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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作者:搅拌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的尾巴像抹了油,溜得飞快。宫中各处张灯结彩,桃符焕新,空气里都飘着熬糖、蒸糕、炖肉的诱人香气,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小孩子们则像掉进了蜜罐,兴奋地期待着新衣、压岁钱,以及一年到头最丰盛的那顿年夜饭。但今年,在景颐心里,压轴大戏非除夕夜的大傩仪式莫属。


    自从听老宫人眉飞色舞地讲了“方相氏黄金四目,执戈扬盾,率百隶驱鬼”的传说后,景颐那颗小小的好奇心就被彻底点燃了,熊熊燃烧成了求知的烈焰。


    他决定,在亲眼目睹那场神秘盛大的仪式前,要先成为全宫最了解傩仪的小博士!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景颐化身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开始了地毯式、无差别的采访攻势。他的活动轨迹遍布宫闱,逮着谁问谁,问题如连珠炮,热情似三伏天。


    “师父师父!” 午膳后,景颐像颗粘人的小牛皮糖,蹭到正在窗边翻阅琴谱的长琴身边,扒着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除夕傩仪,是不是有特别厉害的人,戴着能看见鬼怪的面具?面具是不是真的金子做的?重不重?戴着怎么跳舞啊?”


    长琴从琴谱上移开目光,落在徒弟写满好奇的小脸上。他轻轻点了点景颐的眉心,语气平淡:“非金,乃木胎,外髹金漆,取其威严肃穆之意。重约数斤,舞者皆需孔武有力之辈。”


    “哇!木头做的,刷上金漆?那也很厉害!几斤重……” 景颐想象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小脖子可能撑不住,但立刻又想到新问题,“那跳舞是不是有特别的步子?像不像《七德舞》?我能学吗?”


    说着就开始在旁边空地扭动小身子,胡乱比划着,试图模仿想象中的驱鬼舞步,舞姿不堪入目。


    长琴看着他这自创的、毫无章法的傩舞,轻笑道:“傩舞古朴,重威仪气势,非寻常乐舞。你年纪尚小,筋骨未成,学之无益。”


    “哦……” 景颐停下动作,有点小失望,但师父至少解释了重威仪气势,这词他记住了!可以拿去跟别人说!不过,他还想知道更多。


    “那师父,面具上的四个眼睛,真的能看见鬼吗?鬼长什么样?是不是青面獠牙?”


    长琴合上琴谱,看向窗外萧瑟的冬景:“目为心窗。金漆四目,意在震慑,令邪祟自惭形秽,不敢近前。至于鬼魅之形,人心各异,所显亦不同,并非定式。”


    “那到时候,他们会来我们凝云轩赶鬼吗?师父你怕不怕?哦不对师父你肯定不怕,鬼怕你!” 景颐自问自答,又蹭回长琴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摇啊摇,“师父,你再给我多讲讲嘛,还有没有别的?唱的词是什么?真的能把鬼赶跑吗?”


    长琴被他晃得书也看不下去了,索性放下,抬手轻轻按在那颗问题不断的小脑袋上,止住了他的晃动。


    “驱傩之礼,意在涤荡污秽,迎纳新生。心诚则灵,礼到则成。其余细节,除夕观之便知。”


    “哦……好吧。” 景颐看出师父不想再多说了,虽然还有点意犹未尽,但已经收获了好几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词句,够他消化和转述一阵子了。他心满意足,松开师父的袖子,欢欣鼓舞地跑开了,决定去李叔叔和大姐姐那里再挖点情报。


    要说哪里是获取官方权威信息的最佳地点,那非属两仪殿和立政殿不可。景颐通常会挑李世民批阅奏章间隙,或长孙皇后处理宫务的茶歇时间,蹭过去,开启好奇宝宝模式。


    “李叔叔!大姐姐!” 他趴到御案边,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既纯真又好学,“傩仪是不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周朝就有了?那时候的人也戴面具吗?面具是不是更吓人?”


    李世民放下朱笔,看着小家伙满脸的想听故事,觉得有趣,便顺手把他捞到膝上,笑道:“是啊,《周礼》有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至于吓不吓人……据说能吓退疫鬼,你说厉不厉害?”


    “厉害!” 景颐用力点头,立刻追问,“那我们现在宫里的傩仪,是最大的吗?比所有王朝的都大吗?”


    李世民被他这跳跃的对比弄得失笑:“朕之大唐,自然不落人后。至于是否最盛大……” 他故意卖关子,捏了捏景颐的鼻尖,“除夕那晚,你瞪大眼睛自己瞧,看比不比得上你那些梦里的热闹。”


    “嗯!” 景颐信心满满,随即眼珠一转,开始暴露真实意图,他扭了扭身子,期期艾艾地问:“那个……李叔叔,大姐姐,我……我能也去跳舞吗?就戴个小面具,跟在后面一起赶鬼?我保证不捣乱!我跑得快!”


    长孙皇后闻言,立刻放下手中册子,温柔但坚定地摇头:“不可,颐儿。此乃驱傩古礼,涉及鬼神之事,非同儿戏。参与者皆需精壮男子,心志坚定,且有特定规制。你年纪尚小,不宜参与其中。”


    她虽然知道景颐身世不凡,但在这等严肃的祭祀仪式上,孩童参与总归不妥,容易冲撞,也怕他不知轻重吓着。


    景颐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嘴也撅了起来。李世民见状,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给了个看似有望实则渺茫的胡萝卜:


    “想参与?也行啊。这样,你若能将《急就篇》与《千字文》从头至尾,一字不错地背诵下来,叔叔就考虑让你去跟着学学如何敲那鼗鼓,如何?”


    “真的?!” 景颐眼睛一亮,但随即想到那两本书的长度和自己磕磕绊绊的背诵水平,小脸又皱成了苦瓜,小声嘟囔,“可……可等我书背好了,傩仪也结束了呀……”


    李世民被他这实诚又沮丧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那还不趁现在赶紧去背?背得快些,兴许还能赶上趟?”


    “哦……” 景颐不情不愿地从李世民膝上滑下来,觉得李叔叔这个条件跟大姐姐的直接拒绝好像也差不多,都很难实现。他蔫头耷脑地往外走,决定还是先去问问别人看热闹的事。


    从兄姊这里,往往能得到更生动甚至惊悚的一手资料。


    李承乾相对正经地描述流程:“选禁军中健硕者五百人为伥子,十二至十六岁少年郎一百二十人为童子,着赤帻皂衣,执鼗鼓。方相氏戴面具,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唱傩词,逐室驱疫,最后送出宫门,埋牲于宫外……”


    景颐听得认真,准备下次显摆用。


    到了李泰这里,画风突变。“嘿,我跟你说,那可不止是赶鬼!” 李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我听说,以前有过不听话的小孩,非挤到前面去看,结果被面具上的金光照到,当晚就发了癔症,胡言乱语,说自己被鬼抓走了!好几天才好!” 他边说边做出张牙舞爪的吓人表情。


    景颐被吓得一哆嗦,小脸白了白,但随即又挺起胸膛,强作镇定:“我、我才不怕!我有师父给的玉佩!爷爷给的玉锁!鬼不敢近身!而且……而且我会站在大姐姐旁边!”


    丽质和豫章则笑着分享她们记忆中漂亮的傩舞服饰、震耳欲聋却让人热血沸腾的鼓点,以及仪式结束后,宫中上下那种焕然一新的喜庆感觉。


    李治则和景颐一样,充满憧憬,两人经常头碰头,根据各自听来的信息,拼凑脑补出更加夸张华丽的傩仪场面。


    景颐甚至把采访范围扩大到了宫学的学霸们和偶尔遇见的大臣。


    “冲表哥!善识阿兄!” 他在弘文馆回廊逮住长孙冲和唐善识,“傩词是不是特别难背?都是古话吗?你们听得懂吗?会不会有急急如律令?”


    长孙冲温和解释:“傩词多取自《周礼》及古巫祝之辞,意在威慑诸疫。并非道家词句。至于听懂……大致意思明了便可。”


    唐善识则挤眉弄眼:“小景颐,你这么关心,是不是想混进去当个小童子?你这小身板,怕是连那大拨浪鼓都扛不动吧?哈哈哈!”


    “谁说我扛不动!” 景颐气得跺脚,随即又好奇,“那面具是不是每年都新做?有没有特别丑或者特别帅的?”


    偶遇下朝的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等人,景颐也会凑上去问两句,虽然多半得到的是更概括、更严肃的回答,但他总能从中提炼出关键词,记在小本本上,作为增加学术分量的砝码。


    几天下来,景颐的小脑瓜里塞满了关于傩仪的各种信息碎片。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全宫,不,全长安最懂傩仪的小孩!就差一个展示的舞台了。


    机会很快就来了。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暖和,景颐在宫中溜达消食,恰好撞见几个倭国留学僧,在鸿胪寺一位通译的陪同下,正在研究太极宫前广场上为傩仪提前搭建的木质高台和灯架。他们指着那些结构,低声用倭语讨论着,脸上写满好奇与惊叹。


    景颐眼睛“唰”地亮了!这不正是展示他博学、进行文化输出的天赐良机吗?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宝蓝色小锦袍,扶了扶有点歪的镶玉小冠,努力模仿着李叔叔平日里接见属国使者时的沉稳步态,迈着小方步,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咳咳。” 他在离留学僧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留学僧们回头,见是这位气度不凡的小郎君,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哈依!小郎君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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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颐微微抬起小下巴,背起小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平和又带着点我什么都懂的矜持:“尔等在此观看,可是对除夕大傩之礼有所好奇?”


    “哈依!” 为首的年长留学僧再次躬身,汉语有些生硬,“吾等来自海东鄙国,从未得见如此盛大古礼,心甚向往,故在此瞻仰仪仗,内心实有诸多不解,还望小郎君不吝赐教。” 他们态度恳切,眼神充满求知的渴望。


    景颐心里乐开了花,感觉自己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他矜持地点点头,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那高大的木台,带着点小炫耀的语调,开始了他的个人专场傩仪知识讲座:


    “这个高台,是陛下和皇后殿下,还有贵人们坐的,看驱鬼!” 他用最直白的话解释了核心功能。


    留学僧们连忙点头,表示明白。


    “这个驱鬼啊,老早就有了,周朝就有的!” 景颐抛出历史悠久的标签,虽然他不确定周朝是多久,“就是……把一年的坏东西,病啊,晦气啊,都赶跑!过年就干干净净的!”


    “斯国一!” 留学僧们发出赞叹。


    “到时候,宫里会挑好多好多特别高特别壮的大将军!” 景颐张开手臂,努力比划,“他们穿着黑衣服,红……红裙子?反正可威风了!拿着长长的矛和大盾牌!”


    旁边的鸿胪寺通译嘴角已经开始微微抽搐,努力维持着专业表情。


    “最厉害的,是方相氏!” 景颐进入他最激动的部分,小脸放光,“他们要戴面具!金色的!上面有四个眼睛!闪闪发光,晚上看特别吓人!穿着毛茸茸的大皮袄,拿着专门打鬼的叉子和挡鬼的板子!走起路来,咚咚响,地面都颤!”


    通译憋笑憋得有点辛苦,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后面还跟着好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兄弟,” 景颐继续,指了指自己,“他们戴着红帽子,穿黑衣服,手里拿的不是兵器,是这么大——的拨浪鼓!” 他再次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一摇起来,‘咚咚咚、哗啦啦’,声音可大了,能把鬼震聋!”


    留学僧们想象着数百面大拨浪鼓齐鸣的场景,虽觉奇异,但更感震撼,连连点头。


    “还要念咒!” 景颐煞有介事,压低声音,模仿着想象中唱师肃穆的样子,“就是念很多很多鬼的名字,比如……甲作!巯胃!还有什么伯啊简啊的,反正都是坏鬼!念一个名字,就赶跑一个!从最大的宫殿,到做饭的地方,到井边,茅房……都不放过!全赶出去!”


    通译已经悄悄背过身去,假装咳嗽,实则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这历数十二凶神恶煞、索室驱疫的庄严仪式,被小郎君说得跟大扫除似的,还特别点名了茅房……


    “最后!” 景颐深吸一口气,做出总结,小脸严肃,“大家把代表坏东西的玩意儿,一起轰出宫门,在外面找个地方埋了,还要杀猪宰羊祭祀!这样宫里就干干净净,什么坏东西都没了,可以高高兴兴过年了!”


    他把自己听来的傩仪环节,用自己理解的方式组合起来,自觉描述得非常清楚明白。留学僧们则被他这全流程解说深深折服,虽然细节经通译转述后可能略有调整,但那份古老、盛大、充满力量的仪式感,已经深深印入他们心中。


    “哈依!吾等今日得闻小郎君讲解,对大唐驱傩古礼,心生无限敬仰!届时必当虔诚观礼!” 留学僧们再次深深鞠躬。


    景颐心里美滋滋的,摆摆手,正想再说点关于面具是不是每年都新做的独家消息,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宫道拐角那熟悉的玄色身影——李承乾!


    而且,李承乾似乎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目光还扫了过来!


    景颐心里一跳。上次在弘文馆教学被当场提溜走的记忆瞬间回笼。要是被大兄看见他又在这里好为人师,对着外国使臣瞎显摆,还不知会被怎么说道呢!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记得看啊!” 景颐脸上的自得表情瞬间崩盘,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留学僧们愕然。通译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边笑边对留学僧们解释:“小郎君……咳咳,活泼可爱,学识……呃,颇为独特。”


    而成功逃逸的景颐,拍着小胸脯庆幸躲过一劫,随即又得意起来:


    看,我讲得多好!他们听得可认真了!除夕夜,我定要坐在最好的位置,让他们看看,我说得一点没错!至于那些细节上的小小出入……


    嗯,气氛到了就行!他毫无负担地想,蹦蹦跳跳地找李治分享刚才的高光时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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