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忘了吗，我在大概一千零二十年前问过你的。”那个躯体突然开始莫名地抬手挠那颗头的脑门。
今昭沉吟片刻，吸了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朝着铁栅门走去，说道：“我不是无相，所以我不知道你究竟问了她什么。但我有办法联系上她，我可以帮你问她。”
那颗头没有任何神色和表情，不知是没有肌肉组织无法做出反应，还是它在思考。
今昭刻意压低声线，朝着铁栅门缓步靠近：“你等这个答案一千年了不是吗，你难道不想知道答案？你只需要帮我逃出去，我就将无相的答案转达给你。”
“逃出去？你是被关在这里的吗。”那颗头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今昭挑眉，举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踢了踢铁栏杆，“不明显吗？”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
今昭：“这牢房之前没关过别人？”
“这里根本不是牢房。应该是个存放灵器的仓库，偶尔会来几个人类清点或放置东西，但是人类总是无法分辨灵器的好坏以及其灵器具体用途，所以这里也堆了很多乱七八糟没什么用的东西，分门别类也很混乱。”
今昭发现这颗头不但能自由移动还对这里非常熟，并且知识储备不低，最起码应该比唐叙州高，这个活了千年且认识魔王的人，一定不是简单的人。
她藏了藏脸上的笑意，摆出一正色，地隔着栏杆，将手铐抵在铁杆上，艰难地将手伸到那具躯体没抱头的那只手边，说道：“所以成交吗？”
“虽然我依旧坚信你就是无相，但我还是想知道，你说你可以和无相联系，具体是怎么联系。”
今昭轻轻用指甲敲打着栏杆，刻意摆出一张不耐烦的脸：“秘密。”
“保有秘密不是良好的合作态度。”
今昭：“你看起来只是觉得我合作态度不好，但好像并不是不想和我合作哦。”
“和魔王做交易怎么听都风险很高，是个我单方面受损的买卖。”那颗头话音刚落，今昭正要开口继续引导，就听见“咔哒”两声。
她面前的铁门和她手上的手铐竟都这么直愣愣地开了。
欣喜之余，她抑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但眉头还是微微地抬起：“你怎么做到的？”
“秘密。”那身体夹着那颗头转身就朝着黑暗中一瘸一拐地走。
今昭无奈地轻笑一声后连忙快步跟上。
走在廊道中，一路上穿过无数铁门，她尝试探头去看看那些门内究竟有什么，但廊道的光只能照亮门内一尺，一尺之处光亮和黑暗泾渭分明，像是一道没有实质的黑幕重重垂下将此处割成两个世界，将房间内里的未知之物死死掩埋。
而一路走来，一直走在这副无头躯体身后的今昭，发现它除了左腿还算完整，身体各处骨头的连接其实都有些摇摇欲坠，甚至有的部位仅靠着那一张干巴的皮相连，在走动中不停地进行着危险的晃荡。
面对如此画面她竟然生出了一丝同情和心虚，因为她害怕是无相把它打成这样的，今昭断断续续地开口：“你这个身体，额，这个身体情况还好吗？”
“这个吗？我在这个仓库里搜罗到的，因为有四肢，腿长走得也快，比较方便，我每次用完会放回原位。”
听到这里，今昭才终于在昏暗的环境里发现了这躯体和头之间一直透露出的那种微妙的不和谐感来源于哪里，身体是枯草般的黄绿色，而头是更浓的青绿色。
“那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头一直装不上这个身体吗？”她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憋了好久后终于开口：“这身体和头不是一套的。”
那躯体突然停了下来，今昭差点撞上那躯体背后干瘪且纹理密集的皮肤，吓得她倒吸一口气，她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触感。
“原来是这样啊。”那颗头的声音依旧透着清澈的寒冷，随后它立马转身闪进了一间漆黑无比的房间。
今昭刚准备踏步去追，便感觉自己的裤脚被轻轻扯了扯。回头一看，发现是一团不过二十公分高的青灰色兵甲小人，戴着一顶十公分高的头盔，身体极小，头极大。
“往这边走。”又是那个清澈的男声，只不过这次由这个兵甲小人发出。
今昭轻笑一声，觉得有点神奇：“为什么要换身体，你不是说那个很好用吗？”
“等会要去的地方换个小身体合适，而且这边还能顺路把那个不配套的僵尸身体还了。”
今昭发现这人不仅语调一直平静无波，还有什么答什么，她在这东西的言行举止上几乎感知不到什么人性，但眼下除了相信他别无他法。
小兵人仰着头开始发号施令：“把我捧起来。”
她将兵人拿在手里，在它的指挥下又穿行了许久，她发现这里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廊道，排列布局都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特征，转弯后身后的路又会迅速隐匿于黑暗中无法回头。
良久后，周围阴冷和昏暗的环境不断消耗着她的热量和理智，她的嘴唇有些发颤：“还没到出口？”
“我可没说过要先带你去找出口。”说罢兵人从今昭手心跳了下去，在地上翻滚两圈后，从铁栏缝隙中蹿进了面前这间房间，快速消失在了黑暗中，随即铁栅门也缓缓打开。
“进来，里面是我的本体。”
今昭明白它应该是怕自己逃出去后一去不复返，导致承诺作废。它应该是要做出一些保证约定能够被履行的措施，毕竟这世界这么神奇，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契约类的法术。
犹豫片刻后她踏步入内，里面突然开阔了起来，和唐蓁女士的病房一样，似乎有某种空间魔法，内里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了数倍。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发光文字将这片空间照亮，房内数不尽的铁链、丝线、符纸相互交叠缠绕，长刀、长剑细密地穿插在地板上，将黑色地面割得稀碎。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但又透露着诡异的秩序，所有东西织成一张密闭的网，将一具棺材紧密地捆在中间。
她不由得被中间那口六边的玄色棺椁吸引了目光，愣神的看着嵌银边的棱角，扫过其如镜般的漆面，不禁感叹到这真是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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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慑人心魄。
这里比外面的任何地方都要冷，刺骨的寒意和眼中缭乱的景象，让今昭不由得绷紧了呼吸和肌肉。
她维持住面上的镇静，强忍住脊骨深处爬出的阴森感，随后咧了咧嘴，“这中间怎么还是口西土大陆的洋棺？这里的元素真是有够乱的，你还是个吸血鬼不成。”
“这说来就话长了，但我不是吸血鬼。”那兵甲小人不知从哪里钻了一圈，端着自己的头盔走了出来，头盔中盛满了红色的不明液体。
“把这个喝了，这是我本体的血。”小兵人将头盔举起来。
今昭眯起了眼睛：“我可不记得我们谈的条件里有这个。”
“我也不记得我说过我们的交易正式达成了。”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兵人的话响起，今昭宛若从这甲片制成的兵人脸上看见了得意。
“那我喝了之后会怎么样？”无数的手段和后果开始在她脑子里滚动。
“我会住在你的脑子里。”它回答得利落又冷淡，就像在描述人要喝水那般自然。
今昭的瞳孔微颤：“然后呢？”
“我能看见你看见的东西，你离开这里之后我也能和你对话，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面对他平淡的语调，今昭竟一时无法回应这条件究竟是过分还是宽松。
它又缓缓开口：“我会等你恢复作为无相的记忆，这样你就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而且我确实想知道魔王究竟是怎么想的。”
它又短暂的顿了顿：“当然，也有那么一点微小的可能，你不是无相，但这样我也能盯着你，保证你替我向她问话。”
今昭在其话未落时已弯腰拿起了那顶小头盔，她看着那平静如镜般的红色液面，心中思绪翻涌。
她脑中回闪其病房内众人的神情，有人面目凝重，有人五官扭曲，有人脖颈烧红怒气汹涌，但他们眼里有着同一种底色——恐惧。
所有人都在畏惧魔王，而这魔王就在偶尔自己脑子里说话，她本人更是因为这身份困苦不已。
反正脑子里依旧有个大魔王在嚷嚷了，往好处想，多一个起码更热闹了。
她突然轻轻苦笑起来，虽然眉头依旧无法舒展，但眼中的颤意如数褪去。
她轻轻开口：“你如果要住进我脑子里，那我的要求就不是带我出去这么简单了，你需要教给我你所有的知识。”
她定定地望着那口棺椁，听见男人平淡的回应：“悉听尊便。”
人若已行至绝路，那么任何选择都会变成向生之举，如果生活真的还能比此刻还糟，那只能证明以后的所有选择都会变成简单的正确选了，勉强算作一种幸运罢。
今昭想，反正怎么选都对。
随即她将手中盛满液体的头盔一举，神态宛若在和多年的老朋友对饮。
“那么契约就此达成了，我叫今昭。”说罢她利落地仰头将鲜血一饮而尽。
她突然感觉整个人怔愣一瞬，那个冷冽的男声在她脑内轻轻绽开：
“好，契约达成，你可以叫我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