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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作者:迦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8


    葛总是集团母公司的副总经理,分管经营板块。


    和倪总不同,他身上有一种明显的实干派气场,说话直接,节奏清晰,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那次谈话的氛围出乎意料地轻松,也正因为这种轻松,我几乎没有再刻意收敛。


    我知道自己已经离职在即,反倒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我直说,我对倪总的管理方式并不认同——无论是对人的管理,还是对项目的管理。


    “一个体量这么大的项目,涉及的人和事非常复杂,需要频繁对接不同层级。可我们这边,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所有事情都压在我身上,事无巨细,什么都要亲自去对。”我说。


    我告诉葛总,每次外出谈判,我都会感到一种明显的失衡。对方往往是一整个团队,从基层工作人员到高层负责人层层出现,而我这边,始终只有一个人来回周旋。


    “有时候,对方会问:‘这么大的项目,不会就你一个人在对吧?’我必须花额外的精力去打消他们的顾虑,避免他们觉得我们不重视项目,或者我们的专业度和实力不足。不是我硬要讲究等级观念,而是国企合作,本身就非常在意这些细节。”


    我还提到项目周期的问题。像云居阁这样的项目,一拖就是两年,合同迟迟签不下来。长期处在这种拉扯之中,人会被慢慢耗空。单兵作战,做短期项目尚且勉强,可一旦战线拉长,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煎熬。


    葛总听完,没有打断我,只问了一句:“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几乎没有犹豫。


    我说,如果是我,会把姚总、陈飞、慕雅琴和我组成一个小团队,根据各自的特质分工协作。姚总更擅长流程和管理,可以负责项目整体进度、对接甲方、梳理需求、招投标与汇报;陈飞在招商、合作和运营上经验丰富,可以主导项目运营;我擅长策划与设计,负责内容与整体呈现;慕雅琴是新媒体出身,懂投流、宣发,也对销售有兴趣,产品开发可以以她为主。


    “面对项目时,我们是一个团队,所有事情都可以商量着来,互相补位。我觉得这样效率会高很多,也不会把人耗死。”


    葛总点了点头,又问:“你的这些想法,跟倪总交流过吗?”


    “说过。”我回答得很平静,“但倪总这个人,不太能接受和他不一样的意见。”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很清楚——


    我是在告状,我把倪总卖了。


    后面的谈话,大多围绕具体工作展开,我几乎把倪总的问题原原本本地摊在了葛总面前。与其说是在抱怨,不如说是在陈述事实。反正我已经决定要走,也不打算再为任何人遮掩。


    葛总听完后表示,我提到的这些问题和建议,他都会认真考虑。他也坦言,希望我不要这么快离职。云居阁项目眼看就要落地,后续还计划复制到其它著名景区,他觉得我在这里大有可为。


    葛总此前也表达过,希望我来做云居阁的主理人。但倪总认为我不会算账,不懂销售,也缺乏运营经验,并不适合这个角色。


    可葛总并不这么看。他说,不会算账可以配一个会算账的助理,我只需要负责管理和运营就够了。


    我对葛总的肯定心怀感激,但也明白,这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倪总更看重结果和销售数据,而葛总对“主理人”这个角色的理解,更偏向管理与统筹。


    谈话的最后,葛总明确表示,只要我愿意留下来,安安心心把事情做好,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被高层领导如此器重和挽留,我确实有些受宠若惊。


    我答应他,会再考虑看看。


    9


    第二天,首山堂的钦总和项目总监平倩薇到了,依旧是为了推进云居阁项目。


    那天晚上倪总有事,建议我就算是离职了,也可以私人请他们吃顿饭。


    作为一家央企的副总经理,钦总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架子。他为人和气,说话得体,对后辈也毫不吝啬提携。在正式场合,他总会主动介绍身边的同事——哪怕只是刚入行不久的小姑娘,也会被他自然地推到台前,让别人知道她是谁、有多么优秀、在负责什么。


    我平时看他和平倩薇对接工作,也始终是有事说事,语气平和,提出意见时逻辑清晰,从不多一句废话。至于他们私下是否也有摩擦,我无从得知。但至少在公开场合,他们始终互相配合,是一个整体。


    那种状态,让我心生羡慕。因为倪总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这几年,我跟着倪总出席过大大小小不少正式场合,可他几乎从不介绍我们。饭桌上别人来敬酒时,总会显得有些尴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忽视我又不太合适。轮到我时,还得临时问一句:“您怎么称呼?”又或者散场之后,有人私下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到底是负责哪个板块的。


    记得有一次,有位男士起身要敬我酒,问到倪总我的身份,结果倪总沉默半天,还是在一旁的钦总先一步说出了我的名字:她是倪总的同事,也是我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类似的场面,发生过太多次了。


    为了云居阁项目,我和倪总不止一次出差去北京找过钦总。


    有一回在钦总的办公室,他半开玩笑地问我,愿不愿意去首山堂。


    说实话,我当然心动不已。文化央企,哪是随便就能进的地方。可当着倪总的面,我只能找了个理由婉拒。


    不管那句话是不是开玩笑,我都觉得高兴。和钦总不过因为项目接触过几次,可他给予我的尊重与认可,却远远超过倪总给予的。


    我曾经趁着倪总心情不错,试探着提起这件事。他立刻表现出明显的不服气。


    “我没有把你推出来吗?”他说。


    他指的是社长来视察项目时,他让我上前汇报;又或者在需要向上汇报方案、对接资源时,把任务交给我。


    可我心里很清楚,这不一样。一个是被当作独立的个体介绍给别人,一个只是被当作完成任务的工具。


    在外人面前,他从没给过我应有的身份认同和尊重。


    10


    我选了一家平时常和朋友去的馆子,环境安静,味道也好。那天的气氛很松弛,我们边吃边聊,更像是朋友间的聚餐,而不是一次因项目而起的应酬。


    钦总虽然是前辈,却一向平易近人,说话幽默,也很会带气氛。他不太爱聊工作,反倒更愿意和我们分享一些有趣的人和事,甚至八卦。那种轻松,是我在工作场合里很久没有感受过的。


    聊到我已经决定离职的事情时,钦总明显有些惋惜。


    “你现在走了,不就是替别人做嫁衣吗?”他说,“怎么着也得把奖金拿完再走啊,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笑了笑,解释道:“不是您想的那样。就算我不走,倪总也不会再让我参与场馆的运营了。我现在手上只剩下租赁合同,其他工作基本都已经交出去了。说实话,我早就被架空了。”


    “那你们倪总这么干,确实不地道。”钦总皱了皱眉,“本来你和雅琴两个人互相配合,不是挺好的吗?”


    “您这么想,人家倪总可不这么想。”一直安静吃饭的静怡,忽然插了一句。


    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算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没什么遗憾。来,干杯,祝我们开心。”


    “没遗憾就好。”钦总也举起了杯。


    我们喝了点酒。饭后,趁着夜色,步行把他们送回了酒店。


    为了云居阁的项目,钦总和平倩薇不止一次来和我们面谈。我和倪总也去过北京好几趟。两年下来,项目上的事情大多是我和平倩薇在直接对接,彼此已经非常熟悉。


    有一次,我和她聊起自己的工作,她很不理解,为什么我还愿意在这样的环境里继续待下去。在她看来,我在第一年没拿到奖金的时候,就应该该离职了。


    她的判断其实是对的,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只是她忽略了我离职背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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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价。


    在一座市场环境并不健康的二线城市,想找到一份双休、相对稳定的工作,本就不容易。如果我不是曾经在一年之内被迫换了七份工作,或许也能保有那种一旦不合心意就立刻离开的底气。


    可现实并不允许我这么任性。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我才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也正因为如此,当我终于迈出这一步时,才显得格外艰难。


    好在这一次,我终于迈过这道坎了!终于解脱了!


    11


    和钦总他们分别后不久,倪总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先是问我们聊得怎么样,语气十分温和。他说看到葛总、钦总都这样挽留我,他心里挺高兴的。他觉得自己把我“培养”出来了,这让他感到自豪,有种成就感。


    我还是如实地表达了自己离开的决心。倪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表示理解,也答应把此前停发的十个月绩效工资,作为离职补贴发放给我。


    说实话,走到这一步我非常满足了。


    我得到了自己应得的部分,也终于可以和倪总体面地收场。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当晚十一点半,葛总再次打来电话。


    他的语气亲切得像一位长辈,甚至带着几分关切:“怎么回事,怎么还是要走啊?上次不是已经聊好了吗?”


    “葛总,谢谢您的挽留。”我说,“但我已经想清楚了,和倪总那边也已经谈妥了。”


    “那是他不懂事。”葛总直接说道,“你自己也说了,这个项目你跟了两年,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你真的不想看看结果再走吗?你们这些年轻啊,就是太容易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都不知道珍惜!”


    “您抬举我了。”我尽量保持冷静,“这个项目没有我,也一样可以做好,不存在离了谁就不行。”


    “没人比你更了解这个项目。他身边也确实没有能马上接手的人。你要帮帮他,现在是他最难的时候。”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一个打工人,被要求去“帮帮”自己的老板,这种逻辑本身就让人感到荒谬。


    “葛总,我真的很累了。”我苦笑着说出了这句话,“我干不动了。”


    “你还这么年轻就说干不动了?”他立刻反驳,“那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办?你看看我,今天忙到十一点才下班,一回家就给你打电话。你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看佛面吧!”


    我沉默了。


    “倪总那个人,实在太难沟通了!”


    “他有时候就像个小孩子的,连我跟他说话都要连哄带骗的!”


    可我有什么义务对他连哄带骗?


    “植物园那个项目,确实是他做得不对。”葛总继续说道,“云居阁这边我会跟他说,让你来当主理人。你说要升职也好、加薪也好,等我忙完这两个月,我都会给你安排,我肯定不会让跟着我的人吃亏。”


    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领导,一次又一次地放低姿态挽留我。这对一个长期被忽视、被消耗、极度缺乏自我认同感的人来说,几乎是无法抗拒的。


    我突然发现,葛总和倪总在这一点上其实非常相似——当他们带着明确目的开启一场谈话时,如果目的没有达成,这场对话就不会结束。他们太能耗了,仿佛能把所有目标耗到没有拒绝的力气。


    这种能力让我觉得可怕,也让我厌恶。


    几番拉扯之后,我实在身心疲惫,最终松口。


    明明心意坚决要离职,可还是迫于无奈留下来。


    挂断电话后,我崩溃大哭,泪如雨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


    为什么离职会变成一件如此艰难的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是想走啊!


    我终于明白,当一个人陷入某种环境太深,便会慢慢成为它的一部分。


    想要彻底离开,至少也要脱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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