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灯火通明,虽然称不上慌乱,但也看得出人人行色匆匆,更有两个穿了甲胄的年轻人身后跟着神色肃穆的府兵,气势冲冲的正往大门走。
“大哥?四哥?这是往哪去?”洛芾心知这是准备去找自己的,面上却还是故作惊讶,眨着眼装傻,“怎的还穿上甲了?”
洛莱洛荀见她无事,心里松了一口气。
洛荀与她关系更亲近些,担心褪去后,怒火就涌上来了,瞪着眼睛上前教训她,“出门怎么不带侍卫!你知不知道我跟大哥多着急!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叫我怎么跟大王和父亲交代!”
洛芾自知理亏,挠着头傻笑两声,悄悄抬眼向洛莱投出求救的眼神,无声地做着口型:“大哥救我”
洛荀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你少看大哥。”
“好了。这不是没出事?”洛莱拦着洛荀,示意他看向洛芾身后正尴尬的不知道把手放哪的乜南星,“有客人呢,给阿旻留些面子吧。”
“是呢是呢。”洛芾如蒙大赦,拉着乜南星站到自己旁边,“这是我朋友,乜家大郎乜南星。”
乜南星听到她脱口而出的“朋友”二字,短暂的落寞了一下,但很快又带着笑向面前二人拱手,“在下乜南星,见过两位将军。”
洛莱主动上前,伸手拍在乜南星的肩膀上,“既是阿旻的朋友,那就是我们自家兄弟,不必客气。乜郎君是哪年生人?”
乜南星疼的闷哼一声,强忍着沉声如实答道:“永熙三年生人。”
洛莱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对着洛芾挤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比阿旻长三岁,刚好呢。”
洛芾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
见乜南星满脸不解,洛莱“好心”解释:“阿旻小时候有个游方的道士给她算过命,说她将来的郎君会比她年长三岁。”
乜南星的嘴角刚刚扬起一丝笑意,一旁的洛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顺口接道:“那不是说的陆逸吗?”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好了两位大将军。”洛芾眼看乜南星脸色不对,两手推着两个哥哥往回走,“大晚上穿着甲站在火把前头像罗刹似的,怪吓人的,还是早些回去卸了甲歇息吧!”
洛荀还在纠结方才的话,洛莱半拖半拽地拉走不解风情的四弟,还抽空回头和乜南星打招呼,“乜郎君好生歇息,明日愚兄找你喝酒!”
看着两位兄长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乜南星也与洛芾并肩往后宅走。
月光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黑暗中,乜南星幽幽开口:“你家里似乎很喜欢算命啊?”
“我小时候总生病嘛。”洛芾讨好地勾住他的广袖下的小指,“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父亲也是病急乱投医,凡是有道士路过总要给我算一卦,想为我求个长寿之法,不过也不见谁有什么真本事。故弄玄虚再说两句吉利话,就能从父亲那得到不少赏赐,往年一到这时候就有道士上门,不知今年会不会有。”
广袖下的手掌一翻,将洛芾的手整个包住,“算姻缘也是为求寿?”
还真是个醋坛子。
洛芾心里暗笑,认认真真的给他解释起原委来。
“是我三四岁时遇上一云游仙人,号称能看人的前世今生。说是我日后的夫婿大我三岁,与我又有兄妹之名,可助我顺遂亨通,旺我福泽。正巧我表兄陆逸长我三岁,家里就这么传起来了。”
她跨前一步,探头去看乜南星笼在月光下的眉眼,“那都是为了哄父亲高兴浑说的,四哥他们就是当个乐子说说而已,没人当真的。再说,表哥早就已经娶亲生子了。”
乜南星看着洛芾忽闪的眼睛,也演不下去生气的样子,忽的笑起来,曲指刮在她的鼻头,“我看起来很小气?”
“不过那道人或许说对了一半。”洛芾也笑起来,勾起小指悄悄挠着乜南星的掌心,“如今确有一郎君长我三岁,甚是旺我。自从遇上你,我似乎事事都顺心了呢。”
“何不叫他全都说中呢?”乜南星抿着嘴角憋笑。
见洛芾没听懂他的意思,索性又说的更直白些,“我以后叫你妹妹,好不好?”
这是民间未婚小夫妻私下调情叫法。
洛芾有心戏弄他,故作惊讶道:“可那道人还有后半句,‘既是兄妹,算不上善缘''''。不然你以为父亲为何不为我和表兄订亲?他对旁的道士说的话可是言听计从,连每年生辰要到城西墙角用血亲之血祭土地公保平安这种荒唐话父亲都是照做不误。”
乜南星闻言果然不说话了。
洛芾见好就收,拉着他停在一处清雅小院外,“今日天色晚了,我叫厨房给你做些好克化的晚膳送来,你赶了多日的路就先早些歇息,明儿早我来寻你,可好?”
乜南星瞧院子里没什么人,知晓这不是她平日的住处,站在院门外四处环顾,指着最近的一处院子问:“你住在那儿吗?”
洛芾按下他的手臂,从背后推着他进院子,“我住在璇玑阁,如今家里人多,旁的院子住的都是族里的长辈,你莫要乱跑,小心侍卫误伤了你。”
乜南星被她一路推进了门,扒着门框不死心的继续问:“我的轻功还能叫侍卫伤了?璇玑阁在哪?”
洛芾不理他,招手叫来门边的侍从。
他的小药童这回没有跟来,洛芾便先找了个伶俐的小厮照顾他。
“药我叫人送来了,一会儿他给你上药。你老实待着,我的公文还没瞧完呢。”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就走,留下乜南星踩着门槛喊:“你把我拐回家就这么扔在这儿啊?”
可惜洛芾脚下生风,一个眼神也没留给他。
“璇玑阁在哪啊?”乜南星不死心地盯着小厮问。
侍从只垂首摇头,专心地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郎君还是早些歇息吧。”
很快有人送来了饭食和糕点,乜南星没胃口吃饭,敷上药只吃了几块糕点填饱了肚子,就又开始琢磨怎么能找到洛芾的住处。
他正趴在桌子上发呆,就听到门外有侍从通报:五郎君到了。
话音刚落,洛怀柏已经进了门。
乜南星起身理了理衣袍,迎前两步,拱手道:“小民乜南星,见过洛郎君。”
洛怀柏也端正的躬身回礼,“乜郎君客气了。我在家行十二,乜郎君叫我十二郎就是。”
乜南星应了一声,两人坐定后才问:“十二郎君深夜到访,可是有事?”
洛怀柏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一双漆黑眼眸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红光,让人心里发毛。
良久,他才开口,“无事,只是听说阿姊带了朋友回来,心里好奇。”他凑近了些,笔尖几乎是快要贴到乜南星脸上,声音也压的低低的,像是生怕被旁人听到,“你们是在我阿姊离家之后认识的吗?”
乜南星不自在的后缩了些,点点头,“正是。”
洛怀柏紧接着追问:“那你该对我阿姊这几年的事很清楚吧?”
乜南星虽听洛芾大概说过家里几个弟弟妹妹的事,知道洛怀柏是在她身边长大的,与她关系最为亲厚,但也不敢贸然说什么,只模棱两可的答:“只是略知一二罢了。”
“她这些年过得如何?可吃了什么苦?可有人欺负她?”
“这……”乜南星有些为难,“郎君怎么不直接去问她呢?”
“阿姊只会说过得很好。她总当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告诉我。”洛怀柏看起来有些失落,小声低语,“可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她了。”
“没有人欺负她。”乜南星听了他的话,心里也生出一片柔软来,“她可厉害了,没人敢欺负她。”
“洛怀柏。”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自门外响起,两人尚未来得及抬头,洛芾就已经推门而入,进门直冲洛怀柏而来。
洛怀柏下意识地“噌”一下站起来,像是犯错的孩子似的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谁准你来打扰客人?我是这么教你的规矩吗?”洛芾板着脸,语气带着训诫,“真是半刻不叫人省心。”
洛怀柏瓮声瓮气地认错,“对不起,阿姊。”
他又转过身,对着乜南星也一躬身,“深夜叨扰乜郎君,是怀柏失礼了,抱歉。”
乜南星连连摆手,“无妨无妨,郎君言重了,我自己正待得闷。”
洛怀柏悄悄抬头打量洛芾,见她眼底神色平静,并没有真的生气,又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笑脸上前,“阿姊,我和乜郎君聊的投缘呢,就叫他搬到我院子里住好不好?我会照顾好他的。”
洛芾回绝的话还没出口,乜南星就抢先道:“那我就客随主便,听十二郎君的安排了。”
他既抢先应了,洛芾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一脸考究的看着两个人,不知他们各自又在打什么主意。
“明日我要考你功课,莫要玩得太晚。”
洛怀柏连声应下,“是是是,阿姊放心!”
“你也是。”洛芾跨过门槛,侧身回首看向乜南星,“身上有伤呢,莫要饮酒,早些休息。你自己就是大夫,总不用我来嘱咐你怎么保养身体?"
"是是是。"乜南星学着方才洛怀柏的样子谦逊拱手听命,“我二人必定谨遵郡主之命。”
洛芾忍着笑斜睨他一眼,笑骂了一句“油嘴滑舌”,这才转身离去。
虽是知道不会出什么事,回了院子洛芾还是忍不住的要操心,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叫涟漪去珷玞阁看看。
幸而是两个院子挨得近,否则涟漪要把腿都跑细几圈了。
原本洛怀柏这几日本是安安分分闭门读书的,这些年在王陵没怎么读书,一回来洛芾就给他布置了不少功课。
到了傍晚,他听院子外头吵闹起来,才知道是洛芾不知道哪里去了。
听说洛莱和洛荀已经准备点兵出府去找,他取了剑也要同去。
走到半路正遇上回来的洛莱,他的好堂兄拉着他神神秘秘地说,阿姊带回来个好看的郎君,眼睛都要长在人家身上了却还说是朋友。
接着洛莱就哄着他,去套套这位疑似是他阿姊心上人的乜郎君的话,瞧瞧这俩人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洛怀柏把乜南星诓来珷玞阁正是打着灌醉乜南星好套出些话的主意。可这人比他还听他阿姊的话,阿姊只不过随口一句‘莫要饮酒’,这人就真的滴酒不沾。
两人干巴巴地说了一会儿话,涟漪又总来替洛芾传话叫他们早些休息,洛怀柏也就歇了套话的念头。不过想要的答案心里已经十拿九稳,转头就怀揣着熊熊八卦之心往洛莱院子里跑去了。
涟漪回来向洛芾回话,洛芾听了直想笑。
这俩人从小一凑到一块就没个正经事,不是打鸟遛鱼就是招猫逗狗,没少挨洛珩和先生的骂。
不过洛怀柏也就在这种时候才能有个个孩子样,她也不想时时刻刻做怒目金刚,只得摇摇头,无奈道:“罢了罢了,随他们玩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