鸣鼎食之家,能有你们这般父女很是可贵,好孩子,你是该早些回去,他很不容易。” 洛芾沉默着饮完手里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尚温的杯壁,犹豫了许久才再次艰难开口:“师父,昭然不敢瞒您。时至今日我仍旧不知回去后该如何面对我的父亲,更不知是否还可以如从前一般全然地信任他。” 她何尝不知父亲待她的好。可母亲的死四年来像一座山一样横在她心里,隔断了十四年日夜相处的父女亲缘。 世人皆知靖南王与先王妃伉俪情深,是一对佳偶。 羲和二十三年,尚且只是靖南王府三郎君的洛珩孤身前往霖阳陆家求学,与陆家幼女陆知渝日久生情。可陆家清贵,不愿将女儿将入侯门王府,洛珩不惜叛离洛家,也要迎娶陆知渝。 次年,靖南王骤然病逝。 长子风流荒唐,次女在京城为质,唯有三子自幼好学可担大任。洛珩几乎是被族人强行推上了王位。 孝期刚满,洛珩就一月内三次登门求亲,无一例外都被陆家拒之门外。 第四次登门,陆知渝以死相逼,才终于叫父兄允了婚。 婚后七年,他们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可惜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竟子存母亡,终究未得圆满。 人人皆叹:天妒佳人。 洛芾一直以来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四年前来到归轩,乜济为她诊脉,无意中揭开了尘封的秘密。 洛芾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肺疾是中毒导致。 新生的胎儿能从哪儿中毒不言而喻,母亲的死另有隐情也显而易见,父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洛芾心中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她攥紧了茶杯,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起白,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为了能在那把藩王的椅子上坐得稳当,明知自己的妻子为人所害却仍旧无动于衷。”洛芾蹙紧了眉头,严重痛苦与挣扎交织,“师父,我并不是父亲唯一的孩子,我很怕,很怕下一个被舍弃的会是我。” “可你同样也清楚,哪怕不顾父女之情,只论局势,靖南王不会舍弃你。”桃老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即便日后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你既叫我一声师父,归轩也是有你一条退路的。执掌归轩纵情江湖也不算辱没沅阳郡主的才学。” 洛芾低头笑了一声,“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徒儿这辈子注定是还不清了,哪能再给师父添麻烦?” “我既应允了靖南王,自当尽心照料你。”桃老顿了顿,目光愈发柔和,“你家中长辈尚在,这些话本不该由我说,但我将你视如自己的孙儿,今日倚老卖老提几句,你不要嫌我啰嗦才好。” 洛芾听了这话有些惶恐,忙站起来躬着身稽首,“师父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能得您提点是徒儿的福分,昭然洗耳恭听。” 桃老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南星那孩子是我瞧着长大的,你二人朝夕相对过了四年,当真没有半分情谊?” 洛芾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恰恰是这几天她一直在刻意逃避的事。 士族子弟,真情在家族利益面前不过就是笑话。 虽说父亲自幼对她无有不应,但说实话,洛芾并没有把握说服父亲同意她嫁给一个布衣。 乜家世代行医,乜南星的祖父一直只想他做个江湖游医,甚至不准他给勋贵人家诊治,大概也是不会允他娶一个一步行差踏错就要连累全族的藩王之女的。 桃老看出了她的为难,轻声道:“当年洛家先祖携南境、南岭、南川三地归顺大成,高祖皇帝建国之初曾允诺,对靖南王以属国国君之礼相待。南州富庶,历任皇帝皆对洛家百般猜忌,不过是苦于洛家二十万大军,才不敢轻易削藩。” 这话乍一听和方才的话题并无半分联系,洛芾听了也还是茫然无措。 “一山不容二虎,皇帝想要高枕无忧,需得收回洛家的兵权才好办。”桃老指向洛芾,“普天之下,没人比皇帝更希望南州能出个女藩王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皇帝想不动兵戈就让洛家军易姓,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带着南州的兵权嫁入皇室,洛家军也就不再是洛家军了。 洛芾思索了一会儿,很快舒展了眉头,语气轻快,“师父的意思是,我可以先与南星定亲,待日后坐稳了位置,皇帝要赐婚时再公布婚约,纵使是天子也没有无故强迫臣子悔婚的道理。” 桃老笑着颔首,“你向来最是聪慧,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一句,你要牢牢记得。” 洛芾倾身近前,顺从地将手递到桃老手里。 “归轩也是你的家,受了委屈尽管回家来。惹了祸也不要怕,师父虽老了,护你也是足够的。” 洛芾眼圈微红,心中暖流涌动,但对那份帝王心术的隐隐忧心仍未消散。 皇帝的心思,谁又能真的算尽呢? 况且,这虽于她有益,对乜家和乜南星却算不上一件好事。 乜南星,他会愿意吗? 像是看出了洛芾的顾虑,桃老拍了拍她的手,“只要你二人是两情相悦,师父会为你铺好这条路。” “可我们……”洛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忐忑,“还没有谈过这些。” 话音未落,桃老身边的小童进来通传:乜南星前来辞行,见桃老正忙,所以不曾进门,现已往山门去了。 洛芾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 乜南星这是在躲着她吗? 他也无法接受自己做回洛芾吗? 洛芾几乎和乜南星同时到了山门。 她一路从山上小跑下来,站到乜南星面前时还有些气喘,腰间玉佩的穗子也因急行而胡乱缠作一团。 乜南星忍不住上手去将她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又去打理那团穗子。 等他将穗子根根分明地理顺,洛芾也喘匀了气,两个人对站着,谁也不愿先说话。 “主人,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驿站了。” 洛芾身后的阿宴幽幽开口。 阿宴是南岭巫族,前两年被当作奴隶卖到中原,被洛芾偶然买下。其实那批奴隶有十几个,其余人得知洛芾要放他们自由时都是立刻欢欢喜喜地走了,只有连中原话都说不利索的阿宴固执地跟在洛芾身后,怎么都赶不走。洛芾见她坚持,也就讲她留在了身边,只当是给墨儿寻个玩伴。 可她沉默寡言,似乎对谁都淡淡的,像个独行的侠客。 用乜南星的话说,阿宴这人什么都好,忠心又肯学,做事也仔细,只一点,就是总冷不丁地来煞风景。 这话用在此时也是正合适的。 阿宴的话打碎了两人用目光织出的离愁别绪,洛芾眨了眨泛红的眼睛,低下头去解方才被理顺穗子的玉佩,塞到乜南星的手里。 “这是何意?” 乜南星伸手要帮她系回去,洛芾却后退一步躲开了。 “你带在身上,省得在外头见了旁的姑娘便将我忘了。” 她少有的流露出小女儿家的娇痴,乜南星倒是手作无措起来。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我怎么能拿?” 他只当这是长久不能见面前的不舍,虽然在过去四年这样的分别并不少见。 “正是因为是母亲留给我的,我才要给你!”洛芾推着乜南星的手,执拗地把玉佩往他怀里塞,“这玉是父亲尚在陆家求学时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今日我也把它送给你……” 乜南星呆呆的看着她,手里攥着的的玉佩像一团火。他心跳如雷,不敢去想洛芾话中的含义。 “乜南星,今天我就要回家去了。” 清澈的眸底笼上一层阴霾,乜南星的嘴角挂上一抹苦涩。 果然要走了。 是了,她是南州的继承人,是不可能跟他在江湖厮混一辈子的。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这四年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乜南星聚起仅有的勇气,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我还能……再见你吗。” 自从那日看过南州的密信后,洛芾接连三日对他避而不见,他已经隐约觉得洛芾大约是要回南州去了,因不忍心叫她为难,才决定今日下山去。 看着他眼底近乎绝望的暗淡,洛芾猜到他心里势必又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伸手捧起那张苦兮兮的脸,洛芾垫脚凑乜南星眼前,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 她的眼睛异常明亮,满是坚定。 出口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撞进他的耳中。 “乜南星,你要不要娶我。”《 》 4、归来 决定做得突然,一路轻车简从赶至靖南王府所在的洛城时已经是冬月末,洛家军刚刚打了胜仗,洛城上下皆是一片喜色。 只是不知是否是因年关将至,洛城防务似乎比从前森严许多,洛芾不知城内是何情景,不敢贸然回府,唯恐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在城外的小村落歇了两天脚,第三日傍晚迎来意料之外的来客。 一身白衣被刚喝饱了水的乡间小路染得狼狈,少年一脚水一脚泥地敲开院门,来应门的墨儿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 院内摆弄新鞭子的洛芾循声望来也是失声而笑。 “阿慎?”她挑眉,语气中满是戏谑,“这是什么扮相?大晚上到我这儿来扮乞儿吗?” “这地方怎么如此偏僻!”阿慎没好气地抱怨着,“让小爷好找!” 一院子的人都不接他的话茬,由他碎碎叨叨抱怨完,墨儿才顺手倒了杯茶递到他手里。 “你不好好闯荡你的江湖,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阿慎豪饮一大口,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桃老叫我当信差来了,说是顶重要的事。” 洛芾开始逐字逐句地看着信,阿慎也不管她有没有听,自说自话道:“我本是不愿走这一趟的,但既然是顶重要的差事,交给旁人办砸了可怎么好?这么薄一张的信,一阵风就能刮到天上去,除了我……” 墨儿被他念叨得心烦,随手捡了块糕塞到他嘴里。没想到又引起了他的兴趣,追着墨儿问个不停。 “这是个什么糕?从前怎么没见你做过?下回走给我多包些。” 墨儿不胜其烦,捂着耳朵躲到厨房去,阿慎尾巴似的也跟着她跑了。 一直站在洛芾身后的阿宴沉默地等待着,接过洛芾看完后递来的信,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焚尽。 “有麻烦?” “没有。”洛芾回首笑看她一眼,“是师父担心南境不安稳,叫阿慎回来保护我,寻个由头骗他来呢。” 信里只说洛城的商会换了新暗号,叫她若遇上什么事及时传信给归轩罢了。 只是师父鲜少会让她操心生意上的事,这次竟还提及归轩有一批货物被府衙在边境被扣押了,想她出面赎回。 事情有些反常,写信的字迹又不是桃老亲笔,洛芾心里就起了疑。 但叫来阿慎一问,听他说信是她师兄巴英代笔,桃老亲自交到了他手里,洛芾也就没多想什么了。 能帮得上归轩的忙她心里是很愿意的,也算是有了报答师父的机会。 父亲信里所说的入城时间就在明日,洛芾没有更多的心思分给旁的事,只叮嘱了墨儿两句,叫她记得回府之后送一块她的令牌到归轩去,省的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 永熙二十三年,冬月初八,大吉。 南州连年战乱,城墙大多久经炮火。不似北边的皇室藩王将王府建在后方,靖南王府建在由南楚入大成的第一道要塞。这些年虽还算安宁,但高大古朴的城墙上仍满是岁月也难以洗刷的陈年血迹。 入城的队伍要一一接受盘问,洛芾这几年的样貌变了一些,但还是大致带着从前的影子,洛城防务在顾家手里,城门的守将也是顾家麾下,她不想过早暴露,于是在进城前掏出面具遮上了大半张脸。归轩弟子四处经商,多有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者,守兵见了归轩令牌也就未再多作盘问。 洛城依山而建,虽然繁华,却比不得中原城池的规模,洛芾几人骑着马走在路上已是拥挤,对面又有辆马车迎面撞上,道路狭窄,需得一方避让才行。 这不是什么大事,洛芾想低调行事,只稍顿了片刻就准备催马后退几步,避到小巷里去。 可总有些闲人要仗势欺人的来无事生非。 那马夫张狂的很,洛芾还未来得及动作他便呵斥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挡我家郎君的路,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洛芾被他这一呵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挨骂。 且不说幼时有父亲族人宠着,她在南州向来肆无忌惮,就算是这几年落了难流落江湖,在桃老的庇护下也没人敢当面对她这般无礼。 勒紧缰绳定睛一看,还真是冤家路窄,马车上分明挂着顾家的灯笼。 “这路人人都走得,你家郎君莫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将洛城当成了自家之物?” 洛芾话里带了些火药味,阿慎阿宴虽不知其中恩怨,但见一向好脾气的墨儿也怒目圆睁,立时握上佩剑上前,护在洛芾身前。 车内的人掀了帘子不耐烦地斥骂道:“一群废物,要你们有何用!” 洛芾看清了人又笑又气,“我当是谁,原来是顾家三郎。真是好大的威风。” 顾昊禹仍旧是从前的张狂模样,高昂的头颅不可一世,“既然知道还不快快让开?” 洛芾摸上腰间长鞭,缓缓抽出,鞭尾垂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她语气平淡,出口却是不容置疑的冷,“我为何要让你?” 顾昊禹大怒:“我乃顾家嫡长子,我姑姑是靖南王妃,你是哪来的…” 他的话彻底惹恼了洛芾,长鞭警告似的拍他面前,“靖南王妃是沅阳陆氏,与你顾家何干!” 拉车的马儿俶尔受惊,本能地转身逃跑,然而身后金雕银刻的马车太过笨重,连车带马一同侧翻在地。顾昊禹被掀下马车,滚了一身尘土。他的惨叫和周围百姓惊慌的声音吸引了顾家侍卫全部的注意力,周遭的混乱局面也让洛芾稍稍找回了些许理智。 出气简单,可继续纠缠下去难免会引来巡防的差役,到时候难以脱身,就得不偿失了。她在外头躲久了,下意识地要避开麻烦,不想暴露身份。马头都已经调转,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躲躲藏藏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将长鞭扔给阿慎,洛芾驱着马儿慢踱到顾昊禹面前,在他出声咒骂前摘下面具。 “顾三郎,冒犯我母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洛芾从马上倾身,自他正上方俯视,“下回鞭子会落到哪里,本郡主可保证不了。” 阳光照在那张清冷又熟悉的脸上,顾昊禹瞬间如遭雷劈,听了洛芾的恐吓也毫无反应。 他的马车侧翻在地,倒是给洛芾腾出了过马的空,洛芾也不管他,双腿轻夹马腹,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过,直往洛府去了。 高祖皇帝御笔亲书的“靖南王府”四字高挂,鎏金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洛芾立在阶下,镶碧金冠将长发半数束起,一身烈红的云纹劲装,腰系黑色的祥云宽边锦带,长鞭藏在腰带内。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中,恍若入尘的佛子。 厚重的府门缓缓打开,未有门童通报,靖南王带着一众人正等在门后。 “父王。”洛芾步上石阶,撩袍屈膝,“儿臣叩见父王。” “阿旻。”靖南王洛珩颤抖着双手用力托起洛芾的手臂,“终于回来了……父亲让你受苦了。” 洛珩身后一片哗然,洛芾反手搀住洛珩,顺势起身,站在父亲身后半步,一同看向府中。 “多年不见。”洛珩恢复了威严的神色,扫视着面前心思各异的族人,“你们应当还认得阿旻吧。” “大王病糊涂了。”顾侧妃声音尖锐,走出人群高声道,“妾知大王思女心切,但沅阳郡主四年前就已经死了,大王莫要被有心人利用才好。” 洛珩的声音陡然将至冰点,冷声道:“你在质疑本王?” 记忆中的父亲从来都是手握书卷的温和书生,面前威严到阴狠的人让洛芾觉得陌生,却又带给她一些安全感。 “父亲息怒。”她小声安抚着。 “郡主吉人自有天相,如今平安归来是靖南王府的幸事。”洛珅率先朗声而笑,“臣,贺大王大喜。” 洛珩的脸色稍缓,但顾侧妃仍旧不死心地做着最后的挣扎,“郡主死讯早已上报朝廷,如今‘死而复生’,欺君之罪,还望大王三思。” 不等洛珩说话,洛芾抢先上前,满眼无辜地看着顾侧妃,“侧妃看起来并不欢迎我?” 洛珩冷哼一声,“本王对朝廷说的从来都是下落不明,何来的‘死讯’?又何谈欺君!” 四年前洛珩执意不愿上报朝廷洛芾已死,众人只当他受不了痛失爱女带来的打击,没想到竟是为了这天做准备。 洛芾的目光停在顾侧妃身后的弟弟洛怀桑身上。她嘴角噙笑,抱上洛珩的手臂,软声撒着娇:“父亲病着,不该动怒才是。阿旻饿了,今日有桂花糕吃吗?” “给你备着呢。”转眼洛珩就换上了满脸的慈爱宠溺,“父亲特地让花匠养了几棵桂花在暖房里,一年四季都开花,保准让你吃个够。” 父女两个携手说笑着往前厅去,洛怀桑母子落在人群后,暗中握紧了拳头。 “还真是命硬,怪不得一出生就克死了亲娘。”看着他们的背影,顾侧妃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命硬?”洛怀桑冷哼一声,“命硬到快克死自己了。一个短寿鬼还想回来继续跟我争?” “二哥。”他身旁的洛怀柠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你别说这样的话。” 其实她更想说“别犯傻,从前你争不赢她,现在也一样”。 她不想看着敬重的长姐和亲近的兄长手足相残,却也知道自己的兄长是吃软不吃硬的,遇上洛芾的事更是偏激得软硬不吃,所有的劝说都只是徒劳。 洛怀桑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是摸摸她的头,“柠儿别怕,阿兄会保护你,会争来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你。” 顾侧妃兀自走在兄妹俩前面,眼底瞬息闪过复杂的神色,一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念头就浮了上来。《 》 5、玗璠 王府家宴,觥筹交错。 族人轮番来敬酒,或真或假地嘘寒问暖,洛芾一视同仁,不曾冷落谁也不对谁亲厚,就连对姗姗来迟的顾侧妃母子也未曾冷眼相待,至少表面上仍然礼数周全。 靖南王新纳了沅阳柳氏的长女为侧妃,她比顾侧妃小不了多少岁,不知什么原因到了这个年纪家中也不曾为她许配人家,直到四年前,洛珩为平衡后宅聘为侧妃。 柳氏与陆氏世代交好,又听闻柳侧妃幼时曾与母亲相识,柳侧妃为人也和善,洛芾不由对她生了几分亲近,连同对她所生的七弟怀舟也多了几分喜爱。 怀舟将将过了周岁,正是学步的年纪,生的粉雕玉琢,糯米团子般白胖可爱。他似乎是很喜欢洛芾,被她逗弄了一会儿后就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屡次挣脱乳母的怀抱踉踉跄跄地走到洛芾身侧,洛芾索性就把他抱在怀里。 洛珩坐在上首,慈爱地看着洛芾,“今日见阿旻抱着小七,倒让本王想起了怀柏小时候,也是总爱缠着阿旻。” 洛芾手里拿着点心继续逗着怀舟,眼波流转,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顾侧妃道:“可怜柏儿没有小七这样的好福气,他幼时瘦瘦小小的样子儿臣如今想来仍觉得心疼呢。” 洛珩接着道:“我洛家的孩子日后都是要上阵杀敌戍守边疆的,吃些苦才好,否则岂不成了金玉其外的纨绔子弟。” “怀柏天资聪慧又吃苦耐劳,更是儿臣亲自看护长大的。如今他也快十四,父王也该召他回来领职才是,否则儿臣可要说父王偏心了。” 洛珩抚掌而笑,“怀柏不善言辞,你倒是事事替他着想。你自己算算这些年给他讨了多少好处?弟妹们怕要说你偏心才对。” “那不一样的。”洛芾故作严肃,“其他弟妹们有生母照顾,阿旻也有父亲看顾,只可怜柏儿孤苦无依。” 洛怀柏与洛怀柠本是一母同胞,只因出生时左手长了六指,又有道士在他的满月宴上说他命中带煞,就被顾侧妃视作不详送到了乡下庄子里养。 洛珩本就不喜顾侧妃,连带着对她生的孩子也不甚在意,洛怀柏就这么无人问津的在乡下庄子里长到了三岁。直到洛芾出门打猎遇上暴雨,临时住到庄子里过夜,才见到被恶仆打的遍体鳞伤的洛怀柏。此后洛怀柏就由洛芾带回了王府,亲自带在身边。 对这个长在洛芾身边的儿子,洛珩也是爱屋及乌的多了几分看重,“怀柏自幼同你一起学文习武,在王陵守着是屈才了。本王对他也是寄予厚望的。” 洛芾立时起身,端起酒杯代怀柏向洛珩谢了恩,父女两个几句话一唱一和,似乎打算就这样翻过洛怀柏四年前犯下的大错。 但洛怀桑显然不会让洛芾轻易如愿。 他霍然起身道:“父王,洛怀柏无故伤人险些出了人命,是被罚去守陵的。当年若不是六叔求情,舅舅大度,他现在都已经不姓洛了。父王现在说这些,不怕寒了顾家的心吗?” 洛芾一看见洛怀桑起身就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对他投来的目光也视若无睹,只是继续逗着怀舟玩。 洛怀柏出事时洛芾已经离开洛家,但这件事她也是清楚缘由的。 四年前洛怀柏以为她真的出事,十岁的孩子比剑高不出多少,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怒气冲冲地冲到顾家,对着顾惜一通乱砍。 但那时他总归还只是个孩子,顾府的家丁动作也快,并没有让他伤了顾惜多少。两家最终各退一步,顾家把顾惜送到寺观清修,洛怀柏落了个看守王陵的罚。 洛怀桑的话如同向热油锅里浇了壶冷水,热闹的宴席短暂地安静下来。洛珩脸上看不出情绪,沉默着喝完杯中的酒,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洛芾。 “阿旻。” 洛芾应声而起。 “你刚刚回来,先去给你母妃上一炷香,早些回去歇息。” 洛芾没再说什么,向席上的长辈行了礼,带着墨儿等人离开。 前脚走出宴客厅,争吵声几乎是追着洛芾的步子传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阿慎天性喜欢凑热闹的,脚步虽跟着洛芾往前走,脖子却频频伸长了往回看。发现看不清里头的情况后小跑两步追上来,不敢直接去问洛芾,只能扯着墨儿的胳膊把人往后拽。 “里头为什么吵起来了?” 墨儿懒得搭理他,随口敷衍着,“我后头又没长眼,怎么会知道。” “阿慎。”洛芾半是警告半是提醒,“这里是王府,好奇心太重的人是活不长久的。” 阿慎没被她的话唬住,反而是又往她身边靠了靠,嬉皮笑脸道:“我跟在郡主身边,总要知道些这府里的事,至少分得清楚敌友。” 洛芾睫毛微垂,不可避免地让思绪飘到了远在王陵的弟弟身上。记忆中那个总是阴沉沉的少年,不知是否变了模样。 “洛家没有我的敌人。”洛芾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洛家人的刀永远只会指向外人。” 几人齐声应下,跟在洛芾身后快步往玗璠阁去了。 靖南王府从来称不上人丁兴旺,王府内演武场建得比后宅还大,在这不大的后宅里,玗璠阁是唯一拥有花园的院子。虽空置多年未曾荒废,但满园美景却都被洛珩一把锁锁在了高墙之内。 守着玗璠阁的是洛珩的近侍,平日里谁也不准靠近,就连洛芾也得是得了洛珩的准许才能进院子里看一看,去侧殿上炷香,正殿和昔日的卧房是看也不能看一眼的。 这次回来也依旧如此。 侍卫开了院门,墨儿与阿慎阿宴俱在门外等候。洛芾独自步入供奉母亲画像的厢房上了香。出房门时,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卧房的锁上。 在归轩养病时,整日窝在院子里甚是沉闷无聊。为了哄洛芾开心解闷,阿慎就总变着花儿的用他在市井上学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把戏给洛芾逗趣儿。闲来无事,洛芾也跟着他学会了不少,开锁也是其一。 大约是没想到会有人胆敢擅闯,洛珩只上了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铜锁。洛芾摘下一支细钗摸索着捅进锁芯,左右拨弄几下,“啪嗒”一声轻响,倒还真让她打开了。 房门不似久闭,推门时并无尘埃扬起。 入目便是一幅美人图。屋内昏暗无光,恍然一看就像是真人站在那,洛芾吓得连退数步,险些跌下台阶。 稳了心神定睛一看,是正对着房门放着的个一人高的素白屏风,上头画着的女子凤冠霞帔,红纱遮面,只露出含情带笑的弯弯眉眼。 洛芾的丹青书画都是洛珩手把手亲自教导,只消一眼她就认出面前是何人手笔。 午后的阳光从洛芾身后铺撒进房内,洛芾从屏风上挪开眼,不由被眼前景象所震惊。 四壁之上层层叠叠满是画卷。 画中女子或坐或立、或笑或恼、或依在床前、或靠在花下,红唇微张,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逼真得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画中走下来。 穿过层层叠叠的画走到书桌前,桌上的画卷半展,露出来的是站在门外的男子背影。洛芾展开画卷,正是一幅玗璠阁春景图。顺着画中男子的目光看去,院内,秋千上坐着笑容灿烂的垂髫小儿,看眉眼,画的正是洛芾。不远处站着侍弄花圃的少妇,五官未曾添上,只在一侧写上了她的名字:“阿沅”。 外人很少知晓,洛芾“沅阳”的封号是从母亲的乳名中来的。为此,洛珩将陆家所在的霖阳郡改成了沅阳郡,违制封给了洛芾做食邑,让她成为大成唯一有食邑的异姓郡主。 “沅”,洛芾用指尖描绘着她和母亲之间为数不多的联系,目光却落在了左下角的父亲身上。 “父亲……”她喃喃自语,“为何要站在门外?” 唯一能自由出入玗璠阁的人,在自己的画里反而成了进不去的那个。 这个十几年未改一花一草的院子,这间画满了亡妻画像的屋子,在洛珩心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是刻骨的怀念?还是深沉的愧疚?又或是日复一日的无声忏悔? 每每独自面对满室旧影,这些本该成为现实的画面,高高在上的靖南王又是否生出过一丝迟来的悔意? 洛芾眷恋地抚摸过母亲的脸颊,贪心的想将母亲一颦一笑的姿容都刻进心里。 看完满屋的画卷,脑海中关于母亲的模样似乎更清晰了些。 她将画卷尽数恢复原状,重新退到门外,对着屏风上的巨幅画像再次三叩首,起身锁上了房门。 再转过身,便见庭院角落那颗高大的梧桐树下,一道几乎融入树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立在那。 洛芾的目光在树下停驻,黑影也从树下闪出来一些,却畏光似的仍将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处。 她低着头,大半张脸都盖在宽大的帽兜下。 露出的半幅眉眼,与洛芾竟有六七分相似。 洛芾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延伸至树下,与那鬼魅一般的人融为一体。 世家大族多有养影卫的习惯,不同于一般的暗卫,影卫只在主人召唤时才会出现,算是雇主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洛芾的影卫与别人的又略有不同。 从洛芾周岁起,洛珩就找了一群与她年纪相同、样貌相似的孤女暗中训练。她们除了要同普通侍卫一样习武,还要日复一日地观察、模仿洛芾的一举一动,将一些不为人注意的小习惯都学的入木三分。 几轮筛选下来,最后只留下一个人,成为了洛芾的影子。 洛珩说过,这个影子或许会在未来某一日成为她必胜的杀招。所以即便是四年前在荒山上命悬一线,洛芾也没有在顾惜面前暴露影子的存在。 影子还留在洛家,这也可以证明,洛珩一开始就没想过真的让她在归轩待一辈子。 自己的‘死而复生’似乎并不像父亲信中所说的一样——洛珩在信中说,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恐命不久矣,为免王位落入顾家之手,这才叫洛芾即刻归家。 可她回了家才发现,父亲所谓的重伤是左臂上一道已经愈合到几乎看不清伤疤的剑伤。 而影子的出现,则是明晃晃的告诉她,自己正身处父亲布了四年的局中。 即便明白父亲是在事事为自己打算,自己一定会是这个局中最大的受益者,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不安仍催着洛芾上前,将迷雾驱散。《 》 6、立威 门外的阿慎和阿宴蹲在墙角斗草解闷。 墨儿在外面几年也是懒散惯了,不比从前在府里时刻端着,微微卸了力靠在院墙上,被落日暖阳晃久了,生出些许倦怠的困意。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也笼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急促而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和少年清亮的声音一起地闯进墨儿的梦中。 “墨儿姐姐,我可找着您了。” 跑的一头汗的洛羽满眼只有墨儿。院门外的两个侍卫两个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也没叫他收起咋咋呼呼的样子。 “哎,这是玗璠阁。”黑着脸的侍卫用刀鞘拦住他,洛羽一时呆了神。 墨儿前赶了两步,扯着愣神的洛羽往一边走,“你这呆子,在府里当了那么多年差怎么还这么冒失,当心洛管家知道了又骂你。” 洛羽是管家洛楚的儿子,从小就在府里长大,虽然办差算不得是府里最伶俐的,但性子讨喜,主子下人都喜欢他。 洛羽挠着头傻笑了两声,“我一时着急,见姐姐在那就顾不得旁的了。”他突然一拍脑袋,“呀,嬷嬷叫我来寻郡主呢!我方从前院回来,听说郡主来祭拜王妃,紧赶慢赶地找来了。” 洛羽绕了半天,一会儿说“大王特意叫了乳母嬷嬷回来给郡主打理院子”,一会儿又说道“路上瞧见几个姨娘都遣了人往郡主的璇玑阁送东西”,说了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 他说话挑不着重点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毛病,再简单的一件事,到他嘴里能从盘古开天讲起,前因后果、细枝末节都能扯上好一阵儿。如果没人打断,他能讲上一天一夜,府里人私下都笑称他该去茶楼做个说书先生。 墨儿一听许嬷嬷来了,就知道出不了什么大事,也不听洛羽念叨了,“郡主在里头祭拜王妃,不晓得要多久呢。嬷嬷既然在,你去回了嬷嬷,就说万事由嬷嬷做主好了。” 洛羽一根筋得很,梗着脖子反驳墨儿,“嬷嬷说了,这事必须郡主拍板才行。” 他们两个站得远,没注意到洛芾已经从玗璠阁出来,人到跟前了才看见。 “出什么事了?” 洛芾的目光从满头大汗的洛羽身上打了个转,落到墨儿略显无奈的脸上,“什么事一定要我出面?” 墨儿没从洛羽刚才的话里听出个所以然,只能捡着重点说一说。洛芾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没指望能从洛羽嘴里知晓清楚来龙去脉,听完只是点点头,“既然是嬷嬷的意思,那就先回去看看吧。” 璇玑阁建的偏僻,处在靖南王府的西北角,西临竹林,外接着府里的后门,从前为洛芾偷溜出府增了许多便利。南走则是后宅的小花园和习武场 出了璇玑阁的院门,就是府里的藏书楼,洛家往上数十几代都是看多了字都脑子疼的武将,只洛珩一人算是个书生,娶了王妃后,两个嗜书如命的人一起设计了这座藏书楼。这是洛芾小时候最钟爱和洛珩玩捉迷藏的地方。 这出院子从选址到院内布局都是洛芾出生前由她母亲陆知渝亲自安排,多年来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初建时无异。 洛芾一行人进门时,庭中正跪着一青衣婢女,哭哭啼啼地喊着冤。 见洛芾进门,青衣婢女虽不认得她,但也不难猜出是谁。 她膝行向前,哭的梨花带雨,大呼着:“奴婢愿望”“郡主明鉴”。 墨儿冷面上前拦了她,阿慎阿宴一人拎着她的一条胳膊将人拖回原地,罗刹似的站在她跟前,吓得她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满眼的惊恐。 洛芾对这一切恍若未见,直奔一旁的银发老媪而去。 “嬷嬷快坐,不必多礼。”洛芾快步上前,扶起想要起身行礼的许嬷嬷,言语中满是热切,“父亲不是准了嬷嬷去庄子里头养老?嬷嬷怎的回来了?” 许嬷嬷是洛珩的乳母,在府里侍奉多年,洛珩生母早逝,对乳母百般敬重,在乡下为她置办了宅子和田地,让她能在任庄子主簿的儿子家里养老。 许嬷嬷已年过花甲,腿脚不便不好行礼,洛芾又强硬地将她按回椅子上,不准她起身,她只好垂首答话道:“大王恩德,老奴的孙女涟漪也在府里谋了份差事。这回来本是探亲,昨日本就要回去了的。大王却说郡主要回来了,院子正缺人主事,叫老奴来照料郡主……”许嬷嬷说着就红了眼,“老奴起先还不信,没想到郡主真的回来了。这是上天庇佑靖南王府,庇佑大王和郡主。” 洛芾听着,心中也是一阵酸软,接过墨儿递过的帕子,亲手给许嬷嬷擦去眼泪,“劳嬷嬷为我费心了。” 她抬头看向一直站在许嬷嬷身侧的朱衣婢女,猜想这或许就是涟漪。 许嬷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招手叫来小孙女。 “这丫头从小在庄子里长大,没学过什么规矩,日后若是何处冒犯了郡主,郡主尽管责罚。” 洛芾笑着免了涟漪的礼,坐在许嬷嬷一旁的石凳上,目光这才落在了跪在地上的人身上。 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她已经猜到一些了,许嬷嬷这是等着她回来借此立威呢。 “规不规矩的都没什么,人机灵就好。”洛芾指了指庭中的婢女,“涟漪,你来说说她是怎么回事。” 涟漪落落大方地上前,也不怯场,张口就答道:“回郡主,此人名叫允儿,先前是顾侧妃院子里伺候二郎君的。嬷嬷带着我们打扫房间,允儿私自进了郡主的书房,被嬷嬷发现时手里正拿着郡主的信。” 允儿扑上来想要解释,却被上前一步的墨儿拦住,冷斥一声:“放肆。” 她从小跟在洛芾身边,发起怒来周身的气派不输于年长的嬷嬷,一下就唬住了允儿。 “洛怀桑院子里的。”洛芾点点头,“好好的琼琚阁不待,怎么跑到我的璇玑阁来了?” 涟漪继续答道:“郡主回得急,府里人手一时不够就从各位侧妃姨娘院里挑了些过来,管家说,郡主若有瞧得上眼的就留下了,若是觉得不行,过两日再添新人来。” 洛芾“唔”了一声,点点头。 她在归轩跟着学会了阅后即焚的习惯,身边是从不带什么重要书信的。这次带回府的书信无非是一路上收到的乜南星写的酸诗,所以她并不担心真被人瞧见什么。 她转头去寻许嬷嬷。 “我这儿用不着那么多人,从前伺候得若是还在府里就还用他们。这些人哪来的就回哪去吧。” 许嬷嬷应了声好,“有几个丫头年纪大了,大王给了恩典发还身契回家嫁人去了,余下几个也都在庄子里,老奴明日就叫人去接。郡主院里嬷嬷丫头都是按祖制来的,人少了也不好看,还是要添几个的。” 洛芾点点头,赞同了许嬷嬷的话,“嬷嬷说的是,那就留几个干活利索罢。我身边带着墨儿就够了,房里就还用从前的老人。” 许嬷嬷顺着她的话,提了几个人的名字,得了洛芾的首肯当下就叫人套车去庄子里接。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洛芾像突然才想起有允儿这么个人似的,“来我这儿之前,管家没教你们规矩吗?” 这话是问新来的所有人的,但除了涟漪没人敢答。 “回郡主,管家说郡主的书房不必打扫,任何人没有郡主的允许一步都不能踏入。” 洛芾起身走到允儿面前,缓缓蹲下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就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允儿一双眼像是打了井,汩汩的泪涌了出来。她抽噎着解释道:“奴婢自知愚笨,比不得旁人,也就是护书的法子知道得多一些,就想着做好了能讨郡主的喜欢。奴婢真的没有看郡主的信,就是碰巧嬷嬷进来时我拿着……” “我的书房不准人进,你没听到吗?”洛芾仍是笑着,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面前人一双桃花眼泪眼婆娑,巴掌大的小脸苍白无人色,看起来就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顾侧妃一向不待见自己,洛芾没傻到会相信她送来的真是什么得力的人,左不过是要借自己的手赶走碍眼的人罢了。 “瞧瞧这可怜模样,怨不得侧妃要把你送来,留你在房里伺候,我见了都要无心念书,何况怀桑呢?” 在洛怀桑身边伺候,又惹了顾侧妃的厌烦,这个允儿是什么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允儿浑身一抖,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侧妃许你什么了?”虽是问句,洛芾却没指望听到回答,自顾自道:“在我这儿做内应,事成之后让你去做二郎的侍妾?” 她摇摇头,似是在替允儿可惜,“傻丫头,二郎的夫人是大王亲自登门替他求来的,又刚给大王添了长孙,二郎还指望着夫妻和睦讨大王的喜欢呢,你真以为他会容得下你?” 墨儿看准了洛芾的神色,知道她准备处置人了,提前叫来两个侍卫。 洛芾随手用拇指抹去滑落到手边的一滴泪,“我的信可都是军机大事,按理说我该处死你才是。可我这人心善,今日又是我回府的好日子,就留你一条命。” 允儿闻言一喜,连连磕头谢恩。 洛芾掏出帕子擦着手指上的脂粉,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墨儿心领神会,抬手示意侍卫把人绑起来,一句话定下了允儿的命运。 “毒哑,叫牙婆子来发卖了。” 变故来的太突然,一块破布堵住了允儿最后的求饶声。洛芾起身拍去衣袖间的灰尘,环顾四周低头不语的丫鬟小厮,“我不管你们从前是谁的人,回去都告诉你们的主子,若想欺我年少,尽管来试。” 许嬷嬷紧跟着发话,让他们都各自去做事。 “这些人底细杂乱得很,不知谁是谁的眼线,不如老奴把他们都打发走,再选一批身世清白的来。” “都留着吧。”洛芾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叫人来改不合心意的地方,“嬷嬷不知我在外头过得多快活,乍一回来还觉得无趣呢,权当解闷了。” 她推开窗,看向院内。 看似各司其职忙活着手里活计的下人们,无一不在转身抬头的间隙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扫向屋内。 角落里更有一人鬼鬼祟祟地观察着所有人的动向,瞧着无人在意自己,悄悄溜出了院门。 洛芾捏起桌子上的糕点填进嘴里,笑道:“一回来就有热闹看呢。”《 》 7、重明 夜色深沉,窗外骤雨忽来,间或夹杂着几声闷雷。 这并不是个叫人舒服的天气,洛芾回到熟悉的地方,却是一场难得的好眠。 屋顶瓦片细碎的异响此刻骤然闯入黑甜梦乡,比雷声更扰人清梦。 床上的洛芾仍闭着眼,屏气凝神听了几吸。 不像是雨滴打在房檐,也没有猫儿的脚步轻盈,是借着雷声在屋顶行走的刺客。 她翻身面向内侧,握住了枕下的短剑。 黑暗之中失了视觉,听觉就格外灵敏,窗户被戳破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 或许是见她房内无人守夜所以放松了警惕,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蠢,开窗的响动让洛芾很难再继续装睡下去。 紧接着,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传来,洛芾翻身下床,窗外阿慎已如鬼魅一般和黑衣刺客打作一团。 刺客显然不是阿慎的对手,与其说是纠缠不如说是阿慎在故意戏耍他。 注意到洛芾站在窗边,阿慎甚至还分心向她挥挥手,“郡主安眠,区区小贼交给我吧。” 跳梁小丑本不值得洛芾费时费心,但刺客显然不是孤身一人,二人打斗之间另有两人从院墙落下。洛芾喊阿宴去帮忙的话还没出口,一道冷光就直逼面前。 破风声直逼至面门,洛芾来不及躲避,只能猛地抬手用短剑格挡。 箭头被打偏了几寸,堪堪擦着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丝丝缕缕的血从伤口中渗出来。 射箭之人打定了主意要取人性命,见一击不中直接破窗而入,洛芾手中只一短剑,失了一寸长一寸强的先机,只能处处退让。 借着黑暗的掩护和对屋内陈设的熟悉,洛芾在桌椅屏风间穿梭,终于找准时机,一只袖剑射入刺客的咽喉。 对着屋内的刺客又补了两刀后,再向外看时院内的刺客已经加到了四个。 “留活口!”她对着阿慎阿宴喊道。 害怕屋内太亮让刺客看清洛芾的位置,墨儿只用一颗夜明珠照亮,取来伤药要给洛芾上药,却被洛芾一把拨开。 “去!去把门窗都打开,蜡烛全都点上,我倒是要看看有多少人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我的命。” 打斗的声音吵醒了一院子的人,下人庑房陆续燃起烛火,墨儿与洛芾对视一眼,垂首绕过廊下,在庑房门口呵斥道:“三更半夜点灯做什么!还不快吹灭!” 下人们噤若寒蝉,立刻吹了灯。 刺客并无第三波,阿慎阿宴身手矫捷,很快将刺客制服,留下两个活口。阿慎从刺客身上撕下两块布塞到他们嘴里,等着洛芾来审问。 府中侍卫姗姗来迟,隔着院门请罪。 “末将来迟了,郡主无碍吧?” 洛芾制止了准备去开门的墨儿,静静站在窗前,目光穿过黑暗死死锁在院门的方向,也不应门外的话。 侍卫没听到回应,好像并不着急,反而是又敲了两下门再次询问,“郡主无恙否?” 阿慎忍不住嗤笑一声,出言讥讽道:“王府侍卫果然知礼,拿人之前还给刺客留下时间逃跑呢。” 洛芾眼神一凛,似乎像是透过那层木板看清门外人打的算盘。 刺客来时身后无人追赶,说明府中侍卫并未发现,而她的院子地处偏僻,就连夜巡的队伍每夜也只路过两次,眼下并不是该巡逻的时间。 既无人去求救,又不曾提前发现,侍卫为何会出现的恰到好处?就算是巡查路过,怎么开口就是‘来迟了’? 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刺杀,比起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洛芾嗅到的更多的是阴谋的味道。 院内彻底灭了灯,墨儿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着惺忪睡眼去给气定神闲的侍卫开门。 “墨儿姑娘。”领队侍卫口中和墨儿打着招呼,目光却越过她直往院内去。只是隔着影壁,他什么也看不清。 墨儿掩嘴打了个哈欠,带着恰到好处的困倦和被人从美梦中吵醒的不悦,“深更半夜的将军这是做什么?” “末将巡查至此,听到院内有异响,担心郡主安危,故而打扰。”领队的将军探了半个身到门内。 墨儿非但没挡,反而大大方方的后撤一步,一脸坦然道,“璇玑阁上下无人听到什么动静,郡主也正睡着。将军可要来搜一搜?” “姑娘折煞我了。”领队连连摆手后退,“我怎敢在璇玑阁放肆。既然郡主无事,那末将就继续巡逻去了。” 巡守侍卫又踏上湿滑的石板路,逐渐隐匿在雨雾之中。 墨儿打发走了人,再回到后院柴房时,阿慎剑上的血还在顺着剑尖向下流,在地上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两个刺客已经只剩下一个,倒地之人的衣裳在左肩处被划开,露出睁目獠牙的暗青色图腾。 洛芾坐在太师椅上,月白的衣裳上被溅出几点红。墨儿拿出帕子,蹲在洛芾身侧擦拭她靴子和衣角的血渍。 满屋的人都不说话,布料摩擦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 犀皮靴子上的血迹一擦便净,衣角的几滴却已渗入经纬,留下星星点点的淡红色。 “郡主的衣裳脏了,回去换一身吧。” 洛芾撇了一眼,意有所指,“无妨,还是忙完再换,免得又溅了脏污。” 为了印证她的威胁,阿慎的剑架上了刺客的脖子。 “不说说吗?”洛芾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那人。 “郡主何必同他费口舌。”阿慎剑锋一转,割破刺客胸前的衣裳,露出肩头的死士图腾,与刚才死掉的几人一模一样。“顾家的图腾,我从前见过的。” “你方才有机会杀了我,也有机会逃。可你都没有。”洛芾俯身凝视着眼前的刺客,“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句话,刺客才终于正眼看向洛芾。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不像是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死士刺客,倒是想不谙世事的文弱书生。 “郡主不先问问我有什么吗。” “你敢留在这儿,就定然有让我无法拒绝的筹码。”洛芾指向堆在一起的四具尸体,“话说回来,就算你没有也不过是多抬一次手的事,我不亏。” “我只要一个干净的身份和户籍文书。”刺客膝行上前一步,“我知道顾家一个大秘密。郡主有封邑沅阳,区区户籍文书不过小事。郡主大恩,小人来日必定结草相报。” 洛芾本未有疑虑,只当他是知道太多顾家的秘密,想借她金盆洗手,但这竟也值得他“结草相报”吗? 洛芾不得不怀疑他是另有隐情,又或是别有所图。 “你不够坦诚。”洛芾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着扶手,“我一向很乐意去帮弃暗投明的聪明人。可你我这桩生意红口白牙,成不成全靠一个信字。你不能给我全然的信任,这生意我做的就很不值得了。” 刺客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诚心,激动地膝行着想要靠近洛芾,“郡主可以把我关押起来,待证明我所言真伪后再做处置。” 洛芾摇摇头,“你是顾家死士,舍了一条命给我下套也不是没可能。我要你的命又有何用呢?”她再次重复自己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只要你说实话,我自然会应你所求。” 她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在实木的扶手上,闷响声在屋内回响,渐渐在刺客头上敲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似乎在进行极其痛苦的内心挣扎,洛芾的疑虑因此消解了一些,心里更偏向他是有难言之隐。 良久,跪地的刺客从牙缝了挤出一句:“我有了一个女儿。” 话开了头,后面的便容易出口了。 “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丫头还猫儿似的小,我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受了一身伤也没皱一下眉头的人,现在竟叫洛芾在他脸上看到了一颗将要落未落的眼泪。 或许是想到了同样生而丧母的自己,洛芾短暂的愣住了,心中有了些许不忍。此刻在她面前的只是个想要保护女儿的父亲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侧头用肩膀擦去眼泪,“小人爹娘没得早,只记得家里姓季,没有正经的名。” 洛芾思索片刻,对阿慎道:“过一刻钟去寻侍卫,说我院里进了刺客,不慎跑了一个,即刻全城追捕。刺客受了重伤,城中药铺要仔细盘查。只叫侍卫去办,不准惊扰大王。” 城中戒严,又不能去药铺,逃走的刺客悄无声息的死在哪个角落就变得很合理了,若是有人真的捉到了“刺客”,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光明相继不已,谓之‘重明’。”洛芾起身割断束住刺客手臂的绳索,“季重明的户籍文书,十日之后送到你手上。” 大成不准百姓随意迁移住所,有了姓名和户籍,他这个人就是一辈子被拴在了洛芾眼皮底下。今后无论他去哪,只要洛芾想,立刻就能找到他。 “郡主再造之恩,季某铭记于心。” 终于得偿所愿,季重明端正的对着洛芾三叩首。洛芾听罢他千恩万谢的话,示意阿宴搬来一把椅子给他。 “顾家私藏兵马。” 一句话惊得洛芾从椅子上猛地站起,她环视一圈,幸而屋内都是她的心腹。 墨儿冲阿慎阿宴使了个眼色,阿慎收回架在季重明肩头的剑,紧跟在墨儿和阿宴身后退到门外。 洛芾压低了声音问他:“可有实证?藏兵何处?” 季重明摇摇头,“小人只是个暗卫,怎么清楚此等机密。但我知道顾司军将私病藏在千嶂驿附近,伪装成山匪!他们用的是军械,全是自武备司所得!” 洛芾紧紧盯着季重明的眼睛,想从中得到些许他在说谎的慰藉,可季重明的坦然与坚定让她不得不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 顾家家主顾辅源现任洛城司军,掌管洛城守卫,说顾家私藏兵马,洛芾一万个相信。 可她不敢相信这些私兵用着武备司的军械。 武备司的司使是洛怀桑啊……《 》 8、洛璟 洛芾因着季重明的话而彻夜难眠,到天明时分,强忍着头痛换了衣裳,如从前一样到家祠诵经。 她到时洛珩已经等在那,怀桑兄妹与怀松也随后而至。父子一同拜了先祖,在祠堂诵经受训。 刚迈出祠堂,就见洛璟一身官袍立在晨光下。 见洛璟一身甲胄,官府穿戴的整齐,像是有公务要禀,洛珩上前疑道:“大哥有何事?” 洛璟短暂的诧异了一瞬,却没有多想什么,只垂首答着,“禀大王,昨夜逃走的刺客已经寻到,臣特来复命。” 洛珩听的疑惑,侧首去寻管家洛楚,“府中何时进了刺客?可曾伤人?怎得未报与本王知晓?” 洛芾示意洛楚不必说话,替他答道:“是儿臣院子里,昨夜进了几个小贼,也未曾伤人,倒是劳烦大伯父辛苦一夜。” 洛璟不敢担她这句劳烦,更何况洛府护卫由他统领,进了刺客也是他失职。 “五娘言重了。只可惜刺客不肯束手就擒,争斗之间不慎被侍卫杀死了。” 洛芾闻言不语,只是默默低下头。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寒意,心里对这个大伯也多了几分考究。 她几乎立刻认定,顾家这只螳螂身后,还站着洛璟这只黄雀。 看来王府亲兵不只是哪几个人出了问题,而是他这位牙内都指挥使有了异心。 洛珩尚不知晓来龙去脉,听着愈发皱眉。 “只阿旻的院子进了贼?” 洛璟如实答了是。 “那就是冲着阿旻来的了。”洛珩愤然握拳,下意识看向洛怀桑。 他虽一言未发,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也不怪他怀疑洛怀桑,哪还有比他更不想见到洛芾回来的? “璇玑阁偏僻,巧合罢了。”洛芾轻声道,“父亲别担心,只是几个小贼,是我手下人小题大作惊扰了大伯父。” 说完,她向洛璟一拱手,语气里满是歉意,“昨夜阿旻睡的沉,院子里进了贼也不知晓,今晨起来才听下人说起此事。侄儿本不欲追究,没想到手下人擅作主张,给大伯父添麻烦了。” 洛珩显然不很信相信洛芾这般说辞,但再说下去就会下了洛璟的面子,于是也就顺着洛芾递的台阶下来,不轻不痒的嘱咐洛璟加强侍卫巡防后,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早膳摆在花厅,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的。 洛珩虽没有在明面上说什么,但一整顿饭下来也没给洛怀桑母子两个什么好脸色。 饭桌上的低气压压弯了每个人的脊背,连一向没心没肺的洛怀柠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悄悄抬头打量着父亲。 洛芾坐在洛珩的左手边,全程观察着顾侧妃的神色,见她几次为洛珩添菜被拒,脸上也没有太难堪的神色,就愈发确定派来季重明等人的是她,而非她的兄长顾辅源。 再加上洛怀桑早上被洛珩看那一眼时的疑惑,和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的模样,就知道这件事顾侧妃连儿子也没告诉。 想想也是。这样的蠢事,但凡她与人商议一两句也不会做得出来。 洛芾心中嗤笑,难得好心一次,主动缓和起气氛。 她含笑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怀桑弟弟的新妇?我还没有见过弟妹与小侄儿呢。” 洛怀桑心不在焉的戳着面前的粥,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洛芾的话。 洛怀柠戳了戳兄长的胳膊,也没能叫回他的魂,只好替兄长答道:“铭宸病了,离不得嫂嫂,这才没有来,长姐勿怪。” 洛怀柠好像天生就有能轻易得到别人喜欢的能力,顾侧妃做的事与洛怀柠不相干,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洛家人的共识,对洛珩也不例外。 见洛怀柠接了话,像是生怕洛芾会为难她似的,洛珩抢先道:“侄儿病了做姑姑的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为这点小事怪她?” 洛芾也顺着父亲的意思往下说着:“小孩子生病是最熬人的了。我常生病,倒是有几副滋补的好方子,回头叫人给弟妹送过去。”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短暂和谐让洛珩心情好了不少。 各怀鬼胎、暗流涌动的一顿早膳安安稳稳的吃完,洛芾就跟着洛珩去了书房。 洛怀桑看着两人的背影下意识想要追上去。步子刚迈出去却又后了悔,原地焦急的转了两圈,一时想不清是该先去向父亲解释,还是该先去见阿娘。 正徘徊着,余光看到洛芾停在了月亮门旁,侧耳听昨日跟着她回来的侍从说着什么。 他看不清洛芾的神情,只看到她听完那些话后,脚步变得匆忙起来。 直觉告诉洛怀桑,或许有更加糟糕的事情出现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他或顾家有关,更不知道洛芾此刻的步履匆匆是为了将他送入更艰难的境地,还是能为他争来一线生机。 但显然,不论是哪种情况,现在都不是去见洛珩的好时机。 他转身回去寻顾侧妃。 顾侧妃像是对儿子几乎写在脸上的焦灼浑然不觉,见到怒气冲冲闯进来赶走了下人的洛怀桑甚至觉的诧异,脱口而出问道:“谁又招惹你了?气成这个样子。” 洛怀桑竟然分不清阿娘的泰然自若是因为无知还是真的坦然。 他做到顾侧妃面前,挥手赶走了下人,“昨夜璇玑阁进了刺客,阿娘知道吗?” “只可惜未能得手。”顾侧妃施施然抿了一口热茶,“今天的茶好,桑儿也尝尝。” 顾侧妃若无其事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洛怀桑压抑的怒火,他再一次为阿娘的愚昧无知感到无力。 “阿娘怎能如此莽撞!父王又没有糊涂!您可知此番行径会叫父王如何看您?又如何看我!” 顾侧妃用力将茶杯摔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洛怀桑的衣裳。 “我为何?还不是为了你!昨夜你父王说了什么你没有听到吗?”她声音尖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愤,“他要把洛怀柏那个孽障送到军营里,还让洛珅多将他带到身边。他这是给洛芾铺路呢!你这呆子,分毫不知为自己筹谋,真等到洛芾把手伸到了兵权上,你还拿什么跟她争!” 洛怀桑攒了满腔的愤恨,偏偏对面坐着的是他亲阿娘。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憋的胸膛都鼓了起来。 “我想要的东西自己会争,总有一天父王会看到我不比洛芾差。阿娘有这些闲工夫不如好好给柠儿挑个好夫婿。”他粗喘了几声气,勉强平复了情绪。“我听说山里又来人了,恐怕要联姻。” 说到这个,顾侧妃话中满是自得,“我都同你舅舅说好了,柠儿一及笄就和禹儿定亲。她年纪小,又是娇养的······” “阿娘快别再提顾昊禹了!”洛怀桑听了他这位表兄的名字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天底下恐怕只有您诚心实意心心念念要把女儿嫁过去。” 顾侧妃也急了,拍着桌子斥责洛怀桑不敬,“禹儿的相貌才学家世哪样不是顶尖?他比你还大了三岁,可是为了等柠儿才将婚事拖到了现在。” “您可别太高看他。”洛怀桑事事顺着母亲,唯独遇上顾昊禹,总是忍不住顶撞两句。 “我且不说他养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昨日洛芾刚进城就撞上他了您晓得吗?大庭广众之下,他竟能说出‘我姑姑是靖南王妃’这样的话,若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到父王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 顾侧妃仍无知无畏,“禹儿哪里说错了?陆······” “阿娘!”洛怀桑赶在那个禁忌的名字被说出来之前大声打断,“您真是昏了头了。” 母亲不可理喻的样子让他彻底失去了耐心,“您是父王的侧妃,我是庶出的次子,这是事实,不是听几句手下人的吹捧就可以改变的。我的事您不必操心,柠儿也绝不可能嫁进顾家。您若是真为了表兄好,为了顾家好,就让舅舅好好管教表兄。儿子只能言尽于此。” 说罢,摔门而去。 母子剑拔弩张的同时,书房的父女二人也陷入了死寂的对峙。 洛芾似乎对父亲派暗卫去监视洛怀桑的安排并不满意,等人走了后道:“父亲不如去瞧瞧大伯每日都在做什么。” 她一拱手,“父亲,恕儿臣直言,您对大伯的信任恐怕过头了。” 书房内只剩下一个洛楚,两人说话便也没有什么忌讳。 洛珩听了她的话,心里不可避免的颤了一颤,“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芾目光坚毅,“昨夜的刺客,大伯难逃干系。” 洛珩看向洛楚,王府侍卫里出了内贼他早就想到,早膳前已经派了洛楚去查。 然而洛楚没能给出他希望中的答案。 “昨夜当值的侍卫长因失职受了军法,现在已经是进气不比出气多了。侍卫们对昨夜的事说辞倒是都能对的上,可对的也太严丝合缝了,反倒不合常理。” 洛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洛芾一瞧就知道他又在顾念些什么,她存心想要借机试探洛珩的底线,索性在此刻将话说绝。 “先前在大伯面前儿臣并没有说实话。”洛芾直直盯着洛珩,“刺客并无人逃脱,这是儿臣做的局,不是为大伯所设,可他切切实实是第一个入局的人。” “手下人为了戴罪立功做了假,私下处置了便是,不算什么大事。” “父亲还没听说吧。是大伯亲手杀了那名所谓的‘刺客’。”洛芾上前一步,虽然仍恭敬的站着,但语气却变得充满了警告。“晨起商贩已经开始做生意,大伯斩杀刺客的英姿现在可都传开了。” 洛芾话里话外毫不掩饰的挑拨与警告激怒了洛珩。 他怒不可遏,拍案呵斥一声: “洛芾!” 洛楚夹在针锋相对的父女二人中间,劝着洛珩熄怒,又哄着洛芾道歉。 开口前洛芾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可她这次回家绝不是为了继续做乖女儿的。 面对洛楚替她找的“昨夜受了惊,现下正犯糊涂”的说辞,洛芾并不领情,反而甩开洛楚,半是威逼的撩袍跪下。 “望大王早做决断。” 洛珩下颚紧绷,颈侧的青筋暴起,根根分明如同虬结的藤蔓。 胸腔中的怒火如同濒临喷发的火山,但对着眼前的洛芾,纵使怒气滔天,他也得强压下来。 目光下移至已吓出了一身汗的洛楚身上,洛珩呼出一口浊气,吩咐他道:“最近山匪闹得厉害,怀柏身边没有多少侍卫,叫大哥去接一接他吧。” 等到洛楚领了命出去,洛珩像突然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似的跌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又落回洛芾身上,难得一见的,没有先叫她起身再说话。 “你幼时启蒙,学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可还记得吗?”《 》 9、暗锋 洛芾两岁启蒙,学会的第一个字,是洛珩握着她的手写下的“家” 不止是她,洛家的每一个孩子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学的第一个字都一定是家。 洛家祖训,洛氏族人守土固疆,刀枪永远只指向敌人。 氏族赓续大多不过百年,洛家屹立三朝,历经二十三帝,即使是在乱世也未曾衰败,靠的就是阖族同心。 洛珩缓缓站起身沉声道:“为父第一次上战场,剑都拿不稳。是大哥,乱军之中救我。你四年前出事,是他第一个上山找你,为此跌进雪窝,一双腿落下病根至今未愈。” 他走到洛芾面前将她扶起。 “阿旻,人人皆知他对我父女二人的功劳,于公于私,你不该说这些话。” 洛芾垂首听完洛珩的话,再抬头时,一双像极了她母亲的眼睛已经垂泫欲泣。 “儿臣不敢忘记祖训,是大伯忘了。外人要杀我,我不怕。可家人却也要杀我,我想不明白。早知如此,儿臣就不该出生,更不值得母亲拿命来换我。” 一滴泪恰到好处的滑落,很快隐匿在领口,却永久地刻在了洛珩心上。 这是他的阿沅舍命生下的孩子啊…… 十八年前他已舍了阿沅的命,十八年后,还要让他们的孩子受委屈吗? 洛珩扶在洛芾双臂上的手不自知地握紧了。 “不要说这样的胡话。”洛珩把洛芾揽在怀里,“你就是爹爹的命,爹爹不会叫人伤害你。” “我不怕他们害我。我只怕,他们杀我不成,要算计爹爹。”洛芾埋首在洛珩胸前,“洛城防卫已落入顾家之手,府卫若再有二心,谁还能来护卫爹爹?” 洛芾终于挑明了自己的目的,“父亲,您不能再心软了。” 洛珩轻轻推开洛芾,“贸然做太大动作,只怕会适得其反。” 洛芾的小心思半点没逃出洛珩的眼,不过他愿意用这件事给洛芾上一课。 趁他现在还能为她善后托底,洛芾还有试错的机会。 洛芾心里早有了打算,脱口而出道:“大伯年纪大了又有旧伤,致仕是早晚的事。大哥是大伯独子,他来接任牙内都指挥使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洛珩不置可否,甚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过了年闲下来,记得去看看你外翁。他病了许久,甚是想你。” 洛芾知道洛珩这是默许了,也知趣的顺着他的话开个小玩笑。 “恐怕到了陆府会先被舅舅考问功课,舅舅满意了才能许我见阿翁呢。” 洛珩也笑起来,他这个小舅子像个老学究,对自家外甥比学生更严厉,小时候洛芾最怕他。 “知澄是君子,教出的学生也有其风骨,阿旻日后择臣也当如此。” 洛芾拱手答是,“儿臣记得了。” 父女闲话了会,说着说着,免不得提起洛芾身边的人。 “听下人说,你院里住了个姑娘,像是病着。” “她叫子箐,是儿臣前几年在街上遇到的。那时她发着高热无处医治,可巧被儿臣遇上了。可惜高烧太久,人都烧坏了,儿臣想着总不能见死不救,就把她留在身边。” “也算积德行善。”洛珩呷下一口茶。 一个小姑娘洛珩是不放在眼里的,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另外两人。 “这两日跟着你的,我记得有一人脸上刺着巫族的图腾。最近巫族不安生,你身边带着这样的人容易惹人非议,回头我叫洛楚从暗卫里挑几个给你做侍卫,这个人就不要留了。” “正是因为她是巫族,儿臣才特意带她回来。”洛芾当然不情愿,忙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听师父说,巫族正想向父王借兵,儿臣想着日后是免不得要和他们打交道的,巫族语言一时难以精通,有个听得懂巫族话的自己人也放心些,这才想着带阿宴回来——就是巫族的那个。” 洛芾言之凿凿,一副要指天发誓的样子。 “父王放心,阿宴是儿臣从巫族的奴隶主那里买来的,本想放她自由,可她是个知恩图报之人,自愿跟在儿臣身边报恩,这些年对儿臣很是忠心。儿臣跟着她学了不少巫族的习俗呢!日后就不怕再犯巫族的忌讳了。” 这些理由其实并不能说服洛珩,只是听洛芾愿意为他说那么多好话,想来是真的舍不得把人送走的。洛珩不欲在这种小时上让洛芾不高兴,也就许了。 只是才经历过刺杀,洛芾几年前也是因为没有侍卫在身边才出了事,如今不将她护的严丝合缝,他心里总归是要七上八下的。 “那也要多几个侍卫跟着你才好叫人放心。” “父亲已经给我很多暗卫了。儿臣不喜欢身边跟那么多人,太不自在了。”洛芾语气里带了些无奈,“昨夜有五个刺客呢,儿臣身边的人把儿臣保护的很好,父亲不必担心。” 生怕洛珩不同意,洛芾又接着搬出阿慎的来历来。 “父亲可还记得跟着儿臣的另一个人?他可是如今江湖上颇具威名的杀手,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有他在没人伤的了儿臣的。” “杀手?”洛珩皱眉,他对这群人一向是有些偏见的,“你怎么能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似乎适得其反了。 洛芾果断把桃老供了出来,“是师父叫他来的。” 洛珩虽还是皱着眉,也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认同意了。 “你愿意留着便留着罢。咱们不说这些了。” 他换上慈爱的笑,“这些年在外头,可有遇上心仪之人?” 洛芾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儿臣觉得,此事还不急。” 倒不是她不想把乜南星说出来,只是他说回家去告知长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洛芾只能暂时敷衍着。 “怎么不急?怀桑孩子都有了,怀松和怀柠也要议亲,过了年你便要十八了,还不急?” 洛芾不敢当面反驳,只好小声嘀咕着:“您与母妃成亲时不也过了弱冠?” “你和我比什么!”洛珩被她顶得吹胡子瞪眼,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分说的从一旁拿出一堆卷轴。 洛芾凑近打开一看,竟是一堆男子的画像。 他也不管洛芾有没有在听,对着画像一个个介绍起来。 洛芾听得头大,只得道:“父亲,阿旻已有心仪之人了。” 洛珩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少诓我,方才还说没有呢。” “儿臣哪敢诓您!真的有。” 洛芾就差赌咒发誓了,洛珩听的半信半疑,“那你带回来给我瞧瞧。” “这不行。”洛芾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眼见洛珩又要生气,洛芾忙补一句,“过段日子,过段日子一定叫他来拜见父亲。” 洛珩两眼一眯,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别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混小子吧?” “才不是呢!”洛芾佯怒,“父亲可别激我,儿臣的心上人定然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 不等洛珩继续追问,公务陆续找上门来,洛珩没空再“审问”她,洛芾也就借口溜走了。 刚出了书房,就见一身甲胄的洛璟阔步而来。 洛芾停下脚步,先行见了礼。 “大伯可是有公务来寻父王?” 洛璟走到她面前来,仍是平日里的一副慈爱模样,“大王遣我去接十二郎,这就辞行来了。军队不及信差的脚程快,十二郎知道你回来定然也是片刻不可肯多等的。我早走一刻,你们姐弟也好早团聚一刻。” “大哥驻守军营,大伯也许久没有见到他了吧。”洛芾满脸的真诚,“待大伯接了怀柏回来,大哥约莫也要到家了。王府许久未曾过过这样团圆的年,方才父王还同我说要热闹热闹呢。” 洛璟听了她的话,面上有些不自然,“阿莱要回来了?怎么没听他提起。”他迫切地上前一步,“可是他又犯了什么错?” 洛芾笑着摇头,“大伯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兄弟中大哥居长,又向来最是稳重,父亲叫他回来要委以重任呢。” 像是看不出洛璟溢于言表的不安,洛芾继续装傻,“说起来我倒有件事要托大伯替我给大哥传个信。大哥的副将莫子嗟您应当是知道的,他家妹妹一直跟在我身边养病,这些年兄妹两个也没见过几个囫囵面,大哥若是方便,这回就叫子嗟跟着回来,也好见一见妹妹。” 洛璟笑的勉强,心中思绪一片混乱,满脑子都在盘算莫子嗟是怎么和洛芾搭上了关系。 分了心,说起话来也就忘了过脑子。 “年关正是松懈之际,这时候叫他回来,军营出事了可怎么好。” 洛芾不说话,只眯起了眼睛,似有似无地对着他笑。 洛璟安静地等着,却见那双眼竟然似从瞳孔中射出两道光来。 他被那眼神震得呆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军营会不会出事远不是他该操心的事,自己刚才的话难免有些逾矩的意思。 而面前这个人也已经不再是那个坐在他臂弯之中、拉不开强弓的小侄女。 这个未来的南州之主已经悄无声息的把手伸到了他的身边捏准了他的软肋,不容一丝违逆。 冷汗霎时布满了洛璟的后背。 他似乎走了一步万劫不复的错棋。 可开弓也就再没了回头箭,事已至此,也只好放手一搏。 “郡主。”他笑道:“城里近日不安稳呢,出门记得多带些侍卫。”《 》 10、抉择 没留给洛璟任何思索的时间,洛楚已经打起书房的门帘,正微躬了身喊他,语气仍和从前一样恭顺。 没等那一丝侥幸冒头,洛楚身后闪出来的端着托盘的小侍从就让洛璟一颗心如坠冰窟。 任何人面见藩王都要除去兵器和盔甲。 只有牙内都指挥使,因为向来由大王最亲近的人担任,为示信任特准不必卸甲。 从四年前腿疾初愈,开始担任牙内都指挥使后,洛璟还是第一回见盛剑甲的托盘。 他硬着头皮往门前的台阶上踩了两阶,捧着托盘的侍从即刻不动声色地挡到了他跟前,话里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请指挥使卸甲。” 洛璟回首看向身后,洛芾留给他的只有映在院墙上、被日光拉的纤细的影子。 阿慎这回学乖了,但还是没完全忍住,刚到了没人的地方就忍不住开口问:“郡主为什么要把子嗟的事说出来?” “不过是抛个饵,说来试一试大伯父罢了。”洛芾的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始终噙笑,“你以为大哥的亲卫那么好做?子嗟入伍时就说了,是为报答我昔日恩惠,才从军入伍。大伯父若真到大哥面前去告我一状,只会叫大哥更厌烦他。” “莱郎君对指挥使还是心存芥蒂。”墨儿低着头,似是若有所思,“指挥使倒是比从前在意莱郎君许多。” 洛芾语气淡然,“他就大哥这么独子,年轻时不待见,如今年纪大了,就不得不在意了。” “他们父子不和?”阿慎好奇地探头。 墨儿随口接道:“何止不和,简直如仇敌一般。” 阿慎更好奇了,紧接着又要问,连洛芾何时停下了也不知道,险些一头撞到了她背上。 洛芾颇为无奈的瞥了二人一眼,“莫要再语长辈是非。” 阿慎惺惺噤了声。 可没走几步远,隐约见到树后有人影,又忍不住问起来,“郡主,那边有人呢。” 洛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能从树枝的缝隙中偶尔看到一抹红缨。 这是后宅的练武场,除了洛怀桑想必也没别人了。 洛芾盯着前方想了一会,示意身后的几人留在原地,自己则顺着林间的石板路也往练武场去了。 演武台上洛怀桑一杆银枪舞的虎虎生风,余光中见到洛芾站在台下,枪头一转竟直直朝着洛芾刺来了。 洛芾寸步不退,直到枪头停在喉前半寸也面不改色,连眼睫都未多眨一下,只直直盯着洛怀桑的眼睛看。 洛怀桑被她盯得莫名升起一股心虚,手腕一抖,收了长枪,眼睛只敢往枪头上乱瞟。 “长姐出去几年变成傻子了?连枪也不知道躲?” 洛芾闻言微微一笑,洛怀桑也只有阴阳怪气时才愿意叫她一句长姐。 她毫不客气的阴阳回去,“爹爹的教导从小就属桑儿记得最牢,我都记得爹爹常教导我们,洛家人绝不自相残杀,桑儿必然也是记得的。我若是躲了岂不是有负桑儿这句‘长姐’?” 恶心人嘛,谁还能不会了呢? 洛怀桑闻言果然脸色一僵。他最厌烦洛芾在他面前称呼洛珩“爹爹”,这两个字像锐刺一样扎在他心头,每每想起,总是刻骨铭心的心痛。 其实他们小时候关系没有那么差,至少四岁前不是的。 那时候洛芾于洛怀桑而言是个有趣的玩伴,总有新奇的玩具分给他玩。可顾侧妃见了却次次生气,一时骂洛芾不怀好意,一时又怨洛珩偏心。 时间久了,洛怀桑知道阿娘不喜欢洛芾,也就渐渐疏远了她。 直到两人到了三四岁开蒙时,共同与同龄的族人在家塾中念书。 分明同在一间书房、分明他坐在更靠近房门的位置、分明他叫的“父王”更大声,可洛珩却像没有看到他一样,径直略过他,将洛芾抱入怀中。 洛芾亲昵地蹭着洛珩的颈窝,亲亲热热地叫了声“爹爹”。 小小的洛怀桑愣在原地,他甚至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称呼父王。 不久后,洛珩再来书房陪他们上课。 先生夸赞了他,洛珩看向他的目光里也带了满意的神色,甚至伸出手准备摸摸他的脸。 可他一句怯生生的“爹爹”出口,洛珩就立刻变了脸色,不仅斥责他不知礼数,连带着阿娘也受了罚。 可笑的是,平息洛珩雷霆之怒的,竟是洛芾扯着他的衣袖说的“爹爹别生气。” 屈辱与不甘一起叫嚣着,日夜啃食洛怀桑的心,像梦魇一样困着他十几年不得安眠。 其实洛怀桑自己心中也十分清楚,他厌烦的并不是洛芾,只是父亲的偏心。 可他所有的怨恨只能也只敢倾泄到洛芾身上。 再次想起这些,洛怀桑胸口憋出了一团火。 他猛地转身,把长枪扔给洛芾,自己从兵器架上又拿起一杆,枪头再次直指洛芾,“洛芾,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洛芾掂了掂手中长枪,撇撇嘴,“是杆好枪,可惜我这个病秧子恐怕耍不起来。” 足尖一点跃到演武台上,洛芾换过洛怀桑手中的红缨枪,“这杆倒是还算顺手。只是单是打一场未免有些无趣,二郎可敢与我赌一局?” 手中的红缨随风轻扬,她开出了洛怀桑明知不可能兑现却仍舍不得拒绝的条件。 “我若输了,世子之位拱手相让,此生不再踏足南州半步。” 洛怀桑一声嗤笑,“到时候可别去找父王哭鼻子。” 洛芾大笑,半是调侃半是嘲讽,“原来桑儿喜欢去父王面前告状?” “别废话。”洛怀桑横起银枪,“我若输了,也即刻离开洛家,再不回来。” 洛芾手中长枪一抬,挡住洛怀桑进攻的架势,错身间仍有心思笑道:“离开洛家就算了,我可不想惹阿柠不高兴。敢不敢拿武备司来赌?” 洛芾言语中带着试探,但洛怀桑分毫不觉,应的干脆利落。 “想要武备司,得看你有没有赢我的本事!” 洛芾的长枪垂在身侧,红缨随风而动,洛怀桑右脚蹬地借力飞起,提枪直刺洛芾。 “铛——!” 金属相撞的带来的颤抖震得洛怀桑虎口发麻,洛芾顺势旋身躲过横扫的银枪,玄铁枪杆在演武台的地面上带出一道火星。 直到交手的第十一招,洛芾竟还没有真正的进攻过。 洛怀桑呼吸已乱,汗珠顺着眉骨滚落,浸湿了衣领,手心也已是一片滑腻。 “二郎,比武可不是比力气。” 寒光第十二次破空而来,洛芾终于做出了格挡之外的动作。 后仰的身形在空中凝住,藏于身后的长枪如毒蛇一般刺出,洛怀桑躲闪不及,只能下意识收枪横挡在胸前。 银枪刹那间脱手,而洛芾也顺着这股力后翻,在三步外站定,再次摆出迎敌的姿势。 洛怀桑长呼一口气,久久没有动作。 洛芾微微蹙眉,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方才没收住力伤了他。毕竟半途而废可不像洛怀桑的作风,他一向是要和自己争到底的。 她朗声道:“洛家枪十三式还没使完呢,现在认输好像早了些。” 洛怀桑不语,转身往演武台下走,拔出斜插进土里的银枪,拂去枪头的泥土,回首斜睨洛芾。 “没有第十三式。” 洛芾皱眉,“什么意思?” “没意思。”洛怀桑侧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残阳,突然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收起银枪往外走,“我会履行承诺的。” 没有第十三式。 小时候他们一起习武,学到洛家枪法时父亲突然给洛怀桑找了别的师父。 那时候父亲说是因为洛怀桑练功最刻苦,可以比她早学洛家枪,洛怀桑因此还得意了好一阵。 洛家枪的精髓尽在第十三式,他怎么会没练过呢? 不是没有第十三式,是没人教过他第十三式。 “二弟!” 手上一轻,银枪已经回到了洛芾手里。 洛怀桑下意识的回身去夺,正对上洛芾落回演武台上,冲他舒朗一笑,“十三式在这呢。” 连着打了三遍第十三式,洛芾额前的碎发已经全被汗水打湿,洛怀桑看着随手用袖口擦着颈侧的汗珠的洛芾向自己走来,心情复杂。 “为什么教我。” 洛芾将银枪立在两人中间,答非所问。 “武备司的事,父王问起原因千万别提起我。父王一定会问你谁来接任合适,你最好别让任何人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是我。” “你不要武备司?” 从前觉得洛怀桑算得上聪慧,今日却尽说蠢话。 不过这也再次印证了洛芾的猜测,洛怀桑或许对顾家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他这个司使不过是个傀儡,那个叫许弋的副司使才是真正在替顾家做事的人。 对着傻的愁人的洛怀桑,洛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武备司上上下下都是顾家的人,我要来做什么?” 洛怀桑以为洛芾是在戏耍嘲笑他,满面难掩恼怒之色,“洛芾,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戏弄我特别有意思?把我当傻子一样耍的团团转,你很得意是不是?” 这个弟弟其实并不惹洛芾厌烦,她也愿意承认,洛怀桑聪慧又勤奋。 若是他能摆正位置,不论是对洛家还是对她自己都会是一件好事。 “怀桑,父亲在等着你呢。”洛芾认真而郑重地看向他,“等你向他证明你是洛七郎,是靖南王府的二郎君,是他的儿子。” 洛怀桑并不领她好言相劝的情,“我是不是父王的儿子,和我掌不掌管武备司、谁来掌管武备司没有丝毫关系。顾家世代辅佐靖南王府,难道如今只因你一人的偏见,就要满门皆为白衣才能表忠心吗。” 洛怀桑知道舅舅有野心,但也坚信舅舅没有反意。他相信舅舅只是想帮他赢得父王的认可,帮他得到王位。 舅舅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就但是凭洛芾对顾家的敌意,为了保全顾家,他也不能让洛芾坐上那个位子。 想到这,洛怀桑看向洛芾的眼神里又再一次带上了敌意。 洛芾也没指望一两句话就能让他改变什么,只拉起洛怀桑的手腕,把长枪塞回他手里,意有所指道:“二郎,父亲和顾家你只能选一个。” “父亲和舅舅,换做是你又该怎么选。”洛怀桑不屑的冷哼一声,“父王不在这,你用不着跟我演。” “我从来都只选自己。” 洛芾脱口而出的答案出乎所料,洛怀桑愣在了原地。 再回神时,洛芾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余下随风而来的一句轻语: “重新打一杆枪吧。枪杆要长半寸,枪头用玄铁。”《 》 11、腊八 “郡主!”墨儿守在竹林的出口,一见洛芾立刻急切地扑上来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洛怀桑那点本事还伤不了我。”洛芾笑着拂开墨儿的手,“昨日让他们收拾五郎的房间还不知准备的如何了,先回去看看。” 王陵偏僻,又处在山林之中,想来洛怀柏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的苦。 洛芾心中总觉得亏欠他良多,所以一回来就叫人去给他定做新衣,又将房间里的一应器物全都重新采买,只望能在这些身外之物上先行弥补一二。 正说着,洛羽带着一众仆役浩浩荡荡的路过,见洛芾站在路边停下来行礼。 洛芾微微点头,看仆从手中都拿着工具,随口问道:“是哪间院子要修缮吗?” 洛羽如实答道:“正是呢,大王命将珷玞阁收拾出来。这不是五郎君要回来了嘛。” 洛芾眉尖微蹙,似有不满,“父亲叫怀柏去住珷玞阁吗?” 洛羽挠挠头不知该怎么答话,他摸不准洛芾的意思,只能一个劲的傻笑,向墨儿投出求助的目光。 “珷玞阁虽小些,可却是离璇玑阁最近的了,五郎君住在那最合适,郡主放心吧。”墨儿道,“您刚出了汗,外头风凉,咱们还是快回去换身衣裳吧,仔细吹了风又该头疼了。” 洛怀柏虽从小就是住璇玑阁的,但如今大了,是不好再和姐姐住在一起。 虽然想通了这个,洛芾却还是放心不下,对着洛羽再三嘱咐洛怀柏的喜好,又听他完整重复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放他离开。 纵使如此,还是在接下来几天她还是时时叫墨儿去盯着。 洛羽这家伙从小就不靠谱,事情交给他确实很难让人彻底放心。 腊月初八,腊祭。 平日在外奔波的洛氏族人一早聚于祠堂。 大祭过后,已近午时。 洛芾跟在洛珩身后,按照习俗,将祭祖的腊八粥分食给族人。 刚喝下第一口温热的粥,墨儿就附身在她耳边低语。 是洛怀柏要到了。 洛芾贴着洛珩坐,墨儿声音虽不大,但也足以让洛珩听到。 她刚转过头去看洛珩,还没来得及开口,洛珩已经了然地对她微微颔首,“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快去吧。” 洛芾得了准许,立刻起身,一路小跑着到了府门。 远远就听到马蹄铮铮,尘土微扬中一队人急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洛怀柏。 看到洛芾站在门外,洛怀柏扬鞭催马跑得更快了些,马儿刚刚站稳,他便迫不及待的下马向洛芾奔来。 “阿姊!” 他奔走间带起一股劲风扑来,洛芾被他猛地一扑险些跌倒,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幸好墨儿在身后托了她一把才稳住身形,不至于跌倒。 “回来就好。快让阿姊好好看看。” 洛芾双手扶住弟弟的肩膀,仔细地看着他,突然有些鼻酸。 记忆中总是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子,再见已是翩翩少年郎。 “长得这样高了,我险些都要认不得出。” “阿姊”洛怀柏声音微哽,带着忍不住的颤抖,“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话。”洛芾抬手轻抚他微凉的脸颊,“我这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 指尖触及他身上的旧衣,摸着粗糙且单薄,洗的发白褪色,袖口还短了些,一看就知道,洛怀柏在这几年过得并不好。 洛芾忍不住红了眼。“倒是你,王陵湿寒,必定受了不少苦。都是阿姊连累了你……” 洛怀柏用力摇头,目光坚定,“不苦,只要阿姊平安,我怎样都不觉得苦。” “二位主子,外头冷,咱们进去吧。”墨儿笑着打断。 “是了。”洛怀柏脱下风氅披在洛芾身上,满脸的关切之意,“阿姊脸色瞧着不好,还是先进府去。” “等等。”洛芾拉住欲走的洛怀柏,“大伯去接你,怎么没一起回来?” 不等长辈难免有些失礼了。 “方才在城门遇上莱哥了”洛怀柏解释道:“大伯说他晚些再来向大王复命。” “大哥也到了?四哥今晚也该到了,今儿还真是个好日子。”洛芾脸上绽开笑容,笑着和洛怀柏携手向前走。 进了府,她像小时候一样曲指在洛怀柏额头上猛敲一下,“说了多少次了,要叫父王。下回再叫我听见你喊大王非打你手板。” 洛怀柏揉揉额头,并不情愿地道:“在外人面前我会记得的。” 洛怀柏与洛珩不亲近,从小就称呼作大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洛珩亲生的。、 洛芾多次从中斡旋,想要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始终无果。 洛怀柏和她一个脾气,在倔这件事上比她更甚。洛芾拿他没办法,也只能随他去了。 回珷玞阁重新梳洗换了新衣裳,洛芾带着洛怀柏一同去沧澜阁请安。 沧澜阁热闹的很,顾侧妃和洛怀柠带着洛怀桑的长子洛铭辰,连同柳侧妃与洛怀舟都在。 洛珩正逗弄着两个孩童,见洛芾与洛怀柏进来才放下了怀里的洛铭辰。 “父亲,怀柏回来了。”洛芾笑着将身后的洛怀柏拉到洛珩面前。 “儿臣见过父王,见过侧妃。”洛怀柏跪地行礼,神色平静,语气也毫无波澜。 洛珩抬手免了礼,“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行礼,快起来吧。” 柳侧妃含笑回礼,哄着洛怀舟叫五哥。 倒是顾侧妃一反常态地满面堆笑,上前想要拉起洛怀柏,“可算是回来了,叫娘好生忧心。” 洛怀柏避开她的手,自行利落地起身,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紧挨着站到洛芾身侧,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道:“劳侧妃挂念。” 顾侧妃双手尴尬的悬在空中,洛芾与洛珩皆装作没看到。 柳侧妃倒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放开要往洛芾腿上扑的洛怀舟,笑道:“怀舟天天吵着要让姐姐跟他玩呢,今儿可算见上了。” 洛珩看着洛芾俯下身将洛怀舟逗得不停发出“咯咯”的笑,出口的声音都带着欢愉,“今儿过节,难得热闹,晚上你们就都各自玩去,就别拘在我这儿了。” 洛芾不喜顾侧妃,洛怀柏又沉默寡言,几个人聚在一个屋子里,时间久了倒还真是不自在的很。得了洛珩的话,都应了声,行了礼陆续离开。 洛芾和洛怀柏先行。出门房门洛怀柏便问:“阿姊,大王很喜欢柳侧妃和七弟吗?” 洛芾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顾侧妃好生奇怪。”他皱紧了眉头,像是畏寒似的搓了搓手臂,打了个寒颤,“她如此热切,像吃了疯药一般。一定是父亲宠爱柳侧妃和七弟,让她嫉妒的痴心疯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洛芾忍不住笑出声,“她毕竟是你生母,多年未见,关心你一些也是应当的。” 洛芾说这话其实是存了试探的心思,余光一直注视着洛怀柏的一举一动。 “阿姊别说笑话了,我才不当她是生母。” 洛怀柏的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眼神骤然转冷,“她嫌弃我生来六指,是不祥之人,自小把我扔在乡下庄子里。若不是阿姊把我带回来,我早就不知道无声无息死在哪了。” 他压低了声音接着道:“回来的路上我听大伯说了,阿姊替我向大王求了差事,只怕她是看我如今大了,存了利用我去帮洛怀桑的心思罢!” 洛芾轻叹一声,如幼时安慰他时一般摸摸他的头,“我与父王商议了,等过了年就让你跟着荀哥到军中历练,过些年再叫你到六叔的铁骑营去,不知你愿不愿意?” “阿姊让我去哪我就去哪。”洛怀柏严重的戾气消散,看向洛芾时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我也想日后能帮的上阿姊。” “长姐!” 清脆欢快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洛怀柠蹦跳着从两人中间探头,“晚上带我去街上看傩戏好不好?父王不准我自己去。” “贪玩的小丫头。”洛芾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还是叫你二哥陪你吧,要是我带你出去,天晓得他要怎么挑我的错。” “二哥最无趣了!我才不要跟他去玩呢。再说了,今年二哥有嫂嫂和铭辰要陪呢。”洛怀柠撅起嘴,抱着洛芾的手臂轻晃,满脸的祈求,“长姐最疼我了,陪我去吧好不好?我保证不叫二哥知道!” 洛芾长这么大,还没成功拒绝过洛怀柠一次,一听她撒娇几乎立刻就应下了。 “好好好,带你去。”洛芾笑着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柏儿想去吗?你也该好些年没看过傩戏了吧?” 洛怀柏像是完全看不到他那位同胞的姐姐,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还是没什么表情,只对洛芾微微点头,“我都好,听长姐的。” 洛芾看着一左一右的弟弟妹妹,这两个人明明是双生子,可性子却是半分不像。若怀柏小时候没吃过那些苦,想来也会是和怀柠一样开朗可爱。 洛芾忍不住摸摸洛怀柏的头,“赶了几天的路,下午好好休息,晚上姐姐带你们好好玩一玩。” 天下皆知南州富庶,洛城的繁华更是比肩京都。年关将至,各地商贩汇集,天色虽晚,但长街上仍是灯火如昼、张袂成阴。 到底还是十四五岁的孩子,洛怀柏和洛怀柠见到什么都觉得稀奇,忍不住左看看右摸摸。 可与周围的百姓相比,身后跟着一群侍卫的姐弟三个显然有些格格不入。 洛怀柠兴冲冲的拉着姐弟俩去看杂耍,刚一接近,周围百姓便被那些个“怒目金刚”吓得连连退让,艺人们也不能专心表演。 三人只能悻悻离开。 洛怀柠扯着洛芾的袖子不停地埋怨:“长姐,这样一点儿都不好玩!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这让我怎么玩嘛!” 洛芾只笑着牵起她往酒楼走,“先吃饭吧,我都饿了。” 洛怀柠瘪瘪嘴,不再说话。 进了酒馆,洛芾选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饭吃到一半,洛芾看向门外的侍卫,叫来了领队之人。 “你们也没吃呢吧?今儿我请客,叫大家都去吃饭吧。” “末将不敢。”领队目光坚毅,十分尽职尽责,“大王命末将寸步不离的保护三位主子。” 洛芾微微一笑,这场面她太熟了,小时候每次甩掉侍卫之前都得听一遍。 “我们就在这吃饭,有什么动静你们马上就能听到,不会出事的。去吧。” 这领队瞧着年轻,未曾领教过洛芾为了偷溜出去玩都能做出什么事,只是略作思考便道:“多谢郡主体恤。” 而后带着侍卫们暂时离开。 洛芾甚至觉得骗他骗得太轻松,以至于有些无趣。若不是身边正坐着两个眼巴巴等着去玩的小家伙,真想再逗一逗他。 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得意的冲洛怀柠挑了挑眉,“想好好玩儿,还是得看我的!” 她轻车熟路地推开窗,一手揽住洛怀柠的腰,带着她自二楼跃下。 洛怀柏紧随在她身后,翻窗出来后还不忘回头将窗关好。 姐弟三个携手奔向长街另一头,谁都未曾注意到,方才关紧的窗子重新闪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默默记下了他们离开的方向。《 》 12、傩面 长街两侧叫卖的商品琳琅满目,跳傩舞的摊子旁应景地摆着几个傩面摊。 未免太快被侍卫发现——更多的是瞧着新奇有趣,洛怀柠嚷着要买几个傩面具戴上。 她精心挑选了三个瞠目獠牙的青面傩,洛怀桑嘴上嫌弃,手却实诚地麻利接过来,顺手往脸上扣。 洛芾嫌弃地推远了些,只摸出随身的银面具戴上。 三人混入人群中,逛了没多久,洛怀柠突然盯着正前方看,扯了扯洛芾的衣袖,“长姐,我表哥好像在前面。” 洛芾一抬头,果然在不远处看到这边信步走来的顾昊禹。 他身侧正和他聊天的男子瞧着眼生,但那男子身后,是洛芾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张脸。 那是本该在寺庙思过的顾惜。 洛怀柏显然也认出来了。小小的少年盯着前方,身体紧绷着,垂在两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洛芾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将他拉到身后,而后步履从容地微笑着走上前。 “顾郎君,好巧。”洛芾抬手摘下面具。 顾昊禹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洛怀柠自洛芾身后探头,有些奇怪地看着顾昊禹,偏着头道:“表兄,这是我长姐,你不认得了?” “怎会。”顾昊禹回过神来,忙拱手行礼,“见过郡主。” 洛芾没有出言免他的礼,目光淡淡扫过顾惜,停在她身侧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位是?” 顾昊禹的背弯的更深了些,答道:“这是我妹婿,许家郎君许弋,那位是……” “那位我认得的。我们是故人了。” 洛芾脸上笑意更深,盯在顾惜脸上的眼神里,那股恨意被藏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们真的是许久未见的老友。 顾惜微微垂眸,身体不可察地一颤,避开洛芾的灼人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蝇,“郡主记错了,顾倩与郡主从前并不相识。”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顾昊禹额角渗出细汗,直起身故作轻松地看向洛怀柠,生硬地岔开话题。 “怀柠,姑姑今日怎么许你出来了?” 洛芾也不再看顾惜,目光转而落在了许弋身上。 原来他就是许弋,看起来倒是一身正气,可惜做的尽是些背地里的勾当。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除了洛怀柏,没人注意到洛芾眼神的细微变化。 洛怀柠对这一切像是毫无察觉,仍是没心没肺的笑着。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表兄可千万别告诉我二哥和娘亲。” 说完还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顾昊禹被她的小表情逗笑,“早些回去,莫叫姑姑担心。” 洛怀柠顺势抱上洛芾的手臂,“表哥放心,我与长姐和五弟一道,不会出事的。” 洛怀柠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侍卫焦急的呼喊声,“郡主!四娘子,五郎君!” 洛怀柠回头一看,好看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洛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言安慰道:“好啦,玩了许久也该回去了。下回有机会再带你出城玩儿。” 她边说着边回首拉走目光仍在顾惜和许弋身上打转的洛怀柏,向几人抱拳告辞。 他们这番出逃,让侍卫们彻底不敢离开半步了,各个的眼睛都钉在他们身上,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三个人也都没了玩的心思,随便逛一逛也就回府了。 洛怀柏一路上顾念着洛怀柠在身边一直忍着不说话,消瘦的脸绷的紧紧的。 等在后院的一处岔路分开后,他才愤愤不平地低吼出声,“顾家分明说会把顾惜送到寺院里悔过的!她这样害阿姊,凭什么改个名字换个身份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人不大气性倒不小。”洛芾看着那张气红的小脸,笑道:“放心,当年的事,我不会忘,每个人都会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的。” 洛怀柏眼中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深沉,“我能帮阿姊做什么吗?” “回去好好睡觉,长的高高的、壮壮的。”洛芾伸手把他推进院子里,“还没到用你的时候,阿姊会安排好的。” 洛怀柏满脸写着不情愿,但听她如此说,也只得压下满腹的话,闷闷道:“阿姊也早些安歇。” 洛芾回到璇玑阁,洗漱后歇下没多久,窗外便传来一阵吵闹,她睡意正浓,又一向有起床气,猛然被吵醒,心里就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掀开床帐,扬声呵道:“墨儿!是何人在外吵闹!” 墨儿应声进来,身后竟还跟了个中年婢女,各院下人的衣着各有不同,借着烛光打量其穿着,是怀柠院子里的人。 这么晚到她这儿来,恐怕没什么好事。 墨儿近前答话,“郡主,琼瑰阁的田嬷嬷吵闹着要见您。” 洛芾向这位田嬷嬷看去。 田嬷嬷对洛芾的冷目相待浑然不觉,草草行了个敷衍的福身礼,语气中竟还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劳烦郡主随老奴到琼瑰阁走一趟。” 洛芾尚且来得及开口,门外先传来一声“放肆。” 许嬷嬷在涟漪的搀扶下稳步走近, “璇玑阁岂是你来撒野的地方?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郡主说话!” 面对许嬷嬷的斥骂,那田嬷嬷竟似丝毫不在意,甚至根本不正眼看洛芾。 “老奴奉大王和侧妃之命而来,还请郡主快些。莫叫大王等急了。” 洛怀柠必然是出事了,而且八成与今晚出府有关。洛芾看了一眼墨儿,墨儿心神领会。 “田嬷嬷的话已经带到了,回去复命罢。郡主更衣后自会前去。” 阿慎阿宴立刻站到田嬷嬷面前,不容她再待一刻,盯着她出了院门才回来。 洛怀柠出事,洛芾心中总归是担心的,往琼瑰阁走一趟是难免的。 她边穿衣边道:“天晚了,嬷嬷早些回去歇息。” 许嬷嬷拄着拐上前低声道:“郡主到了琼瑰阁定要小心,这后宅里的手段老奴见得多了,纵是以亲生骨肉为筹码的也不少见。” 洛芾穿衣的手顿了一下,立刻领悟了许嬷嬷的意思。 只是,顾侧妃……她对怀柠是真心疼爱,总不会为了构陷自己做出什么伤害自己女儿的事吧? 她心里还琢磨着洛怀柠会出什么事,门外涟漪急急道:“郡主,珷玞阁来人说五郎君突然吐血昏倒了。” 洛芾急忙套上外衣,脸色瞬间煞白,什么琼瑰阁、顾侧妃通通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等不及墨儿为她披上大氅便匆忙出门,抓着涟漪身后珷玞阁的侍女便问:“出了何事?怎么好端端的会吐血?可请了大夫?大王可有派人告知?” 那侍女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清楚,洛芾听了更是着急,也顾不得琼细问,一路飞奔着往珷玞阁赶。 洛怀柏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气息微弱得吓人,床边的地毯上还残留着一摊血迹,血腥气笼罩在洛芾鼻间。 她扑到床边,急切地看向正在诊脉的大夫,“小郎君怎么样了?”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眉头紧锁,“回郡主,五郎君的脉象应当是中了毒。万幸郎君身体底子好,暂时没有大碍。” 没等洛芾松一口气,大夫又接着道:“只是这毒古怪的狠,老朽行医多年从未见过,不敢轻易下药解毒。” “那就把全城的大夫都找来!”洛芾不自觉的扬高了声,语气带着不怒自威的凌厉,“阿慎,你马上去把珷玞阁所有的下人都关起来,怀柏今日吃过用过碰过的所有东西都一一验了。我倒要看看是那么大的胆子!” “怕不是长姐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吧!” 充满讥讽和愤怒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洛芾寻声向门外看去,是洛珩带着洛怀桑来了。 洛芾也顾不得向洛珩行礼,立刻出言回怼:“二郎这是何意?莫不是觉得是我给柏儿下毒?” 洛怀桑冷哼一声,“今夜是你们三人一起出府,如今你好端端的在这,我妹妹却昏迷不醒,不是你还能是谁!洛芾,你有什么你冲我来!对柠儿下黑手算是什么本事!” “洛怀桑!”洛珩面色晦明不辨,“把你的小聪明都给我收起来。本王最讨厌血口喷人,你想把罪责安在阿旻身上,得先拿出证据来。” “父王!”洛怀桑又急又怒,他知道父亲偏心,却不敢相信他已经偏心到可以对怀柠的性命之忧视而不见,“柠儿也是您的骨肉,您怎能如此偏袒。” “父亲。”洛芾大约理清了发生了什么,这才起身带着求证看向洛珩,“怀柠也中毒了吗?” 洛怀桑抬手指着她,忍不住又要发作,“你还在装什么……” “够了!”洛珩彻底动了怒,“怀柏还要静养,要闹滚回你自己房里去!” 他唤来洛羽,“送二郎君回去。你们也都退下。” 噪杂的人声暂时平息,屋里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洛珩走到洛芾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同样略显苍白的脸上, “没事吧?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洛芾摇摇头,“儿臣没事,怀柠怎么样了?” 洛珩神色一暗,“不知中了什么毒,一时配不出解药来。怀柠跟你出去是瞒着顾氏和怀桑的,只怕她出事只是误伤。”他眼中寒光乍现,“他们的目的还是你。” 洛芾也蹙起眉头,“这次又会是何人动手?” “有这般心思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洛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们今日都做了什么?可碰到什么可疑的人?吃了什么东西?” 洛芾仔细回想了半天,并未想到什么值得怀疑的。 “我们一直在一起,他们俩吃过的我也都吃过。若是有人下毒,怎么会独独我无事?” 余光无意间扫过洛怀柏放在桌上的傩面面具,洛芾灵光一现,“是面具!怀柏和怀柠都戴了傩面面具!面具贴近口鼻,若是涂上毒粉,足够让人中毒!” 洛珩立刻叫来大夫查验,果然在傩面内找到了残余的毒粉。 派去琼瑰阁的人不久后也回报,在洛怀柠的面具内发现了相同的毒粉。 洛芾回忆起卖面具的摊位位置,洛珩立刻下令派人缉拿。今夜没有宵禁,商贩们还未收摊,或许还能找到些线索。 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若真是事先精心谋划,现在去只怕已经人去楼空,是不可能抓到什么人的。 心还没放下多久,被急急召来的大夫们却都说那毒药从未见过,难以研制出解药。 洛怀柏身强体健,虽然虚弱,但已经自行苏醒。只是洛怀柠的身体本就不强健,吸入的毒粉又多,再没有解药恐怕便救不回来了。 洛珩虽然着急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派人出城再去请大夫,寄希望于众人可以快些研制出解药。 洛芾握着洛怀柏地手守在窗前,听着屏风外的翻书声与大夫们的争论声,猛地想起了乜南星临别前给她的那一堆药,忙高声唤了墨儿进来。 “你快回去,到我房里拿药箱最下层白色瓶子的药。快去!” 璇玑阁与珷玞阁毗邻,未到半刻墨儿便赶了回来。 洛芾来不及向洛珩解释,也等不及让大夫查验,握着药瓶对洛怀柏道:“你相信阿姊吗?” 洛怀柏倚在洛芾怀里一言不发,拿过药瓶倒了一颗,毫不犹豫的咽了下去。坐在一侧的洛珩甚至没来得及出声询问。 洛珩皱眉看向洛芾手中的瓷瓶,总觉得有些眼熟,“这是解药?” 洛芾盯着洛怀柏的反应,紧张的手心冒汗,“是位朋友送我的,世间的毒大多可解。如今也只能放手一试。” 她话音刚落,洛怀柏突然又是一口黑血呕出,重新昏了过去。 近前的大夫连忙把脉,洛芾心中也慌乱不已。万幸,大夫那皱了一整晚的眉终于是舒展开来。 “五郎君呕出了残毒,已无大碍,静心修养便是。” 洛珩与洛芾闻言皆是一喜。 “墨儿!”洛芾伸手把瓷瓶递出,“快去给怀柠送去。” “且慢。”洛珩突然沉声开口,“都退下。”《 》 13、乜家 洛芾满面不解地看向洛珩,正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怎么现在犹豫起来? 她焦急地频频看向门外,恨不得自己去送,“父亲,怀柠受不住多久的!” “你怎会有解药?”洛珩猛地抬头,对上她焦灼的目光。 方才不是解释过了?洛芾又疑惑又着急,“是朋友所送,误打误撞罢了。既然有效,就快叫人给怀柠送去吧!” 她说着,起身就又要叫人。 “顾家人会信吗?满城大夫都没见过的毒药,偏偏你有解药?” 洛芾起身的动作一滞,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院里如今杂乱,想藏包毒药太简单了。到时他们若是置疑指控,为父一味阻拦反而落实罪名,那就免不得要搜查。毒药解药俱在,你该如何辩解?” 洛芾明白父亲说的有理,可仍觉得不妥,“我们三个一同出门,如今我与怀柏都平安无事,偏偏怀柠出了事,岂不更是有口难辩?” “解药自是要给的,但不能你出面。”洛珩斩钉截铁道:“你照顾好怀柏,接下来的事不用你管。” 洛芾将洛珩送出珷玞阁,独自守在洛怀柏床前。 屋里静得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静下心神,洛芾回忆着今夜发生的一切,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随心而定,怎么会有人确信他们一定会买那一家傩面面具? 洛芾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脑中一片纷乱,隐约有极其重要的事不断闪现,却总是抓不住端倪。 忽而,洛芾想起出门好不久就碰上了一群带着傩面的少男少女结伴从他们面前走过,洛怀柠那时就闹着也要买一个,自己也应了她,到前头去寻个傩面摊子买给她。 如果有人听到,就可以确信他们一定会买面具。 再大胆些,说不定那群人也是被派来的。而他们一直被侍卫保护,身旁根本没有旁人,能怀疑的就只有侍卫。 起了疑心之后,再回想今晚的行迹,看似是他们想去哪就去哪,实际上很多次都因为侍卫看似无疑的阻挡,在长街的岔路口改走了旁的路。只是他们本就是没有目的地的闲逛,所以当时无人在意。 王府侍卫现下虽暂无人统领,可那些侍卫长可都是洛璟曾经的部下。 偏偏今日洛璟进城了。 洛芾越想越觉得这次的幕后之人不可能是顾家。 此刻她出事,又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查,所有人都会理所应当的觉得是顾家做的。 这对顾家,对洛怀桑都没好处。就如同前几日的刺杀。 如果今日计成,洛珩失去了长女,事情又牵涉次子,余下各子要么平庸要么年幼,他连个能服众的继承人也找不到。 那最终的得利者的只会是洛璟。 洛芾想的出神,直到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袖子才发觉洛怀柏不知何时醒来。 “阿姊?你怎么了?如此入迷是在想什么?” “没什么。”洛芾收敛心神,安抚着摸摸怀柏的头。 他明明自己还虚弱的无法起身却还是对洛芾满脸关切。 “感觉好些了吗?阿姊就在这儿守着你,你安心休息。” 洛怀柏看她面色如常,又实在疲累,也就点点头,安心的重新闭上眼睛。 不久后外面传来消息,有一方士游经此地,恰好见过此毒,很快配出解药。 只是顾侧妃依旧吵闹不休,逼着洛珩全城搜捕,定要捉到幕后之人。 她口口声声说此事有疑,明里暗里的指责洛芾就是幕后真凶。 洛芾一夜未眠,见洛怀柏和洛怀柠都平安无事,恨不得站着都能睡着,哪里有闲工夫看她作妖,只管大门紧闭,任她怎么闹去。 其实不止洛芾最初怀疑是顾家策划了这次毒杀,连洛怀桑也怀疑是自己的母亲和舅舅干的。 等到洛怀柠见好,洛珩一离开,他就屏退下人质问起来。 “阿娘,这回不会又是您吧?” 顾侧妃一脸的不可思议,猛地瞪圆了眼睛,“洛怀桑你脑子坏了吧?我会害阿柠?” “午后在沧澜阁,父王说让洛芾晚上带着怀柏出去转转,阿娘不是不知道。难不成是洛芾下的毒?” “你不相信你亲娘,相信洛芾?”顾侧妃气的浑身发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还真是脑子坏了,怪不得你父王宁愿把那个祸害送去军营都不叫你去!” “阿娘!”洛怀桑对他娘这张口无遮拦的嘴是无话可说的,“怀柏去不去军营和我无关。我为什么不能去军营?那还不是因为……” 话到了嘴边,他看着母亲自以为是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下去,“罢了,总之阿娘你日后就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不要再自作主张做这些蠢事了。” “洛怀桑!”顾侧妃拍案而起,“你到现在还没有军职,又犯糊涂交出了武备司,没有军权你拿什么和洛芾争?” “我说了我的事不用阿娘管!”洛怀桑和顾侧妃对着拍桌子,震的茶盏叮当作响,“阿娘若再做蠢事,休怪儿子不念母子之情。” 又是不欢而散。 洛芾这一觉好睡,醒来时日头已然西斜。 起身掀起帐子,才发现窗外日头依西斜,金红的晚霞洒满半边屋子。夕阳下的软榻上,洛珩正坐在窗边看书。 “父亲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洛芾披上外衣坐在洛珩身侧,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今日不用忙公务吗?” “什么公务能比阿旻重要?”洛珩放下书卷,慈爱的目光落到女儿的脸上,替她拢好鬓角的碎发,“方才看过怀柠和怀柏,都没什么事了,你不必挂心他们。” “没事就好。” 洛芾点点头,想把自己昨夜的猜测告知洛珩,却又担心无凭无据,说了更惹父亲烦忧——他最顾念手足之情。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闭口不言的好。总归现在亲兵换了洛莱统帅,洛璟赋闲在家,自然慢慢会失了亲信。 “你那解药,是哪来的?”洛珩手里拿着用剩下的解药,强忍着的笑意里带着意味深长。 洛芾刚睡醒,脑子还没懵着,听了洛珩的话有些茫然。 怎么又问这个? 她虽疑惑,也还是如昨日一样答了:“就是个朋友送的,昨日不是跟父亲说了?” 洛珩一挑眉,在手里掂了掂瓷瓶的分量,“乜家千金难求的解毒丹,你这一瓶里得有上百颗吧?” 洛芾有些尴尬的抿紧嘴唇,硬着头皮装傻,“是个很大方的朋友。” “是阿旻的心上人,是吗?” “父亲!” 少年心事总是藏不住的,不肖对镜,洛芾就知道自己脸上此刻一定是晚霞也盖不住的红晕。 什么否认的话现在说出来都是没人信的。 见她没有否认,洛珩心中的问题也就得到了印证。 他撑在桌上的手指交替敲击着桌面,“乜家的门第是低了些。” “爹爹!”洛芾慌了神,立刻在洛珩脚边伏身跪下,“我们两心相悦,还望爹爹成全。” 洛珩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洛芾很少求他什么,更罕有跪求。 他疑心女儿在同他玩笑,可她那副坚定的样子又看不出半分逗乐的样子。 “乜家没落多年,虽是历代行医,可如今的乜家之主却是实打实的商人。乜家那个小郎君,叫……乜南星是吧?也是名不见经传。阿旻,你日后可是要继承南州的。” 声音虽软了,但话里话外仍是瞧不上的意思。 “父亲娶母亲时难道是想让陆家为您图谋王位吗?” 话说的也相当不客气。 洛珩被她一句话噎住,一时哑口无言,想了半晌,只能妥协一步,“你总要带来给为父见一见吧。” “这……”洛芾有些为难,“眼下还不急吧?” “怎么?难不成乜家还敢对你挑剔?”洛珩眉毛一扬,故意板起脸,“我洛家的嗣子,瞧得上他是他乜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爹爹。”洛芾膝行两步伏在洛珩膝头撒娇,“他若是为着身份和我在一起,那阿旻便不会喜欢他了。婚姻大事,总要让他家里人好好考虑。” “时间大把的有。”洛珩用一根手指戳开洛芾的脑袋,看着她撒娇的模样早就心软的一塌糊涂,话中难掩宠溺,“为父已经上书朝廷,为你请封世子之位。若是圣人插手你的婚事,再后悔可来不及。” “呀!险些忘了同父亲商议。” 洛芾扬起脸,将离开归轩前,桃老对她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洛珩听。 “这件事桃老倒是和为父想到一处去了。”洛珩点点头,这也是他着急给洛芾物色亲事的原因。 不过在他心里什么军权爵位倒是次要,只是觉得依洛芾的性子,真叫她嫁入皇室、困于后宅,不晓得会过得多痛苦。 “那我更要见见乜家人了。”洛珩搀着洛芾坐到自己身边,“怎么我瞧你的样子,他家人不喜欢你?” “才没有!乜阿翁可喜欢我了!”洛芾抗议似的皱了皱鼻子,“我只是有些愧疚,总觉得自己利用了他。他是个纯善之人,虽然我也是真心喜欢他,可却用我们的婚事在为我自己算计。” 洛珩摸摸洛芾的头,把她揽到怀里,一下下地拍着,“也是时事所迫的无奈之举。” “总归是有些对不起他的。”洛芾靠在父亲怀里赖了一会,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坦白乜南星家里的事,“爹爹,他在家中处境尴尬,若是他父亲提了什么无理的要求,求爹爹莫要迁怒他。” “还算有点良心,没想瞒着我。”洛珩一笑,“私生子的名声是不大好,可总归是人家家中的长子,入王府为婿,纵使提些要求也没什么。” 洛芾微微有些震惊,原来父亲已经查清楚了。 那也就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他父亲简直是见不得他好!”提起这个洛芾愤愤不平地控诉起来,“从小对他不管不顾,凡是他喜欢的都不准他做,幸好有乜阿翁护着他。” 洛芾在洛珩怀里仰头,眼巴巴的盯着父亲看,“若是他父亲······” “你倒是向着他。”洛珩不由感慨女大不中留,“爹爹就是来问问你的心意,你既定了他,旁的都是小事。一个小小商贾罢了,还能叫他翻出天去?咱们多下些聘,为父再予他家中些许官职,莫叫他以白衣之身配你便是了。” 洛芾又笑嘻嘻的抱着洛珩撒娇,“爹爹对我最好了。” “眼看要十八了,还往爹爹怀里钻,害不害臊?” 虽然嘴上这么说,洛珩的手还是揽住了洛芾,像哄婴儿一样轻拍着她的后背。 “总觉得你还是那个在爹爹怀里睡觉的奶娃娃呢,转眼我的小阿旻也要定亲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而悠远,“若你母妃还在,不晓得会有多高兴。” 提起母亲,洛芾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会的,”她静静听着耳边父亲的心跳,沉稳、平缓、毫无波澜。“阿旻会叫母亲欣慰的。” 西斜的日光渐渐退去,暮光四合,将父女相拥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最后一抹余辉下。 “父王,那一天就快到了。”《 》 14、家法 按南州的惯例,该是腊月廿日开始休沐。 虽尚未得到朝廷的正式册封,在洛珩的默许和支持下,洛珩已经开始慢慢接手南州的政务。 洛珩有心锻炼她,更是索性自己当了甩手掌柜,借着养病的名头躲到别院,一应事务都交给洛芾做主。 临近年关,府中大大小小各种事不断,官吏也都想赶着休沐前完成公务,洛芾每日从早忙到晚,片刻也不得喘息。 处理完桌案上累积如山的公文,再抬头,已是夕阳西下。窗边一只信鸽静静停在窗棂上,正梳理它一身被晚霞染的金黄的羽毛。 洛芾没叫人进来,起身舒展了僵硬的四肢,揉着酸涩的脖颈走到窗边,拿起信鸽。 鸽子腿上带着归轩特制的银环,取下的纸条上却空无一字。 放回了鸽子,洛芾悄悄换了身墨色的袍子,从角门溜出府去了。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出门走了几步远,接连遇上好几个王府的属臣。 他们得了洛珩的吩咐,要尽心教导洛芾,整日如学堂里教无知稚子的先生一般,处处都要管她,更是见不得她休息片刻,连带洛怀柏出门打半日猎都要被他们教训是“玩物丧志”。 洛芾不想被他们再耳提面命的说些什么圣贤道理,只好放弃横穿闹市的近路,绕了好一大圈。 傍晚出门,明月高悬才终于到了归兮客栈。 掌柜见了洛芾的归轩令牌,亲自引着她往二楼走。洛芾问起出了什么事要给自己传信时,掌柜却一脸茫然。 掌柜一脸茫然,他虽得了归轩的消息,说少阁主近日在洛城,却并未传信找她。 “大约是里头那位郎君找您?”掌柜在门外站定,低声道:“属下瞧他拿着桃老的令牌。” 归轩的生意里,除了情报消息外,还兼有米面油粮、酒馆客栈、首饰衣裳、镖局押送等,由桃老的几个亲传弟子分管。几人各有令牌,若是他们的下属传信,拿的自然该是分属的令牌。 能拿着桃老令牌找她的,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了。 洛芾嘴角不自知的微微上扬,叫掌柜自去忙生意,自己推门而入。 伏案的人装作没听到洛芾刻意踮起脚尖的脚步声,直到一双微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双眼,才佯装受惊地低呼一声。 可他不急着回头,反而趁洛芾不注意突然起身,故意在原地转起圈来。 洛芾本就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背上,慌乱之下将双手下移揽住了他的脖子才勉强没让自己掉下来。 但胸膛紧贴的紧实肌肉突然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身前的人也不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嘴角溢出难抑的痛苦之声。 洛芾不敢再同他玩闹,忙松了手转到他面前。 他面色还算红润,可额角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受伤了?”洛芾不由分说的摸向乜南星的后背,可她从没照顾过病人,下手不知轻重,精准的按在了伤口最深的地方。 “轻些,阿旻,轻些……”乜南星试图揽住洛芾脱他衣服的手,可无奈她那一下按下去,伤口刺激的整个上半身都是麻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眼见洛芾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底还隐约有了怒意,乜南星不得不说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来打岔。 “郡主这是要强抢民男?看了我的身子可是要负责的。” 可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洛芾的手指悬停在他身后半寸远,呼吸都滞了一瞬。 纵横交错的鞭痕遍布后背,下手的人半点没留情,有几道伤说是皮开肉绽也不为过。 “你爹打的?” 话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大有只要乜南星说一句是,她就要带兵踏平乜家的模样。 “他哪回打的到我身上?”乜南星缓了会疼,扶着洛芾的双臂,强行把她按到自己身边坐下。 是了,乜南星轻功最好,回回他爹要打他都挨不到衣角。 洛芾冷静下来,默默垂下眼睑。 “抱歉,我以为乜阿翁会喜欢我的。” 能叫乜南星老老实实挨一顿打的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阿翁当然喜欢你,上回他还因我不敢向你表明心意骂我窝囊呢。”乜南星倾身抱住洛芾,“你瘦了。又没有好好吃饭。” 洛芾侧首将眼角将要滑落的泪擦在乜南星肩上,“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心里担心。” 说完微微推开了些乜南星,双手捧住他的脸,再一次道歉,“清濯,对不起。” 乜南星笑着拿下她的手,“又在说傻话了。这不是你的错,阿翁是怨我不争气。我……”乜南星恍若想起了什么,突然正色道:“险些忘了,巴英前几日到乜家见了我爹。” 巴英是桃老最小的徒弟,虽然年纪最小,但却是最有经商头脑的,几个师兄遇上难事都免不得要请他想办法,原本是公认的桃老的接班人,直到半路杀出了洛芾。 不仅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还是个病秧子,可桃老却当众定了她做少阁主。 所以巴英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她,洛芾都是理解的。因而纵使他时常挑衅、偶尔算计,洛芾也处处退让忍耐。 可现在洛芾没心思管他,只随口敷衍道:“他管着药材生意,到你家去不是很正常?”言罢站起身四处看了看,“没带药箱吗?我帮你把药换了吧?” “这回不一样。”乜南星伸手拉回洛芾,不免又扯到了伤口,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只是谈生意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见洛芾还是不甚在意的样子,乜南星只得用自己扯回她放在找药箱上的注意力。 “他在家里见到我明显是吃惊的,脱口而出就是‘你怎么会在’。还有,那天我本来都跟阿翁说好我们的事了,下午阿翁还兴致冲冲的叫人去备求亲的东西,晚上就突然变了脸,狠狠把我打了一顿,还罚我跪祠堂。” 听他这样说,洛芾果然能老老实实坐在他面前了。 “是巴英在阿翁面前说了什么?” 没等乜南星回答,洛芾先一步道:“你没告诉阿翁我回来了。” 话里的笃定让乜南星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子,试图扯开话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故意的。我问了家里的下人,阿翁就是在见过他之后才生气的。他故意叫阿翁罚我,是不想让我见你,不想让你知道他去见了我爹。” 两个人的思绪明显不在一处,洛芾还揪着他方才话不放,“阿翁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是吗?是因为我的身份?” “我的好阿旻,你先别管这个了,巴英不知道又想算计你什么呢!”乜南星急的想跳起来。 “他能算计我什么?无非想从我手里再分一杯羹。” 洛芾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本就从未想过要与巴英争什么。 “几位师兄的心思不在这些事上,可不就只能和外人合作?恰巧你爹又是个和师父关系不错还有点实力的奸商,他找上门再正常不过了。我现下在南州分身乏术,师父身边总要有人做事,他想要什么就自己争去罢。” 乜南星泄了一口气,“合着我半死不活的从家里跑出来就为了一件你根本不在乎的事。” “你也知道自己现在半死不活?”洛芾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背,有些伤口还在冒血水。 “自己还是大夫呢,半点分不清轻重。”洛芾探头看向窗外,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再不回去,府里恐怕要着急了。 “跟我回府去?”洛芾站起身,挑眉看向乜南星,“省得你死在这也没人知道。” 她这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关心的话,说出来却总是不好听。 好在乜南星足够了解她,只是有些犹豫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会不会给洛珩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未曾知会过长辈,又逢年关,贸然上门是不是太过失礼?” 乜南星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洛芾已经开始帮他穿衣裳,半搀半扯的往外走了。 “父亲不在家呢。他把事情都丢给我,自己跑去别院泡温泉去了。” 乜南星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只好任她拖着往外去。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更见不到轿夫。好在客栈离王府不远,两个人搀扶着在月色下慢慢往前走。 洛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就格外清晰,“过了年,我跟你一起去见乜阿翁。” “好。”乜南星下意识的答应,下一刻又问道:“去做什么?” “我知道乜阿翁在顾忌什么,自然是叫他放心。”她长舒一口气,“上回在归轩,我说那些话是有些冲动了……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洛芾按住明显是怕她对那天的话不认账了的乜南星,“我想和你成亲,也只愿和你,可这不是我们两个人事。”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牵住乜南星的手,手臂微扬,目光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衣袍上,“瞧你这身素衣,确实不该沾染俗尘。” “我知道,阿翁一直不想你入世。可我们成亲,有些事总是避无可避的。”洛芾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父亲现在或许尚可为我们周旋,可靖南王的王夫却不能再做出世之人。” 她抬头看向夜空中的一轮弯月,缓缓道:“我离开南州,回归轩去,此生只做昭然,可好?” “不!”乜南星与她交握的手骤然用力,月光下,他的眼中是比洛芾更坚定的坚毅,出口的话字字铿锵,“如果我们在一起的代价,是你永远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阿旻,我不会有丝毫的欢愉,只会恨不得杀了自己。” 洛芾在他满怀真情的眸子里溺了一瞬,低下头看向两人紧握的手,轻不可闻地吐出一口如释重负的气。 再抬头,眼中倒影出月亮清亮的光。 “沅阳郡主不能和你成亲,归轩昭然,你可愿迎娶?” 十指相扣的两只手都在此刻紧张的冒汗。 “当然!”乜南星只是晃了一瞬的神,随即亮起了眼睛,“当然。只要是我们在一起,只要我没有成为你的负累,怎样都是好的。” “只是害你挨了这顿打。”洛芾想起他后背的伤,心中还是忍不住自责。 “怎么能怪你?”乜南星揉揉她的发顶,“何况就是些皮外伤,要不了几天就好了。” 洛芾被他握着的右手雀跃的前后晃着,继续向前走,“现下看来,你过年是回不去家了,不如跟我去沅阳?”她侧手看他,眼中满是期待,“王府里不过年,我往年都是去沅阳阿翁家里的。舅母做饭可好吃了,今年也带你去蹭饭?” “好是好。”乜南星欣然应允,随即又问道:“可王府为何不过年?” “逢年过节正是松懈之际,行军打仗最怕这个,敌军也总选这些日子偷袭。我家中不少先辈都是过节的时候战死的,时间久了也就不过年了。到了除夕父亲是要在祠堂跪一整夜的。”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洛芾就忍不住想笑。 “我五岁的时候父亲第一次带我一起,没想到我当晚就大病了一场。道士说是因为先祖们对我太过喜爱,想要将我带到他们身边。吓得父亲再也不敢叫我在家中过年了。” 话说完,洛府已近在眼前。 “好了,我们到家啦!”《 》 15、道士 府里灯火通明,虽然称不上慌乱,但也看得出人人行色匆匆,更有两个穿了甲胄的年轻人身后跟着神色肃穆的府兵,气势冲冲的正往大门走。 “大哥?四哥?这是往哪去?”洛芾心知这是准备去找自己的,面上却还是故作惊讶,眨着眼装傻,“怎的还穿上甲了?” 洛莱洛荀见她无事,心里松了一口气。 洛荀与她关系更亲近些,担心褪去后,怒火就涌上来了,瞪着眼睛上前教训她,“出门怎么不带侍卫!你知不知道我跟大哥多着急!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叫我怎么跟大王和父亲交代!” 洛芾自知理亏,挠着头傻笑两声,悄悄抬眼向洛莱投出求救的眼神,无声地做着口型:“大哥救我” 洛荀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你少看大哥。” “好了。这不是没出事?”洛莱拦着洛荀,示意他看向洛芾身后正尴尬的不知道把手放哪的乜南星,“有客人呢,给阿旻留些面子吧。” “是呢是呢。”洛芾如蒙大赦,拉着乜南星站到自己旁边,“这是我朋友,乜家大郎乜南星。” 乜南星听到她脱口而出的“朋友”二字,短暂的落寞了一下,但很快又带着笑向面前二人拱手,“在下乜南星,见过两位将军。” 洛莱主动上前,伸手拍在乜南星的肩膀上,“既是阿旻的朋友,那就是我们自家兄弟,不必客气。乜郎君是哪年生人?” 乜南星疼的闷哼一声,强忍着沉声如实答道:“永熙三年生人。” 洛莱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对着洛芾挤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比阿旻长三岁,刚好呢。” 洛芾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 见乜南星满脸不解,洛莱“好心”解释:“阿旻小时候有个游方的道士给她算过命,说她将来的郎君会比她年长三岁。” 乜南星的嘴角刚刚扬起一丝笑意,一旁的洛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顺口接道:“那不是说的陆逸吗?”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好了两位大将军。”洛芾眼看乜南星脸色不对,两手推着两个哥哥往回走,“大晚上穿着甲站在火把前头像罗刹似的,怪吓人的,还是早些回去卸了甲歇息吧!” 洛荀还在纠结方才的话,洛莱半拖半拽地拉走不解风情的四弟,还抽空回头和乜南星打招呼,“乜郎君好生歇息,明日愚兄找你喝酒!” 看着两位兄长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乜南星也与洛芾并肩往后宅走。 月光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黑暗中,乜南星幽幽开口:“你家里似乎很喜欢算命啊?” “我小时候总生病嘛。”洛芾讨好地勾住他的广袖下的小指,“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父亲也是病急乱投医,凡是有道士路过总要给我算一卦,想为我求个长寿之法,不过也不见谁有什么真本事。故弄玄虚再说两句吉利话,就能从父亲那得到不少赏赐,往年一到这时候就有道士上门,不知今年会不会有。” 广袖下的手掌一翻,将洛芾的手整个包住,“算姻缘也是为求寿?” 还真是个醋坛子。 洛芾心里暗笑,认认真真的给他解释起原委来。 “是我三四岁时遇上一云游仙人,号称能看人的前世今生。说是我日后的夫婿大我三岁,与我又有兄妹之名,可助我顺遂亨通,旺我福泽。正巧我表兄陆逸长我三岁,家里就这么传起来了。” 她跨前一步,探头去看乜南星笼在月光下的眉眼,“那都是为了哄父亲高兴浑说的,四哥他们就是当个乐子说说而已,没人当真的。再说,表哥早就已经娶亲生子了。” 乜南星看着洛芾忽闪的眼睛,也演不下去生气的样子,忽的笑起来,曲指刮在她的鼻头,“我看起来很小气?” “不过那道人或许说对了一半。”洛芾也笑起来,勾起小指悄悄挠着乜南星的掌心,“如今确有一郎君长我三岁,甚是旺我。自从遇上你,我似乎事事都顺心了呢。” “何不叫他全都说中呢?”乜南星抿着嘴角憋笑。 见洛芾没听懂他的意思,索性又说的更直白些,“我以后叫你妹妹,好不好?” 这是民间未婚小夫妻私下调情叫法。 洛芾有心戏弄他,故作惊讶道:“可那道人还有后半句,‘既是兄妹,算不上善缘''''。不然你以为父亲为何不为我和表兄订亲?他对旁的道士说的话可是言听计从,连每年生辰要到城西墙角用血亲之血祭土地公保平安这种荒唐话父亲都是照做不误。” 乜南星闻言果然不说话了。 洛芾见好就收,拉着他停在一处清雅小院外,“今日天色晚了,我叫厨房给你做些好克化的晚膳送来,你赶了多日的路就先早些歇息,明儿早我来寻你,可好?” 乜南星瞧院子里没什么人,知晓这不是她平日的住处,站在院门外四处环顾,指着最近的一处院子问:“你住在那儿吗?” 洛芾按下他的手臂,从背后推着他进院子,“我住在璇玑阁,如今家里人多,旁的院子住的都是族里的长辈,你莫要乱跑,小心侍卫误伤了你。” 乜南星被她一路推进了门,扒着门框不死心的继续问:“我的轻功还能叫侍卫伤了?璇玑阁在哪?” 洛芾不理他,招手叫来门边的侍从。 他的小药童这回没有跟来,洛芾便先找了个伶俐的小厮照顾他。 “药我叫人送来了,一会儿他给你上药。你老实待着,我的公文还没瞧完呢。”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就走,留下乜南星踩着门槛喊:“你把我拐回家就这么扔在这儿啊?” 可惜洛芾脚下生风,一个眼神也没留给他。 “璇玑阁在哪啊?”乜南星不死心地盯着小厮问。 侍从只垂首摇头,专心地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郎君还是早些歇息吧。” 很快有人送来了饭食和糕点,乜南星没胃口吃饭,敷上药只吃了几块糕点填饱了肚子,就又开始琢磨怎么能找到洛芾的住处。 他正趴在桌子上发呆,就听到门外有侍从通报:五郎君到了。 话音刚落,洛怀柏已经进了门。 乜南星起身理了理衣袍,迎前两步,拱手道:“小民乜南星,见过洛郎君。” 洛怀柏也端正的躬身回礼,“乜郎君客气了。我在家行十二,乜郎君叫我十二郎就是。” 乜南星应了一声,两人坐定后才问:“十二郎君深夜到访,可是有事?” 洛怀柏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一双漆黑眼眸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红光,让人心里发毛。 良久,他才开口,“无事,只是听说阿姊带了朋友回来,心里好奇。”他凑近了些,笔尖几乎是快要贴到乜南星脸上,声音也压的低低的,像是生怕被旁人听到,“你们是在我阿姊离家之后认识的吗?” 乜南星不自在的后缩了些,点点头,“正是。” 洛怀柏紧接着追问:“那你该对我阿姊这几年的事很清楚吧?” 乜南星虽听洛芾大概说过家里几个弟弟妹妹的事,知道洛怀柏是在她身边长大的,与她关系最为亲厚,但也不敢贸然说什么,只模棱两可的答:“只是略知一二罢了。” “她这些年过得如何?可吃了什么苦?可有人欺负她?” “这……”乜南星有些为难,“郎君怎么不直接去问她呢?” “阿姊只会说过得很好。她总当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告诉我。”洛怀柏看起来有些失落,小声低语,“可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她了。” “没有人欺负她。”乜南星听了他的话,心里也生出一片柔软来,“她可厉害了,没人敢欺负她。” “洛怀柏。”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自门外响起,两人尚未来得及抬头,洛芾就已经推门而入,进门直冲洛怀柏而来。 洛怀柏下意识地“噌”一下站起来,像是犯错的孩子似的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谁准你来打扰客人?我是这么教你的规矩吗?”洛芾板着脸,语气带着训诫,“真是半刻不叫人省心。” 洛怀柏瓮声瓮气地认错,“对不起,阿姊。” 他又转过身,对着乜南星也一躬身,“深夜叨扰乜郎君,是怀柏失礼了,抱歉。” 乜南星连连摆手,“无妨无妨,郎君言重了,我自己正待得闷。” 洛怀柏悄悄抬头打量洛芾,见她眼底神色平静,并没有真的生气,又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笑脸上前,“阿姊,我和乜郎君聊的投缘呢,就叫他搬到我院子里住好不好?我会照顾好他的。” 洛芾回绝的话还没出口,乜南星就抢先道:“那我就客随主便,听十二郎君的安排了。” 他既抢先应了,洛芾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一脸考究的看着两个人,不知他们各自又在打什么主意。 “明日我要考你功课,莫要玩得太晚。” 洛怀柏连声应下,“是是是,阿姊放心!” “你也是。”洛芾跨过门槛,侧身回首看向乜南星,“身上有伤呢,莫要饮酒,早些休息。你自己就是大夫,总不用我来嘱咐你怎么保养身体?" "是是是。"乜南星学着方才洛怀柏的样子谦逊拱手听命,“我二人必定谨遵郡主之命。” 洛芾忍着笑斜睨他一眼,笑骂了一句“油嘴滑舌”,这才转身离去。 虽是知道不会出什么事,回了院子洛芾还是忍不住的要操心,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叫涟漪去珷玞阁看看。 幸而是两个院子挨得近,否则涟漪要把腿都跑细几圈了。 原本洛怀柏这几日本是安安分分闭门读书的,这些年在王陵没怎么读书,一回来洛芾就给他布置了不少功课。 到了傍晚,他听院子外头吵闹起来,才知道是洛芾不知道哪里去了。 听说洛莱和洛荀已经准备点兵出府去找,他取了剑也要同去。 走到半路正遇上回来的洛莱,他的好堂兄拉着他神神秘秘地说,阿姊带回来个好看的郎君,眼睛都要长在人家身上了却还说是朋友。 接着洛莱就哄着他,去套套这位疑似是他阿姊心上人的乜郎君的话,瞧瞧这俩人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洛怀柏把乜南星诓来珷玞阁正是打着灌醉乜南星好套出些话的主意。可这人比他还听他阿姊的话,阿姊只不过随口一句‘莫要饮酒’,这人就真的滴酒不沾。 两人干巴巴地说了一会儿话,涟漪又总来替洛芾传话叫他们早些休息,洛怀柏也就歇了套话的念头。不过想要的答案心里已经十拿九稳,转头就怀揣着熊熊八卦之心往洛莱院子里跑去了。 涟漪回来向洛芾回话,洛芾听了直想笑。 这俩人从小一凑到一块就没个正经事,不是打鸟遛鱼就是招猫逗狗,没少挨洛珩和先生的骂。 不过洛怀柏也就在这种时候才能有个个孩子样,她也不想时时刻刻做怒目金刚,只得摇摇头,无奈道:“罢了罢了,随他们玩去吧。”《 》 16、准备 不晓得洛怀柏昨夜和洛莱胡侃到什么时辰,洛芾辰时带着伤药到珷玞阁时,他还在梦周公。 洛珩不在,府里的规矩就松懈了些,早上的家祠诵经和早膳就都免了。 难得早晨都能清闲些,洛芾也就没叫人去叫醒洛怀柏,只嘱咐小厨房给他温着早膳,自己径直往乜南星房里去了。 这人倒是醒得早,正趴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看书解闷。 “怎么受个伤还添了赖床的毛病?”洛芾玩笑着坐在床沿,伸手就去掀乜南星的衣裳,“我瞧瞧伤口如何了。” 乜南星吸取了昨日的教训,也不去拦了,老老实实的趴着让她看。 倒是一旁站着的墨儿和小厮不好意思起来,两人四目一对,悄悄退到门外去了。 昨夜在烛光下看的不真切,今日一看才发现这伤比想象中还重。 洛芾不由拧了眉,“怎么瞧着比昨日更肿了些?” “在马上颠了几日,淋了雨,也没来得及换药,不肿才怪了呢。”乜南星侧过头,故作轻松地宽慰她,“阿翁手上有轻重的,上几日的药就好了。” 洛芾从怀里掏出伤药,把细腻的药粉顺着瓶口抖落到伤口上。 “这药是府里的府医配的?”乜南星扭着头,试图看向后背。 “是啊,平日里家里备的都是这个。前两日怀柏练武伤着了,我就把你给我的那瓶拿去给他用了。”洛芾停下手里的动作,“这药怎么了?” 乜南星“哦”了一声,又慢慢趴回去。 “闻着像是药效温和,怪不得没什么感觉。不过也好,虽好的慢些,却不会留疤,倒是适合平日里的小磕小碰。” 洛芾闻言轻笑,手上继续上药。 “府里的大夫自然是不能和你比的,他们治病啊不讲究药到病除,只求个平安——求他们自个儿的平安。别管什么病,开些滋补调养的方子总不会错,就算是治不好出了事,任谁也不能说是他们的药方子害的。” 乜南星从鼻腔中挤出一丝不屑,“如此行医简直愧对医者之名,哪里还有颜面拜祖师爷?” 两个人正说着,急行的脚步自门外传来,口中直呼“乜郎君可在?” 未等洛芾起身,来人已至跟前。 “呦,这一大早的,阿旻竟也在?” “大哥这话说着好没意思,墨儿和涟漪可都在门口站着呢,我不在这还能在哪?”洛芾记着昨晚他怂恿洛怀柏来瞧她热闹事,毫不客气的呛了洛莱一句。 说完边收着手上的药边起身往外头走了两步,叫门外的小厮进来,一把把药塞到小厮手里,“先把药给乜郎君上了罢。” “这可是巧了。”洛莱毫不在意妹妹的揶揄,也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来,“我特意带了上好的金疮药来呢。” 乜南星在床榻上勉强拱手道了谢,洛莱也不见外,一个跨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就给乜南星上起药来。乜南星还没来得及推辞,药粉已经落到了伤口上。 “哎!等等!”乜南星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侧翻从床上滚下来,脸上肉眼可见的爆红起来,额角青筋跳动,唇色却是苍白的吓人。 洛莱看看手里的药瓶,又凑近鼻子闻了闻,对着正扶乜南星起身的洛芾道:“是金疮药啊,我这也没拿错啊。” 洛芾现下没心思搭理他,只把乜南星扶回床上坐好,一个劲的问他怎么了。 乜南星缓了一会,伸手要洛莱手里的药:“洛大郎君可否把这药给我瞧瞧?” 洛莱伸手递了上去,嘴里不停对洛芾解释着:“就是军里常备的伤药,见效是最快的了,不是重伤都舍不得用呢,老王的医术我绝对信得过。” 乜南星将瓶口靠近鼻端嗅了嗅,“洛大郎君误会了,在下并非说这药有问题。” 他碾干净指头上残余的药粉,“寻常金疮药喜用三七,这药却改用了仙鹤草。仙鹤草既能止血,又可解毒杀虫,在中原并不常见,倒是适合用在南境。” 洛莱闻言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嘛,老王在将士们眼里那可是在世华佗一般的人物,他的药绝不会出错。” 洛芾仍是拧眉,“那你方才是……” 乜南星干笑两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发,“这药下的也太猛了些。虽能立刻止血愈伤,但却刺激伤口,日后纵使养好了也会留下大块的疤痕。我还从未见过这样配药的。” 说罢转头再次看向洛莱,“我这伤和刀剑伤比起来要轻得多了,军中如此用药,将士们能挨得住上药时的疼?” 原来是疼得。 洛芾悄悄撇过头偷笑,抿紧了唇才没笑出声。 洛莱听了乜南星的话,忍不住叹息一声,那双清澈的眼睛也染上了几分沧桑,“战场上永远是保命最重要,谁还顾得上疼不疼呢。” 屋内短暂的沉寂了一会儿。 “阿旻,可否帮我寻些药材回来?”乜南星看向洛芾,“我想试着配一副新药出来,若是既能止血保命,又叫将士们少受些苦,也算是我不愧医者之名。” “那可就太好了!”洛莱抢先高声应道,“乜兄需要什么,我即刻叫人去采买。” 他豪气干云,全然没觉得什么不对,但一屋子人,除了他都觉出些喧宾夺主的味道,连乜南星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看向了洛芾。 洛芾面不改色,只是眼底带了些许无奈。 洛莱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他可不管什么君臣、郡主的,只当洛芾是妹妹,他们是家人。 洛芾做了个拱手行礼的假动作,对乜南星笑道:“那我就先替前线的将士谢过乜神医了。” 她挥手示意墨儿把事情吩咐下去,又坐回床边,“不过你自己还是个伤员呢,还是先把自己治好。我把府医叫来,先把你的药配好。” “是呢是呢!”洛莱也连声附和,“险些忘了乜兄还伤着。这样吧,我亲自去请刘府医来,顺便把他那些药材也都搬来,你先用着。” 他做事一向风风火火,没等洛芾开口就风一般跑出去了,把刚安排完事,进门准备复命的墨儿吓了一跳。 “大哥这么些年还是这个性子,就没见他沉稳过。”洛芾无奈地对墨儿笑了笑,转头又对乜南星道:“刘府医是平日专给父亲看病的,医术也十分高超,他年纪大了,这回父亲出门就没有叫他跟着。听说他有不少失传的老方子呢,我猜你们会聊得投缘的。” “好啊。”乜南星眼前一亮,连疼也忘了,脸上露出期待的笑,“那我可要同他好好讨教了。” 洛芾按着他重新趴下,“你今日就先安生在这儿待着,我忙完了再来找你?” 乜南星抱着枕头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冲洛芾摆摆手,“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洛芾抬步刚走,他又追着叮嘱:“可别又忙起来忘了吃饭。” “知道啦!”洛芾闻言加快了脚步,刚跨出房门就跟墨儿吐槽:“这话和父亲临走时说的分毫不差,简直连口气都一样。” 墨儿没搭话,和涟漪两个都躲在她身后低着头抿嘴憋笑。 洛芾没听到答话,转头就瞧见这俩丫头憋笑憋得肩膀都抖,抬手屈指在俩人额头上各敲了一下,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而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句:“阿慎可回来了?” 两人都收了笑,涟漪刻意敛步落在后面,又走的慢了些,压住身后的侍从,墨儿则上跟着洛芾快步在前。 “昨儿夜里刚回来,季重明确实没胡说,千嶂驿附近有不少山匪,不过大部分都不成气候。阿慎也都打听了,平日里虽抢些富户,但没伤过人。只有一处最反常,是这几个月新出现的一伙人,也不知道打哪来,附近村寨也从未被他们抢过。寨子里约莫有百余人,外头设了哨岗,阿慎怕惊了他们,没敢进的太深,就先回来复命了。” “阿慎的功夫都没把握潜进去,必然不是普通山匪。”洛芾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吩咐道:“去请四哥到我书房议事。” 紧接着又叫涟漪往回走,把洛怀柏也叫来。 进了璇玑阁,洛芾并未直接回书房,而是停在院门出,突然道:“大王那怎么样了?” “马车回来不过三四个时辰,若是回来,今夜之前怎么都该到了。” 洛芾昨夜说约莫洛珩会回来,可到现在还没消息,墨儿心中就有些打鼓,“快马送信最多一个时辰便能到,可大王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真的会赶回来吗?” 洛芾没再说话,穿过游廊停在了阿宴的房门外,屈指敲了两下门。 屋内半响没有动静,洛芾又低声喊了句“阿宴”,这次房门很快便打开了。 阿宴悠悠站在门口,侧过身给洛芾让出一条道来。 屋内窗子紧闭,又挂了厚实的黑布,将光亮尽数遮住,只留一盏烛台闪着微弱的红光。 墨儿心中有些发怵,脚下的步子也变得沉重,可见洛芾泰然自若的进了门坐下,也只好闭着眼往里走。 “怎的也没放个火盆?” 洛芾微微蹙眉,以为是院里的下人怠慢轻视阿宴,侧首看向墨儿时就带了对她管事不利的不悦,“夜里总还是要冷的,不加个火盆怎么行?你就忙成这个样子?” 冬日里见不得光,屋里就阴冷的狠,湿气隔着衣裳往骨头里钻。 墨儿也暗自懊恼自己做事不够周全细致。 “是我不叫人放的。”阿宴抢在墨儿认错之前先道,“新养了几只虫子,不能见光见热。” 洛芾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探身去看桌子上一个个的小木盒。 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不好,看酸了眼睛也没找到一只。 “我还没见过蛊虫呢。”她又凑近了些,“你们南岭那些瘴子里的小虫子倒是见过几次,蛊虫可是也长得那般?” “要小很多呢。”阿宴回身从屋内另取了个瓷瓶出来,“桌上的还是幼虫,比蚂蚁还要小。” 他打开瓶子把东西倒在手上,伸手给洛芾看,“养成了也不过蚊蝇大小,不会引人注意。”末了又添上一句,“这就是主子明日要用的东西。” 墨儿更添了几分惧怕,不由往后缩了缩,几乎要退到门外去。 洛芾闻言倒是凑上去仔细看了看。 一只灰背银面的虫子,除了丑的少见,看起来也无甚稀奇。 眨眨眼仔细瞧瞧,丑虫子怀里似乎还有只更小的。 “这是只子母虫。”阿宴躲开洛芾试图去碰蛊虫的手,“子虫和母虫分开后一个时辰内必死。” 洛芾缩回手,盯着子母虫似在思索什么,良久才道:“乜南星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我不想叫他瞧出来什么端倪。” “主上放心,这虫只是能叫人状似疯癫,半个时辰之后就能恢复如常。乜郎君虽医术高超,但他没见过蛊虫,诊脉是诊不出来的。” 洛芾起身拍了拍阿宴的肩膀,“你做事我自然放心。” 涟漪这时也回来复命,洛荀和洛怀柏都到了。 洛芾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阿宴掌心那对诡异的虫子,低声道:“小心着些,算好了时辰,莫要误了明日的事。”《 》 17、懊恼 洛芾进门时洛荀正凝视着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指尖在一处处上新标的红点间移动。 洛怀柏大约是没来得及吃早膳,专心致志地埋头捧着碟糕点啃。 “慢点吃,你也不怕噎着。”洛芾瞥了他一眼,顺手倒了杯茶水递给洛怀柏。 嘴里的糕点还没咽完,洛怀柏接过茶杯只冲着洛芾傻笑。 “这地图是新绘的?” “是呢,听说这几处有山匪,我预备着过了年派兵去剿了。”洛芾站到洛荀身侧,指着身后的洛怀柏道:“这小子没上过战场,正好叫他去练练手。” 洛怀柏一听有自己的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凑到两人身边,“阿姊放心,我肯定不给你丢脸。” 洛芾屈指在他脑门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响,“你莫要闯祸我便谢天谢地了。” 洛怀柏颇不服气的瘪瘪嘴。 洛芾则转头看向洛荀,“四哥觉得如何?” 洛荀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停在“千嶂驿”上,“你叫我来,是想我由带兵?” 洛芾的目光也顺着他的手指落在千嶂驿上,“我知让四哥剿匪是屈才了,但怀柏年少,总是少些沉稳,也就只有四哥在身边提点他我才好放心。”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洛荀在“千嶂驿”三字上敲了敲,“这儿可和别处不一样,你要从这儿下手,可得想清楚了。”说着又指向洛怀柏,“莫叫他立威不成反吃了亏。” “我知道呢。”洛芾按下洛荀的手,“这是顾家最后的势力所在,里头也尽是些世家子弟。他们没上过真正的战场,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当蛀虫,功没立过,但各个脾气不小。三哥……当年不就是在那吃了亏。” 洛珅的长子、洛荀的兄长洛荣,十四岁入千嶂驿军营为将,不过半年,就因惩处了几个违反军规的世家子弟被怀恨在心,不明不白的死在一次军营私斗中。 洛珩派人彻查,也只得出个两伙人斗殴,无意中误伤了劝架的洛荣的结果。案子草草了结,倒是助长了顾家及其党羽的威风,从此千嶂驿的军营就彻底成了那些纨绔子弟混资历的地方。 “四哥。”洛芾迎上洛荀骤然深沉的目光,“我们都知道三哥死的冤枉。当年顾家势大,又牵扯众多世家,才只能草草结案。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下巴微扬,“我就是要在千嶂驿告诉他们,谁才是南州的王。” 洛荀被兄长的血仇激起了熊熊斗志,可理智仍是占据上风。 “就靠这几伙山匪?你想扳倒顾家?” 长辈们做了半辈子没做到的事,洛芾像是谈笑间就要了解,洛荀心中只觉是天方夜谭。 洛芾勾起一抹运筹帷幄、意味深长的笑,“自然不是,这几伙人别说占山为王,连打家劫舍都算不上,四哥先带着怀柏去练练手,瞧瞧这小子这些年的武白练了没有。” 洛怀柏闻言挺直了脊背,“不敢说以一敌百,以一当十必然不在话下。” “少说大话。”洛芾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叫墨儿带你去我的库房,你不是喜欢我那把泉吟剑?拿去吧。” 连道谢都没来得及,洛怀柏手肘一撑翻过桌子,一溜烟就跑出了门。 “你还是心疼他。” 洛芾支人支的太明显,洛荀只道是她不想叫弟弟接触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 “不是心疼他,实在是不放心,你瞧他那个莽样子。” 洛芾笑了笑,开始谈起真正的正事。 “不过还是要叫他莽一阵子的。”她上前与洛荀并肩而立,手指落在离千嶂驿最近的一处山上,“这儿,四哥得叫怀柏在这吃回亏,犯次错。” “然后咱们沅阳郡主就要有如神兵天降了?”洛荀挑着眉调侃。 洛芾来了戏瘾,矫揉造作的哀叹道:“哎,弟弟惹下的祸,做姐姐的总是要帮他善后的。” “胸有成竹?”洛荀探身到她面前,“能做到什么地步?” 洛芾正色道:“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绝。” 洛荀不由为洛芾的大胆震惊。 “你不怕他们逼急了?” “我当然不会明着下手。”洛芾抱臂倚在桌子上,“四哥容我卖个关子,你只等看戏就是了。” 洛荀稍加思索,大概猜到洛芾想做什么,只道:“你既已决定,四哥定然全力助你。” 洛芾侧首看着洛荀,满眼的真诚,“大哥无心军务,我如今能托付的也就只有四哥了。” 洛荀以同样的诚挚回望她,“咱们兄妹间不说这个,父辈们的情谊,在你我这不会少分毫。” 他拍了拍洛芾的肩膀,“我先去准备剿匪的事宜,做做样子顺带着把周边的山匪剿一剿,目标太明确会叫顾家有所防备。” 洛芾亲自送了洛荀到门外,回房时正遇上洛怀柏取了剑笑眯眯的往回走。洛芾突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笑眯眯地冲他招招手。 洛怀柏虽觉得姐姐的笑里依稀带着些不怀好意,也还是乖乖走到她身边。 她笑的和煦,说出口的话却叫人心寒。 “昨日的功课可有做好?走,跟我回书房,我听听你的书背下来没有。” 眼见大事不妙,洛怀柏脚底抹油,熟练的把自己的领子从洛芾的“魔爪”下挣脱。 洛芾也不硬拦,只反手握上泉吟剑的剑鞘,洛怀柏既不敢用力拉扯,又不甘心放手,只好倒行着由洛芾牵着剑回了书房。 最后还是乜南星这个救星降临,才把洛怀柏从苦海里解救出来。 “用功用的要废寝忘食啦?”乜南星凑到洛芾身后,将她手里的书抽出来,顺手合上藏在身后,“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读书嘛,阿旻歇一会儿再来做严师?” 洛芾横眉冷目,仍旧板着脸,“一篇策论背了三天还背不下来,还好意思吃饭?” 洛怀柏求助似的看向乜南星,又立刻被洛芾一声吼吓得低下头,“瞧他做什么!他脸上有策论还是我脸上有?” 洛芾反手又拍在乜南星胳膊上,“书。” 乜南星老老实实的交到她手上。 余光目睹全程的洛怀柏觉得方才寄希望于他的自己简直太天真。 洛芾拿回了书,往洛怀柏面前一拍,桌子都跟着震了一震,“就在这儿背,背不出来不准回去。” 没等洛怀柏开口求饶,墨儿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郡主……” 她本以为乜南星来了会消解这屋子里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这才敢进门。没想到一进来,气氛已经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股杀气。 可声儿已经出了,再退出去可来不及。 “说。” 好在洛芾没有迁怒。 “大王回来了,叫您过去。”她抬头看向洛芾身后的乜南星,“带着乜郎君。” 洛怀柏挺直的后背明显因为吐出了胸腔里一团气而塌陷下去。 又多活一天。 不知是不是因为乜南星在的缘故,洛珩还特意派了洛羽来带路。 只是这路走的却不大对。 眼见出了后院,洛芾终于忍不住发问:“大王不在书房?” 一向藏不住事的洛羽这次却是稳重,中规中矩的答了:“大王请郡主到承晖堂议事。” 这下洛芾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承晖堂是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既让她带着乜南星,怎么还要议公务?既是去议事,何必叫上乜南星? 洛芾思索了一会儿,扯着乜南星的衣袖小声提醒:“父亲恐怕是要给你个下马威。” 乜南星倒是泰然,只点点头,用气声说了句“放心”。 确如洛芾所料,到了承晖堂,洛楚正等在门外。 他一手打帘让洛芾进了门,却把乜南星拦在门外。 洛芾回身看去,不需她问洛楚就先答道:“大王命乜郎君在门外等候。” 洛芾秀气的眉头拧了起来,四下打量一圈,“好歹到廊下避风处,搬把椅子等吧。” 乜南星摆手正要拒绝,洛芾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身上还带着伤呢。” 这父女两个,一个要耍丈人的威风,一个不愿叫心上人委屈,两尊大佛他一个也得罪不起,洛楚只能陪着笑应下。 洛珩并未在议事厅上,洛芾绕过屏风去寻,才见到了坐在长案后的洛珩。 听到脚步声,洛珩只是耳尖动了动,视线丝毫没从手里捧着的折子上挪开。 “这几日无甚大事,案上的公文儿臣也都已经批复。父亲左手那摞是儿臣觉得有些拿不准的,还是要请父亲做主。” 洛珩恍若未闻,只一个接一个的将看过的公文抛在长案另一侧。 尽数翻看完,他才终于停下来,抬头看向了洛芾。 “这些都是你驳回的?” 洛芾不明所以,近前从那摊公文中挑了几个粗略看过,都是为突然赋闲的洛璟打抱不平的。 他们丝毫不把她这个郡主放在眼里,竟直言该给洛璟个什么职位,全然把她当做无知小儿。洛芾一气之下或轻或重都给了降职或罚俸的处罚。 “皆是儿臣批复。” 洛芾连看了几本,也没觉得自己哪做的不对,心里只猜着莫不是父亲还顾念手足之情,也想恢复洛璟的官职? “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天,你该回过味儿来了。” 见洛芾仍满脸疑惑,洛珩提示道:“傩面。” “儿臣是猜到或许是大伯所为。”洛芾合上公文,“可此事一无实证,二不光彩……” “我不是说这些。”洛珩抬手打断她,“洛璟已经卸任指挥使,可府兵仍然愿意听他派遣,甚至是犯下毒杀王子的大罪,砍头抄家也不曾供出他。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自是因为他们结党营私。”洛芾脱口而出,“如今大哥已经上任,假以时日将大伯的人一批批换下,日后自然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洛珩一声嗤笑。 “你可知,洛璟每日在做什么。” “不就是遛鹰打马,听曲喝酒。听说这几日迷上了个戏子,整日泡在勾栏瓦舍。” “谁陪着他。” “无非是……”洛芾脸色一变,终于回过味儿来。 洛珩将她的瞬息间的变色尽收眼底,知道她这是想明白了,冷声训道:“阿莱与他不合终归只是家事,外人有几人知晓?你自己也说过,他年纪大了,又是阿莱接任指挥使,怎么都是全了他的颜面。可你给他留的究竟是体面,还是继续结党营私的本钱?” 洛芾被训得抬不起头。 “当日你做此安排我就知道早晚会出事,傩面一案后我想着你大概也能回过神来,所以特意避出去。” 洛珩再次指向被挑出来的公文,“我就这么些个贴心的近臣,本想叫他们提点你,这下都快叫你罚完了。” 洛芾闻言更是懊恼不已,只恨自己昏了头,一时的“怀柔之策”,竟是在养虎为患。 怪不得洛珩少时的陪读、如今的王府长史梁培也跟着凑热闹,提议让洛璟去任商税使。 当时洛芾只道是他揣摩错了洛珩的意思,没想到会错意的竟是自己。 见她已经彻底醒过神来,洛珩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叹道:“但愿你这次真能悟出几分驭臣之道吧。” “支巡使,父亲以为如何?”洛芾略加思索,再抬头,眼里又是一贯的清明与决绝。 洛珩与她四目相对,很快露出了满意的笑。 支巡使虽比牙内都指挥使还要高出半阶,但既无兵权,又需常年驻扎南岭同山里的巫族打交道,到了那就难再回洛城的机会。 让洛璟去任支巡使,就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再无翻身的可能,也无需在他身上再花心思。 如此,很快南州就没几个人会记得曾有过他这号人物了。《 》 18、人心 门外的乜南星如坐针毡,等的坐立难安。 洛楚如同影子一般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在两人无意间眼神交汇时对他恭谨地笑。 乜南星心焦如焚,目光忍不住频频飘向紧闭的窗子,想透过那儿瞧瞧屋内是什么光景,却又担心洛楚会误会他是想偷听洛芾父女的谈话,只能把自己想象成一尊耳观鼻鼻观心的雕像。 不知道等了多久,房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只有洛芾一人。 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秀眉微蹙,埋着头就往外头走,全然忘记廊下还坐着个“望妻石”。 “阿旻!”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洛珩循声看去,灯火下的年轻人一袭青衫倒也算得上一句身姿挺拔、丰神俊朗。 只是竟也直呼阿旻的乳名,这就有些讨厌了。 乜南星不知道短短一瞬洛珩心里涌上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向前快行几步到洛珩面前,深深一揖,“晚辈乜南星,拜见靖南王。” 洛珩轻咳一声,板起脸来,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差点把你给忘了。” 乜南星还躬着身,一时不知这话该怎么答,只能悄悄侧首看向洛芾。 可洛芾似乎还在神游,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好在洛珩很快又开了口,才没叫气氛尴尬。 “阿旻,明日到父亲这儿来用午膳吧。”他清了清嗓子,瞟了乜南星一眼,“带着这小子一起。” 再回承晖堂,桌案前已经重新站了一个人。 洛珩一声接一声的叹气,让那人不得不出言宽慰。 “大王莫要太过忧心,郡主从未接触过政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您一稍加提点,她不就懂了?臣写那折子的时候还觉得商税使已是上上之策,郡主却瞬息之间就能想到支巡使这么个好主意。郡主如此聪慧,假以时日定能担负大任。” 洛珩像是完全没听到他这一番话,只是满眼真诚地盯着他看,“仲齐,你家大闺女是你亲生的吗?” 梁培被问的一懵,摸了摸后脑勺,结结巴巴地答:“是……是吧。我觉得应该是。” “那她去年出嫁你是怎么笑得出来的?”洛珩用食指把一边嘴角撑出夸张的弧度,“嘴角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啊?”梁培更懵了,完全跟不上洛珩的思路。 虽然一向自诩是最了解洛珩的人,但他眼下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方才阿旻竟然主动去牵那小子的手!主动!” 洛珩激动地锤着桌子,“阿旻从落地就是我照顾着,事事我都亲力亲为。她小时候一生病就睡不踏实,那都是我一夜一夜地抱着她哄。” 他激动地拍着桌子,震得笔架都晃了晃,“这小子能有我对她好?她还关心他伤口疼不疼,她都没问过我伤口疼不疼!” “大王,您那伤口马上连疤在哪都找不到了……”梁培在洛珩咆哮的间隙忍不住插嘴,“这醋吃的也太……太牵强了。” 被人在背后骂了不知道多少句的乜南星连打了几个喷嚏。 “肯定是冻着了。洛楚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放个火盆在跟前。”洛芾说着就要把身上的风氅解给他。 “别!”乜南星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又把风氅仔细地给她系好,“我不冷,你快穿好。这才好受了几天就忘了扎针的苦日子了?” 乜南星又开始细数她身上那些旧疾。冬日里肺疾本就更容易复发,一旦发了病又要引出别的毛病来。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的身子已经经受不住几次大病了,若不是这几年悉心调养着,恐怕要活不过三十岁。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 “你可别觉得我是吓唬你。” 洛芾连连点头,拢紧了衣领。 唠叨完这些句,洛芾似乎也从方才的情绪中剥离出来了,乜南星试探着问:“是不是心情不好?” 洛芾闻言低下头,故作轻松地随手折断一支小径旁一支旁秃秃的花茎。 “我从前总自负聪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今天突然发现,我原来也挺平庸的。” “怎么会这么想?”乜南星惊讶地看着她,“你可是少年扬名。” 永熙十五年,沅阳陆府举办春日宴为即将进京赶考的学子送行,席上众学子高谈阔论,年仅九岁的洛芾以一篇《精兵策》惊艳四座。 当日学子中有一人在当年的科考中高中探花,受职兵部,因得《精兵策》的启发,上了一本整治禁军的奏章,深得圣心。皇帝得知策论是九岁小儿所写,更是百般惊叹。洛芾也因此扬名。 永熙十七年,皇帝诏令各地藩王觐见,并举行武演检阅各地的兵力。洛芾也随父一同入京。 到沙盘推演的比试时,南州的将军迟迟不至,洛芾听不惯对面将军的叫嚣嘲笑,自告奋勇代南州出战。 对方见她是个孩子根本不放在眼里,大意轻敌的后果就是被洛芾连下三城输的彻彻底底。此事之后谁见了洛珩都要吹捧一句“靖南王后继有人”。 乜南星替她回忆着自己的“丰功伟绩”。 “若这也算平庸,那天下岂不尽是痴傻之人?” 但少时的荣耀并没有让洛芾得到安慰。 “策论也好,沙盘也罢,终归都是纸上谈兵。”她摇摇头,“朝堂不是策论,战场也不是沙盘。那里都是人,各怀心思的人。可我的策论上没有党派林立,沙盘上也只有三十六计。我还从未真正的谋算过……人心。” “可……”乜南星温声道:“人心本就不该被用来谋算。” 洛芾听了他的话突然笑起来,“舅舅一定会喜欢你。他一心要做孤臣。” “孤臣不好吗?” “当然好!”洛芾的眼睛亮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火焰,“我也要做孤臣,做直臣。我还要让大成,至少是我治下的官吏都做孤臣,一心只为圣上,为百姓。” 乜南星盯着她闪亮的眼睛,仿佛见到了星星。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个好王。青史上,会有万世称颂之名。” 洛芾被他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后人怎么说就随他们去吧,可眼下有桩麻烦不解决,我就要臭名远扬了。” 乜南星没明白她的意思,第二天一早到璇玑阁也只遇到了苦着脸背书的洛怀柏。 他还在疑惑,怎么住在一个院子里,洛怀柏何时出的门他竟丝毫不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半夜就被洛芾揪过来背书,昨日说的“背不出来不准回去”一点儿也没哄人。 而此刻早膳都没来得及吃的洛芾正忙着一家家串门。 凡是前几日被洛芾斥责过的官员,在这天早上都迎来了负荆请罪的沅阳郡主,被罚的俸禄也都尽数奉上,为表歉意投其所好的礼物,也都送到了他们心坎上。 梁培一眼认出,洛芾送他的礼是洛珩最爱的那方澄泥砚。 刚得这方砚时,洛珩恨不得日日睡觉都要抱在怀里,他讨过几次都没要来,这回竟就这么轻易的得了。当下拿着就去找洛珩显摆。 洛珩对宝贝女儿拿自己私库里的东西去送人情这件事还一无所知,听梁培问起砚台还信誓旦旦地说:“这砚我死也要带着陪葬,你就别惦记了。” 没想到下一秒梁培就从身后拿了出来。 洛珩还以为他也得了方一样的,张罗着让洛楚到库房把他的也拿来。 这位打小就跟在他身边、最是忠心耿耿的管家这才告诉他:砚台被洛芾一早取走了。 一并取走的还有他珍藏的书圣真迹、失传孤本、前代瓷器,连地窖里的好酒都没被落下。 “虽然大王破了些小财,可郡主实打实得了人心啊。”梁培继续戳他的心窝子,“想开些,不就是花你的钱收买你的人吗?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小事,小事!” 洛珩咬牙切齿,捏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梁培。 “别逼我打你。” 梁培见好就收,抱着砚台心满意足地大笑着离开。 出门时正遇上说笑着进来的洛芾和乜南星,梁培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朗声道:“郡主回来了。这位想必就是乜郎君?” 屋里的洛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憋死。 见到洛芾和乜南星进来自然也就没有好脸色。 洛芾丝毫没有把洛珩的怨气归咎到自己身上的自觉,拉着乜南星往椅子上一坐就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方才路上见到三弟了。” “嗯。” “安姨娘的病好似又重了些,三弟找了好几位大夫去看。” “哦。” “父亲不去瞧瞧吗?” “是得叫个风水先生来瞧瞧。” “风水先生吗?”洛芾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倒也是个办法。” “瞧瞧我今年是不是犯了太岁。” “父亲犯太岁犯不到安姨娘头上吧?” “还得请个道士来驱驱邪。” “这倒是,我瞧按姨娘的病就跟中邪似的。” 这俩人一个怨气冲天,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各聊各的竟还句句都能接得上。 洛珩越说越起劲,起身就要叫洛楚去请个风水先生和道士,自己也要去焚香斋戒,连饭也不打算吃了。 被叫来两回都没正经和洛珩搭句话的乜南星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学会了什么隐身之法,怎么靖南王看都不看他一眼呢? 洛芾对父亲的郁闷半点也不能共情,还有心情笑呵呵地问洛楚今日午膳吃什么。 “靖南王都走了,咱们还留在这儿?”乜南星待的实在是不自在。 “他要去焚香还不让我吃饭了?”洛芾专心听着厨房的人报菜名,理不直气也壮,“有几个是父亲爱吃的,我不喜欢,今日就不做了。乜郎君爱吃咄嗟脍,去添一道来。” 半路折返的洛珩只觉得胸口憋着的老血又多了一口。 像是终于想起来今天的午膳其实还有考察女婿这件大事,洛珩终究还是坐在了饭桌前。 端着架子,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菜,酝酿好气势刚准备开始问,洛怀松就冒冒失失的闯进来了。 未经通报闯进门就算了,竟然礼也不行一个,直愣愣就往乜南星身上扑。 乜南星手里端着酒杯正要敬酒,他这一扑太过突然,酒水撒了一身不说,还叫他抱住了大腿,结结实实受了洛怀松一拜。 “求乜郎君救救我阿娘!”《 》 19、倒戈 安姨娘的病是沉疴旧疾,自打生了洛怀松后就日益严重,如今已经到了言行举止痴傻如孩童的地步。 她原是顾侧妃的婢女,即使侥幸有了几分好运气,能平安生下了洛怀松,也依旧不得洛珩宠爱。再加上洛怀松安分守己算不得出色,母子两个在府里也自然而然的不受重视,只能依附顾侧妃过活。 今日早膳后,洛怀松像往日一样哄着安姨娘吃药,之后就回到自己房里读书。 没想到一个时辰之后,陡然听到安姨娘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紧接着就是一阵瓷器碎裂、桌椅翻倒的摔打之声。 平日里最是柔弱的人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洛怀松和两个侍女一起都不能控制住她。 无奈之下洛怀松只好叫人先用绸缎将她捆起来,自己去找大夫来诊治,路上见了洛芾也只是匆匆忙忙的见了礼。 可来了几位大夫都诊不出病因,几个白胡子老头商量了半天,就开了张安神的方子,一碗药灌下去也只是聊胜于无。 洛怀松看着安姨娘愈发痛苦地挣扎急得团团转,在侍从的提醒下才想起洛芾有位出身御医乜家的朋友,正在府内居住。 他救母心切,这才贸然闯入沧澜阁,即使看到了洛珩对他失礼举动的不满,也还是恳求乜南星能去为安姨娘诊治。 治病救人这种事乜南星向来不会拒绝,在为自己中途离席的失礼向洛珩赔罪后,就跟着洛怀松匆匆离去。 洛芾本想劝父亲同去,但洛珩对此毫不关心,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公案上任何一本公文都比这件事重要的多。 洛芾劝说无果,也只好独自前去。 那两人跑得快得很,洛芾进门时乜南星已经下了诊断。 “像是中毒,且是慢性毒。”乜南星神色凝重,“方才应当是受了药物刺激,才会突然发狂。” 洛芾不由有些紧张,刻意忽略他的后半句话,只问:“可知中的是什么毒?” 乜南星似有难言之隐,看了看洛芾,又看看焦急的洛怀松。 “你只管说便是,可还有的治?”洛芾催促着。 乜南星只好站起身到她耳边低语:“像是你身上那种毒。” 这倒是出乎了洛芾的预料。 回府之后阿慎街溜子一样在府里乱逛,他武艺高超,侍卫根本发现不了他。 某日蹲在房顶逗鸟时,他无意间见到有两人鬼鬼祟祟的,借着袖子的遮掩似乎在交易什么。 其中有一人他曾在顾侧妃身边见过,又知道洛芾和顾侧妃有过节,自然对这件可能成为顾侧妃把柄的事上了心。 一路跟着另一人,记下她的去处后就赶紧告诉了洛芾。 没想到还真叫洛芾查出来了些东西。 那人是安姨娘的贴身丫鬟,被顾侧妃收买,每日在安姨娘的药中下毒。洛芾找人查验熬药的罐子,毒素已经日积月累侵入罐壁中,才知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借此试探洛珩的念头几乎是立刻就从脑子里蹦出来了。 她原本是想着找借口,暗示洛怀松从府外找个大夫来揭穿这件事,没想到乜南星这个时候来了,既省了个麻烦,也能叫他在府里换个人情。 现在得知安姨娘中的是和自己一样的毒,倒算是件意外收获。 洛怀松从小就跟在洛怀桑身边,像下人一样侍候他,有意无意间总会知道些什么。他又一向是唯唯诺诺的样子,想来顾家对他也不会有什么提防,岂不借此机会叫他倒戈?就算不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顾家的把柄,能在洛怀桑身边扎一颗钉子也是好的。 看着面前面色沉重相顾无言的两人,洛怀松紧握着安姨娘的手,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阿娘怎么会中毒?会是谁动的手?是哪里给了人可乘之机? 还是洛芾当机立断,先对洛怀松道:“三郎,这毒下的不是一两日了,你们院里的下人长姐先替你做主,让墨儿带着人查验一遍。凡是安姨娘平日里吃的用的,你都拿来给乜郎君查验。府医里定然有下毒者的同谋,眼下先封锁消息,不要让外人知晓,我去禀报父王,求父王做主。” 她转头又看向乜南星,“先不管旁的了,你安心救人要紧。我把涟漪留下来,需要什么就吩咐她去做。” 乜南星点点头,立刻拿起纸笔开方子。 临走前,洛芾与站在门外的涟漪短暂对视,见她点了下头才放心离开。 这是说阿宴已经处理干净首尾,确保不会被乜南星看出端倪。 洛芾独自急行出了院子,至无人处停下脚步,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次算计人,还真是有些心虚。 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下来,洛芾重新走上去往沧澜阁的路。 洛珩正站在桌前练字,听到下人通传也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皮,“这么快就回来了。快来瞧瞧父亲这幅字写得如何?” 洛芾在桌前站定,先是郑重的叫了声大王,在洛珩惊诧抬头后,端正地跪下。 “安姨娘受奸人毒害,府医玩忽职守,以至姨娘沉疴难起、病入膏肓。儿臣替三弟跪求父王,彻查此事,还安姨娘公道。” “受人毒害?”洛珩放下毛笔,语气里还是带着漫不经心,“阿旻,你也替父亲批过几日公文,该知道这南州每日大大小小有多少事需要处理。这等小事,交给府中判事断案的府司,按例处置便是。” “父亲,那是您的姬妾,不是您的属臣。” 半真半假的忧愤让洛芾的眼尾染上了猩红。 “三弟的阿娘在府里受人毒害,王府里他们能依仗的只有父亲。父亲视若罔闻,难道不是叫他们任人宰割吗?若儿臣是三弟,一定、一定会怨恨父亲。” 洛芾深呼一口气,压下上涌的鼻酸。 “您不在乎安姨娘的性命,也分毫不顾及三郎的感受吗?他可不是无知幼童。”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洛珩身上。 “就算查不出结果,至少三郎会知道,父亲是在乎他,在乎他阿娘的。” 洛珩避开了洛芾称得上是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向窗外,依旧一言不发。 四年前洛芾刚出事时,他只求桃老能保女儿的性命。收到桃老第一封报平安的信,庆幸之余,涌上来的就是大股的不安。 能治得好这么重的伤,必然也能看出那旧疾的病因了。 在阿旻心里,他的罪过已经盖棺定论。现在她跪在那含沙射影的想说什么,想听到的又是怎样的答案,他都心知肚明。 沉默,在此刻就是他的答案。 只是他们谁都无法先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遮羞布。 阿沅的死,十八年来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胸口,压的他喘不过气。他无从辩解,也无人可以诉说。 阿沅不会原谅他的。阿旻也不会了。 死一样的沉寂笼罩在父女之间。 “不要小题大做。”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死水。 洛芾不死心的再次追问,“如果府司查出凶手,父亲会如何处置?” “不要小题大做。” 他还是这么说。 洛芾看着父亲面无表情的脸,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化为一片沉寂。 “大王的意思臣明白了。”她缓缓站起身,长稽着退向门外,“不必劳烦府司,臣来为大王分忧。” 洛珩站在窗前,看着洛芾离去的背影,突然气血翻涌,竟然呕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溅落在窗棂上。 洛楚慌忙冲上来替他拍背顺气。 “大王,王妃的事您是有苦衷的,您该告诉郡主。” “靖南王有苦衷,阿旻的爹爹没有。”洛珩抹去嘴角的血痕,淡淡摆了摆手,“她该恨我。该恨我。” 等到洛芾再回来时,小院除了更加冷清外已经恢复如常。 一应证据早已查清,墨儿的搜查不过是装模作样。 下人被统一关在一处偏房。还没来得及审问,安姨娘的贴身丫鬟就咬舌自尽了。 墨儿从她房里搜到了还没用完的药粉,又从厨房抱出了熬药的药罐,即使没有口供,事实也已然确凿无疑。 安姨娘喝了乜南星的药已经安睡下,洛怀松把洛芾拉到无人处,刻意压低了声音,“长姐和乜郎君的恩德,怀松没齿难忘。如今父王无意追究,阿娘也已无事,不如就此作罢吧。” “就此作罢?”洛芾震惊的看向他,“三郎,那可是你阿娘!父王只是没有亲自查,不是不管不顾。” “长姐!”洛怀松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哀求洛芾,“我只想和阿娘在府里平安度日,只要我阿娘无事,我就别无所求了。” “你也猜到是谁了,对吗?” 洛芾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个三弟一点儿也不笨。 洛怀松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慌乱地躲开,哽咽之声更加明显,“长姐,我们都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我惹不起她,父王也不会为我做主的。” 他无助地蹲下,蜷缩成一团,埋首在自己的臂弯中。 沉默片刻后,洛芾默默蹲在他身侧。 “三郎,安姨娘老实本分,你也从未在父王面前出过头,可也还是有了今日之难啊!你真的觉得把自己困在这一方院落中就能求得平安吗?” 洛芾的话像一句重锤,砸在洛怀松心上。 “看着我,洛怀松,看着我。”洛芾捏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洛家忠勇的血脉,生不出怯懦的儿郎。你想保护你阿娘,靠的不是让他们看不见你,而是让他们不敢欺负你们。你得像族里其它兄弟一样,给自己挣个好前程” 洛怀松被她眼中灼灼的华光摄住心神,长久压抑再心底的不甘,像是一堆被投入了火苗的枯草,一发不可收拾地燃烧起来。 族中兄弟里,但凡有些出息的,无一不和洛芾交好。甚至可以说,洛珩一开始在给这些子侄们安排差事时,就打好了给洛芾铺路的主意。 洛怀松不傻,听得出洛芾话里的拉拢之意。可他已经习惯了蜷在角落里谨慎求生的日子,实在不敢轻易冒险。如履薄冰的滋味,是多少火也融不化的。 洛芾知道自己的话他已经听进去了,继续道:“五郎比你要小上两岁,他尚且愿意到战场上为自己搏一番前程,你又有什么不敢呢?” 她拍了拍洛怀松的肩膀,站起身来,“咱们家的孩子从不缺施展抱负的机会,可总要你自己想明白。” 这是在暗示他,只要他愿意,自己可以像洛怀柏一样帮他。 怎么会不心动呢?他也三岁启蒙,寒暑不辍、日日不歇的读书习武,少年热血的年纪谁甘心一辈子做他人脚下尘埃?谁不想立一番事业? 巨大的诱惑压倒了深入骨髓的恐惧,破斧沉重的勇气击败一切冲上头顶。 “长姐帮我!”洛怀松一把抓住洛芾的衣角,顺势双膝跪地。 “怀松但凭长姐吩咐。”《 》 20、沅阳 院里突然死了个丫鬟,洛怀松还连着叫了多个府医,顾侧妃不会不知道消息,想瞒是不可能瞒得住的。眼下要做的是不让顾侧妃知晓安姨娘中毒之事已经暴露。 洛芾特意叫来洛羽,告诉他,安姨娘得了疯病,发起病来竟打死了自己的贴身婢女,所以即刻要把她送到郊外的庄子上养病。院子里的下人都见到了安姨娘发病的疯态,若是传扬出去有损王府颜面,就一并由安姨娘带走。 洛羽是出了名的藏不住事,明日之前这些消息就会传遍全府。 吩咐好洛羽后,安姨娘一应人立刻被送出府。 出行的马车包裹的严严实实,偶尔传来几声闷响,像是用身体撞击车厢的声音,所有人都相信了安姨娘得了疯病。 这招果然奏效,成功骗过了顾侧妃。 藏在马车里同去的涟漪深夜回来复命,洛怀松这才彻底放下心。 “三郎君放心。”涟漪屈膝行礼,“我已将您交代的安姨娘的喜好习惯尽数告诉了我爹,他定会尽心照料姨娘。” 洛怀松闻言心头又是一暖。 他没想到洛芾竟然心细如此,让涟漪同去原来不止是为了在马车里伪装安姨娘疯了的假象,送安姨娘养病的庄子也不是随便一选。 这份细腻周全的用心让他喉头微哽,“长姐于我有大恩,怀松不善言辞,日后为长姐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他跪下的突然,洛芾跨步上前也没来得及拦住。 “你是我弟弟,哪里用得着说这些。”她虚扶洛怀松起身,笑道,“你该学学怀柏,我为他花多少心力,也不见他有什么长进,每日仍是混玩,半点不知上进。” 看似责备,却句句都是疼爱。 洛怀松还从未听过有人在他面前说过这种话,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局促地笑了笑,讷讷道:“五弟还小。” 玩笑过后,洛芾神色一正,切入正题。 “二郎方辞了武备司的司使一职,你可知晓。” “顾侧妃为此大骂了二哥一通,我自然知晓。”洛怀松知道这话不会是没头没脑的问出来的,便顺着她的话试探道:“武备司向来是个肥差、要差,二哥辞了司使后,不少人为了这个位置争破了头。父王至今也没有再提起此事。” “你敢去吗?” “我能去?” 洛怀松愕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 阿娘已经安顿好了,他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谈不上什么敢不敢的。只是这样的好差事,怎么都轮不到他头上才对。 洛芾耐下心来给他剖析局势。 武备司原是顾家的势力,虽说如今也还是,但司使之位空悬,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大家都知道,若是洛珩的亲信得了这个差事,这三把火恐怕烧的都是顾家的人。 要是放在以前顾家一家独大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担心这些,毕竟洛珩既无人可用,也没人敢把火烧到他们身上。 可现在他们被几大家族分权,已经今时不同往日。 但总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有些小家族愿意依附他们。想要他们彻底干涉不了新司使的人选是不可能的。 洛珩想要收回武备司,顾家想要保住武备司,所以这件事迟迟僵持不下。 洛怀松恰巧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虽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庶子,他总归姓洛,洛珩想要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姓洛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 安姨娘是从顾府出身的,也算是半个顾家人,洛怀松又一向是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点的起那把火的人。 “可我到了那,真的就只是去做个傀儡?”洛怀松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我知你做事向来小心,武备司又众所周知是个肥差,免不得有些烂账。”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上任前自然要谨慎些,将这些账都细细查过了才敢放心接手不是?” 她亲手将茶递到还在发愣的洛怀松面前。 “能让顾家丢了钱袋子,父王会高兴的。” “我不图父王高不高兴。”洛怀松接下杯子放在面前,“长姐让我去,又能叫顾家不痛快,我自然愿意去。只是不知道父王会不会同意。” 他说的一本正经,洛芾听了忍不住发笑,突然想起这府里还在渴望洛珩认可的似乎就只剩洛怀桑自己了。 洛怀松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能引得洛芾发笑,只好以为是可以看顾家吃亏她才笑出声来。 不过这确实是件开心事,想到这儿,他也就高兴起来了。 翌日一早,洛芾还没出门,就先等来了洛珩。 “阿旻还在生父亲的气?”他笑的和煦,甚至带了些许讨好,“昨日父亲同你说话语气是重了些,父亲是不想你插手这些腌臜事。莫要生气了,好不好?” 现在当然还不是和洛珩划清界限摊牌的时候,原本洛芾也是准备今早去认错的,现在洛珩先递了台阶来,她又哪有不下的道理? “儿臣没有生父亲的气,只是突然遇上这种事心中实在愤恨。”她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又适时卖个惨,“阿旻知道没有母亲是什么滋味,也就不想让弟弟妹妹们没有母亲。” 她突然跪下,语气诚恳,“儿臣昨日回来细细想过了,是不该为了件小事搅的府里人心惶惶。昨日查到最后也是线索全无,若真叫父亲出手才是闹出了大笑话。儿臣行事莽撞,思虑不周,请父亲恕罪。” “真是稀奇。”洛珩笑着扶她,“从小到大我也没听你认过几回错。” 洛芾略带傲气地昂起头,“有错自然要认,没错也就自然不认。”她话锋一转,“可父亲,这件事总归是怀松和安姨娘受了委屈。”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洛珩示意身后的洛楚把东西给洛芾看,自己则接着道:“这个怀松啊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倒叫我把他忘了。昨日我才突然想起,眼下有桩差事交给他做最是合适。” 洛芾打开手里的折子,是武备司司使的任命书,上头分明写着洛怀松的名字。 果然不只她觉得洛怀松是司使的最佳人选,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父亲英明。”她合上折子,“昨日的事儿臣没能帮上三弟,心中十分愧疚,父亲可否把这报喜的差事交给儿臣?” “都依你。”洛珩爽快的应运,随即又笑着叮嘱道:“报完喜也该收拾行囊往沅阳去了。今年可不能在玩儿到十五再回来了,册封世子的诏书就快到了。” 洛芾应了是,又听洛珩说:“你那个乜家的小郎君,我是瞧不出什么好坏来了,还是叫你外翁瞧吧,他老人家若是瞧不上,我可不敢应。” 这话说的倒不假,洛珩一向最怕自己这个老师兼岳丈。 听了这话的乜南星更是压力倍增。 陆家是名门清流,祖上出过多个学贯古今、名垂青史的大儒名家。 洛芾的外祖父陆凌,更是今上做皇子时的老师,即使在今上登基前就已经荣休,也还是在新皇登基时获封太傅。虽只是虚衔,也足以彰显荣宠。 到了洛芾的舅舅陆知澄,十四岁的状元天下无人不知。本来外放监察御史,前途无量,可第三年却突然辞官,几年后又开起间书院,自此专心传道授课。 这些年榜上有名的进士不说十有八九,至少一半人或多或少都受过陆知澄或是其学生的教导。 想到自己要得到这二位见过不知多少英年才俊的长辈的认可,乜南星一路上读书读的废寝忘食。 但短短三天的路程用来抱佛脚显然是不k可能的。 陆凌久病,卧床多年,陆知澄和妻子蒋嫱带着家眷迎到了城门外。 洛芾远远就叫停了车队,下车步行到了舅舅面前。 “舅舅舅母怎么迎到这儿了?” 蒋嫱握着洛芾的手不住地搓揉着,“知道你要来,你舅舅在家里待不住,天还没亮就在府门前转悠,刚到开城门的时辰就要往这儿来,连午膳都是叫人送到城门口用的,就想早些见到你。” 她语气温柔,带着不加掩饰的疼惜。 陆知澄在晚辈面前永远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严厉样,听到妻子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红了脸。 “快回家去吧,父亲还等着呢。” 洛芾和舅母感情甚笃,她没见过母亲,舅母在她的童年完全充当着母亲的角色。 阔别多年未见,蒋嫱握着她的手不肯撒开,洛芾也不愿和舅母分离,幸而马车宽敞,四个人索性凑合着同乘一辆。 陆知澄和乜南星坐在一处,偶尔对视一眼互相礼貌又尴尬的笑一笑。蒋嫱则挽着洛芾的手一路上聊个不停,说着家里的趣事。 一会儿说陆逸跟同僚喝酒喝到深夜,被他妻子赶出房门。一会儿又说陆逸的小儿子调皮捣蛋,把墨泼到陆逸的官袍上害他被上司责骂。 洛芾听了一阵阵的发笑,掀开帘子去问车旁骑马的表兄:“家里是不是全靠表兄倒霉取乐?” 见母亲又在传扬自己的囧事,陆逸敢怒不敢言的“哼”了一声,马腹一夹往队伍前头走,眼不见心不烦去了。 又说起陆凌,欢笑的气氛就凝住了。 “你出事,对父亲的打击太大了。”蒋嫱忍不住叹息,“这两年愈发不好……大夫都说恐怕撑不了几年了。” 说着,忍不住流下几滴泪来。 洛芾也只能沉默着替舅母拭泪。 陆凌老来得女有了陆知渝,对洛芾也爱屋及乌百般疼爱,将对小女儿的思念尽数弥补给了外孙女儿,不肖细想也知道第二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有多大的打击。 即使已经知晓外翁病重,在见到半靠在床上柴毁骨立的老人时,洛芾还是不敢相信。 不过四年未见,外翁怎么就苍老至此了…… 巨大的悲痛让洛芾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比膝盖先着地。 “阿翁!”她扑到陆凌床前,叩下三个响头,“阿翁福寿康宁,意乐无忧。” 泪水倒流隐入发间,洛芾迟迟不肯起身。 “好孩子……可算是回来了……”陆凌吃力地探身,枯槁的手尽力向前伸着,浑浊的眼前蓄满了泪水。 他喘息着,示意叫儿子儿媳一起去扶她,“快起来,让阿翁好好瞧瞧。”《 》 21、晋王 月前虽已写了信,但也只是向外翁和舅舅报了平安,寥寥几笔显然无法叫长辈们放心,此刻见了面就少不得要细细盘问。 洛芾隐匿了其中些许不顺,只说是遇刺之后遇上一好心人相救,但伤得太重昏迷了许久,醒来之后早已出了南境地界,身上的伤又不易再挪动。养好了伤又想趁此机会在外头历练一番,所以才迟迟没有回来。 故事编的含糊又漏洞百出,好在也无人有心细究,只是免不得陆凌又要骂上洛珩几句。 听外翁骂父亲几乎已经是洛芾每回来都免不了的。有时陆凌骂到激愤处,洛芾还会附和几句,好哄得老人家气顺些。 陆凌骂痛快了才有心思注意到一直一言不发的乜南星。 但洛芾还沉浸在对父亲的“声讨”中,正附和的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外翁转移了的目光。 还是陆知澄上前为父亲介绍。 “乜家的小郎君,是阿旻带来的……朋友。” 能在新年之际带到家里的,是什么朋友也就不言而喻。 乜南星行至陆凌榻前执礼跪拜,"晚辈沁阳乜氏乜南星,拜见陆太傅。" “沁阳乜氏?”陆凌回想了一会儿,“是御医乜家?我有位老友叫做乜济,也是出身沁阳。” 乜南星眼中带着惊讶之色,“正是晚辈的祖父。” 他只知家中祖辈都一直在太医院任职,直到祖父乜济,因看不惯京中的勾心斗角辞官南下,却从未听祖父提起过什么在京中结识的旧友。 “原来是故人之孙。”陆凌笑起来,也连连招手让他坐到床边,“你阿翁身子可还硬朗?可还是日日去垂钓?” 乜南星依言起身,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劳太傅挂念,阿翁一切都好。垂钓倒是日日都去,只是这钓技却不见长。” 陆凌被他一句话逗得哈哈大笑。 既是故人之孙,那家世就没什么好盘问的了。 陆凌先是关心老友,又追忆了些许从前在京中的往事,说着说着就开始问起乜南星的情况。 致使后陆凌就偏爱游记,而乜南星从小跟着乜济四处行医也见识广博,无论陆凌说起何处风情、何种奇闻,他都能娓娓道来说上一二。 乜南星本就是讨长辈喜欢的性子,没一会就哄得陆凌一口一个南星叫的亲切。洛芾偶尔想插句嘴,都要被陆凌嫌弃。 做了一辈子学问,闲聊完了免不得也要对乜南星考校一番。没想到他也能对答如流,连对学生一向严厉的陆知澄听了也连连点头。 洛芾头一回知道原来乜南星也是饱读诗书,暗暗咋舌从前还真是小看了他,这人一路上都在哄她玩呢!竟叫人真以为他除了医术别无所长了。 几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聊到晚饭时分。 陆凌虽意犹未尽,但终究病体虚弱,脸上已尽显疲态,只得依依不舍的放过已经口干舌燥的乜南星,临了还不忘嘱咐一句明天再来。 乜南星紧张的直冒汗,又不好意思打断长辈说话去要茶水,从陆凌房里出来时几乎快要虚脱了。 本以为终于可以安生地吃一顿晚膳,没想到一下午没怎么插上话的陆知澄在饭桌上也化身学究,只不过“拷问”的对象成了洛芾。 眼看洛芾嘴上搭着她舅舅的话,眼睛却频频往桌子上的膳食上瞟,蒋嫱又好气又好笑。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强行塞了个十分有嚼劲的糍糕到陆知澄嘴里,才终于解救了已经被追问的满头大汗的洛芾,叫她有机会安抚自己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 大约是见到洛芾平安归来的缘故,陆凌的身子突然好了许多,第二日清晨洛芾和乜南星去问安时,他已经能自己坐在桌前用早膳。 两人陪着他用了些,趁着陆凌心情正好,洛芾咽下嘴里的粥,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阿翁,我父亲说了,让您替我的婚事把关呢。” 一句话把桌上两个男人都惊的停下了筷子。 乜南星瞪大了眼睛,握筷的手都僵住了,试图用眼神问洛芾怎么这么突然说起这个,他还分毫准备都没有。 然而洛芾看似面不改色,其实紧张的心跳都漏了几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陆凌则是疑惑,反问道:“怎么,靖南王府穷成这样了?还要让我这个老头子操心给你们备婚?” 听他这么问,洛芾就放心了,放下碗筷贴到陆凌身边,“好阿翁,我父亲总想为难清濯呢!”她趁机又告了个状,“阿翁可得替我做主。” 陆凌拄着拐往内室走,“你这丫头少忽悠我,我可不操心这些事。” 走出去两步他又突然回头,对乜南星笑道:“倒是又有机会跟你阿翁喝杯酒了。” 乜南星和洛芾对视一眼,迅速达成了共识。 既然两个老人是旧相识,有些话他们晚辈不好说,旧友总是能开口的。 于是乜南星微微弯了腰上前扶住陆凌,道:“我阿翁是十分喜爱阿旻的,可一听说她的身份就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了。您二位是旧友,还请太傅能劝劝我阿翁。” 陆凌“唔”了一声,又慢慢转回身看看正乖巧坐在原地、笑得人畜无害的洛芾。 “这我倒是理解你阿翁,当初她爹来求亲的时候我也不愿意。” 乜南星惊的不知道怎么回话,洛芾则是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陆凌继续道:“他们靖南王府祖祖辈辈,各个都是好算计。痴情的名声倒是传的远,侧妃姨娘一个也没少纳,能携手白头的也没见过几个。” “阿翁!" 细数家里几代人,自己的父亲对母亲、祖父对祖母、高祖父对高祖母都是人尽皆知的痴心,甚至一度有靖南洛家出情种的说法。 但除了高祖父英年早逝未有姬妾外,父亲和祖父都是妻妾成群,外翁说的确实没错。 可当着她和乜南星的面说起这个,未免太叫人尴尬了。 “不过。”陆凌话锋一转,“我家阿旻是个诚心诚意待人的孩子,像我们陆家人。”他拍拍乜南星的手,“你留下,我写一封信给你阿翁,你带给他。” 乜南星连连点头。 外翁留下了乜南星,舅舅和表兄一早似乎就有什么急事去忙了,舅母带着嫂嫂准备明日过年的东西,府里就剩下自己一个闲人。 想起这回来还没见过两个外甥,洛芾就打算去找两个孩子玩。 途径花园时远远就听到有人吵闹,陆府常年住着些家境贫寒却颇有天资的学子,洛芾猜测应当就是他们在说话。 顺着花园的小路再走近些,果然在方亭中见到了几个穿着学子服的年轻人。 洛芾不欲打扰他们,正准备绕行,却听到有人高喊了一句“郡主妹妹。” 他出声时洛芾正背对着方亭,并不知晓这无礼的呼喊声是谁发出的。 但既然有人喊了她,充耳不闻总归是不好的,所以即使心中不满也还是带着得体的笑向他们走去。 往年八九月时洛芾也会到陆家书院旁听,眼下这群人里确有几个眼熟的熟人是从小就在书院读书的,可他们必然不会那样称呼她,其余几人她又实在认不得。 没等她排除完,那人自己已经主动走出人群迎上来,脸上堆着自得的笑。 “郡主妹妹,真是许久未见了,可还安好?前几日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洛芾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努力回想起这个看起来很猥琐的家伙是谁,想了半天也只是隐约记得似乎是陆氏远亲。 至于叫个什么名字,那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虽然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看在姓陆的份上,洛芾也还是礼貌的笑脸相对。 “蒙陛下恩泽,大难不死。” “妹妹可是今日才到的?”那人又走进了些。 洛芾忍不住皱眉,就连陆逸在外人面前也是称她郡主的,这人倒是一口一个妹妹叫的亲切。 她再次打量了他一会儿,满眼真诚的问道:“我瞧这位郎君甚是眼生,不知是哪家亲戚?舅舅舅母仅有一子,本郡主实在不知道自己在陆家还有什么哥哥。”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原本一直坐在亭下看热闹的一位靛蓝锦袍的年轻男子起身笑道:“原来郡主不认得陆鑫吗?可他方才却到处说郡主跟他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呢。” 洛芾敛了笑,脸色铁青,如蒙寒霜。 他可以对自己失礼,但打着她的旗号到处吹嘘,就触碰她的底线了。 “墨儿。”洛芾扬声道:“这是陆家的亲戚,我这个做外甥的不好替长辈做主。你去如实禀了舅舅舅母,我不想在南州再见到他。” 说完,洛芾神色稍缓,对着众学子拱手道:“搅扰各位雅兴了,提前祝各位新岁安康。告辞。” 陆鑫失魂一般跌坐在原地,其余人说笑着各自离开,只剩下刚才开口的靛衣男子和一直坐在他旁边的青衣男子仍留在亭子里。 “你不瞧瞧?这可是未来的靖南王。”那人用手肘杵了杵身旁专心剥瓜子的人。 青衣男子仍是低着头,漫不经心道:“你好好瞧瞧就行了,毕竟圣人是让你娶她做晋王妃,又不是让我娶她做燕世子妃。” 他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一把扔进嘴里,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碎屑,勾上身侧之人的肩膀,半拖着他往花园外面走,“别犯花痴了谢闻野,圣人让你给太傅带的东西可还没送呢。” “燕嘉祎,本王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谢闻野拎起燕嘉祎的胳膊,挺起脊背摆起了架子,“这次咱们出的是公差,你是我的副使,得听本王的调遣。” “好好好,天使大人。”燕嘉祎十分敷衍地连连点头:“那晋王殿下,咱们现在该去哪呢?” 谢闻野清清嗓子,用扇柄朝洛芾来的方向一指,“这还用问?自然是去拜见太傅了。” 燕嘉祎气的一个暴栗打在他头上。《 》 22、旧情 看到突然出现在午饭桌子上、和舅舅相谈甚欢的两个陌生人,洛芾进门的步伐明显迟疑了,下意识松开乜南星的手看向表兄。 陆逸只耸耸肩,悄悄向北边抱了个拳示意。 从京城来的? 洛芾更加疑惑。 就算是什么贵族子弟来陆家求学,也没有赶着年关坐到家宴上的道理吧? 何况舅舅一向不慕权贵,必不会因为谁身份高贵就另眼相待,从前东宁王世子到陆家求学时也是同普通学子一般同吃同住的。 她的出现打断了席间的交谈,几人同时转过头看想她,洛芾这才看到坐在舅舅身边的竟然就是下午在亭子里讥讽陆鑫的那位年轻人。 “舅舅,舅母。”洛芾行了礼,眼睛却始终落在一旁的两人身上。 陆知澄先道:“这是晋王殿下和燕侯世子,此番是替天子来府中探望你阿翁。” 洛芾后退半步稽首,“不知是晋王殿下驾到,洛芾失礼了。” 这是在为花园里的事道歉。 谢闻野笑容灿烂,“久闻沅阳郡主之名,今日总算有缘得见。” 洛芾垂眸回道:“殿下之名亦是如雷贯耳。” 当今圣上唯一的嫡亲侄儿,京城纨绔之首,说是如雷贯耳一点也不为过。 本以为这两位天子使臣完成了任务也就该走了,没想到用完膳后谢闻野却笑眯眯地开口道:“不知陆先生可否容我二人在府中多叨扰几日?” 燕嘉祎跟着替他补充道:“圣人曾受太傅教诲,如今陆先生也名满天下。陛下此番命我二人前来,一是探望太傅,二就是想让晋王殿下也能拜陆先生为师,哪怕只受先生几日教诲也是好的。” 他话说的谦逊有礼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错,更想不出推拒的理由。 陆知澄只得颔首应下,“殿下与世子屈尊降贵,小民岂敢推辞。” 午膳后,陆逸凑到洛芾身边,悄声说起下午有一场同窗间的小聚,问她要不要过去。 留在府里总归是无事可做的,洛芾侧首看向身边的乜南星,“我们同去?” 乜南星摇摇头,温声道:“我答应了太傅下午去帮他裱画呢,你们去玩罢。” 洛芾装作吃味的样子对陆逸道:“表兄瞧瞧,阿翁是不要我们了呢。” 陆逸笑了笑,看着身边嬉戏打闹的两人,心里却总带着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两位天子使臣不远千里至此,真的是在为了这样两件小事吗? 晋王看着倒真是无甚城府,那位燕世子就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 聚会上的人都是即将进京科考的学子,洛芾大多不认得。 皇帝近年重用酷吏,官场上风声鹤唳,学子们也不敢再像从前一般光明正大的对政事高谈阔论,此间谈论的都只是些诗词文章,间或有人拿着新写的文章请陆逸指点。 洛芾对他们那些文章着实没什么兴趣,也没觉得这些人中有哪个真的值得结交,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神游。 一群人说的正热闹,雅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又有两人姗姗来迟。 正是谢闻野和燕嘉祎。 一天之内三次见面,虽然他们之间没什么过节,但洛芾还是忍不住暗诽一句“阴魂不散”。 这两人也不见外,主要是谢闻野不拿自己当外人,一进门就直奔陆逸勾肩搭背起来,书念地一把勾住陆逸的肩膀。 “端若兄也太不拿我当自己人了,我如今也算陆门学子,同窗聚会怎的不叫上我?” 陆逸想拱手回话,却没从谢闻野的“铁掌”下挣开,只好以一种略带怪异的姿势回道:“只是学子间附庸风雅的小聚,怎敢惊动晋王殿下和燕世子。” 一听来人是晋王,余下的学子纷纷跪地叩拜,手里拿着的文章似乎都成了烫手山芋般慌忙藏进怀里,生怕自己写了什么不该说的词句被这位晋王殿下看到,毁了一辈子的前程。 谢闻野却是没什么架子的,右臂随手一挥,姿态随意,“诸位不必多礼,本王既也拜了陆先生为师,今后咱也就是兄弟。” 他松开陆逸,目光在屋内巡视一圈,精准地落到了角落里的洛芾身上。 “本王就是来凑个热闹,诸位继续,别因为本王扫了兴致。” 他说完话就直奔洛芾而来,引得众人目光追随,好在燕嘉祎游刃有余的穿梭在众人之间,轻而易举就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 谢闻野在洛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早就听闻郡主才名,还以为今日能见识见识。” 洛芾看向开始吟诗唱曲的学子们,道:“诗词曲赋非我所长,今日也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倒是晋王殿下,您匆匆赶来不会只为闲坐于此喝一杯茶水吧?” 谢闻野十分配合的饮下一口茶,“小王自是为了郡主而来。” 洛芾不动声色,转眸看向桌角,“哦?不知晋王殿下有何贵干?” “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和郡主亲近亲近。” “殿下。”洛芾神色凌冽、声音清冷,“烦请慎言。” “本王并未胡说啊。”谢闻野笑的轻佻,“郡主风华绝代,小王见了十分欢喜。” “殿下似乎来错了地方。”洛芾撇过脸,眉眼间带了恼怒之色,“想来晋王殿下是习惯了在脂粉堆里厮混,全然不知君子风度为何物。” “郡主生气了?”谢闻野探身去看洛芾的脸色,“美人薄怒,倒是更添了几分韵味。” “昔日晋襄王在世时,有风流君子的雅称。怎么到了殿下这儿,风流却变做了下流?” 洛芾手中的茶杯砸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霍然起身,“不知令尊泉下有知,是否会觉得丢尽了脸面。” 说罢,摔门而去。 洛芾突然离开,且看起来怒气冲冲,陆逸当然要追上去问个清楚。 一直与洛芾待在一处的谢闻野自然又成为了焦点。 可这位晋王殿下浑若无事,混不溜的一脚踩在椅子上,半仰着靠上椅背,冲众人举起茶杯,“本王干了,诸位随意。” 学子们脸上陪着笑,心里无不暗诽一句“莫名其妙”。 另一边,陆逸小跑着下楼才勉强蹭上了洛芾的马车。 见洛芾铁青着一张脸,他忙问道:“这是怎么了?那位说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洛芾不耐烦的吐出一口气,将胸口的郁气尽数排出,“没什么,就是待烦了。” 她既不愿说,陆逸也不好再追问,转而提议到,“现下你想去哪?今夜是除夕,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不如我先陪你去瞧瞧?” “好啊。”洛芾欣然应下,“我记得有家糖人捏的特别好,带几个回去给两个孩子玩儿。” 陆逸掀了帘子告知了车夫去处,笑道:“如今长大了是不一样了,小时候可没人能从你手里抢走糖人,还是你这两个外甥的面子大。” 兄妹两个正说笑着,马车骤然急停。 洛芾没坐稳,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额角重重磕在了车壁上。 她痛呼一声,甩甩脑袋,短暂的懵了一下。 车外已经吵嚷起来,陆逸来不及查看洛芾的伤势,先掀帘去看车下的情况。 车夫已经跳下车到了车前,一手紧紧攥着缰绳,一手死命拦着要往车上冲的中年男子。 今日出门两人都没有带随从,陆逸回首看向洛芾,看到后者点头示意自己无事,才跳下车去。 下车瞧清了那人的模样,陆逸惊愕出声,“柳世叔?” 陆逸没想到竟然还是个相识的的人,但他口中这位柳世叔对他视若无睹,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能去,不能去。” 洛芾坐在车里揉了会儿脑袋,隐约听到陆逸在说什么“柳世叔”,想起柳侧妃好似确实有个兄长叫柳文昱,临行前,她还托自己给家中捎一封信。 既然是侧妃的家人,又和陆家是世交,她再躲在车里不露面就有些失礼了。 柳家的下人已经赶了上来,两人拦着柳文昱,一人正躬身向陆逸解释。 “表兄!”洛芾下了马车向陆逸走去,刚刚安静一些的柳文昱见了她又激动起来,挣脱家仆扑向前,近乎嘶吼地喊着:“你不能去!阿沅!!” 洛芾和陆逸同时色变。 眼见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陆逸直接扯着柳文昱上了马车。 说来也怪,上了车柳文昱倒是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甚至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柳文昱的随从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能坐上靖南王府的马车,看着眼前面色铁青的洛芾和眉头紧锁的陆逸,往自家郎君身后躲了躲,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不论是洛芾还是陆逸都有一堆问题等着问他。 陆逸先沉声道:“柳世叔这是怎么了?上回见时还好好的。” 小仆摇摇头,“郎君平日里都是好好的,今日不知怎的,见了王府的马车就突然失了智了。” 陆逸还想再问,却被洛芾制止。 他们都猜到柳文昱今日突然的失智一定和陆知渝有关,但这些话不好当着外人面讲,想从这小仆口中得知真相想来也绝无可能。 且不说这他会不会说实话,看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就知道他必然不会知晓什么了。 “先送世叔回府吧。”洛芾道:“我这儿还有一份柳侧妃的家书,今日时辰不赶巧,劳烦转告柳翁,改日再登门拜会。” 另有随从先回了柳家报信,马车停在柳府门外时,柳家人已经等在门外,陆逸送柳文昱下了车,又草草寒暄了几句,推脱说洛芾受了惊,马上就离开了。 车上只剩下兄妹二人时,洛芾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目光锐利地盯住陆逸。 “柳文昱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他怎么会知道母亲的乳名?” 陆逸眼神躲闪,“这……长辈们的事我怎么知道?我也就只比你大三岁而已。” 洛芾显然有些不相信。 “柳家和陆家是世交,难道阿翁和舅舅从未提过?” 陆逸眼神闪烁,支吾道:“谁敢在阿翁面前提姑姑,这不是戳他的伤心事吗。” 洛芾想想也觉得是有些道理,可直接去问舅舅和阿翁,他们肯定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陆逸见洛芾又陷入沉思,知道这个妹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性子,与其让她不管不顾地直接去问阿翁或父亲,不如将自己知道的那些说出来,打消她一些疑虑。 “罢了罢了,告诉你也没什么,”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其实我小时候听母亲和她闺中的好友聊天的时候说几句,柳世叔与姑姑,其实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