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舍，辛鸽把白日里戟琮买的琳琅满目的物件儿，一一置于案上。
缪儿新奇地左摸右玩。
那些西域香囊、雕花铜镜、珊瑚首饰，虽不如她们素日用的精致，却也透着异域华丽。
缪儿将东西和衣物一股脑放入包袱，小声道：“这小子如今能耐，怎能只带主母去玩呢？婢子明明也说想去榷场瞧热闹的。”
辛鸽踱过来和她一起收拾，告诫道：“你莫对他太放肆。如今他是一方首领。”
从前的事并不光彩。总在他面前提会折了他的颜面，刺了他自尊。
缪儿撇撇嘴：“他倒晓得唤婢子一声姐姐，可对主母您却连声尊称也无。婢子同他说该唤您姨母才是，他竟只是冷笑。小时候明明恨极了也不曾跟您说上一句，如今反倒缠上来了...”
辛鸽将视线挪回。“这几日的事回到府邸切莫向人透露。只当是咱们路遇流寇，被好心商户收留了。”
缪儿郑重点头：“婢子知道轻重。”
门外倏然有簌簌轻响。两人疑惑对望。缪儿扬声问：“有人在外面？”
于是应声传来轻叩，缪儿开门。站在门扉的是戟琮。
和白天集市上判若两人，眼神冷冽逼人。
他眯眼往里看，辛鸽正着单薄的内裳背对门。乌发流泻，肩骨柔润清晰。
他若无其事问了句，“我能进来吗？”
这样的时辰本不合礼。只是游牧之俗不拘门户之防，辛鸽也不好以规矩相拒。她将一旁的长衫搭上，点点头。
“这么早就收拾妥当了？”他走进来入座。
辛鸽弯唇笑笑：“早些收拾，免得明日匆忙。”眼里眉间全是归家的期盼。
戟琮瞟她的神情，握茶杯的手收紧，过了会儿，面上也扯出些笑：“也好。早日回去，我也安心。”
他抿了一口茶，将带来的棋盘摆在茶几上。
“听说南黎仕女皆通此道，”他把玩一颗白子，“明日一别便不知何时再相见。长夜漫漫，不如与对弈一局？”
他竟会下棋，这倒出乎她的意料。左右无事，便也来了些兴致。
驿站老板此时送进来一碟刚出炉的甜枣糕。缪儿直接端了过来，辛鸽摆摆手：“你吃吧。”
缪儿便欢天喜地端着糕点走到一旁享用。
戟琮眼神闪了闪。她夜晚不食，这点还是缪儿跟他提起的，他记着。
辛鸽的棋艺承自父亲，确实颇为不俗。起初还顾及戟琮的面子，落子温吞，处处留有余地，想让他输得体面些。
然而几手过后，她发现自己轻敌了。
戟琮的棋风如其人，侵略性强。逼得辛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棋逢对手，她的兴致也被挑起。渐渐地忘了男女间的拘谨。落子如飞，将戟琮的攻势一一化解，还布下了天罗地网。
戟琮陷入了长考。显出些少年人的认真执拗。辛鸽觉得有趣，端起茶杯轻啜等待着。
半晌，他终于落子。
那却是一步昏招，将自己的大龙送进了虎口。
辛鸽笑的灵动狡黠，拈起黑子。
“你要不再看看？”
她诱导着，“若是落在这儿，这局还有救。”
戟琮顺着她莹白指尖看去。两人离得近，她身上特殊的幽香混着茶香，让他心荡神迷。又抬眼撞进含笑的眸子里。
本就懊恼失利，被咫尺的笑意又晃了心神。
他别开脸，傲气道：“落子无悔，输了便是输了。日后再战。”
日后？辛鸽端起茶，茶水凉透，涩意直抵喉间。哪还有什么日后。
“好，日后你记得勤勉练习。”她轻轻开口：“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戟琮起身，低低嗯了一声。
回到自己房中，他合目片刻。焉明山悄然入内。
“文乞那边，有消息了么？”他问。
焉明山摇摇头。
“不等了。”
戟琮眸色深晦，杀一手无寸铁的文官，竟已两日了无音讯。
“寅时初刻我先带她走。你留下守着缪儿，待与文乞汇合，再护送她乘后车跟上。”
这种心思存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知那时夜夜睡不踏实，满脑子都是恨。想杀人，把所有伤过他的人一个不留杀净。
可一想到她，恨意又松懈一点。
每每去摸铃铛，摸到发烫，随之而来的就是后悔。当初为何倔得一句话都没同她说。
而她的样子却偏偏记得清楚。
她喜爱穿深色衣裳，肌肤白如透明，眉眼娇媚艳柔。在栏杆外说话时，浓密的睫羽低着，又轻又慢地哄他。
明明刻意避着她，却一点不落地记住了。
还有她成婚时的模样，凤冠霞帔。
想到这里，恨意又翻了回来，比之前更重。
因着她身边睡的是别人。
清晨天色未亮。驿舍外马车已备好。
辛鸽却迟迟不见缪儿来，心愈发不安：“缪儿去哪了？出门也不同我说一声。”
戟琮系着护腕，随口道：“可能去前镇买些路上用的干粮药材。我手下有人跟着她，不会有事。”
以缪儿谨慎性子，断不会不打招呼就走远。辛鸽不肯上车：“再等等。”
戟琮让步道：“那便再候半炷香。”
半炷香烧尽，驿门外仍不见她身影。
戟琮安抚着，“你先上车，免得误了时辰。我留人等她乘后面的车快马加鞭赶上来。”
这两日的友好相处，让辛鸽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弯腰上了马车。
尘土四起，车轮滚滚向前。
辛鸽时不时掀帘子张望，渐渐地，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日头偏西，影子被拉得长。回积石州应往南走，可这马车却一路向西北狂奔。景色植被稀疏，黄石嶙峋。
她绞着布帘子，有些坐立不安：“戟琮，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不是我回家的路。”
戟琮歪着头，懈漫地撑着眉额，长腿伸展。听着她质问，那双黑沉沉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不说话，也不解释。沉默地令人心惊。
辛鸽胸口起伏，她这才懂了。
戟琮从未打算让她回去。从劫轿子，到这两日温情款待，到所谓送别。全是他提前编织的网。
“我要下车！”
怒意与惧意同时涌上来。辛鸽伸手就要撩车帘。却被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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亘中间的长腿封死去路。一只手扣住曼柔腰肢。
将她按回座位。
“你想报仇是吗...”
辛鸽瞪着他，他的护腕勒得她腰骨生疼。
“我是曾袖手旁观，有愧于你。但最终我也冒着被官家治罪的风险将你放走！若无我，你早就死在那地窖里了！如今我便得到这样的下场吗？！”
戟琮对她的控诉置若罔闻。车厢逼仄，呼吸可闻。
他一点点靠近。辛鸽背脊紧贴车壁，一点点后挪。
戟琮抹在她睫羽，拭去沁出的湿意。“那晚你对我说要我好好活下去。”
“这些年我四处征战，带领部族在两大强国夹缝间撑着，我比谁都拼命活。”
“但是，你没告诉我，活下来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戟琮凑到她腮畔，气息灼热。
“没人教我，我只好自己来拿这个奖赏。”
他领口的银铃适时晃出。辛鸽即便再理不清，如今也理清了。
她咬牙说：你疯了吗，真要做那蛮子，行劫掠人妇之事？”
他闻言怒意蓬勃，原本虚扶细颈的手收紧，又松开。
“你自诩的文明上国，你们的皇帝、你们的权臣，私下里做的又是何等勾当？！”
望着他眼中怨恨盘桓。辛鸽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求他：“戟琮，你放了我吧，我的孩子还小...”
他笑笑：“据我所知你与郎季远没有嫡子，你说的是郎圭吗？他都十四了，总不能万事还由大娘子定夺。”他意有所指道：“如今也该学会当家作主了。”
辛鸽怔怔地开口：“什么意思？”
戟琮却不再答，移开视线。
辛鸽咬紧唇壁，绝望一时灭顶。她已记不清这般无助想哭是何时了。
仓惶四顾，轿子外骑影幢幢，已是插翅难逃。
她呼吸急促，泪珠终于滑落。
戟琮的心马上软了，把她往怀里带。她一次次把他推开，又一次次被他拽回来。到最后力气耗尽，只能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嗓子干涸，哭声渐歇，只剩哽咽抽泣。
戟琮这才抬起她的下巴，拔开随身的水囊：“喝点儿水。”
她别开脸。
壶口又凑上去，被狠瞪着一把推搡开。水洒在他的衣襟上。他不气不恼，壶口始终悬在她唇边。僵持片刻，她终是喘着气，张开唇任清水渡入。
戟琮随即从衣襟取出条帕子替她拭唇。后将她揽紧几分，眼里的光璀璨夺目。
他柔声道∶“那你睡一会儿，到了我会叫你。你也不必担心缪儿，过两日她也会来。”
她闻言心中冷意激荡，继续挣动，戟琮见她激烈顽抗，只好松开手。
她抱膝缩进对角车壁。半字都没回应。指尖轻轻叩着，耳朵竖起。
戟琮看着她，慢慢阖上眼。半晌开口：“我知道你聪慧过人，此刻定在想办法寻隙逃跑。”
辛鸽眼睫微动。
戟琮轻笑：“可惜你算不到我留了多少后手。”
车外马蹄声又急掠而过，戟琮睁眼，掀帘看了眼，又放下。“该换马了。“他漫不经心道，“这一路，我足足备了三拨快马，你且继续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