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同继续开始在她脑内说话：“走吧，出门然后右转，然后.......”
少年的声音在今昭行至每一个转角处时断断续续地响起，如一阵清冽的溪流，平滑穿过，自然且无痕。
她第一次发现别人在脑子里说话好像并没有什么不适感。
想起之前无相开口时，大脑每一个神经分支所遭受的强烈钝痛，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现在觉得无相可能是在故意折磨人。
不知多久，她见到了这一路上唯一的实心的铁门，随后玄同便没有再发出动静。
她意识到这是出口，犹豫地将手按上冰冷的把手，感受到彻骨的凉意后反而抓得更紧，轻轻摩挲了几下。
开门就能出去了，出去之后要怎么样？出了这间仓库之后她能顺利逃出缉煞司吗，会被他们通缉吧。
沉思片刻后她眯着眼还是推开了门，准备应对开门口的强光。
预设的光线并没有来，外面已是深夜，云雾厚重，夜色沉闷。
今昭的瞳孔很快适应并不强烈的明暗变化，瞳孔聚焦的那一瞬她倏然愣住。
因为她发现门口二十步距离，有一个高挑女子，头发稍稍及肩，发型利落，斜背着几把长刀长棍，正望着自己，脸上写满诧异地僵在原地。
今昭率先反应过来，开始拔腿就跑。
“等等等等！自己人！”那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双手，让肩头的武器尽数滑落在地，“唐叙州你认识吧，我是他的队长，我叫莫飒。”
“还有闻人迹星，你还记得吗，就是接你会缉煞司那个金□□亮女孩？我们是一个小队的。”莫飒爽朗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始终维持着双手举起的动作朝今昭缓步靠近。
今昭虽然停住，但始终保持着右腿发力的后撤姿势。
她打量了面前女人的身形，她发觉这人身形挺拔，步伐平稳有力，知晓正面冲突自己应该毫无胜算。
今昭：“那你是来帮我逃的吗。”
莫飒语气坚定：“所有阁老都因为你而赶回了流川市，他们马上要召开会议了，我在等会议结果。”
今昭抬了抬眉：“等结果后处决把我做掉吗？”
莫飒叹了口气：“迹星和小唐叫我结果一出，如果结果对你不利，迹星就偷偷放你出来，我再带你逃出缉煞司。但唐阁老的意思是让我带你参加会议。”
唐阁老？今昭估计指的是唐锦昂，随后她眼里浮出谨慎和不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唐叙州的报告我们都看过，你救了他，我觉得我们某种意义算是战友。”莫飒的神色真诚而又严肃：“他和闻人迹星都回去替你求情了，虽然唐叙州现在被唐阁老关起来了，但我很相信唐阁老，她是个正直的人。”
今昭其实想说：你们都是正直的人，不过萍水之交竟做到这步。
今昭轻轻笑了笑：“你觉得我活下去的几率大吗。”
莫飒：“缉煞司不是那么武断的地方，我不认为他们会因为那预言就处决你。而且缉煞司很需要人才，你的表现相当优异，她们不会……”
今昭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那你是不知道诊室里都乱成什么样了？”
“我听说诊室的事了。”莫飒渐渐将手放下，面色逐渐凝重起来，随后大步朝着今昭靠近。
莫飒盯着今昭：“今昭，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开门出来的，但既然你出来了，虽然她们建议我带你逃跑，但我建议你不如依照唐阁老的建议，自己去会上争取，去了尚有可能活。”
莫飒说着，随后将右手一伸，散落在地上的武器“嗖”的一声全数自动回到她的手中，被她紧紧握住：“诊室内不让使用灵术，你尚能勉强对付几人，但倘若你真的就这么跑了，司内所有的送魂使都会追杀你，你能应付几时？你可以自己选……”
“好，走吧，去开会”今昭突然利落地答道。
莫飒一愣，神色突然僵住，发了一声：“嗯？”
她原以为劝说今昭还要费些功夫，甚至可能要爆发一场斗争，她专程带了这么些装备，结果这人就这么答应了？
她见今昭面色沉闷，随即将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没事的，我事后不会报告你有逃跑倾向的。”
但今昭沉闷的不是这个，莫飒反而让她知道了现在司内的态度，也再一次强调了缉煞司缺人的事实，煞很难对付，这个阵亡率极高的工作确实需要吸纳各类优秀人才，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子里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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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老议事院内，空气凝滞如铅。
这是一座巨大的挑高场所，与其说是会议室，不如说是一个歌剧院，十个巨大的弧形台面架在空间的中端，像个看台，这些看台环形成一个圈，围绕着中心巨型的半球形遮罩。
球体内是一个台面和一把椅子，而此刻今昭正走进球内，坐在这把椅子上。
她抬头看着周围，发现十个空位空了两个，聚焦的射灯晃得她眼花，照得她脸发烫。
看台上的人都半匿于阴影中，看不清面色，但在她坐下后，他们的嘴开始不断启合。
不过隔着这个半球型罩子，今昭什么都听不见，不知是烦闷，她不自觉地开始轻击椅子和地板。
这时玄同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个二十岁的普通小孩而已，何至于此。”
“那是普通小孩吗，这是魔王，千年前那是无人能够未卜先知，魔王出现时便已无人可敌，今日大好时机，何不直接斩草除根。”
今昭停下动作，捂着嘴，压低声音问玄关同：“你在干什么？”
玄同：“我感觉你好像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所以帮你传达下，原来不需要吗。”
今昭装作无助的模样俯低了身子，遮住脸后轻声说：“需要，您请继续。”
玄同陆陆续续地向今昭传递着外界的交流，虽然从他的口中所有话都失去了语调，且不知道具体哪句是谁说的。但她能看见他们剧烈的肢体动作和不算流转的面部神色。
但她知道他们肯定吵的很激烈。而且她也知道赞成她活下来的言论微乎其微，并且在争执中不断变少。
两种不同立场的话语像是砝码，不停落于天平两侧，而现在天平明显在朝着对她不利的方向死命倾斜。
这时今昭看见了唐锦昂，看见她站了起来，和人愤怒地争论着，情急之时还拍打了几下台面，最后咧着嘴捂紧皱的眉头不甘地坐下。
今昭沉默片刻后挑了挑眉毛：“我要是死了你也没办法得到答案，想不想帮帮我。”
玄同：“挺想帮你的，但爱莫能助，我也许要准备等下一个千年了。”
今昭没点评他的回答，转而开始对着透明的穹顶大喊，“让我说两句行吗！喂！有没有人想听魔王说两句！”
喊了半晌后，她感觉自己像展馆里的猴，表演了半天无人理睬，正当她打算低头休息下酸痛的脊椎时，那罩子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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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执声瞬间灌入耳中，随后一声平静的女声打破吵嚷：“让她说吧。”
今昭看不清她具体的模样，只见那女子似乎是穿着一身白色的古风劲装，走到了唐锦昂旁边，旁若无人的将背上的各种武器道具放在桌上，随后来了句：“不好意思各位，来晚了。”
在座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她的行为，微微侧目，只有一位年龄稍长的男子愤慨地站起身大喊：“不守规矩！迟到便罢了，议事会不允许携带武器每次都记不住吗！而且你怎么不去你自己的位置，赵熙川？”
“我是在职的一线送魂使，不比在坐大部分人清闲，连夜能赶回来不错了，多见谅。”赵熙川抬手喝了口水：“我赶时间，能快点结束么？”
今昭立马接话：“我有话要说！”
不等在场人同意或打断，今昭接着大声喊道：“缉煞司不是很缺人吗？只要有使用灵力可能的人你们都会进行招募。”
她转头看着那个叫赵熙川的女人，神色坚毅，话语急促而有力：“尤其你们送魂使，你们肯定更加需要厉害的人加入，而且我是魔王，怎么说也算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人才吧？为什么魔王不能够为你们所用呢？我自愿加入缉煞司。”
她话刚落，看台就又吵了起来，乱七八糟地吵嚷着什么疯了、倒反天罡。
一位阁老大声地提出质疑：“那怎么保证她成长起来后会不会突然反水，对我们所有人不利？养虎为患啊！之后我们要怎么应对魔王？”
赵熙川眉弓微挑，话语平稳而清晰，睥睨着在场的所有人：“这有什么难办的，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就由我来击杀魔王。”
“诸位如果有质疑我能力的现在就可以提。”赵熙川话落后全场骤然鸦雀无声。
良久后她将目光移向了今昭，今昭突然呼吸一滞，从她的目光中像是感受到了实质性的杀意和前所未有的威压。
今昭被盯得发毛，喉咙阻塞，但她还是紧抓着这难得的沉默空档开始说话，她语气微微发颤但神色坚定：“你们究竟是信预言还是不信？”
话出口后，众人沉默一瞬，她面上突然逐年显现出几分促狭的笑意：“如果你们真的对预言坚信不疑的话那杀我干嘛，按理说不应该无论如何都杀不死吗，因为我一定会成为那什么持因果之人不是吗？换言之如果你们不相信预言必定成真，那杀我不是浪费吗。”
随后她用那双藏着深暗火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赵熙川。
而赵熙川在惊讶一瞬后紧绷的唇角线条突然抬了抬，随后笑着开口：“有趣，之前预言也说我有仙人之姿，目前我也尚未成仙。”
周围愤怒的争论声和指责声又响起，却被赵熙川打断：“好了诸位，我们投票吧。”
在场许多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今昭感觉他们多半是被气的。
今昭想稍微笑一笑，调节下自己不断震颤的五脏六腑，但她做不到。
她只能等待着，等着这个荒谬的结果，然后四处张望着这四周的缺口。
良久后，今昭头顶的天幕突然亮起红光光束，在地面投射出一个巨大的5：4，将今昭死死框在中间。
光束构成一座无实质的牢笼，压低她的头，凝滞她的呼吸，无处不在的光线竟真如细丝般牵制住了她的全身，阻滞她全身的任何动作。
她目之所及皆为鲜红，随后感觉视网膜传来隐隐刺痛。真是荒诞，生死投票像是游戏比分，而且她还不知道究竟哪方是五哪方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