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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作者:搅拌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长琴回到凝云轩,已近一月。时值八月,秋老虎的余威尚存,但早晚的风已带上凉意。


    邙山带回的地脉回响,需以特殊韵律每日温养激发,方能稳固转化为可用的安流乐章。


    故而每日晨昏,凝云轩内便会流淌出低沉浑厚、迥异于《九霄环佩》清越之音的曲调。


    景颐听了几日,便宣称这调子“像后土娘娘打呼噜,听着好睡”,常在那旋律里蜷成一团,睡得小脸通红。


    这一个月里,景颐的日子过得充实无比。白日在宫中与丽质、李治嬉戏,偶尔被李世民叫去考问些简单的字句,或听些开国故事。傍晚便回凝云轩,听师父抚琴,或是摆弄那些地光藓孢子和嗡嗡作响的响岩。


    日子似乎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只是立政殿往凝云轩送的点心里,悄然多了几味药膳糕点,模样精巧,气味却带着淡淡参茸甘香。


    长孙皇后亲自来过两次,气色红润,笑容温婉,只字不提陛下异常的关怀,只与长琴品茶,看孩子们嬉戏,临行前总会柔声对景颐道:“景颐要听师父话,莫要贪凉。”


    李世民再来时,眉宇间那抹因梦境而生的惊惶已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专注。


    他与长琴对坐,话题偶尔会从《鸣岐谱》、边镇改制,延伸到些养生导引的皮毛,间或提及太医署新呈上的几道温补方子“似有可取之处”。


    长琴多数时静听,偶尔言及“固本培元,阴阳相济”之理,目光掠过庭院里追着一只碧眼波斯猫上蹿下跳的景颐,意有所指:“有时,顺其天性,反是养护之道。”


    陛下颔首,深以为然。


    这日午后,景颐刚被师父按着临完三篇字,便如蒙大赦,揣着丽质托人新送的九连环,巡逻般溜出了凝云轩。


    他如今在宫里已是熟面孔,侍卫嬷嬷见他独自在划定范围内活动,大多含笑目送,只远远跟着。


    他今日的目标是去看看算盘做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日他画了那歪歪扭扭的图,又被长孙皇后吩咐“试试看”之后,这事儿仿佛就没了下文。


    但他记得,前几日隐约听见两个路过的户部小官低声议论,说什么“梁国公督促”“奇巧之物”“尚未得其法”,便惦记上了。


    他熟门熟路往户部官署所在的皇城东南区域溜达,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巧遇”那两个曾被他指点过的书吏。


    刚绕过一处存放仪仗的库房拐角,差点迎面撞上两堵“铁塔”。


    景颐“哎呀”一声,急刹住脚,抬头一看。


    只见两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彪悍之气的大汉正并肩走来。


    一人面色黝黑,虬髯如戟,虎目生光。


    另一人面容清癯些,三缕长髯,目光沉静锐利。


    正是鄂国公尉迟敬德与卫国公李靖。


    景颐眼睛一亮,他记得这两人!


    那天在山上,就是他们护在李叔叔身前,还对师父拔过刀,虽然后来被师父吓住了。


    这几个月他多在宫内苑囿玩耍,李世民也有意让重臣与他保持距离,以免多生事端,是以竟是入宫后头一回这般近碰上。


    “是你们!”景颐指着他们,声音清脆。


    尉迟敬德与李靖自然也记得这个小贵人。见他突然冒出,俱是一怔,随即停下脚步。


    尉迟敬德浓眉一挑,哈哈笑道:“某当是谁,原是景颐小郎君。这般急匆匆,要往何处去?”


    李靖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在景颐身上一扫,见他衣着整齐,独自一人却无慌色,心中暗忖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


    景颐不答反问,乌溜溜的眼珠在尉迟敬德脸上那部威风凛凛的大胡子上转了转,满是好奇:“尉迟将军,你的胡子好威风!打仗的时候,敌人会不会想揪它?”


    “噗——”尉迟敬德身后的亲兵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另一人一瞪,连忙憋住。


    尉迟敬德自己也是乐了,铜铃大眼一瞪,故意板起脸,手却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嘿!小郎君,某这胡子可是宝贝!敌人见了先惧三分!真要有那不长眼的敌人,某就……”


    他做了个挥刀的手势,“咔嚓!给他削平咯!”


    景颐被他夸张的动作逗得咯咯笑,觉得这个黑脸将军有趣,胆子更大了。他又转向李靖,歪着头打量。


    这个将军看起来就严肃多了,不像会讲故事的样子。景颐想起听来的零碎故事,努力组织语言:


    “李将军,我听说你特别会跑……不是,是带兵跑得又快又远,去打坏人!那你害怕吗?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会有点怕黑。带那么多兵,是不是就不怕了?”


    李靖没料到孩子会问这个,目光微动,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为将者,并非不知惧怕。然心中有比惧怕更重要之事,身后家园,麾下将士。念及此,便可一往无前。”


    景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脑袋瓜里把家园将士自动替换成了李叔叔、大姐姐、师父,还有丽质阿姊他们。他觉得这个道理他能明白一点点。


    接着,他想起昨天在御花园看到的蚂蚁大战,觉得这和打仗有点像,便兴致勃勃地分享起来:


    “将军将军,我昨天看到蚂蚁打架了!可凶了!赢的那群把输的那窝的洞都占了,还把它们的粮食搬光光!输的小蚂蚁在洞口饿得直转圈,好可怜……”


    他小脸皱成一团,是真的为蚂蚁难过,随即抬起头,带着纯粹的困惑,“人打仗……赢了也会这样吗?那输了的人家里的小娃娃,是不是也没饭吃,没地方住了?他们也会哭吗?”


    这稚嫩却无比直白的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两位名将深不见底的心湖。


    尉迟敬德脸上的豪迈笑容瞬间凝固了。李靖抚须的手停在半空,那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抹沉重的痛色。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见过真正的饿殍遍野,稚子哀啼,那景象远比蚂蚁搬家残酷千万倍。


    这孩童无心的话语,却精准地撕开了胜利凯歌之下,最鲜血淋漓、也最令人无言的疮疤。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尉迟敬德喉结滚动,半晌,才用比刚才低沉许多的声音道:“小郎君,打仗,很多时候,是没法子。别人要来毁你的家,伤你的亲人,你不得不拿起刀枪。赢了……是能保住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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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说的对,输的那边……”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李靖接过话,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对景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所以,为将者,手中虽握利刃,心中当存悲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得两方百姓安宁,方是上策。然世间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意。”


    他看着景颐清澈见底的眼睛,目光温和,“小郎君能怜惜蚂蚁,此心甚善。望你永葆此心。”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但保住自己的家、让百姓安宁他是明白的,觉得这很对,便用力点了点头。


    他心思跳得快,刚才的沉重感转眼就飞了,鼻尖忽然动了动,凑近尉迟敬德嗅了嗅,又退后一步,皱着鼻子小声嘀咕:


    “将军身上……有股味儿,像铁,像皮子,还有点尘土和汗的味道。唔……我昨晚做梦,好像也闻到过类似的,吵吵闹闹的,好多人在喊,马在叫,还有这个味道……”


    他纯粹是联想,说完自己也没在意。却不知这话听在尉迟敬德和李靖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俱是惊疑不定。陛下近来深锁的眉头、对这孩子超乎寻常的关照、那些隐约流传的仙缘、异梦之说……


    刹那间似乎都有了模糊却骇人的指向。


    李靖迅速敛去异色,对景颐温言道:“梦中所闻,多是虚妄,日有所思罢了。小郎君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与我们说的话,也莫要再与旁人提起,记住了吗?”


    景颐见他们又严肃起来,虽然觉得大人们变脸真快,还是乖乖点头:“哦,记住了。”


    这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嬷嬷适时上前,恭敬行礼后,对景颐柔声道:“小郎君,时辰不早,该回去用点心啦。”


    景颐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看算盘的,被这一打岔全忘了。他有点遗憾,但对两位将军摆摆手:“将军再见!我回去吃点心啦!”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跟着嬷嬷走远,尉迟敬德摸着胡子,咂咂嘴:“这孩子……有点邪性。话问得人心里发毛。”


    李靖望着景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非是邪性,是灵性通透,不染尘滓,故能言常人所不能言,见常人所不愿见。陛下将他置于宫中,礼敬有加,恐非无因。”


    他顿了顿,“今日之语,你我要斟酌,禀于陛下。”


    “某晓得。”


    两位国公转身离去,身影没入皇城巍峨的殿宇阴影中。而关于算盘的初版模型,此刻正在户部某间值房内,被几个绞尽脑汁的吏员围着。


    那是一个粗糙的长方形木框,横着固定了数根细竹竿,竹竿上串着打磨得不甚圆润的木珠,上下分档,能拨动,却无人真正明白该如何用它“又快又准”地计算。


    景颐回到凝云轩,吃着新送来的桂花蓉馅儿点心,早把算盘和将军都抛在了脑后。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番关于蚂蚁与战争的稚语,连同最后那句关于梦中之吵的随口嘀咕,在不久之后,通过尉迟敬德与李靖之口,作为一件有趣又略显特别的轶事,传入正在两仪殿对着舆图沉思的李世民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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