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荒诞的梦境后,景颐便有些蔫蔫的。醴泉不甜了,野葡萄不酸了,当然主要是李泰不敢再骗他吃,毛球偶尔露面也引不起他太多兴趣,连打水漂都心不在焉的输给了李泰一次。
他总是一个人对着窗台那盆兰草和纸兔发呆,小眉头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李承乾、李泰和丽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问他又不说,只说“没事”。这日恰逢九成宫附近镇上有庙会,李承乾便提议:
“听说庙会很热闹,有杂耍百戏,还有各色小吃,我们去散散心如何?” 他看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目光带着请示。
李世民正与房玄龄议事,闻言略一沉吟,对长子这份体贴弟弟的心思倒是赞许,便点头应允,只叮嘱多带侍卫,务必看顾好弟弟妹妹。长孙皇后又细细嘱咐了丽质一番。
得了父母允准,几个孩子顿时兴奋起来。连景颐也被这气氛感染,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出宫去玩!还是热闹的庙会!他暂时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往下压了压。
庙会果然名不虚传。还没到镇口,喧天的锣鼓声、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的热风就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挤满了摊贩,卖泥人的、吹糖人的、耍猴的、卖大力丸的、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比西市和汴京瓦子更添了几分乡野的粗犷与鲜活。
景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紧紧拽着李承乾的衣袖。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一个捏面人的老伯吸引过去,老伯十指翻飞,转眼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麒麟,虽然不如汴京的糖麒麟精致,却憨态可掬。李泰见状,立刻掏钱买下塞给景颐。
空气中弥漫着胡麻饼的焦香、羊肉汤的膻鲜、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各种香料、汗水和尘土混合的、独属于庙会的、生机勃勃的气味。
景颐左手拿着面人麒麟,右手被李承乾牵着,眼睛忙不过来,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瞧那个,耳边是兄姊的笑语和四周的喧闹,心头那点阴霾,不知不觉被这滚烫的人间烟火冲淡了许多,小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快看那边!有杂技!”李泰眼尖,指着前方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喊道。
几人便随着人流往前挤,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李承乾紧紧牵着景颐和李治,丽质也护在一旁,侍卫们艰难地在周围隔开一点空间。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洒钱啦!”,人群一阵骚动,猛地向前一涌!李承乾只觉手上一空,再回头,原本紧紧牵着的景颐竟不见了踪影!
“景颐!”李承乾脸色骤变,厉声高呼。丽质也慌了,李泰立刻跳起来张望。侍卫们更是如临大敌,奋力拨开人群寻找。
而此刻的景颐,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得一个趔趄,等站稳时,发现自己已被挤到了街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身边全是陌生面孔,兄姊和侍卫都不见了。
他心下一慌,正要呼喊,却听见一个清越柔和、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从旁响起:“小郎君可是与家人走散了?莫慌,且静心。”
景颐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阴影里,摆着个异常洁净雅致的小摊。一张古旧的矮几,铺着白色的素锦,上面用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
桌后坐着一位先生,看面容约莫三十许,眉目清俊,肤白如玉,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顾盼间灵气流转。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道袍,坐姿挺拔优雅,仪态出尘,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觉得这绝非寻常江湖术士。
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头顶发髻旁,似乎有两个不明显的、毛茸茸的凸起,被梳理整齐的头发巧妙遮掩,配上他偶尔微微抽动的精致鼻尖,整个人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宛如月宫玉兔般的灵秀之气。
见景颐看过来,这位大师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又带着悲悯,声音愈发轻柔:“小郎君,我观你眉宇间隐有愁云凝聚,并非仅是走失之慌,可是心系远方至亲,日夜不安?”
景颐被说中心事,又见这位大师气度如此不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仿佛真是世外高人,不由得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我担心我师父,他去了很远很危险的地方,很久没消息了。”
大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果然如此的微光,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千年的愁绪:“至亲远行,音讯渺茫,确实令人心焦,让吾为你一观。”
他示意景颐上前,伸出纤长的手指,虚虚拂过景颐面前,闭目凝神片刻,忽地,他眉头紧蹙,猛地睁开眼,眼中竟流露出震惊与不忍,连那周身的光晕似乎都暗淡了一瞬。
“这、这煞气竟如此之重!” 他声音带着痛惜,“小郎君,你那位师父,可是去了极东至深、水汽滔天之地?”
景颐瞪大眼睛,用力点头:“是东海!很深很深的地方!”
大师重重一叹,神色沉重无比:“东海归墟……那是连神仙都需谨慎的绝地啊!煞气缠身,血光冲霄!大凶,大凶之兆!你那师父,恐怕已身陷死劫,有血光之灾,性命……危在旦夕!”
“血光之灾?!性命危在旦夕?!” 景颐如遭雷击,小脸瞬间惨白,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不会的!师父很厉害!玄女姐姐也说师父没事的!”
大师摇头,语气充满悲悯,却又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孩子,你可知,世间多少英雄豪杰,天赋异禀,气运昌隆,却也难敌天命无常?便如汉朝那位冠军侯,霍去病,何其英勇?十七岁领兵,横扫大漠,封狼居胥,功盖当世,真乃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可结果如何?天不假年,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陨落如星辰!”
他凝视着景颐,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师父纵有通天本事,身处那等绝地,又焉知不会步了霍将军后尘?勇烈非凡,却难敌命数啊!”
霍去病!景颐听李叔叔提起过,说那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少年将军,打仗特别厉害。
可他……二十四岁就死了?景颐从不知道这个!如果霍去病那么厉害都会死,那师父……师父虽然也很厉害,可归墟听起来比大漠可怕多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景颐,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被霍去病二十四岁早逝这个实例彻底击垮。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抓住大师的袖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师父!你要多少钱?我有!我都给你!求你救救他!”
大师心中得意非凡,面上却更显凝重慈悲:“唉,此劫非同小可,非寻常金银可解。需以上等灵玉、古符为引,布下阵法,沟通天地,或可为你师父争得一线生机。所需资费不菲,但念你一片赤诚孝心……” 他故作沉吟。
景颐急得不行,慌忙去摸腰间荷包,却发现荷包空空如也,钱早就被挤丢了!“钱、钱丢了……” 他绝望又羞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师你等等我!我回去拿!我阿兄他们有钱!你一定要救我师父!求你了!”
讹兽正想再演一会儿,享受这骗到单纯小麒麟的乐趣,却眼尖忽然瞥见李承乾等人正带着侍卫焦急寻来。他心头一跳:皇室子弟!麻烦!
他立刻换了副高深莫测又无奈的表情,轻轻却坚定地拂开景颐的手,语气飘忽:
“天意,天意啊!小郎君,看来你与你师父缘分……唉,时机已误,无力回天了。记住,非是吾不救,实乃天意难违,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竟以一种优雅迅捷如兔跃的姿态,轻盈起身,身形一闪,便已滑入旁边狭窄巷道,瞬息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清甜的草木灵气。
“大师!你别走!大师!”景颐追了两步,哪里还看得见人?他茫然地站在巷口,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这时,李承乾他们也终于找到了他。
“景颐!”李承乾冲过来,一把将他抱住,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吓死我们了!”
景颐“哇”地一声哭出来,指着黑巷方向:“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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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说师父有血光之灾,要钱消灾,可我钱丢了,他、他就跑了……哇——师父是不是要没了……”
李承乾一听,又好气又心疼,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皱眉看向那空荡荡的角落和丢下的破烂摊子:“什么大师!那就是个江湖骗子!见你年纪小,又一个人,故意吓唬你骗钱的!看到我们来了做贼心虚才跑的!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真的……是骗子吗?”景颐抽噎着问,心里却觉得,那个大师说得那么准,知道他有去远方的长辈,知道身处险地……万一是真的呢?
“当然是骗子!”李泰也赶过来,斩钉截铁,“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专挑小孩和妇人下手!景颐乖,别信他的,师父肯定没事!”
丽质用手帕轻轻擦去景颐的眼泪,柔声安慰。在兄姊们一致的那是骗子的论断和温暖的怀抱中,景颐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一些,可心底那点被血光之灾勾起的、巨大的恐惧和万一不是骗子的怀疑,却像疯长的藤蔓,牢牢缠住了他。
回去的路上,他紧紧攥着李承乾的手,一言不发,眼泪却时不时无声地滑落。
回到九成宫,景颐彻底蔫了。兄姊们的安慰似乎只能隔靴搔痒。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大师的话,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真的。
师父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那么久没消息,玄女姐姐也说麻烦,不是血光之灾是什么?那个大师虽然跑了,但说不定是泄露天机太多,遭了反噬?或者,是自己没钱,所以救不了师父?
这个念头让他陷入巨大的恐慌和自责中。他想起之前梦里,那个主家庆祝别人生死不明就是死了,又想起更早以前,在流云境似乎听谁提过一句,人间亲人去世,要办丧礼,送他们安心离去……
一个荒诞又无比认真的念头,在他小小的心灵里成型了:师父可能真的出事了,他是个孝顺徒弟,要为师父做点什么,哪怕……是送他最后一程。
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但宫人们似乎提起过,宫外有人家办白事。
于是,在又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后,景颐红着眼睛,找到了最稳重的大兄李承乾,小声地、带着哭腔说:“大兄……师父、师父可能真的回不来了……我们……我们给师父办个丧礼吧,送送他,让他路上不孤单……”
李承乾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景颐!你胡说什么!那骗子的话你怎么还信!先生只是有事耽搁了!”
“可是师父去了那么久,一点确切消息都没有……”景颐的眼泪又下来了,“那个大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万一是真的呢?我们给师父办个简单的,就当、就当是祈求他平安,好不好?如果师父没事,就当是冲喜了!”
李承乾被他这冲喜的说法弄得哭笑不得,但看着弟弟伤心欲绝、仿佛不这么做就无法安心的样子,又实在硬不起心肠断然拒绝。
他想,或许让景颐仪式性地发泄一下担忧,反而好些?反正是在九成宫偏僻角落,简单弄一下,无伤大雅。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考虑不周,又被弟弟的眼泪泡软了心肠。
“四弟,三娘,你们过来。”李承乾把李泰和丽质也叫到一边,低声说了景颐的想法。
李泰第一反应是荒唐:“大兄!这怎么行!先生知道了非得气死!”
丽质也连连摇头:“大兄,此事不妥。还是禀报耶耶和娘娘吧。”
“可现在耶耶和娘娘为了河东可能出现的蝗情和漕运事,日夜与杜公、房公他们商议,焦头烂额,我们怎好拿这种没影子的事去烦他们?”李承乾皱眉,
“况且,景颐这般模样,你们也看见了。不如……我们就依他,简单弄一下,全当他一片心意,了却他一桩心事,或许他就能慢慢好了。我们小心些,不让人知道便是。”
李泰和丽质对视一眼,看着远处独自垂泪的景颐,心也软了。最终,三人达成一致:瞒着父母,悄悄办个微型丧礼,安抚景颐。至于雉奴,他还太小,要是冲撞了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