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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作者:搅拌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景颐那句“做梦闻到打仗味道”的话,当日傍晚便由尉迟敬德与李靖斟酌着言辞,禀报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山东赈灾的奏疏,闻言,朱笔在“流民安抚”四字上悬停良久,墨迹晕开一小团阴影。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挥退了二人。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将李世民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九州山河图》上。他起身,踱至图前,目光掠过蜿蜒的黄河、起伏的太行,最终落在关东那片广袤平原上。


    隋末。


    这个念头像蛰伏已久的兽,猛地探出利爪,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怎么会不记得?他的少年时代,便是踩着前朝崩塌的余烬走来的。


    他见过饿殍载道,见过烽烟蔽日,见过父亲李渊在晋阳起兵前夜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更亲手终结了那个混乱的时代。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大唐之所以为唐的沉重前因。


    他一直避免去深想。身为新朝的皇帝,他更愿意将目光投向未来,缔造属于自己的贞观。


    可近来,溯梦所示,未来有安史烽火,现实所感,皇后健康堪忧。如今,连景颐这孩子都能闻到战争的余味,甚至牵引出他内心最深处关于王朝为何会亡的恐惧。


    有些东西,避无可避。


    或许,他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更清晰地审视。看清楚那深渊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才能确保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孙,不会重蹈覆辙。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如同燎原星火,再也无法扑灭。


    三日后,李世民处理完紧要政务,借口“心神不宁,需静养半日”,摆驾凝云轩。他没有带任何侍从,只身一人踏入那片翠竹环绕的院落。


    长琴正在廊下抚琴。弹的并非安流章,亦非地脉回响,而是一曲李世民从未听过的、古朴苍茫的调子,音律间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隐约可闻,却又被更宏大的、宛如大地叹息般的低鸣所笼罩。


    没在玩耍,而是罕见地趴在长琴脚边的蒲团上睡着了。小家伙怀里还抱着那块响岩,小脸侧枕着石面,睡得正香,鼻息均匀。那地光藓的陶罐就放在他手边。


    “仙长。”李世民驻足,低声唤道。


    琴声未停,长琴抬眸看了他一眼,指尖韵律未变,只微微颔首。


    “我今日前来,是想……”李世民顿了顿,目光落在景颐安睡的侧脸上,“景颐前日偶遇敬德、药师,提及梦中闻得战阵喧嚣。我近来亦常思及前朝旧事,心中难安。”


    他走到廊下,在长琴对面坐下,隔着袅袅琴音与沉睡的孩童,缓缓道:“仙长曾言,溯梦所映,多与梦主心念深切相关。我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我想借景颐之力,再看清楚一些。看看那场导致前朝崩解的乱局,究竟始于何处,又终于何因。非为猎奇,实为镜鉴。”


    长琴的琴声在此刻转了一个极其低沉幽微的音。他指尖按弦,余音在竹叶间萦绕不散。


    “陛下欲观隋末?”长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看穿了李世民平静外表下的惊涛骇浪,


    “此非美景,更非吉兆。其中血火离乱,众生悲苦,恐非常人所能承受。陛下当真要看?”


    “要看。”李世民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然,“知其所以败,方能避其所以祸。我既承天命,抚有四海,便不能蒙昧于前车之鉴。纵使是修罗场,是无间景,我也需亲眼看一看。”


    长琴沉默片刻,目光垂落,看向脚边沉睡的景颐。孩子无知无觉,抱着温润的响岩,仿佛抱着一个安稳的梦。


    “景颐今日玩闹疲乏,此刻睡意正沉,灵台空明,易于交感。陛下若心意已决,此刻便是时机。”长琴道,


    “然,梦境无涯,神魂有寄。陛下需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只作壁上观,切莫沉溺其中,更不可妄动干预之念。否则,梦境反噬,恐伤及陛下与景颐心神。”


    “我明白。”李世民郑重点头。他走到景颐身侧,小心地在那蒲团边坐下。孩子身上传来淡淡的奶香和草木清气,怀中的响岩发出极微弱的、平稳的嗡鸣。


    长琴不再多言。他指尖轻抬,重新落于琴弦,这一次,流淌出的旋律更加低沉、缓慢,宛如一条无形的绳索,温柔地缠绕在沉睡的景颐与静坐的李世民周围。


    那旋律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下,打开了通往深海的甬道。


    李世民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手轻轻覆在景颐抱着响岩的小手上。孩子的肌肤温软,脉搏平稳。


    起初,是熟悉的黑暗与混沌。


    随即,无边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洛阳,天津桥。


    李世民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却无人能看见他。眼前的洛阳城,与他记忆中的、也与如今百废待兴的洛阳截然不同。


    城池空前宏伟,宫阙连绵如云,运河上千帆竞渡,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锦缎、瓷器、香料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胡商穿着奇装异服,高声叫卖;士女罗绮满身,环佩叮当;酒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与脂粉气。


    极盛。极奢。极繁华。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繁华表象下,李世民却听到了别的东西。


    他听到搬运巨木石材的役夫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看到他们黝黑脊背上被烈日炙烤出的层层盐霜与新旧鞭痕。


    他听到运河岸边,有老妪望着远去的粮船低声啜泣,念叨着被征去挖河的独子“三月无音讯”。


    他看到市井深处,衣衫褴褛的乞儿争抢着酒肆泼出的残羹,眼神麻木而凶狠。


    画面流转。


    江都宫,迷楼。


    丝竹宴乐之声靡靡不绝,酒池肉林,穷极奢华。


    高台之上,一个身着明黄袍服、面容依稀能辨出年轻时俊朗、此刻却浮肿苍白、眼神涣散的帝王,正搂着美姬,醉眼朦胧地欣赏着殿中仿照仙境布置的奇景异戏。阶下群臣或谄媚附和,或低头掩目。


    李世民看见有内侍匆匆上前,低声禀报什么,面色惶急。杨广不耐烦地挥手,将一杯美酒泼在内侍脸上:“扫兴!些许流民,也敢坏朕雅兴?令郡县剿灭便是!”


    “流民……”李世民心中一沉。


    场景骤然切换。不再是具体的宫殿城池,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交织成的洪流。


    山东、河南,千里沃野,赤地千里。


    龟裂的土地上,倒伏着饿殍,乌鸦盘旋。幸存的百姓面如菜色,眼神空洞,拖家带口,像沉默的蚁群,向着未知的方向蠕动。


    有人低声唱着哀戚的歌谣:“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①


    辽东,风雪凛冽。无数衣衫单薄的士兵在泥泞和严寒中跋涉,冻饿而死者相枕于道。


    将领的呵斥、皮鞭的呼啸、伤兵的惨叫,与呼啸的北风混成一曲地狱悲歌。高句丽人的城堡在远处山峦上沉默矗立。


    晋阳,唐国公府书房。一个面容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正与几个心腹和年少的自己密议,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而紧张。


    李世民甚至能听到父亲心中那份沉重的决断与对未来的忧虑。


    瓦岗寨,大旗猎猎。李密、翟让等人意气风发,下方是望不到头的、虽然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起义军。篝火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充满反叛精神的脸庞。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讨隋檄文的声音如同惊雷,滚过原野。②


    江都,最后的时刻。曾经奢华的宫殿陷入混乱与火光。叛将宇文化及狞笑着逼近,杨广颓然坐倒,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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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匍匐在他脚下的宫人四散奔逃,珠宝珍玩散落一地,被践踏成泥。


    中原大地,烽烟四起。薛举、窦建德、王世充……一个个枭雄乘势而起,互相攻伐。城池易主如走马灯,今日的将军,明日的囚徒。


    百姓在夹缝中哀嚎,田野荒芜,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③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个庞大帝国从内部彻底腐烂、崩塌、然后被各路势力疯狂撕扯吞噬的全过程。


    李世民像一个被迫悬浮在空中的幽灵,目睹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他看到了父亲起兵的不得已与必然,看到了那些枭雄的野心与局限,更看到了……


    那被压在一切之下的、沉默的、却最终颠覆了一切的力量——民心。


    是杨广无休止的征役榨干了民力,是穷奢极欲耗尽了国本,是刚愎自用堵塞了言路,是对百姓苦难的漠视最终点燃了燎原大火。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④


    荀子的古训,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怨气,砸在他的灵台之上!


    梦境最后,定格在一片荒芜的田野。一个面黄肌瘦、失去双亲的孩童,呆呆地坐在自家倒塌的茅屋前,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谷穗,眼神空洞,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那眼神,与景颐描述输了的小蚂蚁时的难过,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李世民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重衣,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似乎还回荡着乱世的厮杀与悲鸣。


    “陛下。”长琴的琴声早已停止,他递过一盏温热的清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查。


    李世民接过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滴茶水泼洒出来。他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悸动。


    他低头,看向身边。景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眉头也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师父,李叔叔,”景颐嘟囔着,声音带着睡意,“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吵的梦……好多人在哭,在喊,还有火烧房子的味道……难闻死了。”


    他嫌弃地皱皱鼻子,抱紧了怀里的响岩,仿佛那是唯一的安慰。


    李世民看着孩子纯真犹存、却已沾染上一丝惊悸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是他,将这孩子卷入了如此沉重黑暗的历史洪流之中。


    他伸出手,想摸摸景颐的头,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景颐,不怕。梦已经醒了。”


    景颐点点头,依赖地往长琴身边靠了靠,又好奇地看着李世民苍白的脸:“李叔叔,你的梦也很吵吗?你的脸好白。”


    “嗯,很吵。”李世民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所以,我们要努力,让以后的人,少做这样吵的梦。”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对着长琴深深一揖:“多谢仙长护持。今日……我受教了。”


    长琴还礼:“陛下能安然归来,便是幸事。此梦沉重,需时日化解。”


    李世民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出凝云轩。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仿佛承载了刚才梦境中那无数亡魂的注视,以及一个崭新而无比沉重的觉悟。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不仅要避免那未来的安史之乱,更要从根源上,杜绝任何一个可能让大唐滑向隋末深渊的苗头。


    镜已鉴,路在前。


    而凝云轩内,景颐正缠着长琴,小声抱怨那个又吵又难闻的梦,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成为了怎样一面映照古今兴亡的、奇异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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