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李承乾负责查典籍,他从随身带的书里翻找关于丧仪的记载,可惜多是士大夫礼制,繁琐复杂。他只好挑着简单的记:需要素服、祭品、香烛、纸钱,还要择吉时吉地。
李泰自告奋勇去置办东西,其实就是从自己和李承乾的旧衣服上扯了几块白布,权当麻衣。祭品用了他们省下来的点心和果子,香烛是偷偷从佛堂借的细香和小蜡烛,纸钱没处弄,丽质提议用干净的白纸剪成铜钱状代替。
最麻烦的是择吉时吉地。李泰不知从哪个侍卫那里听来一嘴,说附近有个老庙祝会看日子,便溜出去,用一块玉佩贿赂那老庙祝,说要给远行未归的亲人祈福,求个稳妥时辰。
那老庙祝睡得迷迷糊糊,掐指一算,随口胡诌:“今夜子时三刻,东北角僻静处,大吉!”
李泰如获至宝,回来汇报。几人完全不知,子时三刻乃阴气最盛之时,东北角在风水中更常与鬼门、隐忧相关,实乃大凶之时、不祥之地。
景颐则负责最重要的环节,画师父的画像。他找来纸笔,趴在桌上,回忆着师父的样子,画得极其认真。
可是……嗯,画出来的人,头有点方,眼睛一大一小,头发像一团乱麻,衣服的线条歪歪扭扭,唯一能看出是长琴的,大概是靠想象出的那清冷的神韵,以及景颐坚持在画像腰间加上的一个歪斜的方块玉佩。
简而言之,初具人形,堪称抽象派巅峰之作。
李承乾看了沉默,李泰看了想笑又不敢笑,丽质委婉地说:“颐儿,心意到了就好。” 景颐自己却很满意,觉得抓住了师父的神髓。
是夜,月黑风高,九成宫东北角一处废弃的小院,草木幽深。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四个小小的身影,披着歪歪扭扭、用布条系着的麻衣,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李承乾在最前,举着微弱烛火,李泰抱着祭品和纸钱,丽质牵着神情肃穆、眼圈通红的景颐,景颐则宝贝似的捧着自己画的师父画像。
院子中央有张破石桌。李承乾将画像用石块压住,摆上点心果子,点燃细香和小蜡烛。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着画像上那张抽象的脸,气氛顿时变得……有点诡异又有点滑稽。
“开始吧。”李承乾低声道,按照书上记的模糊流程,率先跪下,李泰、丽质、景颐也跟着跪下。
该说什么呢?几人面面相觑。
景颐想起梦里零星见过的片段,带着哭腔开口:“师父……您一路走好……颐儿会想您的……您给我的玉佩,我天天戴着……您教我的字,我以后一定好好写……呜呜……”
他一开始还努力控制,说到后来,悲从中来,真的哭了起来。
他一哭,李承乾想到先生往日教导,虽然不信先生已逝,但此情此景,也不禁眼眶发热。李泰被气氛感染,又觉得这事实在荒唐得有点难过,也扁了嘴。丽质看着兄长弟弟们哭,心里发酸,也默默垂泪。
于是,四个孩子,就在这夜半三更、荒僻小院,对着一张丑得惊心动魄的画像,压低着声音,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夜里飘散,伴随着燃烧纸钱的焦味和摇曳的烛光,别提多渗人了。
偏巧今夜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商议政务到深夜,总算告一段落,心绪稍松,相携在宫中散步透气。走着走着,便隐约听见这断断续续、压抑又悲伤的哭声。
“何处来的哭声?”长孙皇后蹙眉,“似是孩童声音,这般晚了……”
李世民也觉诧异,循声而去,越走越偏,竟来到了东北角废院外。只见院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火光和嘤嘤哭泣。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窦大生,李世民示意侍卫稍退,自己轻轻推开院门。
只见院内石桌前,四个小小身影跪成一排,身上胡乱裹着白布,正对着一幅……难以形容的画哭得伤心,地上还有燃尽的香烛和一堆未烧完的、剪成铜钱状的白纸。
李世民:“……”
长孙皇后:“……”
饶是见惯风浪,帝后二人此刻也有点懵。这是在……祭奠谁?那画上是谁?怎么看起来……如此别致?
李世民眼力好,一眼认出那是自家几个孩子,再看那画,虽然抽象,但那清冷劲儿和腰间的玉佩暗示……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开始抽搐,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他们该不会是在给长琴先生……
“噗……” 一声极轻的、没憋住的笑音从李世民喉间溢出。他赶紧以拳抵唇,但肩膀已经开始微微耸动。
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孩子们。丽质最先回头,看见父母站在门口,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父亲脸上那忍俊不禁的神情,顿时又羞又气,也顾不上礼仪了,带着哭音指责:“耶耶!您、您还笑!先生……先生都没了!” 她一指那画像。
丽质又羞又气地指责他,李世民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但眼中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这几天忙于河东蝗情漕运的棘手事,确实没太留意孩子们的具体动向,只知道他们似乎有心事,却没想到搞出这么大个乌龙。
他上前几步,一把将哭得最伤心、明显是主谋的景颐捞起来,抱在臂弯里,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灰渍,语气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好了好了,别哭了,先跟李叔叔说说,这又是披麻又是烧纸的,是唱的哪一出啊?你们这几天就忙活这个了?”
景颐见到李世民,仿佛见到了主心骨,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泪眼模糊,但李世民听得大致明白,尤其是听到那大师竟用霍去病之死来佐证,更是觉得这骗子不仅可恨,心思也颇为刁钻,竟能抓住孩童心理。
“就因为这个,你们就信了?还给先生……”李世民指着那画像,又想笑了,他勉强板起脸,但眉梢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傻孩子,那是个手段高明的骗子!他定是看出你担忧亲人,又不知从何处打探或猜中一二,便用话术套你,霍去病之事史书有载,并非秘闻。先生他好得很,只是……”
他正要将“先生只是有事耽搁”说出口,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院墙。
几乎同时,那道清冷皎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中。
长琴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但周身气息依旧清华高洁。
只是,当他清冷的目光扫过现场,几个披着白布、满脸泪痕的孩子,地上燃烧的纸钱,石桌上那幅堪称灵魂画作的肖像,以及抱着景颐、脸上笑意还未完全敛去的李世民时,那惯常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名为困惑的裂痕。
景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从李世民怀里扭过头,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长琴,小嘴张着,忘了合拢。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哇”地一声,爆发出比刚才响亮十倍、却充满欢欣的哭喊,手脚并用地从李世民怀里挣脱,炮弹般冲过去,死死抱住长琴的腿:
“师父!师父!你没死!你还活着!太好了!呜呜呜……吓死颐儿了!那个坏大师骗人!呜呜……”
长琴身体微僵,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小泪人,又抬眼看向李世民,用眼神传递着明确的信息: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世民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对长琴摆手:“先生莫怪,莫怪!此事……此事说来话长,实在是……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弯下腰,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将这场因一个骗子大师引发的、荒诞绝伦的乌龙丧礼,简明扼要地解释给长琴听。
长琴听完,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低头看看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却死死抱着他不放的景颐,又看看那幅自己的遗像,清冷的眸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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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一闪而过。
“算命大师?像兔子?” 长琴捕捉到李世民描述中的关键,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他轻轻推开景颐些许,蹲下身,与泪眼朦胧的孩子平视,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颐儿,仔细想想,那个骗你之人,除了像兔子,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身上可有特殊气味?说话时,眼睛如何?”
景颐被师父平安归来的狂喜冲击着,又被师父如此郑重的态度影响,努力回想:
“他……眼睛很亮,滴溜溜转,说话时,耳朵会动……味道……好像有点淡淡的、甜甜的草腥气?他说师父有血光之灾,要很多钱才能消灾……”
长琴眸光一凝,心中已然有数。他抬手,指尖在空中极其玄妙地虚划了几下,一缕常人无法看见的淡金色流光,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九成宫,并向宫外蔓延。
几乎就在同时,宫外某处客栈房间里,正翘着脚、数着从景颐那里摸来的铜钱、得意洋洋盘算明天去哪个庙会再骗一票的讹兽,突然浑身一僵,一股源自上古的、令他灵魂战栗的威压骤然降临!
他头顶伪装起来的兔子耳朵“噗”地弹了出来,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下一瞬,他面前的空气一阵波动,长琴的身影如同水月倒影般缓缓浮现,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冷得好像马上就要把他冻起来。
讹兽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滚下来,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小、小兽不知上神在此!冲撞了上神门下!小兽罪该万死!求上神饶命!小兽就是混口饭吃,绝无恶意啊!” 他此刻哪还有半点大师风范,吓得原型都快出来了。
“混口饭吃?” 长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以谎言惑童,咒人身亡,骗其钱财,更引得孩童伤心欲绝,行此荒唐之举。这便是你的混口饭吃?”
讹兽抖如筛糠,心里把那贪玩跑来人间的自己骂了一万遍。
长琴不再多言,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细微却无比玄奥的金色符印,瞬间没入讹兽眉心。
“念你初犯,未曾造成大恶,死罪可免。” 长琴声音冷淡,“罚你三年之内,口吐真言,不得有半字虚妄。若再以谎言行骗,或试图规避此罚,符印自会引动天雷,废你修为。”
“口吐真言?!” 讹兽如遭雷击,这对靠说谎吃饭的他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上神!上神开恩啊!小兽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这、这不能说瞎话,小兽可怎么活啊!”
“如何活,是你之事。” 长琴不再看他,身影缓缓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呆若木鸡的讹兽耳边回荡,“好自为之。”
废院中,长琴收回神识,对眼巴巴望着他的景颐,以及同样好奇的李世民等人微微颔首:“无事,一个贪玩的小妖,略施薄惩。他已不能再骗人了。”
景颐似懂非懂,但听到骗子被师父惩罚了,心里顿时畅快了不少,紧紧抱住长琴的腰:“师父最厉害了!”
李世民看着这场面,又想笑了,好歹忍住,对长琴道:“先生平安归来便好,这几个孩子也是担心你,胡闹了一场,先生莫怪。”
长琴摇摇头,看向几个孩子,尤其是眼睛红肿的景颐,目光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句:“日后,遇事多思,勿轻信人言。更不可……再行此等之事。”
他说到最后,瞥了一眼那幅画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是,先生。” 李承乾、李泰、丽质连忙低头应道,满脸通红。
景颐则把脸埋在师父怀里,使劲点头,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满满的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九成宫的夜空,仿佛也因为这戏剧性的一幕,而显得格外澄净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