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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炊烟袅袅赶路人

作者:梦长道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距离月弯村那场血色消散,已过去三日。


    三人沿着愈发崎岖的山道向北而行。白砚手臂上的魂咒已蔓延至锁骨,每次发作时他都会寻个理由独自走开片刻,回来时唇色发白,额角却不见汗——他将疼痛吞咽得悄无声息。芒种怀里揣着那半截月牙玉佩,走路时总不自觉地去摸,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而烈风煌,是在第四日清晨追上来的。


    那时九如正在溪边取水,承影剑搁在身侧的石头上,剑身倒映着熹微晨光。身后林间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他回头,就看见那个深青色的身影从雾霭里走出。


    烈风煌看起来……不太好。


    衣衫褴褛不足以形容,更像是从泥潭里滚过又风干了三天三夜。原本利落的高马尾散乱不堪,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迹已凝成暗褐色。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臂——衣袖被利器整个划开,从肩头到小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但她腰杆挺得笔直,修罗刀稳稳挂在腰间,刀鞘上沾着泥泞和某种暗绿色的、类似苔藓的污渍。她走到溪边,看也没看九如,单膝跪下,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又扯下已经破烂的袖口,浸湿了,用力擦拭手臂伤口。


    动作粗暴得像在打磨生锈的铁器。


    九如看着她手臂上那道伤,眉头微蹙:“中毒了?”


    烈风煌没应声,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抖出些墨绿色的药粉,咬咬牙,一股脑儿撒在伤口上。


    “嗤——”


    皮肉灼烧的声音伴随着白烟升起。她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喊出声。等白烟散尽,伤口处的青黑色果然淡了些,但皮肉翻卷得更加可怖。


    九如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清水。”


    烈风煌这才抬眼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却依旧冷硬如铁。她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有水顺着下颌流下,混着汗和血,在脏污的衣襟上晕开。


    “白砚呢?”她哑声问,将水囊扔回给九如。


    “前面生火。”九如顿了顿,“你……遇到什么了?”


    烈风煌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近乎狰狞的笑:“一群不长眼的畜生,想拿我祭山。”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疼痛让她嘴角抽了抽,但声音平稳,“解决了。”


    轻描淡写三个字,九如却能想象那片山林里的血腥。


    他没再多问,只是收拾起水囊和承影剑:“走吧,他们在等。”


    营地设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白砚刚升起火,芒种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将干粮掰碎,放进小铁锅里煮粥。见九如回来,她眼睛一亮,随即看见身后的烈风煌,小脸顿时白了。


    “风、风姐姐……”


    烈风煌“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径直走到火堆旁,毫不客气地占了最暖和的位置。她脱下破烂的外袍——露出里面同样沾满血污的里衣,将袍子随手扔在地上,伸手烤火。


    白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臂伤口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继续用树枝拨弄火堆。但九如注意到,他拨火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气氛有些僵。


    芒种煮好了粥,盛了四碗。烈风煌接过,也不怕烫,三两口就喝光了,将空碗往地上一搁:“还有吗?”


    声音理所应当。


    芒种连忙又给她盛了一碗。


    白砚忽然开口:“手臂的伤,不止外伤,还有咒毒残留。不处理干净,三天内必蔓延至心脉。”


    烈风煌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会治?”


    “不会。”白砚语气平静,“但我认识会治的人——前提是,你求我。”


    这话说得挑衅。


    九如眉头一皱,正要打圆场——


    烈风煌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白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受伤了,就打不过你了?”


    白砚也站起身。


    他比烈风煌矮了半个头,身形也更清瘦,但此刻站直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战意。


    “试试?”他轻声说。


    话音未落,烈风煌已经出手!


    不是拔刀,而是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裹挟着破风声,直击白砚面门!白砚不退反进,左手格挡,右手并指如剑,直点烈风煌手臂伤口!


    烈风煌侧身避开,左腿横扫,带起地上砂石。白砚跃起,人在空中,双手结印——冰蓝色的宝石亮起,寒气凝成数道冰锥,疾射而下!


    “雕虫小技。”烈风煌嗤笑,修罗刀终于出鞘。


    刀光暗红如血,一刀横斩,冰锥尽碎。她踏步上前,刀势如狂风暴雨,每一刀都劈向白砚要害。白砚身法灵动,在刀光中穿梭,指尖不时亮起不同颜色的宝石光芒——火球、风刃、土刺,层出不穷。


    但烈风煌的刀太快,太狠。


    她根本不在乎那些法术攻击,任由火球擦过肩头,风刃割破衣摆,土刺划伤小腿。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白砚,刀刀逼命,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三十招后,白砚渐落下风。


    他擅长的是咒术和远程牵制,近身搏杀本就不是强项。更何况烈风煌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让他那些精妙的咒术根本来不及施展。


    第四十三招,烈风煌一刀劈散白砚凝出的水盾,刀势未尽,刀背重重拍在他胸口!


    “噗——”


    白砚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咳出一口血。他撑着树干想站起来,烈风煌的刀尖已经抵在他咽喉。


    “你输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白砚看着她,又咳出一口血沫,最终垂下眼帘:“……我输了。”


    烈风煌收刀归鞘,转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场激战从未发生。她看向芒种:“粥凉了,再热热。”


    芒种吓得手忙脚乱,赶紧照做。


    九如走到白砚身边,扶起他:“没事吧?”


    白砚摇摇头,擦掉嘴角血迹。他盯着烈风煌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愿赌服输。今晚的饭,我来做。”


    事实证明,让白砚下厨,是个灾难。


    他确实去捕鱼了——用冰锥术冻住溪流,捞上来三条肥美的桂花鱼。也去打猎了——用风刃削断树枝,设了个简易陷阱,逮到一只倒霉的山鸡。甚至还去挖了野菜——用土遁术翻开泥土,刨出几根水灵灵的萝卜。


    但烹饪过程,堪称惨烈。


    烤鱼时,他试图用火系咒术控制火候,结果一个不慎,火焰爆燃,三条鱼瞬间碳化,表面黑如焦炭,掰开里面却还带着血丝。山鸡被他用泥巴裹了,直接丢进火堆,美其名曰“土泥鸡”,等掏出来时,泥壳坚硬如石,敲开里面半生不熟,鸡毛都没褪干净。至于萝卜——他倒是记得削皮,但用的是风刃,萝卜皮削得漫天飞舞,最后只剩拇指粗细的一根芯子,还被他切成了大小不一、形状诡异的薄片,美其名曰“鲜切萝卜皮”。


    夜幕降临时,四人围坐在火堆旁,看着地上那三盘“杰作”,陷入沉默。


    炭烤桂花鱼冒着诡异的焦糊味,土泥鸡散发着半生肉类的腥气,鲜切萝卜皮薄得透明,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烈风煌抱着胳膊,挑眉看着白砚:“这就是你的‘赔罪’?”


    白砚脸色不太好看,但依旧嘴硬:“食材新鲜,做法……独特。”


    九如叹了口气,拿起一块烤鱼,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变为青白,再到涨红。他捂着嘴冲进树林,远处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烈风煌冷笑一声,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下。


    三秒后,她表情凝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手里的鸡腿掉在地上。


    只有芒种。


    她看看吐得昏天暗地的九如,又看看倒在地上抽搐的烈风煌,最后看向那三盘惨不忍睹的食物,小脸上写满了挣扎。


    最终,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萝卜皮,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又夹了一块烤鱼,小心剔掉焦黑的外皮,吃里面还带着血丝的肉。


    再撕了一小块鸡肉,闭着眼吞下去。


    全程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吐。


    等她吃完小半条鱼、几片萝卜皮和一小块鸡肉后,九如扶着树回来了,脸色惨白如纸。烈风煌也缓过气,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星空。


    白砚盯着芒种,看了很久,忽然问:“味道如何?”


    芒种擦了擦嘴,小声说:“有、有点苦……但还能吃。”


    白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片刻,忽然招手:“过来。”


    芒种乖乖走过去。


    白砚伸出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他点在芒种眉心,银光没入。


    “这是个保命的绝招。”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芒种能听见,“叫‘隐尘’。生命垂危之际,默念我教你的口诀,能隐身一息——记住,只有一息。”


    芒种眼睛亮了,用力点头:“谢谢白砚哥哥!”


    “一息?”烈风煌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嗤笑道,“一息能干什么?逃命都不够,糊弄小孩子。”


    白砚转头看她,眼神冷了下来:“你懂什么?一息,足够决定生死。”


    “生死?”烈风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真正的生死搏杀,一息够我杀你三次。”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花四溅。


    眼看又要打起来——


    “好了好了。”九如连忙打圆场,他从行囊里翻出干粮,分给大家,“先吃点能吃的吧。”


    那一夜,四人围着火堆,啃着干硬的饼子,谁也没再说话。


    但气氛,却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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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和了些。


    次日清晨,九如起了个大早。


    他在林间寻了一棵老桃树——树龄至少百年,枝干虬结,木质坚硬。他抽出承影剑,对着树干比划。


    烈风煌靠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抱着胳膊看他:“闻名天下的承影剑,你居然用它干木匠的活?”


    九如回头,笑了笑:“能用的上的宝剑,才是好剑。”


    他说着,手腕轻转。


    剑光如水,划过桃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劈山断岳的威能,只是简简单单的削、砍、刨、磨。承影剑在他手中,温顺得像一柄最普通的刻刀,剑锋所过之处,木屑纷飞如雪。


    半个时辰后,一柄小巧精致的桃木剑,静静躺在他掌心。


    剑长一尺二寸,剑身纤细,剑柄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剑穗用红绳编成,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桃核。整柄剑线条流畅,质朴无华,却自有一股温润的灵气。


    九如走到还在熟睡的芒种身边,轻轻将桃木剑放在她枕边。


    芒种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柄剑。她愣了愣,揉了揉眼睛,然后惊喜地叫出声:“桃木剑!”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剑,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忽然,她想起什么,站起身,学着九如平时练剑的样子,摆了个架势,然后——


    “嘿!”


    一剑劈下。


    劈在了刚走过来、还没完全清醒的九如身上。


    不偏不倚,正中胸口。


    “嗤啦——”


    粗布外衣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精瘦的、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芒种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桃木剑,又看看九如敞开的衣襟,小脸“唰”地红透了。她“啊”地尖叫一声,扔掉桃木剑,捂着脸转身就跑,一头撞进刚钻出帐篷的白砚怀里。


    白砚被她撞得踉跄,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见九如衣衫不整地站在那儿,顿时脸色一沉:“成何体统!”


    烈风煌却吹了声口哨。


    她踱步过来,上下打量九如,眼神玩味:“啧,身材不错嘛。”


    九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拢住衣襟,弯腰道歉:“抱歉抱歉,污染诸位眼睛了。”


    白砚耳根发红,别开视线:“快、快把衣服穿好!”


    芒种从白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声音蚊子似的:“九如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九如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剑很锋利,说明桃木选得好。”


    他转身去行李里翻找备用的衣物。烈风煌抱胸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柄桃木剑,忽然说:“喂,给我也削一把。”


    九如回头:“什么?”


    “剑。”烈风煌指了指桃木剑,“要更长的,更重的——能砍人的那种。”


    白砚冷冷道:“桃木剑是给孩子玩的,你凑什么热闹。”


    “要你管?”烈风煌瞪他,“我就要。”


    九如看着两人又快要吵起来的架势,无奈地笑了笑:“好,等有空了,给你削。”


    那一整天,难得的平静。


    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血与泪的悲剧。只是四个伤痕累累的人,在一片无名山林里,生火,做饭,斗嘴,练剑。


    芒种抱着桃木剑,笨拙地练习九如教她的基础招式,小脸上满是认真。烈风煌坐在火堆旁,用磨刀石打磨修罗刀的刃口,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白砚靠在不远处的树下,闭目调息,魂咒的疼痛让他眉头微蹙,却始终没有出声。


    而九如,在给烈风煌削那把“更长、更重、能砍人”的桃木剑。


    夕阳西下时,剑成了。


    烈风煌接过,掂了掂分量,随手一挥——


    剑风呼啸,斩落几片枯叶。


    她满意地点头:“还行。”


    白砚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幼稚。”


    烈风煌挑眉:“想再打一架?”


    “来啊。”


    眼看又要动手——


    “吃饭了。”芒种小心翼翼端着一锅刚煮好的野菜汤,小声说。


    四人围坐火堆旁,捧着热汤,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


    近处,火星噼啪。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天的炊烟与笑闹里,悄然改变了。


    就像被岁月打磨过的钝刀,虽然依旧锈迹斑斑,却终于找到了能彼此磕碰、却不至于断裂的力道。


    夜渐深。


    九如添了柴,看着跳跃的火光,轻声说:“明天……就能到无名火山了。”


    众人沉默。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但至少今夜,有火,有同伴,有一柄削得不太好看的桃木剑。


    还有一碗,虽然清淡,却能暖胃的野菜汤。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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