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积石州天气多变。
前几日还阴寒,今日毒辣日头便倾泻而下。戈壁热浪升腾,晒得皮肤灼痛。
西煌时常越境劫掠,南黎边军守将疲敝,对流寇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更助长了对岸气焰,不仅抢粮抢财,还做起了青盐走私。
传闻西煌王室都在这条暗流交易中伸过手,冲击南黎的盐铁专卖。
偏偏前些时候积石州洪涝。水退之后,田毁人困。朝廷不得不派人赈灾。
因着准确预言,司天监正史郎季远声望正隆,顺理成章担下了赈灾负责人的差事。
马车在土路停靠,车帘掀开。
郎季远先跳下来,身子前倾,挡住了辛鸽那一侧刺眼的日头。又拿出贴身的方巾替她拭汗,“夫人,再忍忍,前面就是驿站了。过几日差事结束,咱们快马加鞭回云州去。”
辛鸽被热气熏得两颊绯红,呼吸发闷。
她是世家娇养的女子,何曾来过这种苦寒之地受罪。若不是夫君希望她帮忙辅佐观星推演,她定是得在云州府邸待着的。
于是辛鸽对郎季远也就没了好脸色,她佯恼地横他一眼,别过脸去不接话。
殊不知这一颦一嗔,早已落入潜伏的一双双眼睛中。
犬石交错的荒丘后。
西煌散兵刚结束走私买卖,聚在那饮酒嚼舌。贼眼黏在远处的辛鸽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南黎的娘子就是水嫩,瞧那含娇流媚的样儿,笑得真好看。”
“那小娘子顶多双十年岁,这般尤物,夫君得多疼爱啊!怕是白日里也要忍不了.....”
只听破空一声。一记长戟猛地杵过来,两名士兵直接扑倒在地,吃了满嘴沙砾。
然而回头看到人,腌臢话却全咽了回去。
“各领五十军棍。”
戟琮阴鸷的戾气比日头还要毒,望过来的眼神深寒。
“焉明山,外给他们加掌嘴一百。”
两人爬过来求饶,却被一脚踹开。
此时的焉明山年方十五,正是少年心性未褪。闻言瞠目,喋喋不休抱怨。抽完这一百下他们嘴烂了不打紧,自己的手怕是也得拍废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好兄弟的脸色,又噤了声。
戟琮冷面蹙眉,怒气已燃到顶点。焉明山只好顺他视线眺去。
那边马车似乎不准备再起。穿着墨蓝服制的秀影正被郎季远和缪儿扶下马车。三人找了个靠胡杨树的阴凉石块,喝水歇脚。
郎季远拔开壶口亲手给她喂了水,又握了握她的手,冲缪儿吩咐几句,这才带着两名随从离开。看样子是前面路不好走,想先行探路,或找个村屋歇脚。
焉明山心下恍然,他是戟琮的玩伴兼护卫,岂能不明白他的邪火从哪儿来。
故也不再贫嘴,拖走了两个兵。冲远处叼着草的男人喊:“文乞大哥!你也来搭把手,我一个人可扇不来二百个嘴巴子!”
戟琮背对他,沉声道:“你自己打。”
焉明山瞪着他的背影喘粗气,认命地撸起袖子。
惨叫响起。盖过这边的风声热浪。文乞才走上来,低声道:“主公,按先前计划,属下是否现在就率人去截轿?”
戟琮在原地看了许久。目不转睛,一动不动。
恩爱夫妻执手、喂水的画面在热浪中扭曲,也将他最后一丝理智扭曲灼化。
“改计划。”他咬紧后槽牙,“你亲自带几个好手跟上那个南黎官儿,寻个隐蔽地角,把他杀了。”
出口已是刻骨恨意:“要确保他死得透透的!”
文乞一怔,望了望那文官的背影:“主公,他在南黎官位不低,若死在边境,恐引官府追查...”
戟琮冷薄的眼中满是阴狠,冷笑说:“他咽气后,你就在他背上刺血债二字,我看南黎狗皇帝有没有胆继续查下去!”
“剩下的人!”
戟琮将他随身锻造宝刀扔在地上。“褪甲胄,蒙面。随我去把那女人的轿子劫回来!”
他凶狠地扫视众亲卫:
“都给我记住,不许伤她分毫,谁若蹭破了她一点皮,回来全部领军棍!”
胡杨树阴凉下,热风稍减。缪儿举团扇给辛鸽扇着,抱怨道:“家主明知主母这两日身子不爽利,还非要主母相陪受罪。”
辛鸽点点她额头:“你这张嘴比我厉害。回去嫁到秦家,只怕秦家要说我纵坏了你。”主仆俩笑得清甜开朗。正说说笑笑间,不远处忽传来一阵轻疾密集的脚步声,踩得碎石细沙沙沙作响,越来越迫近。
车夫敏锐,脸色大变:“夫人快上车!别是西戎流寇盯上咱们了!”
辛鸽和缪儿心头一跳,慌乱攀上轿子。
郎季远离开时带走了两个武仆,如今还剩两个,在轿子旁警惕四望。
然而那些人对这种沟壑地形简直如履平地,不多会儿就上来将轿子围住。两个蒙面劫匪翻身将车夫拽下马。
两个武仆与那群悍匪扭打。寡不敌众,败局已定。
辛鸽正不知如何是好,车帘此时被掀开。身形颀长的蒙面黑影翻身入内。
他并未对辛鸽动手,反倒率先去制服缪儿。
辛鸽虽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夫人,但性子并不柔弱。她一下拽住那男人的手臂,指甲狠掐进他的肉中。
主仆二人奋力反抗,一个踹男人膝盖,一个去抓他的脸。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这两名娇弱的女子竟这般难缠,又要顾忌不许伤人,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无奈之下,手刀利落地劈在缪儿后颈。缪儿一声闷哼,直接瘫身倒下去。
蒙面男人眼神懊恼,似是在发愁该如何收场。
辛鸽这才花容失色,脸色瞬时煞白。她当即收敛示弱道:
“金银细软你们尽可拿走,只求莫要伤害我们性命!”
她声音颤抖,模样也是娇怯犹怜。
蒙面男人见她服软,也放松下警惕。
辛鸽眼中厉色一闪,双指曲起,想直取男人双目。
蒙面男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仰,因这股力生生掀下了马车。
她喘息着爬出去,见两个武仆倒在血泊生死不知,车夫也晕倒在厢前。辛鸽又手脚并用爬上车辕。她从未驾过马车,如今也被危险激出孤勇。
于是她胡乱甩下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猛窜了出去。
焉明山捂着眼睛从地上爬起,眼泪直流,暗暗叫苦。
戟琮从前总若有若无提起她,他便觉得不过是个娇滴滴的贵妇人。眼下焉明山才知主公的话水分大得很。这分明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眼见马车真要跑远。焉明山大惊,人或许是跑不掉,但也不能让她摔出个好歹来。
实在是被逼得无可奈何。
他视线昏花,飞身跃上马车,对着辛鸽的后颈又是一记手刀。
她的身子如残翅流萤般软了下去。马车仍在颠簸,这一晕让她整个人向车辕外滚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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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如苍鹰搏兔,自后飞扑而至。戟琮伸手一捞,将坠落的柔躯接了满怀,旋身站定。抬起眼,眸光如锋般刺向焉明山。
焉明山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委屈道:“属下领罚!这位夫人实在厉害,属下实出无奈才动了手。”
戟琮没理他,低头望着怀里的人。
辛鸽的脸颊因惊惧和暑热泛着红晕,如醉酒海棠。
他细细上下打量,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
“主公方才为何躲着不出手,非让我一人对付两个姑娘,险些翻船。”焉明山忍不住抱怨。
戟琮抬手,掌畔轻轻擦去她额上的细汗。触手湿腻,他莫名想起郎季远那方汗巾。
想着回去后也得寻条帕子贴身备着,日后总用得着。
小心谨慎将人放回车厢,退出来时,嘴角噙笑,难以自抑的春风得意。他把面巾拉下,这才心情极好地丢下一句:
“我怕她将我认出来。”
绝不能让辛鸽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掠。
焉明山望着戟琮那副意气勃发的样子,有些瘆意。
他努努嘴,自觉上去驾马车。
九年光阴,模样大变,足以让小狼崽变为一匹脱柙的狼。
辛鸽是在隐约嘈杂的人声中醒来的。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家宽敞的客房内。
西北驿站不怎么简陋,烛火亮堂。
她猛地起身低头检查,见身上衣物完好,这才稍稍舒口气。
一抬头,便直直撞进一双深邃眼眸里。
那眸子起先情绪凌乱,绷得紧。见她看来,又很快强作镇定,装出一副冷硬模样。
男人身着胡服。模样疏狂俊逸,身形魁伟如山。
九年未见。曾经地窖里瘦骨嶙峋的可怜狼崽,已长成体势迫人的英俊青年。只是眉宇间却仍隐约留几分年少时的狠意。
戟琮依旧对她死盯不移。手里还拿着个瓷杯,手指紧扣杯壁,显然是紧张到极点。
辛鸽盯着他,那两字在口中含糊一圈,失神怔忡。
“你是……”
期待的脸色顷刻凝固。
他眉目狠怵,带着些羞恼:“你不记得我?”
辛鸽凝着他这副样子,忽地笑了。笑意明艳动人,如云开月出。有着与故人重逢的欣喜温柔。
“我怎会忘?你是戟琮啊……”
名字从她唇间念出,戟琮方才如释重负。他感到灼人的热意从心尖流向全身。却还偏要维持冷肃。
“嗯…”他水递过去,装模作样问:“你来边境做什么的?”
辛鸽没怎么再看他,环顾四周。
这里是通商之路的驿站,窗外人声鼎沸,看来还算安全。
她忽地想起什么,心提了起来:“缪儿呢?”
“在隔壁偏房,没对她怎么样。”
戟琮举杯的手僵在半空。又闪过几个时辰前郎季远温柔地给她喂水的画面。
于是,他将茶杯沿凑到辛鸽唇边,手腕倾斜,想让她顺着他的手喝。
听闻缪儿安全,辛鸽才稍安心。也没注意他这番动作暗藏的心思。道了谢,从唇边接过茶杯自己饮下。
戟琮吸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手。
一杯水饮尽,她才看着戟琮这身胡服打扮,思量着方才那伙训练有素的劫匪,心底已有几分猜测。于是试探道:
“戟琮,是你劫了我的轿子么?”
“…你成了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