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灯火与天灯带来的兴奋渐渐平息,年节的余韵在最后一次家宴后彻底散去。
长安的春日来得迟,正月末的天气依旧带着料峭寒意,枝头的新芽畏畏缩缩,宫墙下的残雪也未化尽。
日子恢复了熟悉的节奏,起床、吃饭、学习、打瞌睡、和雉奴玩。
这日午后,许是玩闹得太过,又或许是春困袭来,景颐和李治疯跑了一阵后,都觉得有些懒洋洋的。两人手拉手,晃悠到了两仪殿。
殿内炭火暖融,李世民正倚在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批阅着开春后各地报上来的劝农、水利章程。见两个小家伙探头探脑,一脸倦色,便招手让他们进来。
“玩累了?” 李世民放下朱笔,拍了拍身边空位。
“嗯……” 景颐打了个小哈欠,很自然地脱了鞋子,手脚并用地爬上软榻,蜷在李世民身侧,小脑袋依赖地靠着他手臂。李治也爬了上来,挨在另一边。
李世民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景颐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就开始打架。李治也安静下来,玩着父皇腰间玉佩的流苏。
殿内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李世民偶尔翻动奏章的窸窣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一切都安宁得让人昏昏欲睡。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一左一右靠着自己的两个小不点。雉奴已经半合着眼,呼吸均匀。景颐也迷糊着,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长长的睫毛在小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角还微微上翘,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连日的政务疲惫,似乎也被这温暖的依偎驱散了不少。李世民轻轻挪动了一下,让两个孩子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放松了身体,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殿外略显苍白的春日光景里,思绪有些飘远。
开春诸事繁杂,河东的蝗患需持续关注,高丽那边长孙师的消息还未传回,倭国使者学习事宜要督促,还有各地官员的考绩……千头万绪。
在这静谧的温暖氛围中,李世民也渐渐感到一丝困意袭来。他阖上眼,准备小憩片刻。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界时,忽然感觉到靠在自己手臂上的景颐,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去。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细微的、熟悉的牵引感,如同投入心湖的极小石子,漾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是了……距离上次入梦,已有些时日了。
李世民早已熟悉这感觉,这孩子,大概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什么吧。只是不知这次,又会将他带往何方,见到何人。
意识沉浮,落地时是在一条熙攘的街市。依旧是汴京,时节似是初春,寒意未消,但阳光甚好。李世民与景颐正站在一家看起来颇大的书肆外,里面人来人往,多是书生打扮,抱着新买的书卷,面带喜色。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从书肆旁的小巷转出,差点与东张西望的景颐撞上。
那人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面容清癯,眉宇间虽仍有挥之不去的思虑纹路,但背脊挺直,步履沉稳,与去年秋夜月下独酌、颓唐自苦的模样判若两人。
正是王安石。
王安石抬眼,看到李世民和景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了然,竟主动拱手,脸上露出一抹不算热烈、却比上次真诚许多的笑意:“兄台,小友,不想在此地重逢。近来可好?”
“王公。” 李世民也拱手还礼,目光在王安石身上一转,含笑点头,“观王公气色,更胜往昔。”
景颐记性好,也认出这个黑脸叔叔,但他更记得上次叔叔很难过。他仰着小脸,好奇地直接问道:“王伯伯,你不一个人喝酒啦?看起来高兴多啦!”
孩童直接的问候让王安石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他略一沉吟,道:“去岁沉郁,让二位见笑了。幸赖圣恩不弃,天下事亦未可因一人之去留而废弛。近日于这国子监书局监理新法雕印之事,眼见典籍得以广布,新学渐有传人,心中稍慰。”
他指了指旁边的书肆,又示意他们看街对面一处门户更阔、传来声响的院子,“那便是刊印的作坊,二位若有兴致,不妨随某一观?”
“要!要看!” 景颐立刻来了精神。李世民也正想见识后世的印刷是如何做的,便点头应允。
进入作坊,热火朝天的景象扑面而来。巨大的木盘上,工匠们飞快地捡字排版。油墨的独特气味弥漫,刷子涂抹、纸张覆盖、耙子压实、揭起……一张张字迹清晰美观的书页便流水般产出,效率惊人。
“哇!好厉害!” 景颐看得目不转睛,在排列整齐的活字架和忙碌的工匠间好奇地溜达了好几圈,小脑袋跟着那咔哒声一点一点。
他终于忍不住,跑到一位看起来最和善的老工匠身边,扯了扯人家的衣角,仰着脸,大眼睛里满是渴望:“老爷爷,这个……能让我试试吗?就一下!我保证轻轻的!”
王安石在一旁看见了,对那老工匠微微颔首。老工匠笑呵呵地应下,找了一块练习用的旧版和几个常用的木活字,准备手把手教他。
然而,景颐莫名自信的劲儿上来了,觉得自己看了这么久,肯定行了!他豪气地一撸袖子,抢过小刷子:“我自己来!”
接下来,便是惨不忍睹的印刷事故现场。蘸墨太多滴得到处都是,刷子用得像在刷墙,墨涂得厚薄不均,覆纸时歪了,压印时力气忽大忽小……
最后揭开的那张作品,墨团与空白交错,字迹扭曲粘连,堪比天书符箓,还是画坏的那种。
“哈哈哈哈!” 李世民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大笑,指着那纸道,“景颐啊,你印的这是驱邪符还是招鬼图?怕是连你师父都看不懂!”
景颐小脸通红,一半羞臊,一半被笑的,眼珠一转,沾满油墨的小手就超绝不经意地朝李世民那身干净的衣衫探去:“都怪这墨……”
李世民早有防备,眼疾手快,一只大手稳稳抓住景颐的墨爪手腕,让他动弹不得,笑道:“想拉我下水?没门!快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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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拎去洗净了手,景颐宝贝似的把自己那张墨宝折好收起来。李世民这才有机会与王安石走到一旁稍静处,看着满作坊的忙碌景象和堆积如山的书页,问道:“王公印量如此之巨,所费不赀,皆为推行新学?”
王安石目光扫过那些承载着文字与理想的纸张,语气沉静而有力:
“正是。欲变风俗,立法度,必先统一思想,广布正典。旧籍或谬误,或垄断,寒门难窥。今设局刊印经史、律令、新学释义,务求价廉物美,遍发州县学舍、市井书坊。使天下士人,无论贫富,皆可习圣贤之道,明朝廷法度。此为百年大计之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亦使……某些人祖制无凭、经典不载之论,不攻自破。”
李世民听罢,心中暗赞。此策目光深远,确是固本培元、助力变法之良方。他正欲再问,作坊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生硬的汉语和倨傲的笑声。
几人走出作坊,只见街对面,几个身着契丹服饰、髡发左衽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书肆指指点点,语带讥诮。
那锦袍男子,正是辽国使臣萧禧。
“……啧啧,南朝如今是没钱养兵了么?竟搞起这雕虫小技,印些无用书册。纸上的道理,能挡得住我大辽的铁骑?” 萧禧的语气充满了挑衅。
王安石脸色一沉,正要上前,李世民却轻轻拉了他一下,自己上前一步:“此言差矣。兵者,国之重器,不可一日不备。然文教,乃国之血脉,更不可一日不昌。
“铁骑可开疆拓土,亦可毁城灭国。而文章典籍,却能化育万民,传承文明,使邦国历百世而不衰。不知贵国,是重一时之铁骑,还是重万世之文脉?”
他气度从容,言辞犀利,一下子将话题拔高到了国本层面。萧禧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旁边洗好手跑出来看热闹的景颐,忽然指着萧禧身边一个辽人手里拿着的一本《论语》,用他那清脆的童音,大声问道:
“咦?那个大胡子叔叔,你手里拿的,不也是我们印的无用书册吗?你买它做什么呀?是拿回去当柴火烧,还是……你也想学上面的道理呀?”
“噗——” 周围一些宋人百姓忍不住笑出声。萧禧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身边那个拿着《论语》的辽人更是手忙脚乱地把书往怀里藏,尴尬不已。
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顺势肃容道:“萧使者,我朝印书广学,乃为教化百姓,传播圣贤之道。若贵国亦有向学之心,我朝自当欢迎。只是不知,贵国是愿见百姓明理知义,邦国和睦,还是乐见天下只识弓马,不言仁义?”
萧禧被这大小三人一唱一和,挤兑得哑口无言,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而去,留下一地尴尬的随从。
看着辽人灰溜溜走远的背影,王安石对李世民和景颐郑重一揖:“多谢二位出言相助。”
李世民摆手笑道:“王公客气,肺腑之言罢了。” 景颐则还在为刚才自己一句话打败大胡子的壮举得意,小脸上满是求夸夸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