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祸》
1. 回归
晚上八点,大润发。
祈愿羊绒围巾包着脸,在挑酸奶。
回老家快一周,仍然适应不了这不南不北的寒冷。
超市暖气足,冰柜前较冷。
买酸奶,先看蛋白质含量高的,再选只有生牛乳成分。
小县城不比大城市,选择不多。
很快,拿起一板,放推车。
“……祈愿?”有女人突然叫她。
祈愿包的只剩鼻梁以上,原本就是不想遇到熟人,八年没回来,寒暄简直要了她命……
她正在整理推车里的商品,闻声,抬眸。
“你认错人了。”她身旁男人急性子,将女人和推车一起拉走。
女人不住回头。
祈愿露着眼睛和对方对视。
女人忽然目光一跳,回首跟男人紧张耳语。
祈愿推车往蔬菜区。
留给男人一个侧影。
她在开着暖气的超市穿很厚,身材看不出曲线,乍一眼望,和超市抢打折菜的家庭主妇没区别。
男人皱眉,“说你看错还不信,祈愿会买打折菜?”
女人反驳:“打折菜也是菜。”
“走吧!”男人拉未婚妻,边拿手机发语音,“我老婆是不是孕傻?跟我说看见祈愿了!”
……
“祈愿!”第二天晚上七点,周弋楠兴奋摇手。
祈愿仍然穿长羽绒服,戴围巾口罩羽绒服帽子,开车来的,手上还套羊毛手套。
车子停在店对面。
祈愿下车走过来的几步,感觉脸被刮得不行,讲话都哆嗦,“……你不冷?”
周弋楠驼色羊绒大衣,小皮靴,肩上挂一小包,化着精致妆容,不知道的还以为参加婚礼……
而不是吃麻辣烫。
“你穿的恶不恶心!”周弋楠笑,一把挽住她臂。
“冷。”祈愿感觉自己牙关都打颤。
湾县在中国南北分界线上。
供暖是没有的,寒冷跟北方有一拼,还多一个湿。
每次晚上出门都得鼓足勇气。
昨晚姑妈安排她买打折菜,被迫出门。
今晚好闺蜜约麻辣烫,敢拒绝的话,估计立刻收绝交声明。
店里大又旧。
高中那会儿,不像现在,各种吃喝店。
学生们最大爱好就是吃麻辣烫。
别看县城主街不大,但各种“老奶奶”“小静”“小琴”……
那会儿还没有杨国福这种连锁,都家庭作坊。
八年。
县城变了。
品牌店布满各处。
尤其这条街,美食一条龙。
点好菜,两人在店中间位置的桌子坐下来。
祈愿撤下围巾,背对着大街,身后玻璃门高大透明。
灯光白亮,在旧旧的店里又显暗沉清冷。
发黄的柜式空调在门口玻璃门那儿站着。
暖气足。
香味浓。
祈愿解下“防卫”,长羽绒挂去身侧椅背,身体终于解放。
“八年不回老家,你染毒瘾在外头被抓了?”麻辣烫上来,热气扑面,周弋楠抱怨。
祈愿点的素菜多。
她从高中就不爱吃荤,每次香菜空心菜都点两份,现在爱上了鞭炮笋。
湾县的麻辣烫和外面不一样,又红又白,红的是辣油,白的是不要钱一样放的白芝麻。
第一筷子搅拌下去,料头与汤汁食物混合,香到人麻。
再勾第二筷子进嘴,舌尖都香掉。
更遑论咀嚼进腹,这个可贵而迷人的动作。
“和记忆中还一样吗?”周弋楠看她吃的那样子,话都没法说,就想笑,又骂,“活该,谁让你不回来!”
祈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填了个肚子小饱,再回,“忙。”
这等于没回。
谁不忙啊?
高中毕业分开,大学忙四年,走入社会继续忙。
人的一辈子都是忙忙碌碌。
“真想回,分分钟打个飞的坐个高铁,不晓得还以为你去电诈园了。”
祈愿笑,“你到底希望我犯毒瘾被关,还是失陷东南亚?”
“说到这个,最近听到一个事儿,”周弋楠放下筷子,隔着热气,神秘凑过来,“咱们高中校友,十一班的韩廷在缅甸被割头了……”
……过于血腥。
祈愿愣住。
十一班的,这个人她有印象。
个子不高,人很干净,活泼。
最喜欢和那帮人在一起……
“印城,当警察了,”周弋楠一笔带过这个名字,说后面,“听说从省厅调来咱们市,就为了电诈案,带队去那边,把韩廷骨灰带回来了,他父母以为韩廷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当初那边要赎金的时候,韩家人凑不出,那边就拍了韩廷被那啥的血腥视频给他们,整个传的沸沸扬扬,我拒绝看那种东西……”
“吃不下了。”祈愿放下筷子。
毕竟是校友。
当年韩廷总跟那帮人玩,那帮人又跟祈愿特别好。
一起喝奶茶,侃大山,晚自习逃出去夜骑。
这家麻辣烫店,也一起聚过。
“我们跟他不算熟,他跟印城熟。”周弋楠再次脱口而出印城的名字,暗暗一恼。
抬眼,小心瞧对面。
脱掉厚重束缚的祈愿,长发随意拢在右肩头,另一侧脖颈雪白露出,往上是一张谁看了都会分心的脸。
高中那会儿,她的美貌就出尘,这会儿成熟了,连脸颊都分明起来,褪去青涩软糯,像枝头微带最后一点酸的饱满果子。
正是好时候。
胃口跟以往一样小,吃东西总得浪费点。
高中时,印城总豪爽地帮她解决残余。
八年。
这个名字倒不可说了。
“咱小地方,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人。”周弋楠故作轻松地替自己续上话。
祈愿笑。
她两个,亲闺蜜,虽然八年没见面,但天天网络聊。
她知道周弋楠在回避什么。
没接茬。
周弋楠话匣子打开收不住,“这些年除了你,咱们那届里回乡率蛮高,宋妍妍记得吗?”
“记得。”
昨晚还在大润发遇上。
“她要结婚了,男的你认识,以前关系特好。”
祈愿不是跟那男的关系好,是跟印城关系好。
那男的是印城的兄弟帮成员之一。
昨晚相遇不相识,大概祈愿包的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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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妍妍居然认出她。
“那天在河边散步偶遇他俩,我感觉宋妍妍是怀孕了,两人奉子成婚。”
“怎么看出来的?”祈愿讶异,美眸睁大,显得单纯而风情。
周弋楠一边吃麻辣烫里肉,一边毫无形象喊,“你傻呀,宋妍妍底下乡镇家庭出来的,父母大字不识,沈阳北家开律所,妈妈在百度百科可查,这样的家庭会娶她?”
“我说,怎么看出来怀孕。”
“她走路不自觉挺肚,我嫂子怀孕就这样。”
“……”祈愿认真回想昨晚在大润发的偶遇,宋妍妍包裹的不比她差,长羽绒服,雪地靴,走路确实有挺肚,沈阳北还扶着她腰。
这就是怀孕?
她细眉微挑,没说话。
周弋楠永远不会冷场,且影响不了吃。
她一个人点三十七块钱麻辣烫,荤占大半,不会亏着自己。
祈愿几乎只吃素,说是八年没回来,得好好吃够家乡美食,然而,也只点了十七块钱,这会儿,筷子放下了,还剩着不少。
搁以前,根本不用多余再给她烧一份,直接混在印城的砂锅里,她停筷了,印城一个一米八五的高中男生还能吃个饱。
“当年,她什么都跟风你,你用什么笔她用什么笔,你穿啥鞋,她立马找去市场买一样的,最搞笑,你跟那帮人玩她也凑上前,蹭了印城多少顿奶茶,我都不好意思数,不是那年她跟沈阳北走到一起,我还当她是想跟我们俩处朋友,结果是为了讨好印城,印城不理她,沈阳北就成了她下家,沈阳北也是荤素不忌,追过自己好哥们的女人也处,真服了。”
祈愿静静听着,笑。
周弋楠恨不得把八年该讲的八卦全倒出来。
“他们那帮人,幸好你高中毕业就没跟他们处,这帮人全回来了,咱们湾县真是鬼才辈出,我天天听这些人的八卦,什么某a和某b谈过,某b又和某c谈,某c分了又跑去跟某d,然后发现某d跟ac都谈过,完了这帮人还能若无其事凑一桌打麻将,你说疯不疯狂,乱不乱?”
祈愿被这段绕口令似的abcd给逗乐。
笑得胸膛不住起伏。
那帮人一开始全是男人。
印城家最有实力,出手阔绰,性情又不拘小节,长相更不用提,高中那会儿是学校断层的校草,二三名跟他差着天壤之别的距离。
人以群分,他身边迅速集结一群相貌不错,家世可以的男孩。
浩浩荡荡,在学校很快出名,很多学生都以认识他们这群人中的一位感到自豪。
学生时代,大多数人追逐炫酷,学习是炫酷以外的事情。
宋妍妍是唯一一个学习仅次于祈愿的三好学生。
除了周弋楠,跟祈愿是闺蜜,才跟他们玩儿,剩下的女孩子都是主动集结过来。
玩久了,就成圈子。
毕业八年,圈子还在。
估计得在一辈子。
祈愿很久没接触过这些人,有些相貌都记不起,多亏周弋楠用abcd代称,不然,她光想名字都得想半天。
“不过,印城……”周弋楠忽然话音一变,几乎带着叹息。
祈愿正在搅动酒酿,手微顿。
“一场恋爱没谈过。”
祈愿没应声,重新搅拌酒酿。
2. 魔女
吃了一个半小时,周弋楠意犹未尽收了话茬。
她和祈愿绝配,一动一静。
八年不见,祈愿更静了。
不想开口提的人,周弋楠提一万遍,她都不接声。
周弋楠也不想勉强。
好姐妹碰面,不一定非要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东一茬西一茬,快快乐乐着,时间就过去了。
饭后,两人决定散步。
要不说周弋楠一百二十斤,而祈愿一米七的身高却只有90几呢,人家吃的少,吃完还要消食儿。
到周弋楠,刚吃完麻辣烫喝完酒酿,又提议买奶茶坐着看电影。
祈愿明天早上得送姑妈家儿子上学,没法儿看电影,就表示下次约。
两人重新穿戴好,身上吃得热乎地,出麻辣烫店门,准备在这条美食街走一走。
周弋楠一出店门,忽然,神秘跟祈愿咬耳朵,“街对面是d吗?”
“嗯?”祈愿愣,一下子没想起d是什么。
周弋楠控诉的眼神望她。
祈愿想起来了。
是印城兄弟帮里跟ac都谈过的那位。
马上不好意思点头笑,装不经意地顺好闺蜜目光看对面。
这条美食街双向车道,距离近,站在麻辣烫店门前,能看清街边停车线上停着的车。
d坐在副驾打电话,车窗半落,只瞄到眉眼,眉眼严肃着,似乎遇到麻烦事。
祈愿刚把视线收回来。
d恰好侧头看她。
“……”周弋楠确定了,忙扯扯祈愿臂弯,小声,“邓予枫,是他。”
邓予枫。
印城的鬼混搭子。
祈愿在高中里最厌烦的一个人,印城十次出事九次都跟他一起。
风寒气温低。
祈愿包的只剩眼睛,“唔”了一声回应姐妹,接着,抬脚往前走。
周弋楠跟邓予枫隔着一街,相互仇恨一眼。
天昏暗,周弋楠也围巾包脸,背着麻辣烫店门头的灯光,邓予枫大概没看清她,只是很烦恼的皱着眉心,在跟手机那头沟通。
周弋楠看他那样子,就觉得不顺眼,故而,自己瞪视一眼,算跟他紧绷的神情开战过了。
祈愿根本不在意这些古老的纠纷。
哪怕周弋楠还忘不掉,替她鸣不平。
不过,周弋楠也不知道,那帮人现在有多怕她……
她扯了扯嘴角,径自往前。
邓予枫视线追随那两道女人身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关上车窗。
“难道我也孕傻?”他跟沈阳北通话。
沈阳北和宋妍妍昨晚在大润发遇到祈愿。
沈阳北坚持那只是一名买打折菜的家庭主妇。
宋妍妍坚决表示那就是祈愿。
两口子吵到群里来,群里已经热闹一天。
当然这个群,印城不在。
一共七个人。
邓予枫闲来无事,开车来美食街吃饭,顺便期待下偶遇。
如果祈愿回乡,她和周弋楠那关系,肯定得在县城里故地重游。
这家麻辣烫店,他记得,两个人都很爱吃。
真是鬼使神差了,他刚停好车,扭头往里面一看,高大玻璃门内,就坐着一道窈窕的背影。
男人好色天经地义。
那女人背影性感,跟陈旧店内几乎格格不入。
他奇怪,不会真是那魔女回来了吧,祈愿魔归魔,漂亮是真漂亮……
再一打眼瞧,周弋楠正对着街外的脸。
他吓懵。
“确定是祈愿?”沈阳北不相信,“这么巧!你小子诓我吧!”
“你能在大润发偶遇,我来高中常去的麻辣烫店守株待兔,真是她的话,遇见太正常了!”
“先别在群里说,咱们再想办法弄场偶遇,看看是不是她。”
“我感觉百分之九十是。”
“别乌鸦嘴。”
……
祈愿住姑妈家。
姑妈家在城东新区,湾县主城不大,却分东南西北四区。
当然,不管分几个区,电瓶车二十分钟全到。
姑妈有个初中生叛逆儿子。
祈愿这趟住姑妈家的主要任务就是带娃。
祈愿的爷爷胯骨骨折,在医院住院,得有人伺候,姑妈担起这个责任,可小男孩不能没人管,祈愿自告奋勇,帮姑妈管管这个叛逆弟弟。
姑妈疼她,有时候姑父去接班时,就回来带着祈愿到处逛。
冬日傍晚,祈愿实在不想出门。
姑妈一脸兴高采烈站门口等她的样子,让她不忍心拒绝。
姑侄俩先开车从城东到城南。
城南主要休闲地是玉溪河,长江支流,高中那会儿还通船,现在彻底变成内河,河滩里都建成湿地公园。
旁边连着灵韵山公园,整个城南边缘在夜晚成为人们饭后休闲首选。
几乎百米一个熟人。
“瞧瞧你穿的什么?”姑妈刚四十出头,将祈愿从小带到大,跟母女一样亲,“我淘汰掉的羽绒服你给套身上!”
“暖和。”祈愿笑,“我的衣服,还在路上。”
“你跟楠楠逛街买一点,网购不一定适合。”
“我穿啥都合适。”祈愿说。
姑妈在医院操劳了一天,散个步,还得带有任务,“我听说,你高中同学宋妍妍要结婚了。”
“周弋楠说了,好像是。”
“听说彩礼两百万现金,用箩筐挑到她父母面前。”
宋妍妍老家在底下乡镇。
湾县并不小,除了主城,四通八达。
县城的房价居高不下,很多都是周边乡镇的人入手,大家也都泥腿子出身,有几个乡里的亲朋好友再正常不过。
姑妈不知道从哪个亲朋那里听来的,宋妍妍父母在村里扬眉吐气,女儿嫁到高知家庭。
“她是知识改变命运,高考到985,毕业念了研究生,男方父母看中她学习好,给自己孙子改善基因,就答应了。”姑妈说着叹息,“……她学习都没有你好。”
霞光灿烂。
河风拂面。
祈愿戴着羽绒服帽子,装没听清,“……什么好?”
姑妈表情苦涩,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漂亮脸,摇摇头叹气。
祈愿眼睛笑成星子一般,“才四十的人,怎么像老人家一样催起婚?”
“我是怕你孤……”姑妈话说没完,来了几个打闹的小小孩,要往她身上撞。
祈愿拉着她臂弯,避开。
姑妈没有怪那些小孩的意思,还担忧着,“慢一点,别滚下去。”
那帮小孩嘻嘻哈哈,不管不顾,往前闹去。
姑妈眼神更落寞。
祈愿挽着她臂弯,往前走。
迎面走来一个有点面熟的阿姨。
姑妈马上跟这人寒暄。
“这是愿愿回来了吧!”阿姨很吃惊地喜悦眼神望着祈愿。
祈愿回以微笑。
阿姨又叹,“她长得真漂亮,比你年轻时漂亮多了!”
祈愿姑妈是出名的美人,年轻时,整个小县城都知道她。
侄女像姑妈,又青出于蓝。
阿姨两眼简直像探照灯一样盯着祈愿看。
祈愿在微笑中,又加了点头动作,嘴里反正是说不出一句话。
“年轻孩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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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这趟回来,就不准她走了,”姑妈自豪溢于言表,“大姐在市府工作,有合适的,给我家介绍,我就不信,一个优秀的男生,不能将她留住!”
大姐热情一扬眉,“我是怕单位那些青年才俊,为抢愿愿打起来,或者,我给这个介绍,那个晓得了,怪我偏心!”
“哈哈。”姑妈给哄得心花怒放。
又跟这阿姨聊了差不多半小时。
才带着祈愿走。
天都黑了。
再走要冻僵。
姑侄俩只好返程。
祈愿在家长心目中,相当乖。
姑妈聊再久,她都乖乖站着等,也从不在外人面前下家里人面子。
她只对一个人狠。
那就是印城。
……
“你姨见到祈愿?”沈阳北接到邓予枫来电时,正在桌上搓麻。
一个包房里,暖气十足,四个打的,加几个家属观战的,都穿得极薄,一听到祈愿名字,他后背好像瞬间冒出了汗。
牌在指腹摸半天,没摸出来啥牌。
宋妍妍怀孕刚两个月,根本不显怀,但已经穿上防护服,孕味就重,听到祈愿名字,伸手指示意其他人不要讲话。
她自己要将耳朵凑过去。
邓予枫不知道说了什么,沈阳北面色极差,脾气瞬间也上来了,不给宋妍妍听,将人推开,自己躲到外面去听。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有几个对祈愿名字如雷贯耳,轻问宋妍妍,“……印城以前谈的那个祈愿?”
印城有没有跟祈愿谈过是个迷。
那会儿大家都晓得印城是本省纳税大户家的太子爷,纡尊降贵回老家念高中,是在省城待不下去。
他爸嫌他玩太狠,送到老家小县城加以警告和约束。
祈愿家跟他家有关系。
印城爷爷在本市创业时,祈愿爷爷帮他做财务,后来规模扩大,本市产业全挪到省城去,但印家的老房子还在。
跟祈愿家是隔壁。
那会儿街中心还没有拆迁,这两家都住在一条巷子里,两套带着院子的徽派小楼。
印城回来后,两人经常同进同出,印城甚至专门在祁家吃饭。
后来高考,祈愿原本能成本县状元,结果只考到一个末流二本。
而印城一个不用和千万人挤独木桥的肆意大少爷,居然考取一流公安院校,当起了人民公仆……
虽然他们那一届,考警察相关的一大堆,几乎都约好了要去守卫人民。
但印城成绩出众,打破不少人认知。
他和祈愿后面也再没消息。
这次祈愿出现,真有些撬动一潭死水的意思……
小城很久没有热闹过了。
宋妍妍瞪这些人一眼,自嘲,“没看到我都被排斥在外?哪晓得是不是祈愿。”
……
“好啊,这是确定了?”沈阳北站在棋牌室外面,鼻尖冒汗,“告诉你姨,别把印城介绍给她!”
“我姨在市府,印城在公安口,碰不到。”邓予枫试图安慰。
“得了吧,你吃个饭能碰到魔女,我逛个超市还遭殃,谁晓得,他俩会不会随时碰面?”
“印城得有两天才出差回来。”
“这两天咱们把祈愿搞定,”印城一心奔赴公安战线后,圈子里最能说上话的就是沈阳北,沈阳北安排任务,“我建个群,把嘴严实的都搞进来,谁有本事打听清楚祈愿回来目的,待多久,有没有联系印城的打算,咱就认这人当一年老大!”
“我愿意当老二,别让我接触魔女,行不行?”邓予枫求饶。
“就先派你去。”
“……”
3. 纠葛
祈愿的新衣服还在路上,气温骤降。
姑妈的长羽绒服都扛不住……
她人生中只有八年没在老家待,恍如隔世。
那时候她还是火气旺盛的高中女生,穿再少都不怕冷。
现在清早出门,头都冻得疼。
祁恒一个初中生,又是半大小子,出门穿得少。
祈愿懒得跟他费口舌让他多穿,自己冷会自己穿。
上了车子。
祈愿手刚往方向盘上搭,嘴里立即“嘶”一声,给冰回来。
祁恒在副驾难得露出笑容。虽然是嘲笑。
祈愿只好戴上羊毛手套,发动油车出门。
她以前高中母校,现在成了祁恒的学校,从姑妈家到那边十分钟车程,越到主街越堵,硬拖到快踩上课铃才到。
祁恒还挺懒洋洋,下了车,对她说,“你不能凑合态度过日子。”
祈愿比他大一轮多,这小子,一副指点她的口吻。
似笑非笑了两声,“我怎么凑合了?”
祁恒将她从头到脚扫视完,“人,不能失去打扮欲。”
“……”祈愿确实自打回来就没有过打扮欲,她本来打算看完爷爷就走,结果爷爷情况很不好,姑妈一个人分身乏术,加上祁恒在叛逆期,母子俩经常爆发大战,祈愿便自告奋勇,留下来,接管祁恒这个烂摊子。
她认为自己还得走,总想着凑合,这小子居然嫌弃她这装扮给他丢人。
“果真是青春期了哈,”祈愿语气纹丝不变,态度却转弯,“晚上,我盛装出席,接你放学。”
“你晚上,就忘了。”祁恒明显不信任她的语调。
祈愿笑了笑,径直关上车窗,走人。
祁恒在她倒车镜里存在了好一会儿,才转弯看不见。
……
祈愿接下来要去一家奶茶店买奶茶。
高中时很爱喝,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正往那边开,周弋楠突然打电话来。
“你知道,谁给我打电话了?”
“嗯?”
“邓予枫!”
“d。”这回,祈愿没忘记他代号。
“他跟我打听你——我疯了,跟他透露你的消息?说他阿姨在江边看见你和姑妈散步,你都跟他阿姨打招呼还聊半个多小时,我说姑妈有好几个侄女,把别的侄女当成你了。”
“他信了?”祈愿笑。
“信不信不知道,但肯定被我绕晕了。”
邓予枫谈恋爱被骗很正常。
典型人傻钱多。
周弋楠一个高中政治老师,拿捏他易如反掌。
“不过,他们这帮人肯定知道你回来了……”周弋楠不妙的口吻,“印城知道了,你俩该怎么办啊?”
她不担心祈愿,担心印城……
祈愿虽然高考失利,但从小品学皆优。
印城除了高三下学期像个学生,整个两年多的高中生活没有一天不在玩的。
祈愿作为邻居加发小,对他很关心,经常耳提面命让他好好学习,印城脾气不好,特讨厌学习,尤其是跟父母关系差劲,祈愿就仿佛是一个小家长,将他管很严,有时候,他要出去玩,祈愿为了看着他,还跟着一起去。
印城从来不反感她。
两人还经常一起学习,祈愿对他尽心尽力,但高三上学期忽然生了场病,到省城去治疗,整个下学期都没有回来上。
从那时,祈愿就恨上印城,聊天时都不允许周弋楠提到这个名字。
八年过去了,祈愿对这个名字少了少时的激进,改为完全冷漠……
可印城不是……
“你听到吗?”周弋楠在手机那头大声,“怎么不讲话?”
“……”祈愿将车在路边停好,失神般地看着黄底黑字的奶茶店招牌,耳畔一切声音都仿佛消失。
车流,好友的……
“祈愿!”周弋楠声音骤然变大。
祈愿被吼回神,无奈笑,“听到了,刚停车的。”
“我说,你和印城要是碰上了怎么办!”周弋楠终究是存不住心思,“那晚就想问你,准备怎么跟他碰面?这地方砖头大,他哥们既然打听到我这儿来了,这帮人就全知道了,印城知道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他肯定找你!”
别人不知道,周弋楠还不知道么,自从祈愿到外省上大学,印城三天两头跨省奔赴,有一次,差点被公大开除……
印城作为一个家世样貌学历三高的优秀份子,实在不至于缠着祈愿不放。
甚至有些失态……
这五年,两人是没有交集了,可印城连绯闻都没传出来过,明显情伤难愈,在等着祈愿呢。
祈愿只要一露面,他绝对发疯!
“我喝奶茶呢,你上班吧。”祈愿结束通话。
周弋楠肯定在那边跳脚。
急性子,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得压心里好一阵子。
祈愿则不紧不慢,很能沉得住气。
她俩表面上互补,其实周弋楠经常吃亏,就比如,祈愿八年不回来这事儿,她连个准确解释都没有。
祈愿将手机揣羽绒服口袋,拉开玻璃门。
店里比从前多了几张套着布艺的桌椅。
老板娘还跟八年前一样的短发,脸上多了不少斑和皱纹。
柜台可能还是八年前的那张。
“珍珠奶茶,多放珍珠。”祈愿点了自己常喝的。
老板娘好像有点认出她,但祈愿又戴帽子围围巾,她不是很肯定。
祈愿很漂亮,高中和印城经常过来喝奶茶,他俩走一起,太引人注目,老板娘还以为他俩是小情侣。
祈愿喜欢多放珍珠,印城不喜欢珍珠,就把自己的那份珍珠给她……
这小地方,处处是回忆。
祈愿感觉,喝得是自己青春,但味道还是一样的,觉得神奇,老板到底是怎样维持配方一成不变的?
就好像某些感情一样?
周弋楠反复提到的那个名字,跟随这些奶茶香浓味一起进入心田,祈愿皱皱眉,觉得有些甜了。
走出店门,就将东西扔掉。
还剩大半杯。
她准备回车上,忽然,瞧到街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奔驰,跟前晚在麻辣烫店门前遇到的一模一样……
邓予枫,邓大特警,居然这么闲地,在“蹲”她。
眼尾一挑,祈愿蒙面战士一样走过去。
邓大特警,眼见着她快要接近,忽然,油门一轰,猛打方向盘,溜之大吉。
祈愿刚拿出来的手机界面上,正按着县督察大队一半的号码,此时,围巾下的嘴角轻蔑一扬,算他识相。
……
祈愿又给周弋楠拨了电话,问县城里,哪里有合适她的衣服卖。
要求在一家店解决,老板会搭配衣服,总之,就是不要她多烦神。
“竹巷,你家老宅位置左边一百米,叫后来。”
“县城羽绒服,现在什么价位?”祈愿不太爱还价,又怕自己被宰,浑身懒洋洋的。
周弋楠听了笑,“我以为你大富豪,之前不都是北方大商场买衣服?”
祈愿大学末流二本,一个天坑专业,但谋生手段似乎不错,开销挺大。
周弋楠也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知道成天在家里,可能是创作类工作,创作者都讲究隐私,她不告诉周弋楠,周弋楠也就没追问。
“现在不是待业吗,省着点花。”
“也是。”周弋楠想了想答,“短款七八百,长款翻倍。”
“我去看看。”祈愿准备结束通话。
周弋楠喊,“你不能等我晚上下班一起逛吗!”
“来不及了。”
那帮人都在固定地点蹲她了,总要收拾下能见人。
……
竹巷。
后来。
祈愿很轻易找到。
她家老宅就在竹巷。
高中买衣服也在这几条巷子逛。
后来老板跟周弋楠熟,很会做生意,问祈愿喜欢哪种类型。
祈愿直接说,“没有喜欢的,你都拿给我,好看的就要。”
老板最喜欢这种爱试衣服的顾客,不由分说搬出一堆。
祈愿选了五套,共十三件,付款6750元。
内搭比较便宜,平均三百多一件,裤子裙子也差不多这价格,短羽绒服、羊毛一体外套、大衣九百左右。
祈愿喜欢那件羊毛一体的V领外套,配个咖色内搭和羊毛裤,很女人味。
店里有一款平底靴很有格调,拿下配这一身,再付四百五。
随便穿穿的价格。
不求多精致,最起码这两天有衣服换着穿。
“你真美。”老板真心夸赞。
“你也美。”祈愿笑了笑。
她一笑,更美了,老板拿出手机,想给她拍照发朋友圈宣传,征求祈愿意见,“不拍你脸,只拍侧影背影,和这几袋带走的。”
“可以。”祈愿在镜前照了照。
女老板顺势在她身后和侧面拍了好多张。
拍完人后,又将几包带走的拍了一下。
“加个微信,有需要再过来?”老板想做下回生意,小地方,很少有这么阔绰出手的顾客。
祈愿拒绝,“只是回来探亲。”
“好。”女老板微笑。
祈愿拎着几大袋,刚离开店,老板就将上午的第一大单发朋友圈。
小县城,除了有两家商场,其他服装都集中在街中心的几条巷子里。
要想在县城逛,就这几个地方,眼光好的老板,顾客都是固定的。
没跟沈阳北在一起前,宋妍妍只在县城买衣服,在一起后,基本不去了,但还留着几家店铺的老板微信。
后来就是其中的一家。
她躺在床上翻朋友圈,发现后来这条里居然出现了模特,一般服装店老板做成生意都只拍一下叠在一起的衣服,这条朋友圈明显更侧重顾客。
这顾客不露面,但确实气质一流。
那件羊毛一体的外套,穿她身上,看得人心直动,想够同款。
脚脖子也细,穿着短靴,上头还有细细的一截,八分的阔腿裤,又美又飒。
她立刻跟老板私聊,问这顾客是谁,穿这么好看,给她带生意。
原是随意一聊,问问有没有货了,老板却发来语音。
“你应该认识,周弋楠的闺蜜,真漂亮啊!”
宋妍妍一惊。
能被称为周弋楠闺蜜的除了祈愿,没有别人……
周弋楠挺骄傲一人,高中就只和祈愿玩,毕业各奔东西后,也没听说过她有其他好朋友,甚至,因为祈愿跟印城这一帮人闹翻,周弋楠也跟印城他们绝交。
是祈愿。
她真回来了。
宋妍妍惊了一会儿后,打沈阳北电话,可打了好几次都没打通。
沈阳北经常这样,对她的来电爱接不接,现在她怀着孕,也不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想到此,心绪更加乱,直接生气地砸掉手机。
……
沈阳北正头大。
他现在是一名律师,算继承家业。
太子爷本来没什么忙头,就因为祈愿回来,他开始陀螺一样转。
一大早,邓予枫就在高中门口的奶茶店确确实实蹲到祈愿。
听说穿得像蒙面战士一样。
“但是,她的眼睛……”邓予枫在语音里心有余悸,“像炮弹一样,冲我发射!”
邓予枫在县公安局特警大队任职。
他们这一帮人,不止印城在政法口,几乎每一个都或多或少跟政法相关。
现在这个小群,五个人,三个警察,一个法院的,一个律师。
“我不明白了,你一个特警怂什么!”沈阳北发语音,“她吃了你啊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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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就是,连张照片都没有!”法院的那个抱怨。
“昨晚打电话给印城,他还在处理案子,最快明天,最晚后天到家,”卓翼这人挺务实,“我觉得,咱还是尊重下印城,不要插手太多,他好不容易等回来的人,咱冒犯了不好。”
“然后咱看着他再一次被祈愿欺负?”沈阳北语气轻蔑,“要不就今晚,我做东,约她出来,问她想干什么。”
“你哪来立场问她想干什么?”卓翼在市局工作,不像其他人,都见过祈愿面了,觉得祈愿还是大学时总跟印城闹别扭的模样,“咱们都工作几年了,还不允许祈愿变?她那时候是小女孩,不珍惜送上门的感情很正常。”
“我感觉,祈愿不像单纯探亲,”邓予枫直觉强烈,“看着像,要再大开杀戒!”
沈阳北十分同意邓予枫,“不愧是特警,看人眼神准!”
“咱们晚上先碰个头比较好,还是得从印城身上琢磨,让他对祈愿死了心。”法院的那位哈欠连天,自从祈愿回来,这个小群天天讨论到凌晨,他上班都没精神,这不这会儿,这群里还有一个夜猫子没醒。
“老申今天值班吧?”邓予枫问,“他在派出所,负责城东那一片,祈愿姑妈家就在那里。”
“还能叫老申上门调查她回来目的?”沈阳北想了想,“……也许可以。”
“滚!”其他三个体制内集体骂,“蔫坏律师,目无法纪!”
“……”沈阳北头疼。
他没想到,更头疼的在晚上。
这小群五个人,除一个律师,一个法院的,剩下三个都是警察。
卓翼和印城都在市公安局。
印城是省厅调派下来的,算“下放”,不过,一来就接手韩廷的案子到国外打电诈,上面很明显在培养他。
卓翼在市局法制处,做内部执法监督工作的。
还有一个警察叫申东源,在城东派出所当片警。
片警是最辛苦琐碎的警种。
不像另外几个,时常还清闲的约打麻将,申东源一周里连女朋友都见不着两回。
晚上值班偶尔休息的时候,看看群里大家在聊啥,一看都是祈愿,信息都不敢回,干脆“装睡”。
申东源很怕祈愿,怕到大学那会儿,一听到她名字,夜里都睡不好觉。
他当时跟印城同一个城市念书,有事相互照应。
可大学前三年,他光照顾印城了,印城差点被祈愿害死两回……
第一回,期末考前,祈愿一个电话来,叫印城去见面,印城就跟走火入魔一样,不顾室友阻拦要去赴约,室友按不住他,就打电话给申东源。
申东源作为他高中好哥们,理所当然跟他的大学室友一起阻止他。
结果,几个人集体被印城干翻。
印城去了三天,回来就被记大过,差点开除……
第二回,寒冬腊月夜里打来电话,不知道跟印城说了什么,印城翻学校围墙也要去赴约,只不过这一次没有赴成,被车撞了,伤四根肋骨,有一根肋骨插进肺里……
申东源半夜接到他室友电话,吓得裤子都穿反,跑去医院……
祈愿就真的像一个魔女。
高中对印城很好,但后来生了一场病,性情大变。
印城从那时候起就没过好日子。
好不容易消停了五年,祈愿又回来。
他不知道祈愿性格有没有变,但印城肯定没变,他从省厅调来市局就是证明,期待着祈愿回乡呢,还真被他期待出来了。
晚上,申东源仍然在值班,他是所里年轻一辈里的顶梁柱,除了干就是干……
接到一个女孩母亲报警,说自家未满十四周岁的女孩,被同班男同学猥亵了……
这还得了。
申东源整理好装备,赶紧招呼同事,驱车到事发小区。
……
祈愿下午五点半到已经改为初中部的母校门口去接人。
穿着新买的衣服,化好妆,还拎了一个包,准备带祁恒晚上在外面吃。
等了半小时不见人影。
祁恒没有手机,她只好下车,到母校去找人。
除了操场添了一些设施,母校没多大变化,她找到祁恒所在班级,被告知,祁恒最后一节课体育课没上就走了,连书包都没拿。
祈愿将他书包抽出,不小心将抽屉里一封情书带出来……
她捡起来看,顿时,变了脸色。
这小子真出息了,喜欢一个姑娘,但那姑娘有男朋友,他在情书里痛彻心扉要求姑娘和男朋友分手……
怪不得,最近叛逆期严重。
她收好情书,塞回他包里。
先不敢打电话给姑妈,怕在医院照顾爷爷的姑妈着急。
姑父在市里当医生,今晚值夜班。
只好她自己处理。
先在门卫室看监控,发现这孩子,尾随一个姑娘出了校门,应该就是情书里的那姑娘。
叫任菲。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学校外面的一个老小区。
她认识这地方,直接找过去。
这时候,天黑夜寒,隐约有冷雾笼罩。
祈愿却走得浑身冒汗。
她有八年多没在夜间走这种小巷子,哪怕是小区里的巷子……
忽然,她神经紧绷之际,手机铃声骤响。
她心跳一紧,像短暂窒息了会儿似的,手心都沁出一层薄汗。
定过神,才接起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祁恒姐姐吗?”对方声音是个年轻男人,“我城东派出所民警申东源……”
“申东源?”祈愿念出这个久违的名字。
当年,就是这个人打电话求她,让她放印城一马,印城没有九条命供她呼之则来喝之则去,求她高抬贵手。
五年过去,音色一点没变。
“祈……祈愿!”语气带着惊恐。
4. 见面
城东派出所,在城东寸土寸金的地皮上,占了一大块。
主办公楼才七层。
其他都是二层小楼。
大门前停着几辆警车,和不少办事的私家车。
祈愿将车在停在门前,到警务大厅。
警务大厅分左右两边,左边为接警前台,右边是一排排银色座椅的等待区。
虽然是晚上,等待区还坐着不少人。
或是神情焦急,或是神情麻木。
前台侧边是走廊,通往里面的办案区。
她刚到地方,还没开口打听,走廊里走出来好几个男人,各个气势不凡,不像“有事儿”,而是来“办事儿”的。
“祈愿。”为首的是穿着大衣的沈阳北。
邓予枫穿便装跟在他后边。
卓翼、杨梵居然全来了……
多亏周弋楠提供情报,这几个现在什么来头,祈愿全知道。
沈阳北继承自家律所,是名律师,邓予枫在县公安局特警大队,卓翼跟印城都在市局,杨梵在法院当法官……
“看来事情不小。”她扫视这些人,语气有些自嘲。
“也没那么大事儿……”卓翼笑,“青春期少男少女,有点说不清正常。”
“只是说不清?”祈愿没细瞧这些人,径自往他们出来的地方走。
地砖,被她刚买的靴子底部敲击着,清冷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阳北虽然无奈,但也跟着,语气尽量和缓,“东源也是好意,大家都政法口,刚好聚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是啊,祈愿,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邓予枫拍胸脯,“印城出差,我们这些人就是你的靠山。”
“是吗。”祈愿边朝玻璃隔断内看,边讽,“我弟弟杀人,你们帮毁尸灭迹?”
“没到这地步!”卓翼笑比哭还难看,强维持着,“就少男少女那点事,弟弟老不开口,我们有些头疼。”
“他一个小孩子,申东源都问不出,吃干饭的?”语气强势,音落,径直推玻璃门,进入办案区。
杨梵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收到的伤害最小。
另外几个开口说话的都被祈愿伤害到。
沈阳北尤其难受,他一个大少爷,高中时被祈愿居高临下就算了,现在大家都成年了,竟还摆脱不了捧着她的毛病。
谁叫她把印城吃得死死的,印城又把其他人压着,印城厉害,她就厉害……
不过祈愿,确实不好惹。
申东源穿着冬季警服,从询问室出来,看到祈愿已经在同事的接待下,等着他。
那眼神,黑亮而严肃。
他心剧烈地一抖。
不自觉想到五年前,自己打给她的电话。
当时印城刚做完手术,他实在控制不住情绪找到她号码,将她一顿抨击,事后,他其实有些后悔,因为祈愿确实再也没找过印城……
也许她只是生病后情绪不稳定……
需要印城的安慰。
他一通电话结束了两人间的牵绊,甚至到现在,印城都不知道这通电话的存在……
“好久不见。”申东源坐下来。
“这种情况,申警官就不用寒暄,直奔主题吧。”祈愿开门见山,“他怎么了?”
……
“出来,喝一杯。”水花侵袭车窗,泡沫淹没视线,已经被清洁过的车厢内,男人嗓音略沙哑,带着长途归来的疲惫。
他靠着头枕,给邓予枫打电话。
“你、你回来了!”邓予枫声音惊慌,“在、在哪?”
“洗车,”印城脸上那点疲惫被驱散,疑惑,“在忙?”
“……嗯。”
换平时,在忙什么,铁定一箩筐倒出来。
县特警大队琐碎活不少。
此刻,邓予枫嗯完就结束,挺稀奇的冷场。
印城离开头枕,两胳膊往方向盘上搁,“我找其他人。”
“哦,嗯,啊?”邓予枫在那头唱起小调。
印城眉心一拧,“有事?”
“没事……你刚回来,先休息。”邓予枫率先结束通话。
印城对着自己手机界面盯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咚咚——
车窗被洗车工敲了两下,示意清洗结束。
印城朝点外面点了下头,系好安全带,驱车离开。
街头空荡荡,冬夜十一点,城市似乎已经进入睡眠。
印城再次拨打另一个人的号码,如果连沈阳北这个夜猫子都没空,那他就直接回家。
电话接通。
沈阳北声音沉静,“提前回来了?”
“未卜先知?”印城皱眉。
“这个点,只有你会摇人,平时忙的见不到人,案子办怎么样?”
“见面聊。”
“……陪老婆呢。”
印城点点头,挺无语,方向盘一转,往家方向,“挂了。”
到了家。
先洗澡。
印城有洁癖,出差一趟回来,先洗车,再洗自己。
务必都搞得干干净净,才能好好躺下。
房子空旷。
他刚来市局没多久,在附近买了一套三居室,一个人住,不在家时,房子就就起尘,刚在沙发躺下,就怀疑到处不干净。
拿手机,约阿姨明天过来清扫。
约好后,头往后仰,两手臂伸长搭在沙发背,头发还湿润着更显黑亮。
他眼帘闭着,眉骨很高,两道剑眉英挺。
薄唇微开,似乎有一声叹息冒出……
不对。
那两人都不对。
眼眸睁开,黑而亮。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卓翼号码。
卓翼几秒就接通,仿佛专在等着他。
印城眼底好奇更重,等着他先开口。
“……怎么不说话?这么晚,你找我又不说话。”卓翼一通煞有其事似的抱怨。
印城冷声,“你们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这么晚了不睡觉?”卓翼打着哈欠,“不聊了,我先睡……”
“你在派出所睡?”
“……”卓翼一呆,一时之间居然没接上话,他手机里确实有110报警来电的声音,接线员正在接警。
“我不是正回家么,刚在派出所处理了一点事情,太累了。”他反应过来,似乎毫无破绽地回复。
印城应一声,“你回吧。”
卓翼连问他打电话要做什么都没问,急匆匆挂断。
印城是刑警,不是傻子。
这个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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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睡得下去,立刻回房里穿了衣服,并习惯性地多拿一套衣服,拎着放车上。
到了车上,打开暖气,很快把头发吹干。
一路往县里开。
从市区到县城,凌晨路况通畅,二十分钟就到达。
申东源在城东派出所。
卓翼电话里的接警员自报家门。
他将车开上警务大厅门前。
一辆老款白色X6停在门前,他心一凛,认出是祈愿姑妈家的车,下车速度更快。
凌晨时分,寒雾笼罩。
大街小巷都在沉睡,但派出所不入眠,大小灯光亮着,时不时有冻得发抖的人员进出。
他目光随意一扫,就看到沈阳北邓予枫的车停在街边,再往警务大厅走,连平时很少露面的杨梵的车都停在这里……
搁派出所聚会呢。
印城拉开玻璃门,面色不善。
……
里头办案区走廊。
申东源和卓翼正往外面走。
祁恒这小子怎么都不肯开口,祈愿坚持要把人带走,或者跟女方家长见面,但程序上,这是不允许的……
申东源正头疼,卓翼又给他叫出来,悄悄跟他说,“印城提前回来了。”
“刚才把我们几个手机都打了一圈,就差你,你别说漏了。”他强烈叮嘱。
申东源惊嚷,“他是刑警!你们当三岁小孩一样好骗呢!”
“你嚷什么!”卓翼也低喊,喊完,目光忽然对上迎面走来的印城,瞬时,整个脸色就变了。
申东源还在嚷不该欺骗印城什么的,结果,印城就站他身后。
“……别说了!”卓翼疯狂朝他使眼色,叫他看身后。
“……”申东源后知后觉住了嘴。
“稀奇,”印城冷着音调走到两人面前,“派出所聚会,不叫我?”
“印城……”申东源要解释。
印城瞧了他一眼,径自往调解室去。
卓翼晓得这会儿瞒不住了,眼神已经认命。
……
城东派出所的警务大厅后面就是办案区。
两个区域由一道墙壁阻隔。
形成一条室内走廊。
办案区在走廊的左侧,由玻璃隔断隔成大小不一的空间。
玻璃都是透明的,从走廊能看清里面情况。
最大的一间调解室在中央位置。
印城走到这位置往里头瞧,看到不少人待在里头。
一张宽大的长桌前,首位上坐着一个女人,面貌被沈阳北体型遮挡看不清,外套脱下,只单穿一件紧身上衣,长发拢在右侧肩头,长度垂至胸前。
“能不能办,你们?”似笑非笑音调,听似柔弱实则高高在上。
沈阳北抢答,“当然能办,只要你不找印城,哥几个全给你办妥!”
她背部往椅背靠,一张白皙美丽侧颜,逃出沈阳北身体的遮挡,和上半身起伏曲线一起暴露在印城眼底。
一个年轻女人。
久违了的年轻女人。
不是祈家姑妈,是祈愿本人,开着那辆老款X6,出现在城东派出所……
“你们……”印城声音沙哑,像荒漠长途跋涉久失水源,干涩到快裂开,扭头,失望惊问,“……在干什么?”
5. 扛事
祁恒尾随那个叫任菲的小姑娘,进了学校边上小区的地下室里。
用任菲的话说,祁恒猥亵她,具体猥亵项目可以说是不堪入耳。
祈愿刚到派出所时,听完就说,“祁恒不可能干这事。”
祁恒有没有干,祁恒不说。
申东源在祈愿来前,询问了他半个多小时都没撬开他嘴巴。
祈愿来后,申东源再次在家长陪同下,询问他一遍,仍然一言不发。
现在小姑娘家长报警,警察就得处理,而且针对未满十四周岁女孩的性犯罪,警方尤为重视。
沈阳北这一帮人也是碰到硬骨头,一个小孩啃不下来,心里都在嘀咕不愧是祈愿弟弟,都他妈够任性,到派出所了,不开口就是不开口。
祈愿看这一帮人也拿不下来,干脆问办案的警官,能不能让自己单独带他出去透透气。
“当然可以。”办案民警热情周到,“希望你好好劝劝他,知道什么说什么,事情才能顺利处理。”
“好,麻烦。”祈愿说着起身。
祁恒在里头的小休息室里,晚餐是邓予枫准备的,他也没吃几口。
祈愿敲门,喊他出去。
所里暖气开得太闷。
她准备带他到车上凉凉脑袋去。
祁恒人走出来,身上背着祈愿给他带来的书包。
祈愿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仍然耐着性子,牵起他手往外走。
走廊里暖气稍逊一些,祈愿腕上搭着新买的羊毛一体外套,准备到外头去穿,另一手牵着表弟。
短靴踩在地砖,微微轻响。
走廊尽头有个敞开的窗户,一盆高大绿植。
沈阳北几个人都站在那里,似乎在商谈,但面色都不是很好。
祈愿心一凛,猜他们是不是在其他方面调查出对祁恒不利的证据,正感觉棘手没办法向她交代……
忽然,邓予枫往旁走了走,另一道今晚没见过的黑色身影露出来……
这人比他们几个都高,背靠窗户,刚才微弓背在听其他人说明情况,显然是祁恒的情况,祈愿才没在第一眼见到他。
他穿一身黑,气质不见半分沉沦,反而昂扬,眼神正在思考,光芒很锐利。
脸部轮廓分明,五官优越。
“……”祈愿一顿脚步。
他视线望过来。
隔着大约十米。
祈愿也望着他。
他神情坦然,显然已经知道她的麻烦……
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时候见她的?
祈愿好奇。
重新迈开脚步,在他目光中往他走时,祈愿更加握紧了祁恒的手。
祁恒今晚一直面无表情,这会儿,却对祈愿的力度一讶,抬眼,视线在她侧颜和窗前那个刚出现的英俊男人身上打量。
这个男人,和祈愿刚才的朋友们不一样。
那些朋友很关注他,对他嘘寒问暖,但这男人,视线只瞧着祈愿,说不出是深情,还是冷漠,给人一种相当复杂的熟稔与隔阂并存的矛盾感……
到他跟前,祈愿停下脚步,面无表情,“我先带他出去透气。”
也不知具体对谁说,放下这一句,再次牵着祁恒,出了走廊。
剩下一帮人都看看印城脸色,不敢轻易说话。
申东源憋了一会儿才说,“……这小子跟他姐姐一样,不好办。”
“没有办不下的口供,”印城讽刺,“只有办不下来的人。”
音落,头也不回走出办案区。
留下来的几个面面相觑,心里都暗暗叫不好……
……
外头没了闷热感,但寒气逼人。
祈愿穿上外套。
祁恒仍然火气旺盛,不晓得寒冷。
祈愿拿出车钥匙,要解锁自家车子。
身后,一道脚步声紧随而来,“上我车。”
祈愿脚步微顿。
他很快走到她前面去,径直往一辆黑色混动越野车去。
这辆车外观硬朗,车身庞大。
和他这个人一样,存在感强烈。
刚才所里那么多人,祁恒一个人不理,但对印城的话却乖乖照做。
印城先拉开主驾门,在中控屏上操作了几下,空调开了,立时车子被点亮,在凌晨寒冷中显得尤为温馨。
祈愿听他话里有命令的意思,原本不想去,但祁恒走过去,她也就没办法拒绝。
大开的主驾门,显然是给她留着的。
她坐上去。
印城给她关上车门。
接着走到另一边,同样拉开车门,并等在门边,目光在寒夜都无法忽视的精干着,就这么一瞬不瞬瞅着祁恒。
祁恒脚步即使再慢,人也还是到了副驾边上。
他感觉祈愿这个朋友很不一般,和所里那几个完全不一样,眼神、气势、甚至语言都不一样……
所里那帮人见到他温声细语、关怀备至。
这个男人,将他“请”进副驾后,人仍然站在外面,但一侧身体靠车门的架势,仿佛将他封锁。
且忽然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本竖式警官证,单手在他眼前甩开。
祁恒见到立体的金色警徽,底下印有公安两个大字,下一页是他着警服的半身照,名字叫印城……
他其实脑袋已经一片浆糊,愣愣盯着他的动作。
印城以极快的速度给他看完警官证后,重新塞回外套内侧口袋,然后,改为两手都搭在车体上。
压迫感更强。
祁恒:“……”
祈愿当不知道副驾那侧的风云,安静靠驾驶座上,打量这台车。
洗得真干净。
内部空真大。
她一坐下来,首先感受到这台车主人的身高体型,和自己截然不同,驾驶座的位置不是她常使用的距离。
新能源车开空调完全不用担心被废气闷死,座椅加热功能很强大,她坐下来没多久,浑身就热乎乎的……
姑妈的老X6可没这功能。
她眼皮忽然之间,有些打架……被祁恒在派出所拖到夜里一点,她是真有点累了。
“在地下室看见什么。”印城问。
虽是问的话头,但音调不起半丝波澜,冷冰冰。
祁恒今晚一直被优待,很不习惯这种方式。
祈愿打架的眼皮回了点精神,眼睛看着前挡外漆黑的夜,耳朵在听。
“什么也没看见……”祁恒还是这句说辞。
祈愿听腻了。
“你想毁了她,继续撒谎。”
“没有……”
“这就是你保护喜欢女孩的方式?”印城冷嗤,“愚蠢。”
“你凭什么!”祁恒大声,“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我也是这么愚蠢过来的。”
祁恒惊讶。
祈愿闭上眼。
“我想回家,姐姐。”祁恒明显不想面对印城,他气势慑人,自己没办法招架。
然而,祈愿似乎在驾驶座上睡着,脸歪向车窗那一侧,对他的求助置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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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
印城冷问,“还不说?”
“不说你会怎么样?”祁恒颤抖问。
“是你喜欢的女孩会怎么样,自己好好想。”
“我看到……她被两个男生叫到地下车库……”祁恒脸色突然燥红起来,声音压抑,“他们欺负她!”
“怎么欺负的,具体。”
“他们……让她……口……他们……”祁恒今年刚满十四周岁,平时在家里是个恃宠而骄的小霸王,但总体来说是家教优良的好孩子。
祈愿听到性词汇从这孩子嘴里蹦出来,眉心不自觉紧皱,呼吸加快,胸膛起伏明显。
“这两个人多大,叫什么名字。”印城声音依旧冰冷,唯独眼神,带到驾驶座闭目养神的祈愿时,明显温柔而婉转。
可他对待祁恒不是这样子,不会去考虑祁恒作为一个小孩子第一次向大人倾吐□□的尴尬和羞臊。
他越冷处理祁恒,祁恒越崩溃。
全部脱口而出。
他喜欢的那个小姑娘叫任菲,是同班同学。
任菲单亲家庭出身,和母亲关系恶劣,谈了一个高三男朋友,昨天男朋友将她叫出来,让她做那种事,并且男朋友还带了一个自己的朋友,让任菲给他们两个人都做……
祁恒早就看不惯她男朋友,尾随她出去,是怕她出事,结果真的就看到她被两个高三男生欺负……
“那两个高三,成年了,”印城不可思议,“你要给这种人背黑锅?”
“她求我……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不然……大家会骂她的……”祁恒一边说,一边擦泪,“我把那两个人骂走,就打算送她回家,可她妈妈找来了,看到她脸色不对,就莫名其妙对我发火,还打任菲,任菲就故意说给我那个了……”
“现在到里面,”印城单手按住他后颈,音调压着,“把刚才的话,跟警察哥哥全部说一遍,做到吗。”
“那任菲……”
“闭嘴。”印城眼底没有耐心,掐他后脖子的手指使了劲,“下车。”
“你在刑讯逼供……”祁恒很有种的这会儿提出抗议。
印城的回应是,拎着他后脖子给拽下来。
砰一声,轻撞上车门。
祈愿睁开眼睛,看到前挡风外,嘴硬一晚上的小家伙被掐住后脖颈,被那个男人拎着绕过车头往警务大厅方向去。
她手碰上车门,准备下去陪同,刚打开一道缝。
经过她身旁的男人,忽然伸手将车门微微一压。
她愣住,侧眸望他。
寒雾笼罩的天际,他侧脸微微偏转,面向她,眼神黝黑深邃,定定居高望了她十几秒,仿佛在用眼神无声跟她打招呼。
祈愿收回视线,看前挡玻璃,不愿接收他眼神里的东西。
接着,隔着车门的缝隙,他声音跟随寒雾一起飘入,微颤,“欢迎回家……祈愿。”
外头很冷。
深冬凌晨,本该睡眠的时刻,没有什么比这二者叠加更寒冷的了。
祈愿坐在温暖的车厢内,身心很热,但嘴上没有回应。
他音落,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回应与否,径自加一句,“我处理。”语气恢复到冷静干练,仿佛那句欢迎回家的颤音是幻觉。
替她重新关上车门。
按着祁恒往警务大厅去。
车厢里,除了暖气,再没别的声响。
他变了……
年少时很能惹事,现在能扛事。
祈愿五味杂陈地靠进真皮座椅内,疲惫又安心地闭上眼帘。
6. 南墙
凌晨两点钟。
祈愿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眼睛瞪大,空洞对着车顶。
空调声细腻,几乎听不出动静,而她的喘息却如海啸,一茬接一茬的猛烈着。
她痛苦皱眉,闭上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梦中惨景远去,她睁开眼。
瞄到中控台上时间,距离印城带祁恒进去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
她肚子有点饿了,包里没零食,只有一杯从家里带的热水。
取出来,喝了几口,还是温的。
这时,警务大厅门口突然传来出警动静。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申东源带了几个同事,分别上了两辆车,迅速驶出派出所,看样子是去抓人。
接着,那帮人走了出来。
印城带着祁恒走在最后。
一直低头,在跟祁恒讲些什么。
祁恒这小家伙明显欺软怕硬,平时跟祈愿狂的跟什么似的。
昨晚沈阳北他们来了后,阵仗很大,也没见怕。
却怕印城……
她垂眸,收敛情绪,将外套拢好,推门下车。
外头仿佛冰天雪地。
祈愿全身都打了一个颤。
看到祁恒朝自己走来,越发心里有气。
脸上还得把这小家伙捧着,给他最后一点面子。
祁恒垂着脑袋,走了过来。
“他没事。东源去抓人了。”印城将人交给她,看她在寒雾里,唇瓣冻得有些发抖,立刻眉心微拧,声音对祁恒,“到我后备箱,拿件外套过来。”
“……”祁恒很不服,但眼神在他和祈愿身上转了转,明白是拿给祈愿的,还是屁颠屁颠过去了。
不一会儿,就将一件干净带着木质男香的黑色外套拿过来,亲手披到祈愿身上,还挺机灵,多拿了一条男士羊绒围巾,给她殷勤戴上。
印城的东西很干净,车内干净,备用的衣服也干净,要是换别的男人衣物,祈愿不一定使用,心里暗暗吐槽自己即使过了五年,仍然对他的存在适应度极强,就仿佛分别才是昨天,而不是五年前。
祈愿面上不动声色,任祁恒给自己服务好,温暖的感觉也瞬间让她恢复了一些精力。
“他没事,我就带回家了。”祈愿眼眸对着祁恒,没抬眼看他。
不等他反应,目光望向其他人,“今晚,麻烦你们了。”
“我们可一点忙没帮上。”卓翼笑着说,同时感觉尴尬,目光望向刚才想说话却没说上的印城。
他眼神落寞一垂,再抬眼,又变成深情。
“我倒是给你们姐弟俩买了晚饭。”邓予枫嬉皮笑脸。
“你还是这么幽默。”祈愿勾唇,算是给了点好脸色。
邓予枫典型地给点阳光就灿烂,脸上的得意正荡开。
祈愿忽然眉头一紧,淡淡说,“就是在奶茶店前蹲我,有点不像样。”
邓予枫脸一垮,瞬时,不敢往印城的方向看。
印城冷笑一声,眼神克制,没发作开来,“你们先回去。”
邓予枫第一个带头撤,“祈愿,等这事儿完了,哥们请你吃饭,解释一下,那不叫蹲,叫守候,你多少年没回来,哥们一直在守候!”
“那谢谢了。”祈愿讽刺地笑。
邓予枫点点头,又摇摇手,赶紧掏出车钥匙溜之大吉。
沈阳北想说点什么。
旁边卓翼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再多嘴。
“行,你们俩聊,改天吃饭啊,祈愿。”卓翼捞住沈阳北的肩头,就往车边走。
杨梵捞住他另一侧肩头,几乎强行带着离开。
“饿吗?”没有外人在场,印城眼神全然望着她。
祈愿目光却轻轻一掠,扫过他脸庞,再看去别处,“我想回家了。”
“不想跟我说点什么?”他眉心微微拧,视线一错不错凝视着她,虽然祈愿,目光总不在他身上……
可这是他等了八年的女人,怎么可能看够?
他目光炽烈,像七月正午的太阳,又像冬日蓬勃的篝火。
祈愿却仿佛被罩了一层无坚不摧保护壳,始终冷淡。
祁恒眼珠子不住在两人身上转,心底的八卦魂在燃烧,忽然启声,“可姐姐,我饿了!”
祈愿冷冷瞪他一眼。怪他事多。
祁恒赖皮一笑,目光转向印城,“城哥,我饿了。”
这声哥叫出来。
印城有了反应,眼神偏了偏,焦点从祈愿身上转到她旁边,像终于发现还有个小孩子在场似的,他满意点点头,“吃什么?”
“胡记面馆。”
印城赞赏目光,“就这个。”
祈愿:“……”
……
胡记面馆,24小时营业。
高中时,还只做早午餐。
湾县的大肉面相当有名,上过《舌尖上的中囯》。
上学时,经常过来吃早餐。
祈愿已经八年没回来,虽然在外面挺想念家乡的美食,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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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到那股卤香味时,发现自己有点反胃,可能时间不对……
印城好像早知道,她的胃不适合在凌晨食用重口味食物,在去之前,就给她叫了外卖。
等车子到店时,她的粥也到了。
“城哥,你真了解她。”祁恒八卦魂燃烧,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印城。
印城给他叫了一碗排骨面,另加一份大肉、荷包蛋、豆腐干,再问他吃不吃鸡腿。
祁恒也是真饿坏了,狂点头,“都要!”
印城拿出手机,给服务员扫钱。
祁恒顿时又觉得他付钱的样子帅。
祈愿坐在空旷的店内,取出粥,正一勺勺往自己嘴里送。
祁恒跟在那人身边转了一圈,又跑过来跟她耳语,“你俩咋认识的,他做事真男人,好利索。”
祈愿抬眼。
印城正在操作台前等面,一手自然垂身侧,另一手翻手机。
侧颜在灯光下英俊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浊气。
他变了。
高中时青涩,带着浑身嚣张叛逆,那会儿,他可比祁恒难搞几十倍……
现在,五官身材全部展开,像时间在他身上发酵,沉淀了。
祈愿嘴角一挑,半讽刺,“他在外面混的时候,你还穿尿不湿。”
祁恒:“……”
立刻算自己和印城的年龄差。
印城等面的空档里,沈阳北给他发消息。
县城就这么点大,他们到达面馆时,那帮人该到家的也到家了。
除了沈阳北,卓翼杨梵都给他单独发了消息。
唯有邓予枫现在还不敢动……
申东源在忙案子。
这五个人,联合隐瞒欺骗他祈愿回来的事。
卓翼劝他,吃完夜宵,赶紧把祈愿送回去,别再折腾,太晚了。
仿佛他会要把祈愿怎么样……
杨梵则避重就轻,表示自己没有参与对他的欺骗,纯粹只是单纯关心祈愿弟弟赶来派出所。
这位惯会隐藏……
沈阳北最直接,发语音问:你的南墙回来了,还要再撞?
印城看了一圈,眼底情绪如墨翻涌,抬头,看看正在锅里翻滚的面条,热气腾腾,听到街边凌晨偶尔经过的车流声,她坐在里面,不用回头望,就知道一定捏着小勺,小口小口斯文地在进食……
真好啊,回来了,就在他身旁。
垂眸,印城眼底有了笑意,嘴角却冷酷上扬,抬手,拉黑掉沈阳北。
7. 惊喜
“姐,你的警察朋友真多!”面没上来,祁恒先盛了一些小菜。
和祈愿面对面坐着吃。
祈愿喝着粥。
闻声,纠正,“只是高中同学。”
“印城哥好像跟他们不一样……”
“一样。”祈愿斩钉截铁。
祁恒奇怪皱眉,看她埋头认真喝粥的样子,又似乎没有破绽。
这时,印城端着两碗面过来。
很自然地跟祈愿坐在一排。
面馆的桌子比较窄小,虽然能坐四人,但一般都是一边一位,坐起来就比较舒服。
祈愿本来坐在中间,就是不想跟人同坐。
他将托盘放在桌面,人就拉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面馆里空调很热,他脱下外套,放在腿上。
祈愿余光看到他手腕上璀璨的表盘,这一点,仍然证实他还是那位富家公子哥。
只是纡尊降贵,坐在连他自己都嫌弃不肯放外套的凳子上。
她忽然难以下咽。
勺子从指间脱离。
粥还剩大半碗。
“……”祁恒边吃面,边时不时抬眼,看祈愿紧绷着的一张脸。
她好像对印城靠近她的动作很不情愿,但碍于他这个小孩在,没有当场发作。
再看印城,他坐下后,神情坦荡,仿佛天生就该跟她坐在一起。
而且,他对祈愿的反应很迟钝,也有可能是故意。
因为作为一名刑警,他不可能不会察言观色。
接着,又若无其事到消毒柜里,拿了碗和筷子。
重新坐回来。
灯光安静。
面条热气升腾。
卤香味蔓延。
他用刚拿来的碗,盛了大部分面条出来,然后,将大碗里剩下的小部分,推到祈愿面前,里面剩了大部分排骨。
祈愿不一定吃得下排骨,但面条的分量很适合她的胃口。
香味扑鼻。
用粥先垫了胃后,祈愿食欲打开了些。
看着眼前,他推过来家乡美食,顿时,有些扛不住地,伸手握住筷子……
祁恒:“……”
刚才还炸着毛的祈愿,这会儿又坦然接受对方的“伺候”。
“看什么。”印城阴测测目光看着他。
祁恒吓一跳。
印城一瞬不瞬瞅着他,仿佛无声在说,不吃滚蛋。
祁恒内心受到无限伤害,怎么一个人能同时拥有两种面孔,一种对自己的横眉冷对,另一种对祈愿的呵护备至?
……
吃完夜宵。
印城要送他俩回家。
祈愿提出将他们送到派出所,她要开自己车回家。
城东派出所距离姑妈家只有三五分钟车程。
此时,已经凌晨三多点,气温格外低,几乎漫天的寒雾。
“我送你们回去,白天你散步过来取车,”他说完,怕她不愿意,添一句,“太冷了。”
祈愿坐在副驾。
折腾了一晚上,精神还算可以,一双眸冷酷无比。
车后排被祁恒横躺占满,似乎睡着了,也有可能在偷听。
祈愿很久没和这小子相处过,发现他比小时候猴精多了,特别有主意,很会察言观色。
他知道印城和沈阳北那帮人不一样。
她跟印城太熟……
熟到以前常同吃一碗面,而不是像今晚,分两个碗。
分两个碗,祁恒都很惊讶。
如果祁恒知道,她跟这个男人,曾经比跟他这个表弟都亲近,又会怎样惊讶呢。
“印城。”她望着前方寒雾,静静叫他。
“五年……你终于叫我名字。”他声音好像很委屈,一改在外人面前硬派作风,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给她看,让她知道,他有多想她……
祈愿能感受到他在热烈看着她。
不过,她不会给他好脸色。
“今晚谢谢你,明天周末,你帮我约一下今晚到的人,他们虽然没帮上忙,但人到了,我得还礼,请他们吃饭。”
“顺便,再请你,告诉你的好哥们,我不会缠着你,叫他们放心。”
“开车吧。”
祁恒在睡觉,她同意,坐他车子回去,不用中途再折腾,让孩子感冒了。
“不能看着我讲话吗。”
“如果你喝了酒,我来开。”她将视线瞥到副驾窗外。
主驾那方空间久久没有声音。
他似乎在拖延时间,好让两人再相处久一点。
他诉说衷肠的话,她就会认为他喝了酒脑袋不清醒。不允许他胡说。
印城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遇到祈愿是他生命中的意外之喜,他所有喜怒哀乐从此都跟她关联。
然而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不美好的事。
祈愿一副永不再回头的态度,另他丧失骄傲、矜持、自尊……
如果可以,他愿意丧失生命,去挽回她的一些怜悯。
然而,祈愿只认为那是一些“醉话”……
酸涩、疼痛、思念、触手可得却不可得,这些感觉通通回来,缠绕着他。
不过,比起她不在身边,这些虚无缥缈的感觉又算什么呢,他甚至喜欢随时因她的一句话、一个冷淡眼神而痛楚却真实活着的感觉。
车厢寂静。
祈愿盯着副驾窗外,看着昏黄路灯下凌晨四点了无人烟的街头,不知道要继续看多久,他才会启动车子。
她正这么默默想时,景色开始移动。
他打方向调头离开。
祈愿仍然看着副驾窗外。
数了五个红灯,才到达小区门口。
印城绕路了。
多等两个红灯。
车速很慢。
仿佛在给她示范怎么标准开车。
他的脾气根本就不是这种温吞的人,但遇上祈愿,他就会变成这样,想让时间更慢一点……
时间的确慢。
到姑妈家单元门口时,祈愿终于不用忍地冲下车。
她脖子上还挂着他的围巾,是一种好闻的气味,这会儿她却没心情闻,扯了围巾,打开副驾门,扔进去。
天仍然是黑的。
前排车灯亮着。
他两手都在方向盘上,但腰腹的角度明显是在正面看着她。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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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想起来得表示下礼貌,抬眼,正视他脸。
他回来前抗议,怪她为什么不看着他说话。
祈愿这会儿看着他了……
印城长相非常帅,还很有男人味,不是那种软趴趴文弱气质。
眼眸多情,此刻氤氲着一层脆弱。
她看他时,他有些猝不及防,来不及收走眼底因重逢而激荡的光芒。
只能对着她,微勾唇角,“上去吧。”
嗓音微沙。
祈愿点点头,极短暂的对视后,又极快的收回。
打开后排门,捏祁恒脸。
祁恒被捏“醒”。
还想装几句场面话,祈愿抬手一巴掌扇他脸上,“下车!”
祁恒乖乖起身。
祈愿先行进单元门。
印城在楼下,看到她那层窗户灯亮起,祁恒露着脑袋,在餐厅窗户跟他打招呼,才驱车离开。
……
第二天周六。
祁恒闹了一晚上,还没醒。
祈愿九点钟就醒了,总共睡了不到五小时。
她没给祁恒管饭,让他自己在家反省昨天的错误,自己洗澡又化妆换了新衣服之后,到医院去看爷爷。
人民医院就在姑妈家对面。
祈愿用高压锅快速压了鸡汤,又做了点小菜,用保温盒装着,走到医院去。
到了医院。
爷爷正平躺在床上,刷手机。
他一周前摔了一跤,胯骨骨折,得动手术,但他自己不愿意。
祈愿爷爷已经九十三岁,怕下不来手术台。
可胯骨骨折,疼痛感剧烈,很多老人都因这个病疼痛至死。
虽然姑父一再保证,爷爷各项指标很健康,胯骨手术也只是一个小手术,一定可以平安下手术台。
但爷爷无动于衷。
除了吊水,就在医院躺着刷手机。
祈愿无奈,将午餐打开,在床头柜上放好,准备一口口喂他。
爷爷看见她直笑,“早上,小城来看我。”
“……”祈愿勺子里的鸡汤差点洒出来,抬眼,问,“几点来的?”
“七点,我刚醒。”医院七点钟查房,老人家睡眠也少,爷爷一醒,就听到敲门声,“他说前两天出差,不知道我摔跤了,昨天听祁恒提起,一大早就过来看我,还给我刷牙洗脸。”
“姑妈呢。”
“你姑妈刚好出去买早餐,我怕她唠叨,让小城待了一会儿,就让他走了。”
“……”祈愿再次搅动鸡汤,垂下的眼底里,全是五味杂陈的情绪。
爷爷叹息着,“我看着他长大,印家虽然富裕,可他心性却好,对你,真心实意。”
“爷爷,喝鸡汤吧。”祈愿将勺子递他嘴边,“加了药材,很补的。”
“愿愿,爷爷只要看到你幸福,就比吃任何东西都补。”祈愿爷爷感情很外放,从不吝啬对她的宠爱,无论言语还是物质。
祈愿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爷爷,这八年里,爷爷还经常去她所在城市过年,而她却坚持不愿意回来。
“爷爷,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祈愿笑意真诚,分享着,“我要结婚了。
8. 英姿
“结婚?”老人家一惊,因疼痛而灰白的脸顿时发红,情绪激动着,“……和谁?”
“大学同学。”祈愿语气平静,嘴角微微带笑,“跟我一样,父母走得比较早,家里关系简单,他准备过几天就来提亲。”
“愿愿啊……结婚可马虎不得,确定是他了?”老人家眼神心疼。
这个孙女,五岁时一场车祸带走了她的双亲,从小跟着姑姑长大,少年时期又经历一场不可言说的苦……
每每想起她,老人家总要痛彻心扉。
现在,听她说要结婚,只觉得是敷衍自己这个老头子……
“爷爷,”祈愿无奈地笑,“等过几天他来了,你就知道我没骗你。”
“他家里就他一个,他自己想清楚了?”
“嗯。”祈愿点点头,眼神坚定。
爷爷看了她良久,见她毫无破绽,就微微一乐,“真没骗爷爷?”
“骗你干嘛!”祈愿羞涩地笑,一边盛鸡汤给他喝。
老爷子一口一口地享受着孙女的服侍,表情很幸福,“这事,跟你姑妈提,她把关,我放心。”
“那我能不能有个要求?”祈愿皱眉,心疼地挂着个脸。
爷爷看她跟自己撒娇,就很开怀,“要什么陪嫁,爷爷都答应。”
“在我办酒席前,你把手术做了,我不想您疼死然后看不到我的婚礼。”
老爷子花白的眉毛一拧。
他今年已经九十三岁,怕上了手术台下不来,死他不怕,怕祈愿后半辈子没人照顾,想着不做手术,能拖一天陪她一天。
“既然你提了这个要求,爷爷可以考虑,但前提,爷爷得看看那个男孩子靠不靠谱。”
“他过几天就来了,让您看个够。”祈愿笑。
老爷子也乐。
虽然,他最中意的孙女婿人选是印城,但只要祈愿高兴,他都全力支持。
……
将爷爷中饭解决了,祈愿拿着餐盒回家。
路上给姑妈打电话,告诉她爷爷饭吃好了,护工在陪护。
祈愿姑妈开了一个茶楼,老爷子住院期间,偶尔过去打理生意。
祈愿顺便告诉她,爷爷答应做手术,可以让姑父安排了。
“怎么突然答应了?”姑妈惊奇。
“我准备结婚了。”
“……什么?”姑妈以为自己耳朵听错。
祈愿拎着饭盒过马路,对面就是姑妈家小区,她边走边说,“我谈男朋友了,大学同学,过几天他就来湾县提亲,我们准备在湾县办酒席。”
“……办酒席?”姑妈仍然在冲击当中,一点儿没平时的利落干脆。
祈愿过了马路,进到小区,声音放小,怕过路的姑妈熟人们听到大肆宣扬,“您别怕我没人要,要我的人从城东排到城南,我这个同学,跟我一样父母双亡,家庭关系只有自己,我俩结婚后,想怎么弄怎么弄。”
“你在家待着,我马上回家,你倒是给我好好说说这个办酒席的事……”姑妈语气不可置信。
祈愿这次回来,是冲着老爷子面子的,不然打死不回湾县。
这才回来几天,突然就说要在老家办酒席。
姑妈只觉得腾云驾雾般,被这侄女儿弄得晕乎乎。
“你一定是在诓我……”
“我哪有时间等你回家,”祈愿听到姑妈在那边收拾东西的动静,马上感到头疼,就提高音量,“我不结你唠唠叨叨,我结你又唠唠叨叨,我到底结不结!”
“你可以结婚,但你不能突然结婚!”姑妈咆哮,“别惹事——”
祈愿是她带大的,最晓得这姑娘什么习性。
看着斯斯文文,实则能闯出通天大祸。
祈愿笑了一声,已经到单元门口,“您别回来了,我待会儿跟周弋楠逛街,买点结婚用品去,您上班吧,拜拜。”
音落,挂断。
……
再次收拾好自己出门,先打电话给周弋楠。
周弋楠正在家里化妆,听到她来电,笑,“无事不来电啊!”
祈愿跟姑妈说要和周弋楠一起买结婚用品,实际上,她还不敢跟周弋楠提自己要办酒席的事,怕又听到一堆唠叨。
开门见山,“你前段时间看的电车,准备提了吗?”
“本来约好早上去提,我居然睡过头,昨晚申东源来我们学校逮了两个高三生,我跟着忙到清早,困死。”
周弋楠除了是政治老师,还兼职教导主任。
派出所逮人,学校肯定得出人陪同。
“真是同命相连。”祈愿想到自己也忙到凌晨才睡,感叹。
周弋楠笑地暧昧,“昨晚跟印城吃夜宵去啦?”
“……”祈愿坐在X6里,无言以对。
“申东源也真够好玩的,抓了我的学生,还跟我道歉,说印城不知道他们的行为,我操他妈的,真想扁他——他们把你当成什么?非印城不可吗?是印城非你不可!”
申东源性情耿直,善良。
他知道沈阳北这帮大少爷管太宽,自己不好意思跟祈愿道歉,就让周弋楠转告。
祈愿坐在主驾里,吹着空调,望外面日光灿烂的天,忽然开口,“今晚,我请他们吃饭,你要没事就陪我。”
“我有事儿都会陪你,这帮人,当你一个人好欺负?”周弋楠说着话音一转,“申东源说,印城把沈阳北拉黑了。”
“咱们……不提他。”祈愿轻笑。
周弋楠叹气,“行吧,那你陪我去提车。”
“你要不介意,待会儿我跟你提同一款车,我不想看了,但十分需要一台智能车,可以吗?”
“祈愿……你真是惊死人不偿命!”周弋楠惊呼,“我当然愿意跟你姐妹同款!”
“我到你家楼下接你。”祈愿利索挂断。
到周弋楠家十分钟。
小县城摇人就是方便。
载上周弋楠,半个小时开到市区4S店。
周弋楠已经试驾过,且精挑细选两个多月。
跟祈愿也讨论过很多次。
祈愿来了后,感觉就跟自己选过的一样,对车子性能十分了解。
“周老师,您真太好了,车子没出店门就给我带生意!”女销售喜出望外,“店里刚好到了现车,就是不知道颜色,您朋友喜不喜欢?”
“什么色?”祈愿觉得自己什么色都可以,昨晚坐过印城的混动越野后,就爱上在车里肆意开空调的感觉,这是油车没法儿给的情绪价值。
“曜石黑,经典色,也是最好卖的一个色,不过,女孩子大多和周老师一样,选星月银!”
“就曜石黑,我喜欢。”祈愿斩钉截铁。
“您真不再看看?”女销售就没遇过像祈愿这号爽快的顾客,谁买车不是网上功课做全,店里试了又试,价格谈了再谈……
祈愿看着现场的样车,越看越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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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弋楠在一边笑,“宋经理,你别惊讶了,她做事就这样,赶紧开单吧!”
“好!”宋经理笑容就没下来过,“我给你们把赠品送足,像露营装备呀,你们这么年轻,朋友多,隔三差五去露营,好惬意!”
“行行,赶紧办。”周弋楠也迫不及待,要跟祈愿开同一款车去炸街了。
宋经理办事麻利,一个多小时,就将两辆车并排放在一起,进行提车仪式。
这两个长得都漂亮,尤其祈愿,简直现成的车模。
4S店的负责人亲自给两辆车忙前忙后。
祈愿受到的优待更多。
周弋楠看着她被人围着服务,热闹纷繁的样子,甚至有点感动的想哭。
她和祈愿高中就在一块儿玩,祈愿长得漂亮,她常常被忽视成壁花,周弋楠从来没嫉妒过。
只觉得,祈愿回来真好,自己又可以跟她同进同出,共享欢乐了!
……
“祈愿买车了?”
下午三点,周弋楠的一条朋友圈给沈阳北的七人私聊小群炸翻天。
沈阳北有两个因为祈愿而开的私聊群。
一个七人,一个五人。
五人是昨晚祁恒出事时,参与的五个人,跟印城关系是真铁,好多年了屹立不倒。
另外一个七人的,除了这五人,还有沈阳北的未婚妻宋妍妍,和另一个经常玩但纯粹酒肉朋友的女孩子,跟宋妍妍关系比较好。
邓予枫先看到周弋楠的朋友圈。
周弋楠真不低调,提车发了九宫格。
那家店也真够给力,将两台车开到河滩爬坡,展示越野性能的同时,还侧重两位美女车主的英姿。
不得不说,祈愿是真上镜,照片直接能做车企广告的水准。
周弋楠配文:今天和姐妹喜提同款,晚上长江饭店设宴,限二十座,先到先得。
邓予枫刷到同时,光他可看的共同好友已达十九个,要求赴宴。
小地方,关系都是串着的。
周弋楠买车不惊奇,祈愿在她照片里才惊奇。
整整八年没回来的祈愿,在周弋楠这里一露面,就像石子打破平静湖面……
评论最多的就是:失踪人口回归。
邓予枫截图进群。
宋妍妍首先发言:才二十几万,还以为一百二十几万。
沈阳北:你说话就是丧气,闭嘴吧。
卓翼:两口子又在群里吵架?
另外一个女生:二十座,还有没有我的位置啊?
邓予枫:长江饭店最大桌坐三十二人,周弋楠这边限二十,就肯定把咱们算进去的,有家属的可以带家属啊。
邓予枫说完,@了申东源。
申东源订婚了,未婚妻在人民医院当医生。
杨梵:祈愿请客咱们一定要给面子,我怕,咱们再怠慢了,印城得拉黑全部人。
已经被拉黑的沈阳北:那我去是不去?
卓翼:印城拉黑你,祈愿又没拉黑你,矫情什么。
宋妍妍:去,看热闹去。
另一个女生:期待,我也好久没见印城了。
沈阳北:你先有祈愿这么漂亮,再追我哥们儿。
另一个女生:你丫能不能闭嘴,话说宋妍妍你不管吗,他当你面夸别的女生漂亮……
卓翼再次充当和事老:都准备准备出发吧,我跟印城在市里,比你们晚一点到。
9. 涌动
提完车后,已经下午四点半。
祈愿给姑妈的X6叫了代驾到家,顺便告诉姑妈自己买新车的事,姑妈对她买车的事不感兴趣,只关心上的哪个城市牌照。
祈愿毕业后一直在北方居住,那边拥堵,她出行都是公共交通,没买车。
新车上那边牌照的话,就代表她要回去,上这边牌照,就代表长久留下不再回去了。
结果祈愿回复,上了这边牌照,姑妈正高兴,她又补充,“以后留给你开,电车方便。”
姑妈的火就被她勾上来了,“你还是解释解释,要结婚办酒席的事。”
祈愿笑,“我在外面跟朋友聚会,晚上回去,您要没睡着的话,我跟您详细说明。”
“我一定等你回来!”姑妈语气凶猛。
祈愿笑得更欢,“那您还是睡吧,我说不定半夜回去,跟周弋楠一起。”
“愿愿啊……”姑妈无奈。
祈愿隔着手机亲了她一口,“愿愿长大了,您少操心,拜。”
结束通话。
给周弋楠发了条微信,说出发。
周弋楠在前头,星月银的靓丽车身对她打了下双闪。
祈愿失笑出声。
周弋楠开始出发。
祈愿打开音乐,跟上节奏。
从市区回来,有段城际快速路,没有红灯,一路开到爽。
祈愿很少开车,加上是电车,开得十分仔细,比周弋楠稍晚十来分钟到县城。
周弋楠停在进县城的古城墙下方等她一起进城。
长江饭店就在城墙边上。
两人开着同款不同色的方盒子越野车一路驶到长江饭店大门口。
门口有泊车服务。
跟泊车服务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帮人拿着彩带在门厅下等待。
祈愿一怔,借着蓝调天色打量那些人的脸孔,大部分面熟,小部分完全不熟。
此时,周弋楠发来微信语音。
祈愿点开。
“这些人都我叫来给你办欢迎会的,印城那边有人,咱这边也有人,气势必须给他盖过去。”
祈愿提嘴角笑。
怪不得下午,周弋楠一直在跟店方要照片,原来是要给她来个完美亮相啊。
“好姐妹。”祈愿发语音回了三个字。
回完这条,祈愿下车,把钥匙交给服务生。
周弋楠跟她同时下车,两人都被礼花喷了个满头彩。
祈愿从前就不爱社交,此时,除了跟比较熟的同学打招呼,其他一些都不太认识。
周弋楠正张罗着给她介绍,大堂里就走出来两位型男。
邓予枫干特警的,走路一摇三摆,加上帅气的脸,别提多酷了。
杨梵在法院当法官,戴金丝边眼镜,气质跟邓予枫截然不同,但都很吸人眼球。
两位大帅哥出来迎接,并表示在上面安排着,这才耽误下来接人。
周弋楠觉得挺有面子,拉祈愿的手,“走吧。”
祈愿性子软软的,看上去挺好相处,柔顺着表情跟周弋楠进电梯。
……
长江饭店最大的一个包间,可容纳三十二人。
电动圆桌直径有五点六米。
三层,最上方是园林造景。
二层电动转盘放菜。
祈愿点了三十二道菜,每道双份。
除了酒水钱,其他都提前付掉,怕有人替她付账。
“祈愿,那晚在大润发,怎么不跟我打招呼?”印城和卓翼还没到,尚未开席,宋妍妍先拉着祈愿聊天。
祈愿八年没回来,要跟她聊天的同学们都围着在身边,有问她工作的,有问她新车性能如何的,有问有没有男朋友的,就是没人问,为什么见了面不打招呼……
当然,宋妍妍补了这个缺。
她一问。
大家声音都静下来。
这些同学里有那晚跟沈阳北打麻将的,都听到沈阳北打电话时提到祈愿名字,这两口子是早知道祈愿回来的,但似乎今晚才正式碰面。
“我认出沈阳北,没认出你。”祈愿脱了羽绒服外套,整个人柔和的坐在主位,兼顾两侧同学朋友们的照应范围。
沈阳北这几个当然是坐在一边,属于跟印城结交很深的圈子,自然地就坐到一起。
沈阳北闻言,表情一讶,“难道我没有比以前更帅吗。”
“帅到我应该认不出吗。”祈愿似笑非笑。
沈阳北目光黏着她,嘴角上勾。
宋妍妍坐在他身侧,表情不是很高兴,“看来,我怀孕,让样貌变了,三年老同学都认不出我。”
“当妈就不要太敏感了,影响孩子。”周弋楠冷不丁地一句,她可不会惯着除祈愿以外的人,不打招呼就是不想打招呼,有什么为什么,啰嗦。
邓予枫差点乐了,掐手心克制一下,才没让嘴角太过分。
杨梵坐在邓予枫旁边,看到他乐,就想笑。这一桌子人真是太好玩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界面,用手肘暗暗捣邓予枫。
邓予枫视线从周弋楠身上收回来,低眸,看到杨梵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个3。
他俩玩惯了,当然知道这是堵次数的意思。
刚才在楼下迎接祈愿,她斯文温柔的外表迷惑了大部分同学,他俩私下打赌,其实祈愿很难搞,得罪一次,终身判刑,就像印城,高三得罪过一次,受苦受难到今天还没结束。
待会儿印城来了,他俩堵今晚印城能得到祈愿几个眼神。
杨梵堵不超过三个。
邓予枫觉得这数字太高看印城而小瞧祈愿,伸手就在计算器上按了个1。
“你他妈真狠……”杨梵还没开喝,脸就先憋笑憋得通红,“不怕印城杀了你……”
正说着,走廊传来一阵车轮滚动声响。
实木门一开。
服务生推着一辆小车进来,上面装着成箱的红酒,共八箱。
包间里好多人都惊了。
“这谁的手笔啊,这么大方!”
“祈愿,八箱我们可喝不掉啊!”
“喝不掉,带走。”一道磁性男音由门口传入。
气势昂扬,出手阔绰。
八箱酒,怎么喝都喝不掉,摆明是来送人的。
大家一乐,哄笑声四起。
祈愿正跟申东源的未婚妻说话,听到动静,抬眼,刚好跟走进来的男人对视个正着。
“这个不算!”邓予枫着急。
“不算不算!”杨梵也知道不算,“进门第一眼,必须要对的……”
印城胳膊上挂一件麂皮夹克,穿着高领衫和黑色羊毛西裤,脚上蹬一双一尘不染的深棕色皮鞋,头发每一根都仿佛精心打理过,帅到整个人似透着光,就这么走进来,好像带着无形的气势,是冲入的感觉。
每个人都备受冲击,眼睛或多或少被他拽住。
祈愿收回视线。
“印城,你真可以啊!”反应过来的同学起哄,“来晚了,还知道赔礼!”
“我的赔礼,都由他付了啊。”卓翼笑眯眯地落后面进来。
“快入座吧,大家都饿了!”周弋楠替祈愿张罗了一声。
祈愿眼神示意守在门边的服务员上菜。
服务员心领神会,马上用对讲机安排。
她接着就用眼神跟晚来的卓翼打了招呼。
卓翼看着她笑,一边在宋妍妍旁边入座。
印城在卓翼旁边坐下。
这座序,一下子就让很多人目光意味深长起来。
祈愿坐在主人位,左右两边分别是申东源未婚妻和周弋楠。
周弋楠这边人是一条战线,申东源未婚妻这边是一条战线。
挨着申东源夫妇俩的是沈阳北和宋妍妍,中间还隔了一个卓翼,带着八箱红酒来眼神一直在祈愿身上的印城只坐了最外边。
离祈愿远着呢。
这张坐了三十二人的大圆桌,中间隔五个人,就仿佛十万八千里。
也不知道申东源是不是故意的,让祈愿和印城坐这么开。
其实,申东源真不是故意……
他带着未婚妻一来,本来坐上菜位置,结果祈愿上来后,将他引到主人位左侧,而且祈愿跟自己未婚妻挺聊得来,两人一直在聊天。
沈阳北两口子来的也早,自然就挨着坐了。
将印城和卓翼位子留在相对外侧,真不是故意。
此时,也没人管申东源心里的纠结,全都喜笑颜开,或暗流涌动。
……
菜陆陆续续上。
卓翼开始进行社交。
“周弋楠,好久不见你了!听说在母校当政治老师?”
“邓予枫这嘴挺八卦啊。”周弋楠似笑非笑,印城这帮哥们儿中,只有邓予枫有她的微信,能知道她的动向。
这会儿,被点名的邓予枫却似乎没听见,神秘兮兮地跟杨梵嘀嘀咕咕着,不时露出奸诈般的笑容。
周弋楠看了直倒胃口……
邓予枫正跟杨梵私下嘲笑印城的痴情眼神,哪晓得自己已经被周弋楠盯上。
怪就怪,这大圆桌太大了,相互说个话,旁人根本听不清。简直,一桌子能组成好多个团体,而不用怕被旁人听去。
就比如,印城旁边坐着的女生,自打印城进来,眼神就没离开过他。
这个女生是沈阳北七人私群里的,跟宋妍妍是好朋友。
追印城好多年了,圈子里人都知道,包括周弋楠也知道。
祈愿高三下学期在省城看病,没有回来,这个女生就是这时候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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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的,一来就看上印城,八年过去,还迷恋着他,简直跟印城对祈愿的迷恋不相上下。
当然,论忠诚度,是没人比得过印城的。
八年,他只等着祈愿,没其他任何男女关系。
而追他的这个女生,跟邓予枫还谈过几天……
周弋楠看着印城跟这女的坐一起,心里有点子不舒服,这沈阳北夫妻俩也是够可以的,嫌关系不够乱,还把这女的带过来搅和……
祈愿才不管这一桌子的乱关系,只负责招待。
菜上齐,她站起来,向大家提杯,“好些年没见,第一杯庆今晚的相聚。”
“坐下来祈愿,老同学老朋友,不用客气!”
祈愿还挺感动的,她高中时人缘挺好,可能长相也给了优势,几乎没吃过社交方面的苦。
确实是老同学老朋友,一群可爱的人。
她举杯,先干为敬。
气氛立马热络起来。
在座的纷纷举杯。
只不过,有的人举的慢一些,眼神不避讳地,直直望着她,欣赏着她。
除了印城,谁敢有这种明目张胆目光呢。
喝完,玻璃酒杯反复在他指间摩挲,喉结慢慢滚动,眼神黏着她,仿佛在品酒的同时也品着她。
有人被他这眼神搞得受不了……
“印城……”身旁女生娇滴滴埋怨口吻叫他。
印城挑了个眉,扭头看她。
女生化了超浓妆,他不大能欣赏的来,看了一秒,就提杯,起身离开座位。
“哎?!”这女生慌了,自己正对他用眼神放电呢,他就突然站起来离开。
印城光坐着就有不少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何况忽然起身这个大动作。
隔了两个人的宋妍妍首先看过来,先看到印城突然离开座位的挺拔身姿,接着是好友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溃败神情……
她顿时在心里扼腕,早就跟那女人说过,印城口味独特,别跟他搞花里胡哨的,他看女人就看性子,越倔越对他胃口,但不代表他不挑的……
真是白费力气给她留了个挨印城坐的好位置!
印城目标明确,得经过五个人,到达目标人物身边。
卓翼、宋妍妍、沈阳北、申东源和他的未婚妻,都被掠过去。
修长手指扣着空酒杯,站在她身后。
水晶吊灯光线璀璨,他极有耐心的带笑眼神,静静落在她发上。
祈愿正跟自己右侧的一位男同学敬酒。
是她从前的老班长,经常在一起探讨学习。
八年没见,老班长上了从前心心念念学校的博士,祈愿虽然与梦想失之交臂,但看到从前的战友如愿以偿,与有荣焉的正在敬他。
“祈愿,跟你喝酒,从现在得开始排队!”老班长喝完,笑指她身后。
祈愿眼波微流转,晓得自己身后站了人,在一片起哄声中,并没有立即回身。
她今晚打扮的很日常,仿佛和从前高中时没区别,紧身牛仔裤,配高筒翻毛靴,上身是一件灰色麻花结高领毛衣,长发散在身后,脸上微施粉黛。
不一样的是浑身的那个劲儿,成熟女人的味道。
印城将酒杯落在桌上,伸手给自己倒了满杯子白酒。
祈愿杯子里只有四分之一。
她静静坐着。
看着他修长手指提起满杯白酒,忽然,自后倾身在她身侧,“不跟我喝一杯吗?老同学?”
满桌子她的老同学,他也可以是她的老同学。
但他俩明明不止是老同学……
“哇哦!”
“喝一杯!喝一杯!”
真正的老同学们全在助攻。
谁不知道印城对祈愿什么心思!
这会儿帮忙喊一声就是在给他用劲,关系不就是这样处着来的么。
祈愿视线淡淡瞥着这杯白酒。
自己手心里的,只剩下杯底的量。
他完全耐心的提着酒杯在等。
她准备给自己加一点。
他另一只手食指轻轻将酒瓶口一压,无声表示不需要她多加。
祈愿提起酒杯……
坐在旁边观战的邓予枫声音激动,“第一眼也是今晚唯一眼的对视要来了!”
杨梵被他的激动嗓子喊得耳膜疼。
幸好这大圆桌宽广,交头接耳的小团体一波一波的,他俩并不引人注意。
何况,现在焦点都在印城主动敬酒的画面上。
杨梵笑眸在金丝镜片下微微荡漾,“你看着,印城绝对能搞来祈愿至少三次的对视。”
印城,不是吃素的人,五年不见面死扛下来,为的就是今时今日再见面,将她生吞入腹。
几个眼神,是他长征的开始。
杨梵了解他。
10. 较量
万众瞩目。
该到的礼节,不能丢。
何况昨晚,拿下祁恒口供的是他。
该喝。
“换大杯。”轻轻柔柔三个字,力度却如山响。
席上白酒喝的是茅台,自带25毫升的小杯,女士大都用的这款,男人们有用50毫升杯,有用75毫升杯。
印城海量,来的又晚,被有心人安排了75毫升杯。
他此刻倒满,酒液高度和容量相当豪气。
祈愿朝候着的服务员一声令下,示意拿同样的杯子给她。
席上氛围瞬时爆炸。
“祈愿,就是刚!”老班长带头起哄。
整桌人都不吃菜了,就看着她和印城喝酒。
印城笑眸微微滞,拿她没办法似的妥协着的眼神。
祈愿仍然没有看他,他站在她侧后方的位置,他的眼神可以尽情穿透她。
而她只两手肘撑在桌面,安静等待服务员拿杯子。
服务员很快把75毫升杯子拿来,并带了一瓶没开封的茅台,当着全桌人面现场拆封,白色的酒瓶装着澄澈液体,明晃晃的刺人眼球。
桌上喝彩声更甚。
周弋楠遭不住了,眉心几乎打结,担忧地看着祈愿任服务员给酒杯倒满,“你真喝啊!”
这可是75毫升杯!
祈愿无动于衷,任服务员倒了满杯,现在这情况,也不容许后撤。
他不是要喝么,就陪一杯。
印城怎么不晓得她的脾气呢,这是仍然在跟他置气,表示永不回头,不用他的怜惜……
他眼眸敬佩似的笑着,没劝,抬手,将自己已经倒满等了她半天的75毫升杯送回桌面。
眼神一抬,对服务生,“上三两的分酒器。”
“哇哦——”席面上再次失控。
“这才是男人!”起哄总也少不了老班长,带头鼓掌,“拿分酒器!”
“印城,你真别陪她闹了!”周弋楠焦虑到直接站起身,试图劝,“刚开席呢,别都趴下去。”
“我不会,也不会让她会。”印城从头到尾的好脾气,眼神就没离开过她,虽然是对着周弋楠回话,可视线,肆无忌惮落在她发顶。
祈愿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看他。
他不在乎,哪怕看着她的背影、头发,都心情好到近乎飘忽。
他不会趴下去,因为他酒量好,当刑警的就没有不会喝的。
而不会让祈愿趴下去,因为了解她,她从小跟着开酒楼的姑妈长大,七八岁开始就拿筷子沾酒尝,75毫升下去不至于失态,至于后面谁想灌她,他也绝对不会允许……
这句回话,几乎不亚于宣示主权。
除了带来满场的暧昧起哄,没得到任何结果。
周弋楠差点气死,这时候再去看祈愿。
正提着75毫升酒杯站起来,绝对不扫兴地,跟拿着分酒器的男人碰了杯。
印城的分酒器,装了整瓶茅台的差不多三分之一。
两只酒器碰擦时,清脆激荡。
水晶吊灯的光线璀璨,照得祈愿眼神无比迷人,像最危险地带里芬芳花朵,专引人上当送命。
“昨天,谢谢你。”喝前,她看着他,对他为祁恒提供的帮助表达感谢。
她眼神,完完全全正视着他,也无比友好,当然,也只是表面上的友好……
印城觉得她这样就正正好,而对她别无他求。
“先干为敬。”祈愿抬了酒杯,在他目光中,扬手痛饮。
她喝的时候,印城眼神幽深地瞧着她,接着,落她后面几秒钟,直接仰头。
祈愿喝完75毫升的量,眼眶瞬间被激出泪光,这是纯粹生理反应,酒精滚烧呛喉,她扶了下桌子才稳住。
抬眸,再去瞧身前的男人。
视线微微带点晃,配合橙黄灯光刚刚好,觉得他气势逼人,确实能吸引女人注意,哪怕不靠这张脸,一举一动都充满荷尔蒙。
150毫升,不像一般人分几口喝,他一口闷入,喉结都带着狠劲,连续滚动,不容一丝置喙的压迫感。
结束时,除了眼角微红,人一点没飘。
还舔了下被酒液浸润的下唇。
动作无意而性感。
祈愿落回视线,被周弋楠拉着坐下来。
桌面上都在起哄。
她神思有些飘,但人很畅快,单手扶额,跟着大家伙儿一起乐。
这时,他分酒器杯口朝下,在她垂着的视线里,轻轻撞了下她酒杯,“嗒”一声脆响,像突然撞进她心里,祈愿轻轻颤了一下。
“你喝多了……”周弋楠在她耳边说。
祈愿视线看着他的分酒器,他离开的动作很慢,好像故意缓慢告诉她,他干了,一滴不剩……
她下意识的点点头,表示接收到了。
印城看着她点着的脑袋笑。
心满意足,放下酒器。
……
“第一眼结束!”邓予枫得意着评判。
杨梵笑,“你别开心太早,印城绝对还能拿下至少一眼关注。”
“你怂了,你打赌可是说的不低于三眼。”
“对你好哥们儿有点信心!”杨梵信誓旦旦,“第二眼兴许马上就发生。”
邓予枫摇头笑,觉得不太可能。
祈愿有点上头了,不过轻飘飘的感觉正正好好。
她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印城在她身旁就不走了……
好像生根了,他自己没位子似的。
周弋楠凑过来讲了一句:“印城完了。今晚绝对倒!”
“……嗯?”祈愿脸颊绯红,闻言,侧眸望好友。
“你也醉了!”周弋楠差点翻白眼。
“没醉,就是不能做大动作。”
“当你坚持自己没醉时,就是醉了。”周弋楠斩钉截铁。
祈愿失笑。
抬眸,去瞧他。
光线昏黄,他侧脸醉红到已经发暗,身姿却挺拔着,笑眸里思绪清明。
忽然,他像感受到她目光似的,侧眸往她望来。
祈愿单手支着右太阳穴,目光懒洋洋。
印城望进她眼底,黑眸像穿越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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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一般,有些飘忽、沉醉和无声的诉说与思念,短暂而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很快,被沈阳北的敬酒动作拉回,再次沉沦到席间。
“看到了吧,第二眼。”无论桌上风云如何变幻,杨梵和邓予枫这对赌徒,始终不下赌桌。
别人在看喝酒的热闹,他俩专门研究祈愿的眼神。
祈愿确实,又关注了印城一眼。
这完全是印城拿酒量换来的,替她代了一斤白酒。
“那你也输……”邓予枫嘴硬,“你说不低于三眼,这才第二眼!”
而酒席也差不多快结束了。
杨梵笑,“待会儿,你开祈愿新车,送她回去,我跟印城坐后边儿,印城绝对还有发挥!”
“你别看热闹不嫌事大。”邓予枫这会儿装好人,其实是怕自己输。
杨梵一眼看穿他,“就这么办了。”
……
到十一点,散席。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包厢出来。
“印城,这酒咱就不客气了!”
印城带来的八箱红酒,只开了三瓶,剩下的全给同学们分了。
他摆明就是来送人的。
大家也都笑纳着,纷纷感谢。
印城这会儿话变少,明显有些醉意,闻声,点头示意,表示不用谢。
杨梵陪着他下楼。
杨梵喝的也不少,但和印城用三两的分酒器比,那就喝的太少了。
除了印城喝的多,老班长喝的也多。
下楼被两位同学搀着,步伐几乎摇晃。
人多,没走电梯。
大家一起从旋转楼梯下来。
祈愿羽绒服外套搁在手上,着紧身牛仔裤和翻毛高筒靴的腿型,修长又笔直,臀形挺翘,小腰又被灰色毛衣掐的正正好,简直是模特儿身材。
她散着长发,默默走在前头,不知道有多少目光看她。
印城想让她把羽绒服穿起来,但发现自己离她有点远,眉心微蹙,眼神有点儿挫败。
祈愿静静在前头走,不晓得后头人的目光。
她虽然喝了酒,后半程几乎没怎么参与,但真没喝醉,走路稳当,情绪平静。
到了外头大门。
同学们陆陆续续叫了代驾离开。
老班长落在后头,一直在跟祈愿叙旧。
夜色深沉,真情流露。
班长突然伸展双臂,表示要抱她一下。
祈愿先一怔,接着,无可奈何提嘴角,人主动靠上去。
班长将她一把搂住。
“靠……”邓予枫开着祈愿新车,在门厅下等了好一会儿,老班长不但长时间叙旧,还搂上了,搂那么紧!
后排灯光幽暗,印城穿着那件深橄榄色麂皮夹克,整个人被柔软又精良的材质衬得近乎高不可攀。
也跟喝了大量白酒有关系,他变得沉默。
眼神直直凝视着车窗外,祈愿跟别的男人拥抱的背影。
她在笑。
那男人也在乐。
印城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后排浑浊的光线。
11. 情伤(新增)
“班长以前喜欢过祈愿吧?”驾驶座上的邓予枫试图用八卦的语调节气氛。
杨梵也笑附和,“咱们班有几个男的没喜欢过祈愿。”
“我没喜欢过!”
“你又不是咱班的。”跟祈愿在一班的,只有印城杨梵和沈阳北。
那会儿喜欢祈愿的真不少……
但印城太强势,大家的喜欢都无疾而终。
……
周弋楠按着包包拉链口,从大厅出来。
班长已经被扶上周弋楠的新车,马上由周弋楠送回隔壁市。
祈愿一抬眸,看到好闺蜜焦急难办的神情,“怎么了?”
周弋楠悄声,“印城把酒水钱付了。”
这一顿饭,祈愿下单时就将饭钱全部付完,为了防止有人替她付账,但酒水得喝多少才能算多少,也就没张罗,打算等着结束办。
结果还是被某人抢先一步。
他整晚都没有离场,肯定是邓予枫他们中的一个人替他先下去付款的。
祈愿皱眉,“多少钱?”
周弋楠凑她耳边报了一个数字。
祈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送班长时开慢点。”
“行,”周弋楠点头,又叮嘱,“别跟他在车上打起来。”
祈愿多少带点醉意,脸色酡红,但脑子可清楚,闻言,微瞪好闺蜜一眼,“开你的车。”
音落,不管周弋楠担忧的眼神。
径直往自己车子走。
邓予枫可机灵着,看她准备走了,提前下车,替她打开副驾门。
祈愿说了声谢谢,毫无负担的坐上副驾。
这毕竟是她自己的车,主人感十足,才不管后面坐了什么人。
车内暖气足。
她靠进副驾,左臂搭上扶手箱。
新车的气味微微弥漫,不算难闻。
“祈愿,这车花了多少?”邓予枫发动车子,随口一问。
“37。”她淡淡一答。
邓予枫惊讶,“你可以啊,这些年。”
这比宋妍妍估算的高十个W。
他将周弋楠的朋友圈截图到群里,宋妍妍立马估算价格说是二十几万,结果祈愿拿的是顶配。
祈愿脸上表情淡淡,对价格不是很敏感的样子,“一般吧。”
音落,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包里,捡出一沓钞票,红艳艳的,还带着腰条,两根手指夹着,往后扬起。
声音轻淡,“印城……还你酒钱。”
说完,往后一扔。
反正没看印城一眼。
杨梵坐在后排看的可清楚了,嘴角不由提起来笑,觉得祈愿酷的同时,又为自己好兄弟捏一把汗。
印城坐在昏暗光线里好久了,从她上车,眼神就在她身上。
她酒后微红的眼眸,偶尔回话时轻提的嘴角,还有搭在中央扶手箱上的纤细手臂,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观察。
终于,她开始想起还有他这号人物。
他因为酒量上头而沉默起来的气场又再次为她打开。
上半身微微前倾,两手肘撑在大腿上,形成一个靠近她讲话的姿势。
车子慢慢往前开,很稳当,邓予枫在拿捏速度,好让两个人尽情交流。
虽然,自己有可能输,他俩会再对视,但这酒后久别重逢的夜晚,他挺想替自己好兄弟争取一把。
他和杨梵可不像沈阳北,强硬的就非要掰开他和祈愿……
做兄弟的,兄弟快乐还是难过,陪着就行。
多方成全下,印城和她交流,仿佛车内只存在他们两个人。
他表情微醺,也拿手指将那沓钞票捡起,放回到她腿上。
祈愿看到这一万块钱又飞回来,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拿出手机,放在中央扶手箱上,幽暗光线中,当她面划亮屏幕。
祈愿眼神微微垂,忽然看到,他屏保居然是她的照片……
周弋楠白天在4S店内精心挑选她几张照片,被他选中一张,堂而皇之就做了屏保,并当她面打开。
这感觉很微妙。
祈愿咬了下嘴唇,缓解酒精带来的晕头转向。
“现金不方便,加微信转我。”他声音清晰,一点不像喝多的,至少酒品不错,他高中那会儿就很能喝,走上了社会更胜从前。
祈愿停了一会儿,伸手将钞票捡回包里,冷声,“打开你的收款码。”
后头男人轻笑。
酒后微醺的笑,有些勾人,换别的女人在这里,被他变相要微信,早承受不住。
祈愿对他防备固如城墙,心房哪会轻易打开。
“通过下好友申请。”他昨晚就弄到她的号码,从申东源那里,但好友申请总是不通过。
这会儿,明确在她跟前要,看她怎么拒绝。
祈愿对他向来心狠,但不代表,可以当着外人面,没有礼数的对付他,她的娇蛮一向只是私下私……
他显然了解她。
在拿捏她。
祈愿皱眉,忍不住回头望他。
他俊脸满是醉意,但神情放松,嘴角微微上提,弧度非常柔和。
迎接她坚硬的目光时,仍然十分心满意足的柔情样子。
祈愿眼帘微垂,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她觉得他赖皮,但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说什么,直接冷应,“不要拉倒。”
微信不可能加,现金给了退还,就叫他亏着吧。
然而这顿酒水钱,印城怎么都不可能亏。
通过微信好友,他有了她联系方式,不同意,这一万块钱也算他请的客,她少花就是他多赚。
驾驶座的邓予枫算是彻底输了。
祈愿刚刚很明确的给了印城一眼。
他只是没想到,印城脸皮这么厚,从前真是没发现他这么会追女孩子,真是深藏不露。
杨梵清咳了一声,克制得胜的笑意。
继续保持安静,让印城发挥。
他没加到好友,表情不算太糟糕,好像无论祈愿对他怎么样,他都甘之如饴。
上身仍然保持前倾姿势,酒后的嗓子低沙着性感,“刚才……你塞给班长一个红信封……是什么?”
他好奇。
祈愿跟班长告别时,表情很动容,毕竟久别重逢,大家都是学生时代真心实意的朋友,很难平静无波。
班长提到他们那一届关系是真的铁,的确。
祈愿很赞同。
她塞给班长的不是什么信封……
“结婚请柬。”她平淡回应,像再寻常不过的事。
邓予枫和杨梵却一惊,集体收了八卦表情,瞬间正襟危坐。
祈愿魔女的这一面,在此刻忽然乍现,他俩都警觉了。
印城喝了酒,跟她挨这么近又高兴,反应稍微有点迟钝,“……谁的结婚请柬?”
祈愿看着前挡外空无一人的昏黄街道,冷冰冰答,“我的。”
“……”印城顿了一秒,声音忽然卡住。
仿佛全世界都在瞬间死寂下来。
车厢内鸦雀无声。
祈愿在副驾内靠着,看了好一会儿前挡深夜的街景,接着,后方才响起一道似乎微颤的音量。
“……谁结婚?”
“我,”祈愿语调轻松坦荡,“下个月初办酒席,你们都来啊,今天出来匆忙,请柬没写够。”
“……对象是谁?”
“大学同学。”
“……”邓予枫没敢插话,只恨不得立马加速,瞬间就送祈愿到家,好叫她闭上嘴。
但前方有个红灯。
印城喝了一斤多白酒,这个量,随意加速,他绝对失态的要吐,就不好看了。
此刻,他上半身仍然前倾,贴着她讲话。
表情晦暗不明。
音调明显没了安逸自在,有些紧绷,“我是听错,还是你跟我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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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相当有力度。
他不是没脾气,只不过对她从来没有脾气,可祈愿胡乱开玩笑的话,他到底受不住,情绪有些波动。
祈愿仍然坦荡,“后天吧,我未婚夫过来提亲,到时候引你们见见。”
“……真结婚啊?”杨梵憋不住了,声音不可思议,“祈愿,你闷声不响的,突然搞这么大,大家不经吓啊。”
祈愿笑,“闪婚是这样的,我跟未婚夫认识好久了,很熟,只不过家里人和你们,对他不了解,所以觉得我结婚,算是个惊吓。”
“……”印城没应声,身体往后靠,与她拉开距离。
杨梵看了看他脸色,没再吱声。
……
从长江饭店到家,不过一些谈话的距离。
转眼到达。
车子开到单元楼门口。
祈愿穿好衣服下车,原本这是她的车,送到家,这三个男人就要下来了,但祈愿让他们把车开走,明天有空再送过来,她也不着急用车。
邓予枫还要推辞,印城阻止,“开走,我来送。”
“你一时半会送不了,明天整天都得醒酒,喝这么多。”邓予枫嘀咕着,故意给祈愿听,但此时,再得知她已经定下婚期,请柬都准备好了的情况下,这一切就显得很多余可笑。
邓予枫也不说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杨梵挥手跟祈愿告别,这车上,目前就他算还有理智。
祈愿提嘴角笑了笑,跟他们挥手。
也没主动看靠在座位里的印城,他此时,恐怕有些酒意上头,整个人失了精神,颓然靠着。
祈愿怕自己在他醉酒的情况下,有过分牵扯,挥完手就决绝上楼。
邓予枫看到她家楼层灯打开,才驱车驶离。
深冬十二点,回去路上,空荡荡。
车厢内寂静。
没人说话。
哪怕邓予枫这种话痨,都讲不出一句。
印城整个人陷在昏暗里,偶尔路灯的光线洒入,微微照亮他闭着眼眉心紧皱的样子。
杨梵关心,“是不是得找个地方停下来?”
他刚说完,印城就忽然就睁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大概要吐了。
邓予枫急忙将车靠边停。
夜深人静,寒风扑面,冷深入骨髓。
印城推开车门,狼狈下车,冲到桥边,扶着栏杆上小石狮,弯腰倾泻。
这不是简单吐……
而是从五脏六腑都滚过一遍的洗劫。
桥上小石狮在冬夜被寒雾打湿,像在哭泣一样,满面湿润。
印城扣在上头的五指发白。
几乎快把他整个内脏倾吐出来的力度后,他停止了。
桥下的草地已经失守。
他声音由死转生,微微能听出来稍正常喘息的节奏。
杨梵扶着他另一只胳膊,怕他跌到河里去。
邓予枫站在一边,等他发泄完,回身到车里找了找,祈愿的新车里有几瓶矿泉水,取出一瓶,拧开盖子。
递他手上。
印城指尖都冰凉,握住瓶身,漱口。
杨梵将他喝掉的空瓶子拿下来。
印城还是单手扶着石狮子的动作,面庞从河边收回,转而靠到石桥上,朝着空旷的马路。
城东各方面的设施都很好,就是属于新区,夜晚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的狼狈无处可藏。
浑身都在发抖。
邓予枫将点好的一支烟给他,他都握不住,杨梵帮他打开指间,勉强才送入口中。
他身体弯着,视线对着地面,或者哪个不知名的下方物体。
吸了一口烟,忘记吐烟,烟草立即反呛他,他没吭一声,生生扛下,眼眶逼红。
邓予枫和杨梵都没说话,静静陪他抽烟。
印城说不出来话,满眼通红着,脑海里只有一个事实:
祈愿要结婚了。
12. 心疼
(上章有大量新增内容,记得看)
周一。
清晨七点。
气温零下。
菜市场热闹纷繁。
人们早早起床囤菜,怕过几天降温,价格更加上涨。
祈愿不是怕价格涨,而是今天过后,她得忙结婚酒席的事,怕冰箱里菜不够,住院的爷爷吃的不够营养。
而且爷爷在见过未婚夫后,会进行髋骨手术。
她就更加没时间来菜市场。
拥挤的人群,叫卖的声音,寒冷的气温。
祈愿仅凭两手,拎着沉重的各类菜品,差点阵亡。
将塑料袋全部放地面。
掏出手机,打祁恒电话。
祁恒因为进派出所的事,在家反省,祈愿给他请了几天假,正好有空。
“来老菜市东门口,我买了好多东西,拎不动了。”
“你不能先放去车上吗,等到了家门口,我再下去拎。”祁恒的声音懒洋洋,好像还躺在床上。
祈愿忍着脾气,“你妈车子在半路坏了,我打车来的。”
“你新车呢?”祁恒惊讶,“这么冷天,为啥不开电车,多爽呀!”
“我命令你,马上过来。”祈愿懒得跟他废话,硬声。
然而,祁恒根本不拿她的命令当回事,固执追问:“新车去哪了?”
祈愿垂眸,看看那些膨胀的塑料袋,有大半装了祁恒爱吃的菜品和水果,顿时觉得自己心肠太软,把这小子惯坏了。
“说呀,新车去哪了?要不要报警啊,刚到家就被偷?”祁恒思维发散着,甚至惊慌起来,“不然找印城哥吧!他拿人口供只要几秒钟!”
祈愿:“……”
有口难言。
她怎么能回,自己新车就在印城家地下车库停着呢?
周六晚上,邓予枫开走车子后,将印城送到市区,然后车子定位就停在他家小区了。
整个周日,车子没有移动一分一毫。
一开始,她不知道是他家小区。
先打电话给周弋楠,让周弋楠问邓予枫自己车子去哪了,不是说好第二天早上开回来么。
结果周弋楠回复,邓予枫将印城送回市区,就和杨梵打车走了。
也就是说,印城那晚虽然喝醉了,但承诺的,开走他会送回来这话一点不假。
为什么周日不送回来呢?
因为喝多了。
一斤多茅台,光一个白天根本无法代谢……
现在时间都来到周一,他似乎还没代谢完。
“你中饭喝西北风吧!”祈愿难得骂了那小子一句,生气挂断。
耳边全是菜市场鲜活的吵杂声。
她还有许多东西没买。
真的后悔,一上来就先买祁恒爱吃的东西,就该饿着他。
这会儿买了又甩不掉了。
她活动活动掌心,只见掌心都被塑料袋勒红,眉心拧起,再次想起自己的车。
早上五点多醒来,她还在手机上看了一眼,车子仍然是熄火状态,停在他家小区地下车库。
这会儿再看,居然在移动中。
电车和手机完全联动。
看地图,正在往她的位置赶来。
祈愿眉一挑,露出惊讶表情。
这时,手机来电突响。
是祁恒。
“干什么。”祈愿声音冷硬。
“别生气了,我正烦着任菲的事,不想出门,不过我打电话给印城哥了,原来你车子在他那里啊,就不用报警了,警察正过来送车呢,我让他直接去找你,你站在那儿别动,他马上到。”
祈愿想到自己已经跟印城宣布了婚讯,本来要互不相干,结果表弟又多事,瞬间,烦躁无比。
“你晚上也喝西北风吧。”
不等祁恒废话,骂完挂断。
将手机收回口袋,祈愿定在了原地。
周遭人声吵杂。
她站在老菜市东门口的花坛边。
花坛两侧空地摆着不少菜摊,以老年摊主为主,卖的都是自家吃不掉的新鲜菜。
祈愿本来购物欲满满,这会儿却像放空了一样,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时,她忽然有所感应般,抬眸,看前方。
冬日清晨八点不到的菜市口。
两旁低矮的居民楼站着,居民楼中间坐着光秃秃的花坛,花坛两侧躺着成排的农家菜菜摊。
买卖声吵杂。
祈愿穿着姑妈淘汰下来的卡其色长羽绒服,戴着羽绒服帽子。
脚上是厚厚的雪地靴,裤子很绵软宽松。
她一张脸藏在帽边缘随寒风摆动的皮毛下,眼神清亮。
这时候的她,被包裹着,几乎叫熟人认不出。
很奇怪,那个男人就认出她。
且比她早的,拿专注眼神看着她。
印城和聚餐那晚的装束截然不同。
纯黑羊绒长大衣,剪裁修身,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内搭一件炭灰色高领羊绒衫,比外套稍浅的颜色,打破全黑的沉闷。
下装深灰色的羊毛西裤。
显得极度高级的同色系搭配。
靴子一尘不染着。
出现在花坛边,与摆摊的朴素农家阿姨,形成强烈对比。
祈愿顿在寒风中,回想他周六晚上在车中听到她婚讯的场面,当时,非常受打击的样子,后半程几乎没跟她开口说话。
这会儿,他坚定眼神看了她一会儿,就一步步往她走来。
大醉仍然在他眼下留下淡影,使得俊脸上的清冷感更浓。
他的眼,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眸光又是温柔而多情。
祈愿唇瓣动了动,硬是讲不出一句话。
印城到她跟前,几乎将肆虐的寒风全部挡住。
祈愿忽然闻到他须后水的气味,若有若无的雪松香,不同于身边复杂环境下的气味,十分好闻。
她眼帘垂了垂,对着地面做了一下心里建设,再抬眸看他,轻问,“周一,不上班?”
“请了年假。”印城语气举重若轻,眼神也是,淡淡应,“陪你忙忙结婚的事。”
“……”祈愿眼神不可思议。
是她听错了,还是他酒意没清醒?
印城忽然笑,那张酷脸一瞬间就像活了起来,眼神充满对她的纵容,“祈愿,今天不是要去接你未婚夫?坐飞机?还是什么?”
不等祈愿回答。
他看着她眼睛,不容置疑笑音,“不管怎么接,我都当你司机。”
“……”祈愿心跳如擂鼓,“你故意,今天还我车,就为了见我未婚夫?”
原来不是醒酒时间不够,没法开车,而是他特意挑选的时间,来见她。
“他怎么过来?”印城固执问。
祈愿不想跟他在菜场环境多扯,就算多站几秒,都对交通造成拥堵,没好气地,“飞机。”
印城点点头,好像早提前料到,一副了然神情,“你是新手,怎么开机场高速?我陪你。”
“好啊,”祈愿嘴角冷冷翘起,“就你开。”
他不是想见么,她让他见个够。
音落,弯腰去拎地上的菜品。
她的一只手却忽然被拽住。
祈愿全身都僵了一下,无法动弹。
印城低着头,眼神聚焦在自己掌心她柔弱无骨的小手上。
白皙,被冻得通红,掌心有提重物留下的勒痕,他大拇指指腹小心揉搓这些痕迹,同时感受着她的冰凉。
“这么凉,出来不戴手套?”他语气寻常到没有一丝邪意,像多年在一起的老夫妻,除了关心,连点爱情的碎屑都没有。
祈愿心跳却失速,他的语气没有问题,可自己的手被他掌控时,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着火,他指腹轻轻离开时,速度更是有些意味深长。
祈愿不自觉深呼吸,左手恢复自由,心绪却被打乱,眼底多了些懊恼。
“在这等我。”印城放开她,声音不容置疑,“我先把这些放回车上。”
祈愿偏偏不听话。
等他拎着菜品一转身的刹那,调头就跑了。
……
市场里头,光线稍微昏暗。
祈愿包的只露一张脸。
仍然漂亮、夺目。
在一个调料摊上,问摊主要白胡椒粒。
摊主也是个年轻姑娘,养着一只小博美,正缩在旧棉服里陪主人做生意。
摊位商品众多,有的种类没有拿出来。
祈愿站在这里,就知道这里一定有白胡椒粒似的,让摊主拿点出来看看品质。
女摊主不好意思笑,“太忙,都忘记摆出来,你很会买东西呀。”说完,在摊位底下掏出一个白塑料袋,里面都是白胡椒粒。
祈愿“嗯”一声不置于否,边用冻红的手,在里面挑拣。
她手太白了,和脸蛋一样嫩,气温一低,就冻的通红让人无法忽视。
小博美朝她汪汪轻叫,以示对她的友好。
祈愿露齿一笑,跟小狗打个招呼。
印城去而复返,就站在她没多远,看她和别人温柔相处,心里就跟倒了一瓶醋似的,酸到能拧出汁。
嘴角轻轻提起,保持风度,手中捏一双羊绒手套走过去。
祈愿买好了白胡椒粒,看老板摊上的海带品质不错,又挑了一点,准备给爷爷做骨头汤时放。
“一共38元。”女摊主算出账。
祈愿“嗯”一声,并没有及时付账,还在看,琳琅满目的摊位上,还有没有自己需要的。
就在这时。
女摊主的收银声却响起:“微信收款,三十八元。”
祈愿朝自己右边看。
印城手机拿在手上,问,“还要其他吗?”
“怎么找到我的?”她眉心微拧,几乎弄不明白,这密密麻麻人群拥挤的菜市场,他怎么找来的这么迅速。
“我是警察。”印城被她眼神逗笑,嘴角轻松扬着。
“你们是新婚夫妻吗?”女摊主抱着狗八卦问,“只有新婚夫妻才有新鲜感,大清早一起来买菜,等年数多了,你死外面他都不会管!”
最后一句,绝对是有感而发了。
说完,女摊主一直笑的脸还带上了怨恨。
就连她的狗都汪汪叫以示对她的赞同。
祈愿尴尬,“我不认识他。”
印城一愣。
祈愿拿好袋子就转身,往卖水产的地方去。
印城对女摊主尴尬解释,“吵架。”
“懂!”女摊主笑容满面,“你俩真配,生的孩子一定好看。”
“我们丁克。”印城轻淡留下这句,头也不回走了。
女摊主挺奇怪,这个英俊男人,怎么突然冷脸了,她是说到什么禁忌话题了吗?
……
祈愿很喜欢逛菜市场,菜都是新鲜的,价格也比商超便宜,只要会逛,没有在菜市买不上的东西。
唯一烦恼是,她很不喜欢讲价,东西买了就走,但有的人看她年轻又少语,故意少秤或者多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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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恐怖的是,她若是表现出一丁点的专业与不好惹,摊主就会连绵不断和她聊天……
为什么这么年轻逛菜市场啊,做饭给谁吃啊,结婚了吗,这么漂亮很多人追吧,今天猪肉给你便宜点把微信给我吧,我老婆不在这只鸡送你吃了……
但她从来没有跟男人来过菜市场。
印城跟在她后面,简直造成交通堵塞。
他那件纯黑长羊绒大衣,走路时衣摆弧度潇洒,可潇洒的不是地方,是满地泥泞的水产区,偶尔有摊主杀鱼,血水都蹦出来……
她除了要被人误会,这个男人是她伴侣,还得跟摊主解释,衣服不用赔钱,你不要少秤就好……
印城一手拎着她的战利品,一手处理自己大衣角的污水,俊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
祈愿看他这任劳任怨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故意买了很多东西,让他两手都拎起来,没法儿整理衣服。
付款的大气场面也同时消失。
大约买了两个多小时,才满载回了车上。
祈愿一心想让他自己打车走,印城不愿意,“说好去接他,决不食言。”
他此刻坐在驾驶座里,仿佛这辆车是祈愿掏了37万为他买的,方向盘不在她手上。
祈愿看了看前挡玻璃的窗外,是条老街,距离他俩以前的老家不远。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冬日氛围,就连有些店里的老板都还是那些个人,只不过苍老了,时间在往前走。
“印城……”祈愿平静让他名字的这两字在自己声带里滚,想说点什么。
印城直接发动车子,声音紧绷而严肃,“回姑妈家。”
没有让她表达任何意见,干脆而果断。
祈愿眼角红了,是气的。
……
祈愿姑妈住城东新区。
当年竹巷的祈家老宅拆迁后,就买了这套一百五十平方的步梯三楼。
小区环境不错,对面就是人民医院,大学高中也集中在这一片。
就连道路都很崭新,绿化一流。
门铃一响。
祁恒就去开门。
祈愿大清早出门没有带钥匙。
这会儿门打开,祁恒意料之中的看到一个英俊男人站在祈愿身后,两手大包小包的,而祈愿却空手进门。
家里开了地暖,很舒服的温度。
祈愿先脱下长羽绒服,挂在入户门的柜子上,又脱厚雪地靴,踩进柔软拖鞋里。
摘手上男士羊绒手套时,微顿。
停了几秒,又恢复动作,将手套摘下,放进在她羽绒服旁边挂着的男士大衣口袋里。
印城已然登堂入室。
被祁恒热情迎接着,不但拿了新拖鞋,还殷勤接他手上的东西。
祈愿不吱声。
开始到厨房忙碌。
“印城哥,喝水!”祁恒倒了一杯热水,热情地递到男人手上。
脱了大衣,穿着室内拖鞋的印城,就像对这个家很熟一样,没有丝毫不自在,或者感兴趣参观的行为。
他手接过水杯,也始终没给祁恒一个眼神。
黑色眸子,像两块磁铁,跟厨房的身影牢牢锁住。
脱掉长羽绒服的她,像被剥去外壳。
长发散着,柔软又干净。
上衣穿得贴身,露出漂亮的肩线和不盈一握的腰,偶尔侧转,姣好的胸型展露。
他不自觉舔下唇,抬手喝一口水。
视线从她身上理性抽回。
可没几秒钟,会再次转回来,然后盯着的牢固程度比上一回更坚不可摧。
她裤子穿得柔软而宽松,显得很居家。
系着一条橡皮粉围裙。
两手腕露出一部分,在岛台一件件整理早上的战利品。
印城看着看着,放下水杯,不由自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要帮忙吗?”
祈愿摇头,“你不要弄,会打乱我。”
印城点点头,莫名其妙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继续盯着她整理物品的动作。
她买了不少荤菜,和过年囤年货没区别。
三百一十块钱的虾,五百六十块钱的牛肉,原来牛肉也分部位,她买的大部分是金钱腱,这是从她跟摊主的聊天中得知,说是很适合卤。
另外有三条鳜鱼,两只老母鸡……
数不清。
印城居高临下站着,看她用保鲜袋一份份将食材分装,他有些手心发痒,极度想帮她忙。
分拣并不是个轻松活儿。
那些虾嘴部坚硬,极容易戳到她细嫩手指。
她却不允许他动。
印城眉心拧了又拧,有点干着急。
在客厅沙发里坐着,脖子却探老长的半大小子祁恒,这会儿表情简直精彩,他没想到,家里还能看上爱情电影……
祈愿坐在高脚凳上,慢条斯理又稳当的分装着各种食材,像美食界的大师,而她身旁站着的男人却只觉得这些食材都该他这个佣人整理,她的手怎么能做如此粗重的活儿……
祁恒真是学到了,一点没觉得印城在装,是真的担心且焦躁的表情,原来真正的成熟男人光站在厨房,就足够赏心悦目。
可惜……祁恒暗暗叹息,拿出手机,点开老妈早上发的消息:
祈愿未婚夫下午三点飞机落地,记得叫姐夫。
“……”祁恒白眼一翻,狠狠咬了口小面包,他想叫的姐夫,明明在自家厨房待着呢,才不想叫其他人为姐夫。
(上章有大量新增内容,记得看)
13. 折磨
下午三点飞机落地,得提前去机场。
从菜市场回来,分类食材,又花了不少时间,祈愿干脆没做午饭。
爷爷那边有姑妈照应。
她点了老乡鸡外卖,先给祁恒应付应付。
“晚上,再吃大餐。”她承诺,意思是她未婚夫到了,跟姑妈吃饭,肯定有好吃的,让祁恒不要着急。
祁恒却对晚上的大餐没一丝期待,只不甘问,“你锅里不是在煮牛肉?”
他是可以随便吃吃,家里还有客人呢!
客人也随便吃?
而且祈愿买了这么多菜,牛肉都炖上了,香味四溢,为什么就不拿出来给客人享用,哪怕加个菜也好?
老乡鸡的外卖来的极快,祈愿点了毛豆烧鸡,剁椒鱼肉,适合小孩子口味的炸鸡腿,名菜蒸鸡蛋羹,再来份排骨海带汤,蔬菜多种,怕印城一个成年男人不够吃,又加了糯米肉丸、酸萝卜老鸭汤……
还要她怎么样?
祁恒就跟个小战士一样,怼在她面前,固执指责她怠慢客人的眼神。
“你青春期少跟我发脾气,我更年期可以提前,你试试看。”她语气平淡,但力度不容置疑。
然而,这对祁恒不管用。
祈愿是非常善良友爱的姐姐,从小在姑妈的养育下长大,对祁恒更添了无数情感,几乎到溺爱地步。
一个青春期的大半小子,祈愿又不打他,还时不时有求必应,再想制衡他,就难了。
话音落,祁恒仍然怼在她面前,眼神无声要求她,将锅里炖好的牛肉拿出来待客。
祈愿明白他眼神意思,无奈声音,“卤牛肉得泡几小时才入味。”
“你上次半个小时就给我切出来吃了。”祁恒指出事实。
祈愿头疼,“上次和这次的做法不一样……”
“不吃牛肉会死,是吧。”印城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在姐弟俩的争执里,祈愿声音软软的,祁恒虽然变声了却仍是难听的公鸭嗓,突然这两道对峙里,响起一声低沉压着火的磁性男音,像一道乐器,忽然加入,迅速解决眼下的困境。
祁恒倏地就不讲话,小脑袋甚至不自觉缩了一下。
祈愿却上火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怎么都叫不动的青春期小子,轻易被身后男人制裁。
她真是感觉有些脱力。
印城眼神阴着,从客厅走来,狠狠刮了祁恒一眼。
祁恒闷着头赶紧坐去餐桌。
印城收回眼神,转而柔和下表情,在她身后轻语,“吃饭吧。”
祈愿不动。
他微哄,“忙一上午了。”
祈愿这才想到自己一大早就起来操劳的景象,瞬间觉得跟两个男人生气不值得,收敛住情绪,重新坐回餐桌。
印城随后坐下。
他跟在自家一样,解开各种包装,将菜品和热饭拿出来。
祁恒本来坐着等的,被他一个眼神瞟过来,瞬时,手忙脚乱地处理起各种包装垃圾。
印城把筷子掰开,递到祈愿手上。
祈愿自然的接住。
祁恒扔好垃圾,乖乖回桌上坐好,吃饭途中,有样学样,印城给祈愿夹菜,他也夹菜,印城给祈愿递纸巾,他就递水杯。
祈愿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
吃完饭,十一点半。
一点钟出发去机场。
还有时间。
祈愿先进房间,将门一关,两耳不闻门外事的,走近步入式衣帽间,开始挑衣服。
她八年没回来,家里的衣服本来不多。
昨天,收到两大箱子快递,都是以前常买的几个品牌销售寄过来的今冬新品。
这会儿全挂在眼前。
琳琅满目。
挑好衣服,在镜子前化妆。
她精心描着,像在自己的脸蛋上作画,但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放空,手在动作,人却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门外一声大喊,“祈愿你好了没——”
是祁恒。
她一惊。
眉尾画飞出去。
“十二半点了,你弄一个小时了!”祁恒焦躁的声音,“家里还有客人——”
祈愿看着镜子画飞的眉毛,没吱声。
祁恒正是压不住情绪的年纪,一个女人出门,一个小时还没结束,他有些坐如针毡。
祈愿充耳不闻,擦掉飞出的一部分,抬笔重新描绘。
“祈愿,你仔细弄,多久我都等。”这道男声,显示他还没有走,而且非常有涵养,完全不是虚伪或尴尬的替祁恒解释,他真心实意的在等她。
祈愿看到自己在镜子里的表情变得极度讽刺,眉笔从眉尾处下来,她的表情慢慢恢复到滴水不露的样子。
……
“你不去,着什么急?”印城瞟了祁恒一眼,离开过道,走去阳台。
正是大中午。
阳台上光线刺眼。
屋里开着地暖,印城穿得薄,炭灰色羊绒衫,勾出他上半身结实的体魄。
宽肩窄腰,胸肌健硕。
作为男人,他实在太合格了,体型很有安全感。
而作为男人,他的脆弱竟也在刚满十四周岁的小男孩面前无处可藏。
“你为什么陪她去?”祁恒不解的声音,响在他背后。
阳光照得印城视线有些发晃,他换一个角度,看背光处楼下已经长到三楼来的高大腊梅树。
没回声。
“那个未婚夫,有你好吗?搞不懂祈愿为什么不选你……”
“……”这话倒让印城笑了,很轻微的一声。
“你伤害过她。”这是肯定句。
“……”印城嘴角那本不明显的笑意,这下彻底死去,连带眼眸都暗下来,中午强烈的光线都无法挽回他身上忽然笼罩的阴霾。
“那晚在派出所,你说,你跟我一样愚蠢过,没有保护好喜欢的女孩,所以祈愿生气了,她一生气很不好哄。”
“对……”印城找回自己声音,回身,盯着那个敏锐的少年,略带警告,“以后,不准惹她生气。”
“……”正在青春期的祁恒要张口辩解,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惹祈愿生气,而是祈愿太婆婆妈妈,他有点受不了而已。
印城却冷冷对他一扬眉,继续补充,“我不允许。”
他浑身气场强大,眼神锐利,前一秒还在低潮中,下一秒就生出无数保护欲。
祁恒对着他的眼睛,忽然解决了心底全部疑惑,不管祈愿结不结婚,他自己难不难受,都阻碍不了他爱护祈愿的决心。
他爱她,跟她无关。
祁恒一下子就似乎长大了,对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神,轻轻一点头,“知道了。”
印城眼神有所缓和,侧过身看着窗外,继续等待,忽然,过道里侧传来门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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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的轻响。
他心跳猛地一停,胸膛被撕扯住似的难受,眼睛看去窗外红艳艳腊梅,转移着注意力,慢慢地,呼吸才顺过来。
“怎么样?”她声音愉悦,显示心情相当不错。
印城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转身,看向她。
祈愿站在客厅里。
全身暖白色调。
廓形流畅的白色羊绒大衣包裹着她,配合精致妆容,俨然一位准新娘的气场。
里头配修身但不紧绷的暖杏色针织连衣裙,长度过膝,她抬手整理耳畔小巧的珍珠耳钉时,裙摆摇动的弧度,都透着她此时即将见的那个男人,对她的心情有多美妙的帮衬……
“……漂亮。”印城这两个字像被砂纸磨过,意识到有些失误,他偏视线,去看玄关,“可以走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一辈子不要出门。
祈愿偏偏要出门,而且还兴高采烈。
当着他面,打开柜子,里头摆了十几双俨然全新的鞋,有细高跟,有平底,有长款,有毛茸茸露着脚背的款式。
询问他选哪双。
印城差点死了,只拿余光瞥了一点,就受不了地再次看去玄关,“裸色平底靴。”
祈愿点点头,觉得他眼光可以,视线又从鞋子上转回,看向他,“确定……要送我去吗?”
“你开高速我不放心。”他声音哑。眼神并不看她。
祈愿眸光暗了,呼吸节奏加快,忽然,嘴角一提,又笑,“行啊,那麻烦你了。”
音落,抬手就选了旁边的一双,裸色细高跟短靴。
印城回眸,看到她表情愉悦地穿上那双更显她女人味的鞋子,眼底失控情绪都忘了隐藏。
祈愿抬眸,问,“好看吗?”她将右脚展示给他看。
纤细脚踝,秀美尖头。
性感至极。
他眼睛与她对视,情绪无所遁形,“……好看。”
祈愿笑,“女为悦己者容。”
印城点点头,嘴上说不出话来。
他俩这几段对话,给祁恒看得一愣一愣的。
祈愿不断展示去接未婚夫的精心装扮,印城则忍气吞声的一遍遍夸赞,明明祁恒都听到他心碎掉的声音,他却尽可能保持风度。
临出门,祈愿突然想起泡在锅里的牛肉。
“三个小时,入味了。”她弯腰,脱了靴子,又走进去拿筷子,戳出一块牛肉,“糟了,来不及冷藏,好多汤汁。”
她拿出刀,要去切,可汁水丰富,无法触手。
“小心烫。”印城马上冲进来,拖鞋都忘记套,穿袜子到厨房,将她手上刀取下来,“我来切。”
“切薄一点,他不喜欢吃太厚的。”祈愿护着自己的白色大衣,往后退了一点。
印城拿刀的背影一僵。
牛肉刚从锅里取出来,热气升腾。
他僵了一会儿,左手仿佛感觉不到烫似的,按着牛肉,一片片用心地切成薄片。
切好了,祈愿点点头,拿保鲜盒,又吩咐他装起来。
印城全程服务到位,最后,将装着牛肉片的保鲜盒递给她。
祈愿塞进随身包包里,头也不回地哼着歌往门口去。
印城洗了手,随后出门。
大门闭合后,祁恒实在忍不住了,两手用力的抓头发,感觉头皮发麻,“……城哥你到底怎么得罪她了,罪不至此啊,你想不开!”
14.把柄
去机场的高速路上,车厢全程寂静。
其实,从出家门那一刻起,没了祁恒这个围观者,他俩好像终于不用再装一样。
祈愿不用去气他,而印城也不用去勉强附和她为见其他男人而精心的装扮。
谁都不想讲话。
外人不知道两人间的过去,他俩再清楚不过。
印城爱她,祈愿不爱。
印城觉得愧对她,祈愿不会接受。
印城想要弥补,祈愿不给机会。
他现在的举动,是在赎罪,然而,祈愿只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他俩最好桥归桥,路归路。
反其道而行的话,彼此都会痛苦,当然,祈愿目前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五年不见了。
坐在同一辆车里,能安静到没有半句交流。
祈愿窝在副驾座椅里,阳光灿烂,天空清蓝,她看看天,看看地,视线就是不用给他。
嗅觉因而变得敏感。
祈愿能闻到他羊绒衫上雪松冷泉的清香,一个会关注自身气味好不好闻的男人,跟从前少年时期的他,恍若天壤之别,那会儿他很喜欢结交朋友,衣服保持干净就好 ,加上他从来没有穿脏衣服的烦恼,一周有五天都是新衣服,有些挑剔,但从来不会讲究……
变了。
手掌更宽更有力。
眼神沉着。
做事周到。
好像没有脾气了,以前那个爱发火的少年没了。
祈愿,我的号码不会换,想我时一定要打给我。
祈愿,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打给我。
祈愿,你喜欢我,你爱我,你抗拒而已。
祈愿,如果能让你出气,你捅我一刀。
祈愿……
“祈愿,你醒醒!”一个陌生成年男性的声音突兀响起。
祈愿撑开沉重的眼皮。
目之所及是新车车顶。
她躺在副驾睡着,做了好多零碎的梦,被彻底叫醒的前夕,头颅正不由自主左右晃动,像是要挣扎着从碎梦里起来。
那道陌生男音突然侵入,将她彻底叫醒。
祈愿往外偏头的瞬间,发现一件黑色大衣正盖在自己肩部以下,她眉一簇,马上闻到雪松冷泉的清香,是印城身上的气味。
他的衣服。
什么时候给她盖的?
她睡多久了?
一系列疑惑,让她眼神微迷茫,往外看去时,右手不小心按到车窗,玻璃立时落下来。
不知是通风系统老化,还是其他设备发出来的翁鸣,让她头皮有些发麻,鼻尖嗅到除了他衣服上的香味,还有地库独有的汽油味。
原来她已经到了机场地下停车库。
那些梦虽然杂,可莫名其妙让她觉得很熟悉而心安。
地库的环境反而让她有一瞬间的汗毛竖起,很紧张。
下一秒,看到熟悉的男人站在外面,没穿外套,身材高挑挺拔,侧身向着她,一手插兜,一手夹着烟。
他居然吸烟……
不对,只是夹在指间,没点燃。
正和人聊天的姿势。
因为她的醒来,他目光重新聚焦到她。
印城眼眸眯了眯,看到了她像猫儿一样慵懒且无助醒来,松挽在脑后的发髻乱了,更添风情,眼神有些迷离,在确认环境,先是有些陌生不安,接着,目光看到他在,转为平静,下一秒又炸起毛来,盯着他左手。
他低头,略抬自己左手,白色细长烟身,正堂而皇之呈着罪证。
嘴角不自主上扬,想到少年时期,对他吸烟行为严防死守的小女孩,睡醒后的她,又做回那个小女孩。
他将左手往腿侧避了避,不让她看着。
烟是她未婚夫给的,不能当人面扔掉,不礼貌。
也是对她不尊重。
祈愿看到他将那支烟藏起来,眼底微唾弃,以为藏着就看不见了?
她最讨厌烟味。
忽然,一阵烟雾却从落下的车窗飘进来。
她本能皱眉,不愿去闻。
那阵烟雾的主人却呼唤着,“祈愿,你睡醒了没?”
“……”祈愿一怔,抬眸,发现车窗旁站着一个男人。
和她差不多年龄,皮肤白皙,单眼皮,挺有个人特色,长得过于文气,而让她忽视了他稍有姿色的脸。
“你认识我……”祈愿刚睡醒,嗓音有些低哑,地库微吵杂,这声音只被站在车窗旁的男人听到。
“我,”男人睁大眼,不可思议压低嗓音,“……你未婚夫!”
“……”祈愿眼神改为惊悚。
“明明把我照片发给你了,怎么没认出?”她未婚夫正不解,“反而一直盯着你发小看?”
“……”祈愿大脑一下子像被倒了一桶冰水,彻彻底底清明,在她睡觉时,印城不但到达机场,还替她接了人,两人甚至聊上天,在车库里一直等到她睡醒。
他会发现到她的破绽吗?
祈愿猛一抬眸,看向他。
印城也正看着她。
她眼眸睁大,似乎和那男人聊到什么挺震惊的事。
他眉一蹙,往她走去,并在途中,顺手将香烟丢进垃圾桶。
他走在副驾边上来,问,“怎么了?”
“这是我未婚夫陆与熙,你们认识了?”祈愿问。
印城点头,“他打你电话,你睡着,我接的。”
“你可以叫醒我。”祈愿埋怨,“我本来要给他一个惊喜的。”
“没关系,只要见到你都很惊喜,不用分在哪里。”陆与熙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觉得挺奇怪,但人家花钱,他就得有职业道德,压下心里的疑惑,笑,“不好意思啊印城,她脾气被我惯坏了。”
印城:“……”
审慎地睥睨了陆与熙一眼,冷声,“你惯过她几天,就说惯坏了?”
祈愿:“……”
陆与熙:“不是……你发小两个争嘴,我说个和还不行了?”
这感觉太奇怪了。
陆与熙心底越发确信,恐怕不是单纯发小关系。
这一小波折,以印城的沉默上车结束。
祈愿仍然坐在副驾。
刚睡醒,在梦里又全是印城,搅弄的她心烦意乱,发挥失常。
陆与熙坐在她身后,紧挨着副驾。
高速行驶中,不忘跟她套近乎,诉说着一些思念的话。
祈愿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忽然想起,包里还有一份道具。
立刻打开包,拿出保鲜盒。
“这什么?”陆与熙好奇,脑袋凑在她座椅背上。
祈愿打开盒子,里面的卤香牛肉味立即飘逸。
“我做的,特意带给你尝尝。”祈愿说着,找筷子,翻遍包都没发现,这是忘带了。
陆与熙直接凑过脸来,“你拿手喂我。”
祈愿愣了两秒,还是拿手捏了几片牛肉,凑到他嘴巴里。
陆与熙张口,一下咬住,连带她大拇指和食指都微含进嘴里。
祈愿心里一紧,面色不动声色,等他牛肉全部进了嘴里,才拿开两个手指。
湿润、陌生男人的津液,仿佛从拇指食指蔓延到全身。
祈愿靠进副驾里,右手藏进门边,在里面抽出一张纸巾,尽量不动声色的使劲擦了又擦。
印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像瞎了一样,对两人的喂食行为视而不见,连车子都匀速,未见丝毫异常。
等祈愿,两根手指快在纸巾上擦烂之际,他忽然往她看了一眼,似乎在看右侧后视镜。
祈愿一瞬间,心跳提到嗓子眼,猛然想到他是刑警,在人潮汹涌的菜市场分开不到五分钟就找到她,刚才她的擦手行为是否已经落入他眼中?
这么一怀疑,他每寸呼吸都仿佛跟她相关,影响她后续表演的投入程度。
祈愿在心里,开始真的后悔,让他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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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
五点钟,回到湾县。
停在姑妈开的酒楼门前停车场上。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车流庞大,人员密集。
姑妈的酒楼共五层,是湾县数一数二的本地酒店,以承办大型宴席为主,私人小型聚会为辅。
陆与熙的到来,惊动祁家几十号人,这会儿都在里面坐着,等他露面。
祈愿早准备好见面礼,放在家里不好拿,印城在这里,耽误她许多事。
这是她始终不愿让他跟去的原因。
可他的固执已经到忘我程度,比五年前更胜。
回来路上,陆与熙补眠,祈愿已经睡够,仍然是她和印城相处空间,仍然是一句话不聊。
只这会儿到了姑妈酒楼门前,他得把车还她了,而他的“任务”也将结束。
祈愿沉默了一瞬后,客套问,“你怎么回去?”
“卓翼下班把我车开来了。”他视线微寻,很轻易地就找到自己那辆彪悍体型的混动越野。
祈愿车子本来挺大,在他那辆面前,像小了一个号。
彼此无声。
陆与熙仍然在睡。
整个车厢是暗的,而外头华灯初上。
不少进酒楼吃席的人说笑着经过。
不远处十字路口,绿灯跳,十七八岁高中生们兴高采烈走去对面的影院。
世界很繁华纷乱。
车厢内只剩彼此。
祈愿唇瓣动了动,几度想说些什么,还是变得无话可说,只无关痛痒一句,“你慢点开。”
说着,推醒陆与熙。
陆与熙睡眼惺忪,嘀咕着到了……
印城在主驾,呼吸几度失衡,眸光抬了又抬,看了几遍十字路口与灰白色的方向盘,最终,嗓音哑着,“……我去跟姑妈打个招呼。”
音落,不等祈愿反应,推门下车。
祈愿抬眸,看到他着大衣的背影,肩膀明朗宽阔,后脑勺向前微垂,衣角在寒风下往后翻飞,渐渐拐弯,去了他自己车子的主驾那侧,让她彻底看不见。
陆与熙狠吐一口气,“你这发小,干什么的,挺凶。”
“哪里凶了?”祈愿正才有功夫正视自己的“未婚夫”。
陆与熙身高一米八三,体重适中。
跟她同一个大学毕业。
四年,祈愿没见过他一回,只闻其外号,“交际草”。
很会结交各式女子。
这回,为了哄爷爷做手术,她玩很大,不但支付陆与熙几万前期款,还准备定下二十桌酒席,把婚礼像模像样办起来。
反正这辈子,她不会真结婚。
等爷爷手术结束,她回到常驻地,跟陆与熙自然不会再有其他交集。
以后家里亲戚问起来,就说彼此感情不和,早分开。
姑妈虽然不好骗,但好歹“结过”,以后再催婚,得先想想她性格,会不会有再重蹈覆辙的危险。
多少有个忌惮。
“他人可以,接了我,没一点怠慢,不抽烟还陪了我一根,但气势,我有点发怵。”
“发怵就对了。”祈愿想起,自己在车上擦手的动作,他好像没发现异常,或者发现了但没想过她会拿婚姻开玩笑。
以为她单纯有点洁癖,对周聿白没那么特别爱而已,但这不是什么致命破绽。
又有多少人走进婚姻是因为真爱呢。
权衡利弊罢了。
“我昨晚没睡好,发挥不太好,你放心,后面保准不会让其他人看出破绽,尤其是你这个发小。”陆与熙顶了顶腮帮子,“这男的,真冲!”
冲。
眼神冲,语言冲,气势更冲。
像猎人。
祈愿下车前严肃叮嘱一句,“你唯一该做的,就是什么也不要在他面前做。”
做多,错多。
“好嘞。”陆与熙嘴上敬业,听雇主的,脑子转瞬把这话忘到九霄云外。
15.症结
祈愿姑妈的酒楼,大型宴席都在二三楼。
收银台设置在二楼大厅。
印城上去时,意料之中,看到姑妈正在柜台里站着,有食客在跟她磋商细节。
他停在楼梯口,等食客忙完,提纸袋走过去。
“你好,有什么需要?”姑妈正看账本,余光瞄到一道高大身影,随口问了一声。
那道身影却不像一般食客慌张或者感到无助,有条不紊地站在柜台前,忽然,提起一个纸袋,放到她面前。
“听说您腱鞘炎犯了,这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我和局里同事用着挺好,您试试,有效果跟我说,后续给您再送一些。”
沉稳且诚恳的年轻男音,像一道缓慢响起的乐曲,张弛有度,不卑不亢。
姑妈在听到他第一句时,眸光就顿了,停在账面上,却没看清一个字。
她抬起头。
不是印城又是谁。
谁能这么面面俱到,就从哪里听到她腱鞘炎犯了,又能说话如此滴水不漏?
祈愿姑妈在湾县大小是个人物。
十几岁时叛逆混社会,摘得县城城花名号。
二十岁不到,唯一的哥哥和嫂子车祸去世,她回归家庭,抚养五岁多的祈愿。
一路过关斩将,不但没叫祁家绝后,还盘活整个家族经济,手腕雷霆。
一般小年轻跟她说话都打怵。
眼前的年轻人却是个例外。
印城眼眸漆黑如墨,对着长辈,恭敬而不卑微,礼貌又不生疏。
严格来说,是祈愿姑妈有点怕他。
怕他的百折不挠。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姑妈叹息一声问。
“请了年假,”印城声音缓慢,“祈愿最近要办婚礼,事情肯定多,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打我电话,随时过来帮忙。”
“……”姑妈没法儿接话。
印城说完,颔首致意,“姑妈您忙,我不多留了。”
音落,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姑妈看着他背影,忽然开口,“印城。”
印城驻足,但是没有回头。
“我们全家人不同意你和祈愿在一起。”
“早点放手。”
印城点头,表示听到,“您先忙。”再次打了招呼,空着手往下走。
那个装着膏药的纸袋被留在柜台。
祈愿姑妈看着直叹气,她本来不是个轻易叹气的人,但遇到印城,总有些叹不完的遗憾。
……
我们全家人不同意你和祈愿在一起。
这话,印城听了八年。
今晚,莫名有些受不住。
寒风刮脸。
十字路口的热闹与他无关。
来到车前,他要开车,拉开门才发现是副驾,又撞上,调整呼吸从车头绕回去。
到了主驾门边。
他下意识抬头,看顶楼。
她这会儿应该正跟家里人介绍未婚夫……
“未婚夫……”印城低喃着,有些不可置信地悲怆,“太可笑了。”
他梦寐以求的,是别的男人连份见面礼都不必准备的唾手可得。
不可笑吗?
……
祈愿在窗帘后面站着。
楼下广场上,印城两手撑着车门,低头反复控制情绪,大衣摆被寒风吹着,不断打到旁边车子的灰突突门上,染脏了不自知。
想到早上,他在菜市场不断整理衣摆的洁癖样子,这会儿,估计没有心思在意干不干净了。
这是他应得的。
她心想。
回身离开窗口,看见陆与熙从包厢里出来,往二楼去。
她跟在后头,下去看他做什么。
陆与熙的表现还算专业,包厢里一屋子亲戚被他蛊惑,认为他年轻有为,很适合她。
祈愿懒得理有些亲戚的虚情假意,只要能骗过姑妈,一切万事大吉。
姑妈在二楼忙生意,还没有上来。
祈愿看着陆与熙找到二楼,跟姑妈自来熟一样聊起来。
说他的身世,和她一样早早父母双亡,家中关系简单,结婚了一切都是夫妻俩做主,没人能强求。
“她是丁克,你也同意?”姑妈语气不确定。
陆与熙一笑,声音真诚,“这个家,就她说了算,不要孩子,我巴不得呢!”
“养小孩,是挺麻烦。”姑妈听上去是满意了。
祈愿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回包厢,相信陆与熙能独自应付姑妈后,姑妈忽然提到那人名字。
“你觉得印城怎么样?”
祈愿脚步一顿,靠在那堵墙后,暂时不走了。
“……挺厉害。”陆与熙思考了几秒,给出答案。
下一秒,又暴露心性,“家里挺有钱啊,手上表很贵!”
姑妈笑,“钱对于印家人就是一个数字,没有意义,我问的是,你觉得他对祈愿怎么样?”
“非常好,好到我吃醋。”
“小心他挖你墙角。”
“不可能,我们没几天就要结婚了!”
“有什么不可能?”姑妈语气严肃,“你知道他,往我们家送了多少礼吗?”
“多少?”陆与熙笑闹,“总不能几百万吧!”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呢,不是多少钱的事,是那份心,从祈愿上大学第一年,连续八年,一年三节,端午、中秋、春节,从不间断,一开始我全部扔掉,后来,转送到孤儿院,够几十个孩子吃上大半年……以他的偏执,会在乎祈愿结不结婚吗?”
“我该怎么做……”陆与熙开始求教。
姑妈忠告,“别被他抓到把柄。”
陆与熙连连应是。
祈愿离开二楼,上到顶楼,刚才站着的窗边,此时往下看,他已经不在了,那个被他停过的车位空着……
像祈愿此时,心底某处空落落的一块。
……
“我怎么听说祈愿要结婚了?”申东源下了班,直奔城楼酒馆。
这是他们的老根据地。
印城不常来,这几年他很少社交,要不是这次祈愿回来,他根本不可能大晚上买醉。
他之前有点时间就琢磨着怎样当一个好警察。
毕业几年,印城晋升最快,跟他投入大量私人时间有重要关系。
祈愿一回来,他节奏就乱了。
印城坐在桌前,菜没动,酒去了大半,窗外是幽暗的小河,他盯着河面,眼眶通红,“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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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邓予枫私下说的,说不敢跟其他人说,怕别人守不住秘密。”
“你相信吗,”印城挫败地笑,“还剩十五天,她就结婚了。”
“男方一定很优秀,”申东源安慰,“不然,祈愿看不上。”
印城红着眼摇头笑,“第一次上门,连见面礼都没带,优秀在哪里?”
“这么马虎?”申东源皱眉,“兴许是来不及,有事耽误。”
“她在糟蹋自己。”
“……”
“在朝我示威。”
“没有人会拿婚姻大事开玩笑,”申东源劝,“你还是放手吧。”
印城仰头将杯子里酒喝尽。
猛地放下空杯。
眼底通红,语气清醒着,“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做警察吗?”
申东源很乐意跟他聊祈愿以外的事,眼神回忆着,“还不是高三那年,发生的那件事。”
“那件事……”印城苦笑接话,“你,我,加邓予枫卓翼,四个都当了警察,杨梵去了法院,咱们都跟政法系统相关……”
“是一件改变咱们人生志向的事情。”申东源回忆着八年前那件事,“当时全校震动,好多男生都气愤哭了。”
那件事。
发生在高三上学期。
学校小卖部老板家的十七岁女儿惨死,尸体被发现时,肠子被扯出体外,饶成圈挂在脖子上……
“那女孩咱都认识,经常帮她父母守店,那时候我家条件不好,有次买笔钱不够,她给我赊账,你听过吗,买支笔还能赊账。”
“多好的姑娘,活着的话,比咱们小一岁。”
“这么多年,杨梵每年还去看她父母。”
“咱们几个当警察,都因为她。”
“我不是。”印城眼眶红着,明明有笑意,却狼狈至极,“我因为,其他原因,当的警察。”
“这是你第一次,提你当警察的原因。到底因为什么?”只要不聊祈愿,申东源愿意陪他聊到天亮。
印城却忽然不聊了,改一杯又一杯的倒酒喝酒。
“你真别这样,”申东源劝,“有什么难受的,你说出来,我过来就是听你倒苦水,而不是看你喝酒。”
“祈恒的事怎么样了?”放下酒杯,印城提起今晚叫申东源过来的目的。
“法律上,没他事。就是他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他,还让他替自己男朋友顶罪,这个事,对他打击比较大。”
“他会撑过去的。”印城红着眼笑,“挺机灵的孩子,会想开。”
“你能想开吗?”申东源还是没忍住,“连小孩子都知道及时止损,你一个成年人还比不上小孩子?”
“东源,”印城难堪的笑音,“我闯的祸,可比祈恒大,他是被冤枉,而我确实该死。”
音落,眼底沁出泪光。
那年冬天,死去的何止那个小卖部姑娘啊,还有祈愿……
雪夜暗巷,她的血与土壤冻在一起,开春才化。
这才是印城当警察的原因。
“印城……”申东源眼神不可思议。
古老的城楼静默,酒馆外夜寒雾重。
小窗对着暗涌的河水。
印城伏在桌面,压抑着声痛哭不止。
16.涩吻
祈愿又做了噩梦。
雪夜漆黑巷内,她光腿躺着,一个鬼影朝她塞入利器……
她痛醒。
许久,起床,拿纸巾擦掉脸上的汗。
床头灯开着,八年来没有灭的习惯。
她走出去,透气。
在阳台,看到一缕青烟。
祈恒半夜在抽烟,瘦条条的身子抱蹲在地。
笨拙又装深沉的微眯眼,学成熟男人试图驾驭呛人的烟草。
祈愿走过去。
祁恒眼角瞥到她,一点儿没惊慌,抬手,将烟盒递给她,示意来一根。
祈愿意味深长瞅了他几秒,仿佛在说臭小子长大了。
祁恒嘿嘿朝她笑。
祈愿将他烟盒收走,下一秒祁恒要给她递打火机,她拿烟盒撞开,伸两根手指夹走他嘴上的。
祁恒要反抗,祈愿已经塞进唇中。
她抽烟姿势熟练,表情平静,不像祁恒张牙舞爪,另一只手将刚开封的烟盒碾碎,眼神这才严肃起来,居高临下对他进行警告。
祁恒两手托腮,蹲在地上,心事重重地,“姐喜欢过印城哥吗?”
祈愿不相信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记挂着印城,因而冷淡笑,“还为任菲伤感?”
“替她男朋友顶罪时,我心就死了,觉得她不值得我喜欢。”
祈愿慢慢吐着烟雾,“这世上,爱自己永远比爱别人重要。”
“你不爱自己,也不爱别人。”
“谁说我不爱自己?”祈愿挑眉,“你整天想些什么。”
“是你在骗大家,也骗你自己,你根本不爱自己。”祁恒尖锐,“不然,为什么不选择印城哥?”
祈愿懒得回话。
这些年,她已经养成提到那个男人,沉默以对的本领,无论是好闺蜜还是家里这小崽子提起,她都能无动于衷。
甚至,印城本人站在她面前,她也可以做到纹丝不动。
她干涸了……
失去爱人和爱自己的能力,但这,不是可以随意拿出来聊天的,别人会担心她。
“姐,你亲过嘴吗?”祁恒忽然聊到另一茬。
祈愿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你有?”
“一个女孩,强吻我,恶心死了。”他说完,拿手抱了下头,显得无比的烦躁。
祈愿翘嘴角笑,“原来,不全为任菲烦恼,还有别的姑娘。”
“……谁为那个恶女烦恼了!”祁恒打死不承认。
祈愿笑而不语。
“你到底亲过没?”
祈愿想了想,点头。
“和谁!”
还能和谁……
她二十几岁的人生,只有一次亲吻经历,严格来说,甚至不叫接吻。
那年,高三上学期进入尾声。
天气寒冷,湾县被冰雪覆盖。
印城过生日。
他每年的生日都很隆重,那一年特殊。
湾县发生一件少女遇害惨案。
全县的同龄女生们瑟瑟发抖。
教育局先放了一周假,后又取消晚自习,让学生返校,并且鼓励男同学放学护送女同学回家。
印城作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响应号召,和朋友们组成护卫小组,每天放晚学护送女同学回家。
直到两个月后,凶手才被抓到。
那时候已经深冬。
而他的生日在十月,为了护送女同学,他取消了生日会。
那晚,为了庆祝凶手被抓到,决定补过生日。
他的生日向来热闹,朋友们一大堆。
祈愿不愿跟他们闹。
印城看她不高兴,就哄她。
祈愿拿着英语书背课文,故意不理他。其实,那篇课文她早背完了,就是闹别扭,不想让他出门。
印城看出来了,在她背的叽里咕噜的嘴上,忽然,吧唧一声亲了一口。
亲完就离开,快到像闪电。
祈愿大脑懵掉,回味着唇瓣被另一双唇抵到热息感,小脸一红,忽然,眼泪就如断线珠子掉。
印城吓坏,不断跟她道歉。
祈愿委屈了许久,才止住眼泪。
印城俊脸上并没有做坏事而对她抱歉的意思,相反,眼神不错地凝视她通红脸蛋,她越红,他越得意。
那时候,他真狂到没边,两手又大又有力,捧住她脸颊,拉到他眼底下仔细瞧,非要把她瞧得不好意思又要羞愤哭了才罢休……
“好愿愿不哭了,就玩一会儿就回家。”
“骗人……”祈愿说完又哭了,这回,上气不接下气。
印城这下慌了,晓得她不是害羞,而是真的有心事,问她怎么了。
祈愿就发作了,说很担心他考不上大学,高三大家都在努力学习,只有他成天呼朋唤友,一点不为自己分数着急。
“怕什么,到时候你去哪,我去哪,反正不会分开。”
“我去北大,你能去北大吗?你连北京都去不了!”
印城那时候根本没有学习的概念,去北大又怎样,北大毕业还不是给印家人打工?
祈愿哭得伤心。
他只好承诺,“今晚聚过后,到高考前我都不出去,天天任你发落好不好?”
“真的?”祈愿眼泪停住,有些不可思议,“说话算话?”
“不算话,你就跟别的男人结婚,我惨兮兮一个人。”
他俩关系早心照不宣,祈愿听了面红,望着他认真的眼,“我相信你,但你先把课文背掉,再走。”
“我背,背!”他就真的坐下来,在她书桌前,用了十分钟左右,背掉一篇高三英语长文。
他很聪明,只是心思不肯用在学习上。
祈愿给他检查完了,才点头放人。
印城临走前,到房门口,又折回来,将她低着整理书本的脸颊一捧,唇又盖到她的上头,真的就像盖章,只是这章带着他的气息与热力,在祈愿还没反应过来,和他接吻到底什么感觉,这家伙就笑着就跑掉。
祈愿愣了几秒,心里羞又空落落,对着撞上的房门气得跺脚。
那时候,竹巷的祁家老宅还没有拆迁,大雪过后,徽派小院精巧别致。
他到了外面,忽然又出现在她的窗前,观察她的窘态。
祈愿真的被他三番两次的挑逗弄毛了,开窗要打他。
印城躲闪。
祈愿在他左肩捶了两下,又被他捉住手腕,她一下子几乎不敢对视他眼,只赶人,“你,快去快回!”
“有事打我手机!”
“你早点回来,我就什么事没有!”祈愿恼,看他真的放下她手腕,转身跳下滴水坡,要走,又急,“印城,真的不要玩太晚,你妈妈会查岗!”
印城父母都在省城,印城在自家住,在祁家吃,祈愿就是他的小家长。
祈愿的话,比他母亲的话有权威。
他回身,对她喊,“放心吧,有事打我手机!”
然而,那一晚,他的手机根本打不通……
回忆到这些,祈愿自动终止,八年来她不断在想,如果那晚,他手机打通了,是不是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答案是残酷的……
“睡觉。”一根烟抽完,祈愿眼眸微微湿润,也许是呛的,她许久没抽烟,不习惯了,拉起表弟手,佯装开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新的一天。
祈愿约了周弋楠去看房。
她打算在湾县买套房子,姑妈家不够住,人多也不太方便。
周弋楠听了非常高兴,以为她要在老家定居。
祈愿只是打算过年回来住,亲人在这边,她不能再像从前,总麻烦他们去自己的常驻地,爷爷身体也不如从前健朗。
周弋楠听到她要结婚,还带着未婚夫过来看房,并没有多惊讶。
这让祈愿警觉。
果然,周弋楠没多久,就暴露,问她跟印城还有没有可能。
祈愿奇怪,“你是他在我这边的间谍?”
“他那帮兄弟找到我,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还吃惊了,好姐妹结婚我居然最后一个知道……”
“别岔开话题。”祈愿可不惯她,“昨天陆与熙过来,今天就带来给你看,你只比我家人晚一步,还不够真诚吗?”
“真诚着呢。”周弋楠讽,“除了他名字三个字,我还从你嘴里知道过他什么?”
“他不重要。”祈愿岔开话题,“我们去看房。”
看的这个小区在城东属于改善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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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清幽,远离学校医院,毗邻图书馆。
祈愿看中它的安静。
她在网上联络了中介,下午,她和周弋楠先在大门口等。
主路还没有通车,显得整个环境更加安静。
周弋楠却说这里太偏僻,不如在学校边上的有价值。
祈愿骂她懂什么,自己要的就是安静。
周弋楠气得跟她拉拉扯扯,两人笑闹了一会儿,陆与熙打车过来了。
“真行,这都能迟到。”周弋楠小声嘀咕。
祈愿横她一眼,意思让她别多事。
周弋楠做鬼脸,继续讽刺她。
祈愿懒得管。
陆与熙终于到跟前,先跟两位美女打招呼,再由祈愿介绍了他和周弋楠认识。
正要一起进大门,陆与熙忽然说,“怎么印城没来吗?”
“他来干什么?”祈愿一愣,心下觉得不好。
陆与熙笑,“昨天在机场,你睡着时,我跟他说,今天下午要看房子,让他过来给我们参考参考。”
“……”祈愿和周弋楠都很无语。
陆与熙不好意思,“看房,人多,才有参考价值啊。”
祈愿拉下脸,刚才和好姐妹一通玩闹的好心情全没了,而且她了解印城,他一定提前到了,根本不可能像陆与熙一样没有时间观念。
尤其,那件事后,他对承诺看得比性命重要……
心里叹一口气,本能抬眼去寻。
楼盘分南北两区,南区已经交房,北区正在收尾,中间的主路还未通车,尽头被封着,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被封堵的楼盘广告牌前,是邓予枫的车。
她和周弋楠同时发现这辆车,刚才两人一直在玩,没注意到。
这会儿,世界跟安静了似的,耳畔只剩寒风呼呼响。
祈愿静在原地,看他从副驾下来,穿v领的内搭,能看到隐隐约约锁骨,外套也敞开着,裤装非常休闲,仿佛和高中没两样,但始终是不同的,高中的他没有这么锐利坚定的眼神,也没有沉稳肃静的体魄,张扬不再,剩无声而无处不再的强悍。
连周弋楠都变得不再咋咋呼呼。
邓予枫调休,也成了看房团一员。
似乎无意提起,印城昨晚喝了酒,今天最好不要开车,所以他才跟过来。
而周弋楠则在看房途中,悄悄将她拉次卧,跟她说,印城那帮好兄弟,现在轮流守着他,怕他做出过激行为……
压力,如影随形。
祈愿看得并不畅快。
同时,房子也出了问题。
她对这套小区很满意,改善型小洋房,居住密度低,但早上下了一场雨,她看的西边户,居然能闻到旁边河水的臭味。
宣传上,这条河可是成就了小区的名字,带“湾”,一下子拉升档次。
结果,却并不如人意。
“玖月台呢。”一直没发表过意见的印城,忽然,在大家败兴而返之际,不动声色发声。
玖月台,比“湾”高一个档次。
城东最高档的大平层小区。
祈愿从没考虑过玖月台,面积太大,对孤家寡人的她而言,实在浪费。
“要不去看看?反正是看房。”周弋楠附和。
陆与熙与周弋楠一唱一和,“就去看看吧,祈愿。”
邓予枫也响应。
祈愿无言以对,印城的话就像石子,打破湖面的平静,场面变得不受她控制。
那三人,成为真正的看房团,跃跃欲试,和中介聊得热火朝天。
祈愿落在后面,印城在更后面。
从“湾”到“台”,车程五分钟,价格却翻一倍。
小小县城,居然有一万八的房价,祈愿觉得挺好笑。
她不是买不起,只是实在没有性价比。
“这套是我们小区最好的,印先生眼光真好。”
他眼光好有什么用,又不是他住。
祈愿拎包准备回去,印城忽然掏卡,平静对她说,“身份证放下来。”
祈愿几乎要笑了,往上看了看天花板,让眼底的情绪散去,垂眸,回身,望着他。
印城坐在沙发内,人已经俯身,准备在销售合同上签字。
“你、疯、了。”她一字一顿。
17.疼痛
场面忽然静止。
祈愿能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连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陆与熙都失去光环,销售方拿谨慎打量的眼神看她和印城。
印城在购房合同上写好她名字,旁边是购买人身份证号码,他笔锋流畅几秒写完,仿佛烂熟于心,当着所有人展示他与她的熟知程度。
购房需要身份证复印件,他没有,得征求她同意。
祈愿一句“你疯了”,将所有事情按下暂停键。
他笔尖停驻,没抬眼,似跟她较真,买一套房送她,他没开玩笑。
祈愿看了他一眼,转身,拎包离去。
销售大厅富丽堂皇,彰显着这套小区在城东的地位。
她走到外面,面对河流。
河边镶嵌一圈太湖石,水面清澈,草地茵茵,景观树红艳,冬日萧条下,这里显得仅仅有条,勃勃生机。
他脚步声来到她身后,站定。
有股无形的力量在两人间拉扯。
祈愿从小不是多好的脾气,被家里人宠着,惯坏了,虽然父母早亡,可没缺过爱。
印城更加是公子哥出身,性子桀骜,这五年,他变了许多,骨子里的东西却还在,比如,将祈愿当他的所有物。
情窦初开时,他从没跟祈愿正式表白过,可祈愿一步步就从管着他的小家长变成独一无二小女友,甚至初吻都没有经过她同意,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他们之间,流畅到一切的发生都好像天经地义。
可五年来,祈愿已经习惯单独相处……
她不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包容、等待、爱护他的所有,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厌烦。
“怎么不看我?”他先打破沉寂,语气似有挑衅,仿佛是祈愿不敢看他。
祈愿回身,坦坦荡荡凝视他。
印城昨晚好像是喝了酒,眼下有淡淡青色,眼眸湿润而锐利,他能很好的将脆弱和强悍同时展现。
两人对视时,祈愿一边能感受到他即将崩溃的情绪,又能感受他坚不可摧的韧性。
“做这一切,让你心安?”祈愿嘴角扯起讽刺的弧度。
天阴着,虽说是高档小区,印城却看不到一点点向上的力量,全都灰扑扑着,湿冷。
她冷硬的表情却很明亮。
她怎么会知道,即使对他无尽嘲讽,印城也不会感到难受,她能站在他面前,就是上天听到他的祈祷给予的命运恩赐。
“不喜欢这里?”印城心被狠狠揪着,面上试图谈笑风生,“换一家看?市区呢?”
“有钱真好,就能买下你的心安。”祈愿问,“八年前,你们家怎么不给钱啊?”
她出事那会儿,在医院躺着,像块破布,印家只派了他三个姐姐出面处理。
印城是印家生了三个女儿才得到的男丁,娇贵无比,他父母迅速将他保护起来,仿佛她是病毒,最好这辈子不要让他再见。
他现在,这样对她紧追不放,祈愿有时候挺满意,这是对印家的报复,他们最珍贵的孩子这辈子都该活在对她的愧疚里……
所以,她被称为“魔女”也正常。
申东源那通电话,让她良心拉回一点点,五年了……
“我已经放过你……”祈愿不解,“你却偏要,让我不舒服……”
印城看着她,“为什么不打我电话?”
“……”祈愿眼底激烈的光一收,忽然被打断情绪,是啊,这五年前,她怎么突然就改掉打他电话的毛病了?
“为什么不打?”印城眼神不可思议,靠近她,想伸手抚她倔强的脸,可抬起的手却不敢去触碰她,“祈愿……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她出事后,他对她的来电不敢怠慢,可五年前,他再一次的失约,让她彻底对他丧失信心,一次电话也没打过,除了最后一通,仿佛跟他诀别的通话。
印城一直搞不懂,这是为什么。
“那晚……我出车祸了……跟你解释无数次……为什么就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真的不想再打了。”祈愿瞥开眼,看草地,“我该开启新生活。”
“没有我的新生活?”印城一直想抚她脸颊的手终于大胆抚上去。
他掌心很热,指骨粗硬,一只手就仿佛包住她半边脸蛋。
祈愿闭上眼,冷漠到像草尖上的雾珠,任人侵扰而无动于衷。
“祈愿……”印城低哑着声,“相信我好吗?我们能重新在一起,不要怕。”
“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过。”祈愿冷笑。
“你需要我,你在自欺欺人。”她的脸又冷又软,印城简直爱不释手,拇指描绘她的眉骨,往下蹭着太阳穴,到她漂亮的颧骨,掌心偏移,往她鼻梁、唇珠,像一块玉。
她闭着眼,对他的爱抚毫无反应,更多的是无声声明,她对他再也不会情动。
印城没有脾气……
她对他怎么样,他都不会有脾气。
“祈愿……”他只是控制不住,忽然,搂抱她。
她好小一只,穿着吊吊的短羽绒服,腰纤细,仿佛他一只手掌可握住,拉链敞开着,他心脏与她的相贴,他掌心从她腰往上,钻进外套,安抚她背脊……
“五年了……我很少睡好觉……想到你没人管……”印城另一手抚摸她后脑勺,感受着比五年前更长的发,眼神深情又痛苦,“我不在……你怎么熬过去的?”
风静静吹,像在看戏。
销售大厅呈圆形,360度的玻璃幕墙组成,里面人能清楚看到外面情况。
他这个行为放肆。
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马上就会出来阻止他。
印城却像这世上除了彼此,再无他人。
不断颤音问,“你到底怎么熬的?”
祈愿无话可说。
她出事后,他父母始终不出面,印城后来终于知道她突然休学的原因,赶到省城去看她,看她像破布娃娃一样,他心惊。
后来,她考去外地上学,头几年,很难受,身体老是莫名其妙疼痛,医生说她是幻肢痛,可她并没有失去某部分,只是功能丧失了而已。
她疼得好厉害,每次发作都是心绪和身体的双重打击,她就打电话,对他发火,将一切都归罪于他,无论他在天涯海角,都得到她面前来。
直到申东源打来电话,为他抱不平,祈愿才停止了这种行为……
“为什么?”他此时不解,“好了吗?不痛了?”
又颤问,“里面那男人,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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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他?”
“你醒来,目光第一个找的是我。”
“别闹了,祈愿。”
“你爱我。”
祈愿听他越说越离谱,冷笑着睁开眼,“别丢我人了。”
印城一僵。
“我要结婚了,你不要脸,我要脸。”音落,祈愿推开他。
印城仿佛轻而易举的就被她力量推开。
明明他抱得汹涌,像藤蔓,将彼此缠住,然而,祈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阻截他的行为。
他心甘情愿的被她推开,只要她不想,他就放开,但也只是生理上的,情感上,印城永远不可能放开她。
他眼神很受伤,氤氲着水雾,像一层泪,而气势却像被增长了般。
祈愿冷漠地整理衣服,拉拉链时,手部动作不耐烦。
印城无声看着她,即使不抬头,祈愿都能感受到他气场的强势。
陆与熙慢好几拍才冲出来,“干什么?当我死的!”
“有话好说呀!”邓予枫拉偏架。
周弋楠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允许陆与熙靠近印城,佯装拉扯。
祈愿冷笑一声,转头,对演技还不错的陆与熙说,“走,订喜糖去。”
陆与熙高兴地,“好嘞!”
印城:“……”
……
天黑,城楼酒馆。
印城最近在这里住下了似的。
搞得老板很头疼,不敢给他开酒,怕他出事,自己馆子被他那一帮兄弟砸。
邓予枫白天守了他一天,晚上终于可以放松,点了两壶酒,用炉火烧着,在对着古护城河的窗边小酌。
申东源下了班赶来,在邓予枫桌旁坐下。
没一会儿,沈阳北也过来了。
三个老友陪他一个。
印城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不喝酒,也不吃饭,光看着手机联系人界面上祈愿两个字和她的手机号码。
在派出所那一晚,申东源就将祈愿号码给了他。
五年,她不但换了号码,还不再联系他。
印城做梦都幻想,她能再次召唤自己,无论身在何处,他爬也要爬过去。
五年前那次,他做了手术,实在身不由己,这一错过,到今时今日,痛不欲生。
酒桌前。
沈阳北用眼神问邓予枫,印城这情况多久了,光盯着手机深情款款?
邓予枫无奈,不好回答,但将两手臂伸开,又往中间一搂,示意白天他和祈愿抱过。
沈阳北眸光震了震,沉默。
申东源挺内疚,他的角度刚好看到他界面上祈愿两个字,不由地想到五年前,印城在手术室,自己给祈愿打的电话,让她不要再使唤印城……
没两天,他听护士提起,说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围巾包着脸,在病房外朝里看他,但很快就走了。
围巾包着脸,也会让人觉得很漂亮的姑娘,九成就是祈愿……
申东源喝了口酒,起身,想去跟印城坦白。
沈阳北忽然说,“既然祈愿要结婚,印城也该开始新的生活,明晚在这里,我给他办一场相亲宴。”
申东源脚步一顿,到底没将那些坦白的话说出口。
18.相亲
“就这么定了。”沈阳北拍板。
他身上有典型的公子哥气质,眉眼风流,神情常常不可一世,不了解的他人,不太好近身,而了解他的也总被他莫名其妙的霸道安排。
祈愿刚回来那阵,邓予枫简直以他马首是瞻。
鉴于祈愿在大学对印城的招之则来呼之则去恶劣行径,十分赞同印城和祈愿不要再见面的为好,而事实也证明,两人确实不应该再见面。
不过,这会儿邓予枫却有话说。
“祈愿这回这可没招印城,都他自己贴的,咱们是不是要对祈愿改观一下?”说完,看向申东源,想让申东源同意自己意见。
沈阳北专横惯了,邓予枫势单力薄可能无法阻止,不得不拉战友。
申东源却顾着喝闷酒,眼皮都没抬。
邓予枫着急。
沈阳北讽刺地拉起嘴角,“祈愿……只是暂时把你们骗了。”
“你对她意见这么大嘛?”邓予枫不解。
沈阳北冷笑,“你忘了,那年印城翻学校围墙去见她,结果被车撞到肋骨插进肺里,不是他室友机灵,跟着他,死在大马路上都没人知道!”
“那司机喝了酒……”
“你意思,不喝酒,印城就安全到她那里,然后,下一次再出现什么意外吗?”
祈愿当时对印城的召唤,不分时间点,哪怕期末考前,害他差点被公大开除。
“我在想……”申东源忽然插嘴,“祈愿是不是有苦衷?”
“不管她什么苦衷,”沈阳北将烟蒂在烟灰缸里压灭,眼底情绪翻涌,“……她都要结婚了。”
另外两人不语。
“印城开始新生活有什么不对?”沈阳北拿出手机,下了椅子,“我来安排,你们别说漏就行。”
……
爷爷的手术日期定下来,姑妈忙于陪床。
祈愿到姑妈的酒楼帮忙。
准备将三场喜宴账结完,就和周弋楠去逛街,买点结婚用品。
虽然是假的,可她这一辈子也许就这一场婚礼,总得弄得像模像样。
周弋楠得上完一节晚自习才能过来。
祈愿就在柜台,边忙边等她。
一个稍微有些熟悉的女音,晃到柜台前,跟她打招呼,“真是你啊,祈愿。”
祈愿正在看账单,闻声抬头。
柜台外站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室内热,长羽绒服外套搁手上,穿毛衣,宽松裤子,加一件米色防护服。
这件防护服太扎眼,仿佛昭告天下,她是孕妇。
“晚上好。”祈愿点点头。
她跟宋妍妍高二前挺好的,高三后变了味,宋妍妍喜欢印城。
她那会儿还挺天真,觉得宋妍妍喜欢跟印城玩,是因为大家关系都很好的缘故,周弋楠也经常跟印城打闹,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宋妍妍开始学她,先是用同款文具,后来穿同款鞋,然后不打招呼就穿她留在班里的衣服,用她的发夹……
她才后知后觉,这段友情有点怪。
逐渐远离,直到她出事,好多同学都打电话关心,唯独宋妍妍没有过问,周弋楠后来说,宋妍妍高兴死了,印城身边再也没有小女友一样的女孩管着了……
遗憾的是,印城不再需要任何人管,自主进入学习模式,别说宋妍妍没法接近,他的那一帮兄弟都靠边站。
也许是这样,宋妍妍心灰意冷,上完硕士后,回来跟沈阳北搭上,听说明年开春就结婚,这会儿,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你还不知道?”宋妍妍耀武扬威的语气。
大概觉得做了沈太太不可一世,忍不住跟从前事事高她几头的祈愿炫耀。
祈愿嘴角一扬,觉得今晚还挺招笑,待会儿一定要跟周弋楠说说……
下一秒。
“印城在城楼酒馆,正跟人相亲。”
“……”祈愿笔尖一顿。
“我孩子爸安排的。”宋妍妍忍不住抚肚。
慢条斯理语气,“女方大老远从省城来,条件特别好,正在念博士,听说,是印城妈妈选了好久才定下的未来儿媳妇人选。”
正在念博士……
印城妈妈选了好久……
祈愿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起,面上忍着,“还有事?”
“印城这些年都耽误了,大好年华,连个女人都没有,圈子里人都不敢相信,还有人觉得他是不是不正常?”
祈愿不说话,眼神始终在账本上,发白的指关节泄露内心真正情绪。
“真好,你结婚,他相亲,你俩都有美好的生活,祝你们幸福。”音落,笑笑离去。
祈愿直到电梯门合上,才放下笔。
靠近大厅的宴会厅内正传来结婚典礼的隆重乐声,新娘正在入场。
她有些烦躁,从柜台出来,踱步到落地窗前,望着十字路口车水马龙。
八年来,家乡日新月异。
这条十字路口却好像和记忆中毫无差别。
那晚重逢,吃过夜宵的胡记面馆就在对面。
祈愿在玻璃前看到自己暴躁却试图克制的脸。
她很生气。
宋妍妍很会气人,瞧不上她学历,是啊,一个末流二本院校毕业,又不能生育的女人,怎么会被印城母亲看上?
对方看中的必定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永远不可能是她。
可她祈愿,也是倒了霉,才被印家人沾上……
那年,是印城母亲先打来电话,让祈愿帮忙找印城。
印城和父母关系差劲,他母亲打了好多电话都被拒接。转而打给祈愿。
这是常态,每当母子关系不可调和时,他母亲总找上祈愿。
那晚,央求祈愿找找印城。
祈愿打给他,电话却没有接通,他母亲请求她出门寻找。
当时已经夜里九点。
印城出门前,答应她会早点回来,她估摸着时间快了,但架不住他母亲央求,只好出门寻找。
当时距离那件少女遇害惨案刚过去没多久,凶手被抓到。
祈愿虽然害怕,还是硬着头皮,去他的聚会地点找他。
那条巷子不算偏僻,沿路布着各种夜宵店,当她转了一个弯,马上就到他聚会的KTV时,忽然被暗处伸来的一只手掐住喉管。
祈愿被拖进更深处,雪壤很厚,显示少有人经过,她遇到了真正的凶手,那个少女遇害案的真凶在湾县的第二起案件就是她……
印城因为庆祝“凶手”被抓,而补办的生日会,成为她的酷刑日。
事后,印城母亲否认自己要求祈愿出门寻人,是祈愿会错意,才遇到袭击。
印家三代人,跟祁家处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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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在那一夜分崩离析。
祈愿爷爷差点受不住,在那一年就离去。
能活到现在,全是舍不下祈愿的原因。
她五岁父母双亡,跟着姑姑长大,受尽宠爱,没想到发生这种事。
祈愿这八年总在想,如果自己熬不过去,自己的家人该怎么办?
她不为自己活,也得为家人活。
这次,不是爷爷住院,她根本不会回来,这小地方,全是扯动她情绪的大小事,一旦牵扯,她很难按捺下去。
“我来了!”周弋楠下班,热情洋溢着冲上楼来。
祈愿勉强笑了下,算迎接她,接着,远离落地窗,来到柜台里面,拿出账本,作势对账。
周弋楠在叽叽喳喳,问几点结束,去哪里看结婚用品。
祈愿随意“嗯”了几声,装着很忙。
……
城楼酒馆。
男人伟岸的背影,从停车场过来,正拾阶而上。
古城墙环绕,仿古楼坐落河畔,大红灯笼挂满枝头。
静逸夜,坐满人的窗前。
印城走近熟悉的位置,忽然,漫不经心眸光一顿,变得谨慎。
“印城,给你介绍一人。”沈阳北和对方熟稔至极的口吻,仿佛大家都是处了很久的朋友,不用客气,“来呀。”
印城望着那女人,不认识。
那女人笑,“你好,印城。”端坐,温婉的样子,竟和安静时的祈愿气质相似。
印城眼一眯,望向旁边坐着的邓予枫,邓予枫笑容比哭难看——
他妈妈可真会挑,找一个类似祈愿的冒牌货。
印城坐下来。
桌上已经上好菜,虽说是酒馆,菜品也不遑多让。
女方介绍着自己。
印城没听清。
脸上没什么表情,拿着手机,对着手机联系人界面从A往下滑,直到Q出现,像从茫茫人海寻到她一样,他有耐心,也有毅力,和她的名字相遇。
点开,看着她的名字和那一串数字。
“印城,介绍下你自己,不能光让女士说。”沈阳北维持场面。
此时,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印城没有吃晚饭,专程来吃晚饭,却彻底倒了胃口。
他很佩服母亲看人眼光,对方跟祈愿相似度极高,但又怎样,祈愿身上每一份气息都带有标记,他对除了她以外的女人,一点雄性的占领意识都没有,他这辈子,只为她臣服。
别人就是视他为上苍,也不干他的事。
他愿意为她伏低做小,如果她愿意给机会的话……
“印城。”
“说句话。”
“要不然先吃饭吧……”
桌面上闹哄哄的。
印城不耐皱眉,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世界一下似乎寂静。
只有手机铃声在大动。
祈愿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他不可置信。
“是祈愿打电话!”邓予枫提醒。
印城神情由不可置信转为谨慎万分,划开接通键时,两耳一片翁鸣,听不清这通时隔五年的来电是真是假。
“滚、过、来。”许多秒后,她一字一顿的怒音,隔着电波传来。
印城笑了一下,确认。
是她。
19.召唤
七点二十五分结束通话。
祈愿拿着手机,回到桌前。
宋妍妍一张脸发白,审慎地望着她。
祈愿长发披肩,烫着一点微卷,在室内穿贴身的毛衣,不施粉黛,牛仔裤套长筒靴。
她长相十分出众,高中时活泼,人送外号小百灵。
后来,将印城呼之则来喝之则去的光辉事迹,在圈子里落下一个魔女称号。
这次回来,是许多人时隔八年再见她,和从前派若两人。
气质冷艳,不爱说话,而一旦张嘴,就让人难以招架。
宋妍妍今晚来酒楼吃饭,看到祈愿在管账,多嘴提了印城几句,有点幸灾乐祸意思。
毕竟,印城是许多女人求而不得的高岭之花,缠着祈愿这么多年,两人终于桥归桥路归路,对印城来说,是摆脱了祈愿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没了祈愿,印城只会扶摇直上。
而祈愿只会沦为县城之花,嫁给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外地男人。
宋妍妍想看笑话,想落井下石。
饭没吃几口,就下来看看她什么反应。
祈愿看到她下来好几趟,忽然,招手喊她坐下。
周弋楠也在窗前小坐。
三个女人围着一个小玻璃桌。
祈愿唇角勾起,将手机放玻璃面上,望着对面女人,“我让他,七分钟内,赶到。”
从城楼到这里,最短三个红灯距离,每个红灯二十秒,花去一分钟。
若运气好,一路绿灯,但这一路,是主城夜晚最繁华的路段,少不了拥堵。
七分钟内,包括上下车,印城得插翅才能过来。
“祈愿……”周弋楠眼神担忧,她不知道宋妍妍怎么惹着祈愿了,但祈愿很生气,她现在生气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会摆在脸上,坦白告诉别人她需要哄,而现在的她,生气时带笑,只不过这笑,让人容易联系到笑里藏刀……
这把刀是对着印城,宋妍妍只是她发作导火索。
宋妍妍眼神不可思议,“你果然变了,好霸道恶心,不把他当人。”
“我把他当什么,和外人有什么干系,”祈愿淡定,“不是想看我反应?真给你看着了,怕输?”
“你真让人恶心……”宋妍妍气得胸膛起伏,她没想到祈愿这么不经激,直接打电话破坏印城的相亲。
“孕妇,容易恶心。”祈愿笑得人畜无害,接着,将手机计时器调出来,定了一个五分钟倒计时。
刚才几句的谈话,她算了两分钟进去。
宋妍妍气息不稳,盯着计时器。
祈愿声调安稳,“我输了,今晚,你那桌,我请。”
“谁愿意和你这种人打赌!”宋妍妍差点想站起来走,只不过,祈愿的表情太安逸,仿佛稳操胜券,她就没办法轻易输阵,咬着牙等在那里。
秒数快速的跳动,一下下的像人心脏搏动的声音。
祈愿和宋妍妍都安静了。
而周弋楠一头雾水,又觉得事情紧急,恐怕要失控,急问,“你到底怎么惹她了!”
问的宋妍妍。
高三前,祈愿是三人中脾气最好的,很少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闹矛盾,而周弋楠和宋妍妍隔三差五就相互闹个矛盾,这在女性友谊中很常见。
祈愿总是和事老,但另外两人也知道,祈愿八百年不生气,一旦生一回,招惹她的人就得脱一层皮。
“关我什么事!”宋妍妍嘴硬,“我就告诉她,印城在城楼酒馆相亲,她疯了一样,要当我面打电话把印城叫来,显示她的无所不能!”
“放你妈屁——”周弋楠破口大骂,“你骚狐狸尾巴不臭着她,她跟你一般见识?”
宋妍妍语塞,她是下楼好几趟观察她反应,可这是酒楼,她吃饭就有逛的权力……
“做你的沈太太好了,到处煽风点火!”周弋楠要撸袖子,一想到自己是人民教师,艰难克制。
宋妍妍这时候挺肚子,瞪了一眼,“野蛮人!”
“你他妈又无辜了……”周弋楠差点心梗,高中她就觉得宋妍妍装腔作势阴险善嫉,这么多年,还给祈愿招一祸端……
印城相亲……
就相好了!
干嘛要告诉她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中间有不为外界所知的事故发生,怕他们过太好,一定得搅弄点是非?
“你他妈——不是孕妇——给你牙打掉!”
“来啊——打啊——看我老公不收拾你!”
“沈阳北真瞎——不——你俩天生一对!”
“敢骂我老公……”
“还有三十秒。”祈愿皱眉,觉得有点吵。
这时候,楼梯口突然传来“砰砰”上楼声,似乎连脚步主人的喘息声都听得到。
争执中的两人一下闭嘴。
视线不约而同看楼梯口。
一个男人身影像从底下飞上来般,长腿连跨好几级台阶,冲上二楼时,先看柜台,发现没人后,马上看窗边。
宋妍妍和周弋楠都站着,刚才一阵指手画脚,祈愿的身影坐着,隐匿在两人的身形下。
印城冲过来,将玻璃桌都差点撞倒。
宋妍妍猛地往外站,才避免了被茶水洒一身。
周弋楠惊了一下,被印城的脸色。
“哪里不舒服?”他脸色苍白,像赶过来太疲于奔命劳累所致,又像贴合他语义的、担心祈愿出了什么事。
“……还是老地方?”他两手将祈愿的肩膀固定,焦急的眼神将她四处打量着,然后,停在她的小腹。
祈愿坐着,先被他冲过来的强劲力道锁住双肩,接着,在眼神没有对视情况下,深切感受他的目光焦急察看她。
他过来的很急,气息热烫,连外套都没有穿,毛衣宽松,高领,下颚线更加分明,两个手掌从她肩部揉到手腕。
见她一直不说话,声音更急地,往她脸下更近了一步,“祈愿……”
祈愿微微抬眼,避开他的注视。
“疼吗?”他不仅准时到,声音比她还疼似的,几乎抖着问这两个字。
如果祈愿回答疼,她相信,他一定会更加疼……
他以前哭过……
有一次她很疼,在床上疼得打滚,那是学校外头的专给学生开房的破旧宾馆,床单很脏,她疼的没办法,学校又不大,在郊外,没有其他条件,他赶来后,两人一起开了那间房……
她痛不欲生,他就陪在床边跟她一起哭……
“我很好。”祈愿将他两手扶开,不动声色离开椅子,避开他的视线。
印城看她行动自如,语气正常,焦急眼神缓解一瞬,紧接着,又重新聚焦,她站在窗前的窈窕背影。
五年……
重新打来的电话,一定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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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看了眼外人,除了周弋楠,还有沈阳北的未婚妻。
一下就知道来龙去脉。
回过视线,再去看祈愿,眼底多了一丝欣慰,不管什么样的原因,她肯重新打电话,对他都是天大好事。
起身,缓了缓极速赶来的躁劲,准备走向她。
祈愿忽然回身,笑眼有些残酷。
印城微微眯眸,坦然,等着她。
“沈太太说你,正在相亲。”
“我不清楚。”印城眼神柔顺看着她,声音坦荡而肯定。
“那沈太太可比你清楚,”祈愿笑,“说是,你母亲精心挑选,博士在读,特别优秀。”
印城掌心紧了紧,扣成拳,心疼望着她,“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沈太太,让你先生多上点心,当事人对女方一问三不知,可不行。这场赌局,我赢了,麻烦你待会儿买单。”
祈愿利索说完,擦印城胳膊,回到柜台。
开始专心整理账本。
眉眼冷漠。
印城瞟了宋妍妍一眼,眸光比祈愿还冷漠。
祈愿的冷,是毫无杀伤力的,而印城目光的冷漠,让宋妍妍难以接受,像被曾经真心爱过他的青春狠狠回头扇了一巴掌,她变得低贱而不值一提。
“非要作。”周弋楠在旁边小声评价,都快要同情她了。
宋妍妍眼底快渗出泪水,不自觉抚摸肚子,没关系,她还有孩子,至少拴住了沈阳北,印城越看不上她,她越要在他圈子晃一辈子。
打定主意,她昂起头,到柜台去结账。
正挪步,楼梯口传来几排脚步动静。
沈阳北为首,邓予枫跟在后边,两人都是大跨步上来。
显然,是落在印城后头了。
那个省城来的印城相亲对象,不知道被安排去了哪里……
宋妍妍正要跟沈阳北互通信息,沈阳北忽然扫到她,眼神一阵不耐烦,“你,怎么在这?”
宋妍妍冷笑,“跟你说了,我家亲戚今天聚餐。”他对她家的事特别不上心,还比不上对印城的关心……
没关系,她还有孩子。
再次安慰自己。
宋妍妍挺起肚子到柜台结账。
沈阳北上她前,先询问了祈愿,“多少?”
“两千二。”
“你跟印成没事吧?”他试探地问。
印城正在旁边站着,似乎静听发落。
祈愿好笑地一抬头,“你跟你老婆一样爱管闲事。祝你们生八个儿子,没工夫管别人。”
沈阳北一噎,表情有些滴笑皆非。
邓予枫在旁边看出门道,祈愿不在场时,沈阳北恨不得把祈愿嫌弃死,祈愿在时,他又一副嘴脸……
再这么招摇下去,他们这个小圈子恐怕得散啊。
印城的视若无睹,毕竟不是真的视若无睹……
印城在旁边等着,一门心思在祈愿身上,看她跟别人说话,看她动作利落的结账,说着欢迎下次光临。
那对夫妻跟他打招呼要离开,他偏了偏脸,算回应。
“跟予枫先去吃个饭,明晚再跟那女的见面……”
“别逼我抽你。”印城音量适当的打断,眼眸危险眯起,半垂下,避开柜台那处,怕祈愿看到吓着。
“……”沈阳北还想说,宋妍妍赶紧给他拉走。
20.应激
邓予枫和周弋楠这对欢喜冤家又遇上了。
自从祈愿回来,两人三天两头碰面,互通有无。
一个特警,一个政治老师,倒也脾气相投。
聊着聊着,周弋楠就小声骂起来,怪他们那个小圈子有病,“祈愿都要结婚了,还来招惹!”
“今晚是祈愿招的印城,他从那边过来,我都担心他被创死。”
“不会的……七分钟能来……”周弋楠底气不足。
邓予枫两眼睁大,“你确定……祈愿今晚没问题?”
当然有问题。
祈愿就像一个刻薄的毒妇,将印城玩弄于鼓掌,那一刻,周弋楠不认识她。
她的闺蜜绝对不会这样残忍。
“我今晚反正是第一次见,祈愿一个电话,印城立马丢了场子就往这边赶,以前听东源说,那会儿都要期末考了,祈愿莫名其妙把他喊去,他脑子也不清楚,抛掉考试就过去,再加上出车祸那次……”
邓予枫说不下去了,明显为好兄弟打抱不平,但又不好在周弋楠面前发作。
“祈愿,看上去挺怪的……”最后,只好下结论。
“你兄弟不怪?”周弋楠没好气,“他这么前赴后继,一定有所亏欠!”反正祈愿没错,就是有错,也不允许外人说。
……
柜台内,祈愿忙完,准备离开。
一个人影戳在那儿,像雕塑。
祈愿整理钥匙、手机,拿外套,步出柜台。
“真的,没事了?”他终于出声,语气有些紧张。
祈愿脚步一顿,明白他所指,抬眸,轻轻看他。
他黑衣白裤,显得清爽。
祈愿有时候在想,他变得很陌生,不再像高中时的体格,那时候,她对他至少外表上很了解,现在的他,是个成熟男人。
在宋妍妍眼里,极具魅力。
她轻易将他叫来,他不但没生气,还安静等着她工作结束,再小心翼翼关心上一句……
是挺让外人心疼。
祈愿嘴角翘了翘,走近他。
周弋楠和邓予枫故意坐在落地窗前,不靠近这边,原意是想让他们好好沟通。
祈愿却像得了广阔施展天地,冷翘嘴角,凝视着他问,“你配得到幸福吗?”
她声音轻缓,仿佛没有任何恶意。
眼神冷漠,也仿佛两人间没多大纠葛。
她对他,像问陌生人一样的问了一句。
印城不自觉滚了下喉结,深深接住她的眼神拷问,微颤音,“等你哪天要给我幸福,我就会幸福。”
“别期待了。”
他能不能得到幸福全在于她,祈愿不给他希望。
冷漠回完,擦他身而过。
即使印城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但今晚仍然得到安慰,他提起一点笑意,对着她背影,“我等你,下一通来电。”
……
“到底为什么?”晚上八点半,找到一间饭店,周弋楠叫了一瓶白酒,跟祈愿对饮。
“印城多可怜啊,”周弋楠语气不忍,“高中那会儿,他哪会这样啊?你们关系多好,你多爱护他啊,天天管着他,怕他学坏,成绩又丢下去,你比他父母都上心,那时候,有别人打扰他学习,你就像护犊子母牛一样把别人赶走,现在,你是伤他最狠的人!”
周弋楠也挺护犊子,很少批评祈愿,今晚,是忍无可忍。
“那个陆与熙,什么未婚夫,挺好笑,我除了从你嘴巴里知道他是个男的,还听过其他关于他的吗?你对他心动吗?”
“你对他,有像印城十分之一的上心吗?”周弋楠不可思议直拿杯底撞桌面,“但凡,你对印城相亲这事反应小一点,我都不会质疑你是不是假结婚!”
“……”祈愿苦涩笑了,抬手,干了半杯酒。原来,她在亲近人的眼里,有时候是无所遁形的。
“你高三那场病,我觉得挺可疑,当时你不允许我去看,印城去看了你,回来就奇奇怪怪,你们后来就一直很奇怪,你脾气大变,把他当仇人一样,申东源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被搞毛了,怕印城跟你接触,可见,大学那会儿,你对印城多狠。”
“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啊。你说啊。”
祈愿喝了几杯酒,没有回应好闺蜜一连串的话,只忽然说,“两个人在一起,合适比爱更重要。”
“你跟印城不合适吗?”周弋楠一愣,“所以,你是爱他的?”
“我恨他……”
“为什么呢?”周弋楠好不容易撬开她一点心扉,着急过问,“你生病的事,跟他有关吗!”
祈愿趴在桌面,摇首,表示不想说话。
周弋楠哪肯放弃,站起身,隔着桌子,晃她胳膊,“祈愿,别又不说!”忽然,又惊,“……你都喝醉了?”
一瓶白酒,祈愿喝了大半,周弋楠光顾着说话,一滴都没沾。
周弋楠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祈愿不但喝得快又猛,还没有吃晚饭,一下子就中招了,开始大醉。
她醉后,安安静静只想着睡觉。
周弋楠只好结账,准备将人挪回去。
祈愿很好弄,体重轻,人又安分,周弋楠很快将她弄到车上,怕她吐,还贴心跟老板要了袋子,她的车毕竟刚提没多久,就是好姐妹也不能吐她车上。
从美食街,开过第一个右转弯,准备直行三个红灯,右转就到祈愿姑妈家。
周弋楠没想到这么不顺利。
第一个右转弯刚过,祈愿在后排哼哼唧唧。
“你别吐!”周弋楠首先心疼自己车,赶紧吼了声,靠边停在一个花坛边,冲出主驾,到后排准备挪她下来。
但她估摸错了,祈愿没有一点要吐的迹象,相反,人变得更加沉寂,像冬日森林或是什么夜间雪地,浑身冷冰冰的,了无生气。
“……祈愿?”周弋楠拿手探她额头,触到一手水珠子,意识到这是她的冷汗后,周弋楠一下子腿发软。
“你怎么了?”凑到她耳旁问。
祈愿发间全是洗发水的香味,还有她身上高中时就有的体香,有点像绿茶的芬芳,周弋楠高中那会儿就羡慕调侃她,老天不但让她生的漂亮,还自带体香,让人羡慕不来。
眼下,她香香的,让人觉得好闻,气息却像死的,让周弋楠直发寒。
“我带你去医院……”她首先怀疑刚才喝了假酒,但老板做生意有口皆碑,学校同事们聚餐也常来,不可能卖她假酒,但祈愿不至于半瓶酒下去成这样,她可是从小跟着开酒楼的姑妈长大的。
“我……疼……”祈愿嘴巴里,忽然冒了两个字。
周弋楠一惊,将她脸庞弄正,对着车顶打下来的光。
她闭着眼,眉心紧皱,苍白唇瓣颤抖,又冒两个字,“我……疼……”
“……马上去医院!”周弋楠看不得祈愿这样脆弱,摸摸她脸颊,像安抚,赶紧关门,重新上车,猛踩油门往前。
县医院就在祈愿姑妈家对面,直行三个红绿灯右转就到。
周弋楠闯了两个红灯。
风驰电掣赶往第三个,并在路上给申东源未婚妻打电话,“秦晴你今晚值班吗!”
“值,我在急诊。”秦晴是内科大夫,听她口音着急,关切问,“谁不舒服?”
“祈愿!刚喝了小半瓶酒,身上冰凉,手按着肚子,老说疼!”周弋楠一边开车,一边提前汇报情况。
秦晴让她开到急诊门口。她带人在等。
结束通话,秦晴找了纸巾擦嘴。
桌上放着刚开动的饭盒,白米饭上浇着猪排汁,另外两小格里放着手掌长大虾,西兰花炒玉米粒,还有一盒牛肋排汤。
都没怎么动。
“吃点再忙啊,我亲手做的。”申东源穿着便服,坐在她办公桌前,浑身居家好男人的气质。
他俩一个派出所,一个医院,一年到头约不了几次会。
申东源有空就做饭给她吃。
秦晴收拾好自己,抬屁股就跑,“祈愿病了!”
“……”申东源一惊,赶紧从椅子上起身。
旁边两个饭盒,也忘记盖盖子。
两口子一起往外奔。
夜寒雾重,急诊门口的光昏黄,将人心衬得更加发凉。
申东源面色紧绷,站在门廊前等待。
秦晴带着可移动病床,加两名同事,往大门口方向急望。
一辆在夜色下看不清是银色还是白色的方盒子越野车以雷霆之姿冲入大门。
转瞬,到了急诊门廊。
提车那晚,在长江饭店一起吃过饭。
秦晴认得周弋楠的车。
她也是那晚,第一次跟祈愿认识。
一个特别漂亮聪明有分寸的女孩子,交谈间让人舒适,秦晴对她很有好感。
偶尔也听申东源避重就轻讲了一些她和印城的纠葛,但感情的事,外人很难说清。
“祈愿?”秦晴先爬到后座看她。
呼唤没有反应,两手按着下腹部,浑身发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周弋楠快急哭,“快救她!”
“你别着急。”秦晴下来,让申东源抱她上病床。
申东源这一刻,神情竟有些发怔,似乎被祈愿脆弱的样子惊到。
他可是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
秦晴推他,“快抱啊!”
申东源如梦初醒,倾身进副驾去抱她。
祈愿忽然剧烈反抗,整个身子缩成婴儿在宫腔内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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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缩着几乎让申东源无处下手。
周弋楠一把推开申东源,冲进后排。
将祈愿搂着,扶起来。
申东源将她腿先放下来,接着,拦腰一搂,很轻松地就抱到病床。
祈愿很轻,但毫无疑问,她现在特别难搞。
申东源动作快,从车后排到病床距离也短,他怀疑,再接触她时间长一点,她会像条泥鳅一样,从他手中挣扎出去。
她极端抗拒,任何人对她的靠近,尤其是男人……
连周弋楠都没办法让她配合。
“你乖一点好不好!”周弋楠又疼又急,“把手拿开,让秦晴给你做个腹部超声,不然,不知道情况啊!”
“你先别急。”秦晴十分专业,一边安抚周弋楠,一边观察心电监护,“心率过快,但血压和血氧饱和度完全正常。”
“……”周弋楠不懂,只觉得祈愿快死了,眼泪水一下子狂落。
申东源小声解释,“疼痛会让心率过快,但血压血氧正常,代表腹部没有严重器质性损伤。”
这听起来是个好消息。
但祈愿的表现却像没了半条命。
病床狭窄,她蜷缩侧躺着,两手交叉死死按在下腹部,指关节都按得发白了,仿佛腹部有东西搅进去了,她痛不欲生。
酒精的关系,她似乎在忍,没有嚎出来。
样子太可怜了。
周弋楠哭到抽噎。
旁边的护士准备给祈愿建立静脉通道,但无法控制她的手,周弋楠擦擦眼泪,又去死命掰祈愿的手……
“我疼……”小声地、虚弱地、求饶地,羊羔仔般的音调,请求外人不要动她按压腹部的手。
周弋楠吓一跳,怕自己给她掰骨折了,她的力量几乎全部集中在按压动作上。
护士只好大着胆子,直接在她进行按压动作的手腕上建立静脉通道。
秦晴拧着眉,用听诊器听她腹腔,又详细触诊,为避免碰到她的两手,动作进行的十分小心翼翼。
很快,护士抽出血来,送去化验。
秦晴在静脉通道上注入镇定剂,随着药量的推入,祈愿蜷缩的身体微微放松。
周弋楠眼巴巴望着,想知道结果,是喝坏了,还是其他病症。
秦晴没有多回话,只让她先别着急,没多长时间,血液化验结果出来。
“她身体,没有急□□质性病变,”秦晴下结论,“是心因性疼痛发作。”
“心因性……什么意思?”因为祈愿对外人,尤其男性的抗拒,申东源站得挺远,听到结论,很奇怪,“真的不需要,照一下腹部,再下定论?”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秦晴无语。
“她痛得快死了……”申东源胸膛急速起伏,音调越来越低,他想到一些事,大学时期的那些事,那些半夜打给印城的电话,不分时间地点场合,毫无征兆,向印城打去的电话……
难道是求救电话吗?
“说简单点,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躯体化表现。”
“……”申东源踉跄后退一步。
“那怎么办啊!”周弋楠哭,“我不想搞明白这些词什么意思,只想知道,怎么帮助她!”
“打了一些镇定剂,帮助她阻隔创伤性记忆闪回,尽量回到现实,现在,大家都不要动她,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区域。”
周弋楠不敢再碰她。
在抢救室蓝色地面上一屁股坐着,震惊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现实意识回归。
到底什么创伤,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她什么时候创伤过的?
跟她八年不回来性情大变有关系吗?
“呜呜呜……”周弋楠对自己失望极了,一点儿也不了解祈愿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陆与熙,作为未婚夫,他该了解多一点。
可陆与熙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连续七八通……
毫无结果。
周弋楠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祈愿一直在打冷颤,好可怕又好可怜……
周弋楠请秦晴再给她打一些镇静剂,她太痛了,她的痛是真实的……
秦晴说不可以这样,让她在自己的安全区域慢慢缓过来。
她的安全区域是一个人蜷缩着,不让任何人靠近,更加不准动她抵住小腹的手……
嘴里一直在喊着疼。
申东源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贴着抢救室冰凉的瓷砖墙壁。
“你说什么……”周弋楠忽然听到除了“我疼”两个字以外的字眼。
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趴到床边,“祈愿……你是不是好了?”
“印城……”她苍白嘴唇,却吐出这个名字。
21.时光(新增)
印城猛地惊醒。
车子在静止。
前大灯照着花坛。
副驾光线不明。
他右手成拳,拇指不自觉按压食指凌乱的痕迹,是祈愿留下的,不止一次的咬痕。
“做噩梦?”邓予枫忽然出声。
印城意识到身在自家小区。
邓予枫开车将他送回来。
这些天,这帮人轮流看守他,仿佛他会出什么事。
印城不会让自己有事,他得照顾祈愿,得找到真凶,让法律惩治对方的邪恶。
“梦什么了,一头汗?”邓予枫奇怪,“不会,梦到祈愿结婚吧?”
印城停止摩擦右手食指,摇头,“她结婚,算什么噩梦。”
他梦到,她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发作,但自己不在她身边……
过去五年,他反复梦到她这样。
也很难想象,她靠咬他才能镇静下来的模式,有没有发生新的变化,或是,别的男人取代他,成为她的港湾?
印城不自觉痛苦皱眉,车厢昏暗,隐藏他的情绪。
“明天别看着了,我得上班。”年假结束,印城准备回归正常,祈愿那边,他会下班过去,再空出节假日……
他总感觉,她需要他。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邓予枫点头。
印城下了车。
往家走。
邓予枫看着他背影进了楼道,才踩油门离去。
此时,是夜间九点一刻。
邓予枫往回开时,忽然接到申东源电话。
“你送印城到家了?”
“对,看着他进楼道,对哥们我还不放心啊,一定不会让他有事的。”
“那你最好,不能让他有事的,把他接来人民医院。”
“怎么了!”邓予枫正开到半道上,听到这话,立马靠左道行驶,准备随时调头,回市区。
“祈愿病了……”申东源语气变得低迷。
“啊?”邓予枫大惊,“今晚上不还好好的嘛,对印城手起刀落的!”
“你谨慎处理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印城开车。”申东源命令,“听到吗。”
“知知道!”邓予枫顺利调了头,马上往市区赶,他不敢耽搁。
申东源很少有严肃命令的时候。
他大学四年跟印城在同一个城市,对印城的事了如指掌,其他人全都从他嘴里听两人的纠葛。
申东源虽然不背后说小话,只阐述基本事实,但大家根据事实给祈愿戴了魔女的帽子,怪她经常不分轻重召唤印城。
今晚,是申东源,一改往日抗拒,要求将印城带去跟祈愿见面。
还要求不让印城开车。
这相当于,作战经验丰富的老选手,对邓予枫这个新手,予以战前指导,邓予枫哪敢马虎。
……
印城洗澡时,刮破自己下巴。
厚厚的一颗血点,刺眼的堆在下颚。
拿手指抹去。
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洗完澡,到饮水机前接水,竟然打破一只水杯。
望着满地的碎片,他怔然。
几秒后,重新拿杯子,接了半杯水,饮尽。
一地狼籍没管。
回到客厅。
落地灯照着茶几上高高累起的数堆案卷。
从上层取了一份,打开……
八年前的冬夜,扑面而来。
雪地凌乱。
她躺着的方向,外套上的掌纹,远处街头模糊打来的光影……
每一个细节,都在印城脑海里放映。
案卷已经被翻出毛边,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他重新拿笔在一小块空白处,画出半枚等高线掌纹。
凶手的这半枚掌纹留在祈愿外套下摆,检测出化学试剂残留……
忽然,门铃大作。
印城心一紧,看向门。
未开主灯的屋子相当昏暗,门洞处发出焦躁动静。
合上案卷。
印城起身,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到邓予枫去而复返的脸。
他打开门。
邓予枫赶得气喘吁吁,身为特警,体能优秀,能出现这种焦躁,事情显然非同小可,“……去趟医院?”
他语气却带着笑,摆出一副尚能把控的姿态。
印城眸光转瞬暗沉,像绑了千斤石头跌落深渊。
今晚的一切都成预兆,刮破的下颚,打碎的玻璃杯,忽然被砸响的门铃——
汇成一句事实。
“祈愿……病了。”
……
祈愿和印城算青梅竹马。
她自有记忆以来就认识他,但他是个富家公子,去省城生活了好些年,直到高中才稳定居住在湾县。
祈愿觉得他不笨,相反特别聪明,是天生的学习苗子,可惜被家里养坏了,人生缺乏志向。
作为发小,她不能看他走歪。
对他学习特别上心。
她管他的同时,他也在管她,连带水给杨梵这种小事,都被他吵翻天……
为什么给除了我以外的人带水?
小卖部姑娘说他水忘了拿。
她不会自己送?
你也在打篮球,我刚好带过去。
我成了“刚好”,他是“必经”?
你有毛病?我生气了!
祈愿转身就走。
那天夕阳寻常,洒在校园放学必经的梧桐大道上,橘红橙黄光影交错。
他带着一身运动过后的汗味,狼狗一样气势恢宏跟在她身后。
祈愿明明走在前头,却像被掌控住了一样,很受他影响。
有时候她也觉得莫名其妙,印城怎么就对她管天管地起来了?是跟她一样,对他开始管天管地时,他同时发力的?
不,她后来想明白,是印城先发力的。
在很小时,两人同吃一块麻球,胸前别着口水巾开始,他就对她将零食分给别的小男生的行为,闹鸡飞狗跳。
高中后,变本加厉。
祈愿没理,径直往小卖部走。
小卖部的姑娘在本校上高二,比祈愿小一届。
祈愿将水还给站在柜台后的姑娘,说自己被人拦住了,没办法帮她送给杨梵,而且杨梵好像早就走了。
小姑娘满脸通红,忽然,害羞笑了,很小声说了谢谢,拿走水就回房间,连铺面都不管了。
祈愿还想买点文具,看她那样,挺莫名其妙的。
印城却笑,又对她说了声,以后不准给别人带水。
祈愿烦死了,转身朝他穿篮球背心露出来的左膀扇了一掌,给她手心都打痛了,他却毫发无伤。
气呼呼出了小卖部,他跟在后头,像小狗。
我不允许,听到没。
你嘴巴里能说点别的吗。
能啊,你不答应,我就亲你。
他疯了……
夕阳那么热,祈愿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什么。
他忽然跳到她面前来,两手撑膝盖,从下往上的看她微垂的通红脸。
他笑眼很亮,像夺了夕阳的璀璨,安在自己的眼睛里头,他又把这绚烂通过他眼睛送给了祈愿看。
祈愿呆了瞬,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骂流氓。
印城不急不缓直起身上,笑眯眯地,本来就想亲你。
啊啊啊啊!
祈愿羞臊地手足乱舞。
他将她两臂一扣,笑音清朗,好愿愿,总有一天亲到你……
如果画面能一直停这里就好了。
可回忆见缝插针,忽然由夏变冬,绚烂夕阳变冰寒大地。
笑起来有酒窝的小卖部姑娘脖子上戴了一条“红围巾”死在拐角处……
祈愿能看到她的“红围巾”特别鲜艳……
虽然没有去过现场,可仿佛真实到了自己就是亲历者。
看着凶手作案……
她想救她,她多想救她……
她无能为力……
她只是幸存者……
祈愿……
祈愿……
印城来了。
祈愿……
听到吗。
“祈愿!”抢救室内,众人呼唤着。
非常凌乱的声音。
“祈愿!”有周弋楠的哭声。
“祈愿……”申东源这一刻,被悔恨自责包围。
唯独印城没有声音。
病床狭窄,她缩在白色被内,双手紧紧护住身体。
他左手抚她脸颊,理她散落脸庞的湿发,拇指反复擦去一颗颗汗珠,他的指纹摩擦她的皮肤,轻轻的细腻的又重重的。
他眸光湿润,望着她,右手食指从她额头,轻刮到鼻梁,唇珠,然后进入她齿间。
祈愿忽然动了一下,像惊醒一般,接着,猛然咬住他食指,两手也从小腹抽回,从床沿一直到探到他的小臂,扣紧如泄愤一般,咬到出血,血珠染红她唇……
噩梦中的画面,忽然转回夕阳绚烂,他来接她下补习课。
怎么才来?她佯装不高兴。
好愿愿,给你买零嘴才晚了,要不,给我亲一下,我磕头给你认错。
你疯啦……你坏……
你最坏了。
印城。
都是你的错。
你也要跟我一样疼才行。
……
祈愿安静了。
蜷缩的身体彻底松软下来。
脸色也从苍白转为酒后的醉红。
印城将食指从她齿间抽出来。
甩了甩。
血珠滴了一串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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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他眉心紧皱,却不是多在意手指的伤口。
伸左掌抚摸她逐渐干爽的脸颊,用拇指仔细描绘她的眉眼。
她只有在这样时才任由他抚触。
印城希望她清醒伶俐,用一切言语行为对付他,只是不要这样子……
五年里,她发作过几次?
是今晚电话的原因?
让她想到不好的过去?
如果是这样,他一直期盼的让她打自己电话的愿望,不如就彻底破灭。
“别动,帮你处理下伤口。”秦晴拿了医疗托盘过来。
印城抽回自己手,摇首,表示不用。
其他几个都站在原地发愣。
祈愿的样子,吓到每个人。
印城不想多解释,俯身,将她从病床捞入怀中。
抬下颚,示意周弋楠将自己的大衣给她包上。
“哦……哦!”周弋楠惊魂未定,擦擦泪,将他提前脱下来的大衣,从病床上拿起,包到祈愿身上。
祈愿安静靠在他胸膛,这会儿,才像个真正的醉酒人,神态已经不复痛色。
……刚才该不会是一场梦吧。
周弋楠心里不自觉的发问。
不止她这么想,邓予枫心里也直打鼓,不由地拿眼神无声问申东源,大学那会儿祈愿就是这样疼着才喊印城过去的?
而申东源则一言不发,神色愧疚。
邓予枫不问了,申东源这神色就代表了回复,他在后悔当年给祈愿打的那通电话了,如果祈愿真是今晚这种情况,那也太特殊了……
到底发生什么?
三个外人,满腹疑问,静静跟在印城身后。
夜深的医院走廊,灯光冷白,往外走时,明显能感觉外头的寒风逐渐逼入。
印城只穿着毛衣的背影,沉默而伟岸。
手上抱着的女人,前一刻还在垂死挣扎,这一刻却像睡着一样,十分安分的由他带着,逐渐走入夜间的寒风。
周弋楠提前跑出去,要去开车。
印城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径直出了急诊大厅,往医院大门走去。
祈愿姑妈家,就在对面。
夜间十一点多,新区一切都是安静的。
安静的医院大门,安静的斑马线,安静的小区。
印城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羸弱,几分钟就到达她家楼下。
要送她上楼了。
这时候,一晚上不见人影的陆与熙却从楼上下来。
印城眼眸一眯,停在路灯下。
一路上都憋着不讲话的周弋楠此时火气一窜,低斥,“你去哪了——一晚上打不通电话!”
陆与熙急匆匆跑来,看到祈愿在印城手上,非常惊讶,紧接着伸手要抱回,却被印城侧身避开。
他一怔,隔着路灯灰白的光,瞧他。
印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没有怀抱着别人未婚妻的不适,也没有被当事人未婚夫瞪着的半丝畏怯,就冷冰冰的像陆与熙是空气。
但陆与熙毕竟不是空气,虽然是祈愿花钱雇来的,得有职业道德,于是,一本正经,“谢谢你送祈愿回来,把她给我。”
“我问你去哪了!”周弋楠发火。
申东源和邓予枫也奇怪,甚至有点儿戒备地盯着这个算是陌生的男人。
原本来说,祈愿未婚夫得相当有底气,被她选择的男人必定万里挑一,但陆与熙是雇来的,今晚身在何处还有点不可说……
也就势气不足,强笑。
“我在湾县逛了逛,想给家里人买点礼物,来时太匆忙,什么都没准备。”
“手机为什么不接?”周弋楠不敢轻易把祈愿交给莫名其妙的男人,这人和印城比差远了,印城她知根知底,陆与熙到底什么来路只有祈愿自己知道。
祈愿现在喝醉了,意识不清。
陆与熙轻咳一声,“我说手机被偷,你相信吗。”
“让开。”印城淡淡说了两个字。
这是他赶来医院见祈愿到现在,唯一说出的话语。
一出声。
才听出他嗓子就像坏掉一样,哑到不行。
也不知道在陪祈愿的时候,用了多少心血陪她一起痛。
周弋楠怕事态恶化,对陆与熙说,“你让他抱上去。祈愿喝醉了,不舒服,别乱动她了。”
这是最好的台阶。
印城现在表面看着没什么事,心里指不定有多惊涛骇浪,万一被刺激到冲撞起来,场面不好收拾。
“我一定不让呢。”陆与熙语气充满火药味,“早就想说,发小有发小的位置,夺权我这个未婚夫算怎么回事?”
“……”印城这才正视陆与熙,一路走来的平静神态消散,双眸润而亮,有火光,有蔑视,“……未婚夫?”
22.亲昵
“还想打架?”陆与熙挑衅,“警察也打架?”
印城扯嘴角一笑,“你有几副身板够我打。”
陆与熙咽咽口水,“我不跟你闹,现在说正经的,她是我女人,把人给我。”
“你少油嘴滑舌,才是正经的。”周弋楠忍无可忍,不晓得祈愿为什么选这男人当未婚夫,幼稚、懦弱、遇事不见人,抢功倒第一名。
“印城,”周弋楠劝,“这里是祈愿家楼下,别闹得第二天人尽皆知,对祈愿不好。”
印城抱着人,表情强势,这话却听进去了,只是手上不肯放。
周弋楠又加一句,“你放心,我跟着上去,今晚陪她睡。”
印城没法儿,只好眼睁睁看着别的男人从自己手中接走她。
她沉睡了,除了迷糊哼唧两声,仿佛不在意谁会抱着她,谁会带着她走。
目送她上楼后,印城站在原地,心空落落缺了一块。
他思考着今晚的一切,忽然,启声问邓予枫,“特警大队最近在忙什么?”
“……”邓予枫还停在陪着好兄弟失恋状态里,失恋的好兄弟就忽然一本正经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
他目光不解看了眼印城。
印城眸底有精光在闪,下颚紧绷,薄唇微抿。
十分严肃的职业状态中。
邓予枫想了想,正经,“年底,配合治安扫黄打非。”
印城嘴角忽然一扯,冷声,“没闻出他身上香味,哪种场合最喜欢用?”
“洗脚城。”邓予枫明白了他意思。
“什么脚,家里不能洗?”印城说着都觉得恶心。
望了眼楼上,心都像被撕裂了。
“你准备等他下来?”申东源担心,“这毕竟是她家楼下,像周弋楠说的,闹开了对祈愿不好。”
印城没有穿外套,寒夜里一点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都是火,恨不得把那肮脏的男人扯下来。
仅存的一点理智却控制着他的行为,“我等周弋楠消息。”
音落,他微信就响。
周弋楠安全而可靠,是祈愿最好的朋友,上楼没几分钟就将她安顿进被窝,拍了照片给他。
印城忍不住将照片放大。
被窝里的祈愿像累了,侧身抱着被子睡得好香。
他心定了定,将照片保存,按灭手机。
……
早上十点半,祈愿才清醒。
显而易见的断片了。
发现自己没洗澡,爬起来洗澡。
又听祈恒说,昨晚她大醉,被陆与熙抱回家。
周弋楠不放心她,陪她睡了一夜,一早又去学校上课了。
祈愿只记得迷迷糊糊的几个瞬间。
她在医院,似乎吓到人了。
其实,她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
都怪那通电话。
为了跟别人置气,把印城招来,结果自己犯病了。
“爷爷,我中午来不及给您做饭了,晚上给您做。”洗好澡,祈愿照例跟爷爷联系。
老爷子半靠在病床上,吃着姑妈喂进去的食物,一边在视频里笑,“愿愿喝醉啦,昨晚一定很特别吧。”
特别……
爷爷是真有智慧。
祈愿用手指梳着自己的头发,刚吹好,很蓬松,也乱着,像她正在运转的脑袋,“我记不全了……”
“小城今早来看我,说年假结束了,他回去上班,叫你有事打给他。”
……还打?
祈愿心里埋怨,面上不动声色,“我会照顾自己,爷爷放心。”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爷爷拿下的?
爷爷对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都不“小
”什么的叫,显得怪亲昵。
“你结完婚,爷爷就做手术。”爷爷仍然是这句话。
祈愿幸好有所准备,不领证,先把酒席办起来。
都是形式,挑一个最简单的,只是花点钱而已。
她点点头,乖巧,让人放心的模样。
结束通话。
祈愿起床穿衣服。
中午给祈恒点了外卖。
自己到外面去做头发。
陆与熙住在酒店,需要配合时,祈愿才会找他。
到了理发店。跟老板,要二十号棒,全烫。
老板劝她,可以把卷烫大一点,更风姿绰约。
祈愿有自己的主意,大了容易塌,小点,花型更明显。
老板给她上夹子,忙了好几个小时。
祈愿做好了后回家,准备做晚饭,送给爷爷吃。
她把汤炖上,还有点时间就躺到床上,写笔记。
这几年她有随身写笔记的习惯,眉心微拧,一头波浪般长发铺在肩膀,夕阳透过窗户笼罩。
她安静着,又沉迷着,陷在笔记上的几个字……
补习班。
她为什么会重返那样的画面?
以前没有过这种情况。
少年时期的他不但出现了,还是快乐活泼的模样。
来接她下补习课……
“补习班……”祈愿不自觉轻念这三个字。
到底为什么?
总感觉这个地方出现的有点奇怪。
是她潜意识,在指引什么?
她怔神之际,陆与熙忽然打来电话。
祈愿微愣后才接起,问他有什么事。
“我是你未婚夫,咱俩能不能熟一点?”陆与熙无奈。
“祈恒说,昨晚周弋楠打你七八通电话,你没接,那会儿怎么不说要跟我亲近一点?”
“嘿嘿……”陆与熙笑得心虚。
祈愿皱眉,“昨晚,你没在他们面前露马脚吧?”
“我感觉,我全身像筛子,不在乎一个两个马脚了,但是祈愿,能不能不要跟你发小走太近,他让我感觉尊严受到挑衅,我甚至想跟他争一争,就为一口气。”
“把酒席办完,你就拿钱走人,别给我多事。”祈愿想了想,承诺。
“不用怕他,他虽然是警察,但我给你撑腰,不要在他面前觉得泄气。”
“好嘞,有你这句话,我就愉快去玩了。”
原来是通报备电话。
湾县自古以来富裕,文娱活动丰富,相比大城市在这方面的物价,湾县绝对属于服务天堂。
“别玩不正经的,”祈愿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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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事,尾款没有。”
“放心!”
结束通话。
祈愿写笔记的心情消散了。
有点心事重重。
昨晚,印城一定在哪方面让陆与熙感觉到危机感,才让他出去玩都提心吊胆。
他又做什么了?
为什么总出现在她周围?
祈愿抱头,不愿承认昨晚是自己先将他喊来的……
其实,她出去做头发,就因为烦躁。
做头发能解压。
她总觉得,昨晚自己表现很糟糕……
具体又不知道糟糕在哪里,她甚至不敢向周弋楠打听。
一整个白天,周弋楠也没有主动来过问。
作为一个八卦份子,这太反常。
祈愿在夕阳里抓了会儿自己气势旺盛的长卷发,仿佛给了自己一点点勇气。
她点开周弋楠微信界面,想了会儿,发去一个——
问号。
为谨慎,她不敢先说话,怕周弋楠抓着把柄对她连珠炮问。
问号可以代表很多意思。
比如,怎么一整天没给我发信息;你在干什么;我昨晚怎么到家的……
等等。
先看周弋楠准备抓哪个话题,她再接那个话题,给自己留足作答思考时间。
这就是祈愿。
永远不愿落下风,哪怕是和好姐妹,她得先占智商高地才行。
对印城也一样。
各方面都要碾压才行。
这是他欠她的。
跟好姐妹这样,是姐妹情趣。
这会儿,祈愿几乎算是调整了一天,才终于发起进攻后。
周弋楠秒回!
周弋楠什么都很好,就是装不住话,话多的人,容易吃亏。
但是,这一回。
周弋楠发起大反攻,不但晾了祈愿一天,还保留珍贵影像证据——
一下子朝祈愿发了十几张,昨夜印城搂抱着她回来的照片!
祈愿眼睛睁大,几乎不可置信。
木然地一张张点开。
看到印城伟大的背影,像拍宣传片一样,将她公主抱着走入夜间。
周弋楠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很多角度都恨不得是蹲姿视角拍摄。
将印城拍的伟岸有安全感,而将祈愿拍的乖巧听话。
也几乎每一张照片,她两手都紧紧搂着他脖子……
这最不能让祈愿接受!
她呼吸急促,眼睛瞪大,连信息都不敢回。
周弋楠甩完照片,发来阴阳怪气语言:
还要看吗?
还有好多你吊着他脖子不肯去陆与熙那里的哦。
而他从病床捞你,你马上两手就缠上他脖子……
解释下,你对他的感觉。
祈愿扔掉手机。
满面通红。
长卷发像海藻一样包围她,也包不了她的挫败。
抬手,实在忍不住地,对着床,砰砰一顿捶。
“周弋楠……”祈愿快咬牙切齿了。
接着,又想到自己吊着印城脖子的场面……
捶床捶得更凶。
23.对峙
天黑前下了一场雨。
隆冬时节,气温越发寒冷。
祈愿晚上照例来帮姑妈忙,刚在柜台前站好,一串陌生号码忽然在她手机界面上狂响。
五年前,她捏碎老手机卡,扔进他所在城市的河流。
那晚也是隆冬,下着雨。
她包了一条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鼓足勇气到医院去看他。
申东源告诉她,他在翻墙出学校过来看她的路上被酒驾司机撞到肋骨插进肺里,危在旦夕。
当时是深夜,如果不是他室友跟着追出来,可能死在马路都没有人知道……
她见到他……
光着上身,绑了好多白纱布,嘴里插着管子,沉睡在病床里。
她想,他要是死了,印家就绝后了……
他母亲连生三个女儿,四十岁后才有的他……
如果印城死了。
她对印家的报复就会终结,那些恨,就会烟消云散。
可印城,真有坏到需要付出性命补偿的地步吗?
那一晚,她放弃了……
和他的牵扯,想就此了结。
她出了医院,在隆冬下着雨的小桥头,捏碎自己手机卡,将手指都划出鲜血的,让恨带着血,扔进河流里。
那条河流绕着医院,流向远方。
她在桥头驻足到深夜,最后望了眼他病房的位置,默默念了句再见,头也不回离去。
回到自己的城市没多久,他忽然过来了。
可能伤势还没有好透,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好久,人有些撑不住,看上去好深情可怜。
室友让她下去见一面。
祈愿没同意。
她站在楼上,用室友手机最后一次打他号码,让他回去,她不再需要他。
他努力解释那次出车祸了才没有赶过来,求她再给一次机会,以后一定准时到。
祈愿听到他恳求到近乎没有尊严的脆弱话语,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那个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少年,似乎跟她一起死在家乡那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祈愿就想,结束吧。
语气冷漠、坚决。
他承诺,号码不会换,只要她打来,一定到。
祈愿五年没有打过。
昨晚,是五年来头一回……
她对他号码烂熟于心,完全不需要备注……
此时,这串号码疯狂跳动着。
祈愿陷入沉思,恍若梦境中。
“祈愿!”旁边服务生提醒。
祈愿从沉思中抽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疾不徐理完账,才拿了手机,到窗口接起。
他对她的缓慢接待,毫不在意,一口磁性、稳重、柔情嗓音,“还有没有不舒服?”
不知道是问她昨晚醉酒的事,还是创伤后遗症的事,或者以他的面面俱到,是两者都有。
祈愿望了望十字路口,因为夜雨过后,而五光十色的场景,淡声,“有事?”
昨晚依赖他,只是失误。
希望他明白。
她的语气疏离。
印城似乎仍在办公,听到她冷漠的话,发出从皮椅中离开的动静,声音不疾不徐,对她永远充满耐心,自从那件事后,“有空的话,来趟市局。”
“……”祈愿一皱眉。
他安抚音调,“治安支队的同事今晚例行检查,在洗浴中心发现陆与熙,有非正常消费金额,人被带到局里,你过来看看。”
“……”祈愿一个深呼吸,差点破口大骂,但忍住了,硬声,“好啊。”
……
市公安局在老城区。
从县里过去四十多分钟。
祈愿一路风驰电掣,心里的火压了又压。
进到城区,交通堵塞。
临近新年,返乡潮已经开始,不少外地牌照的车子。
大学生也放假,街上到处是漂亮的男男女女。
从商超出来的老辈们大包小包。
一片烟火气的老城区。
祈愿忽然就静下来。
开始放慢速度,小心翼翼通过拥堵路段。
到了挂着国徽的庄严大楼前。
不同于街道上的热闹,肃静无比。
香樟树参天。
路灯亮而不张扬。
岗警亭站着人。
祈愿刚到大门,岗警扫了眼她车牌,直接放行。
往里开,到了大楼后面,停在地面车棚里。
巧合的事,印城的车就停在旁边。
她下了车才注意到这情况。
嘴角冷冷一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又窜上来,连带着这辆车都讨厌。
拎着包,经过被夜雨打湿的柏油路面,往台阶上去。
这里显然是大楼的后入口。
到了里面,和外面的严肃截然不同,简直热火朝天。
抓了挺多人。
有人衣衫不整,有人制服暧昧,排着队的从走廊里走出来,不知道要被送去哪里。
祈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色特警制服,拷着一个刺龙画虎的男人,从一间审讯室走出来。
是邓予枫。
看来这次行动很大,市县两地都在参与。
“祈愿……”邓予枫一眼扫到她,清冷冷像天山雪莲一样站在那里,赶紧把自己手上的犯罪嫌疑人往旁边一扯,不准经过她身侧,嘿嘿笑着到她跟前,“酒醒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祈愿冷淡皱眉,“他在哪?”
“问印城,还是陆与熙?”邓予枫笑得贼不正经,好像陆与熙栽了,是什么天大好事,当然,对他而言确实是好事,只要印城舒服,他做兄弟的也就跟着舒服。
但现在,是祈愿不舒服,冷声问,“我能带走他吗?”
哦,那就是问的陆与熙了。
邓予枫点点头,表示明白,但又摇摇头,表示为难,“这个,你得问印城。”
“他是刑警,”祈愿有点忍无可忍,“扫黄的事也归他?”
“他没跟你说?”邓予枫一讶。
“他只跟我说,陆与熙有非正常消费金额。”祈愿按耐着火气,“还有其他?”
“印城怕你在路上着急,开车不安全,其实,陆与熙麻烦了,那个按摩女死在他床上。”
祈愿惊愕,“死了?”
“印城办公室在八楼,你上去,随便哪个都能给你带路。”
祈愿点点头。
这会儿是真麻烦了。
有人死了,在大过年的时候。
到了楼上,比楼下安静多了,灯光白亮,不少便衣警察在工作岗位。
她进入走廊,瞬间,齐刷刷的目光朝她看来。
这些刑警,目光都很犀利,不像邓予枫嘻嘻哈哈。
祈愿面不改色,准备打听印城办公室在哪,忽然,听到走廊前方有开门动静,熟悉的男音接着电话,从一间办公室侧出半边身子,望着她,朝她打招呼,嘴里应着“她上来了”,挂断。
应该是邓予枫电话通知了他。
他将手机塞回西装裤口袋。
眼神示意她进来。
祈愿唇瓣闭合,免了问他人的流程,目不斜视穿过办公区。
办公区这批刑警都懵了懵,似乎没料到祈愿气质冷到这样子,对他们的注目不以为意,甚至对他们的领导都不以为意。
祈愿到了门口。
印城守在门边。
她擦他身而过。
他替她带上门。
阻隔掉外人目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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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开门见山,“他杀人了?”
印城觉得好笑,淡淡一扬唇角,到饮水机前给她接热水,“应该和他没关系,法医初步意见,过劳引起的心梗。”
祈愿狠狠松一口气,陆与熙虽然没正样,可真惹上人命官司,她还挺不忍,又想到那个可怜女人,皱眉问,“洗浴中心负责人,会对她家属进行补偿吗?”
人死不能复生,钱是最实际的。
“她有两个上幼儿园的孩子。”
祈愿一愣,有些失语。
热水冒着白雾,印城垂眸,拿手指试探杯壁的温度,虽然,他倒的水本来就是恒温的恰到好处热度,却心甘情愿多此一举,满意了才递到她面前。
“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他眼眸柔和,里面好润。
不知道为什么,祈愿觉得他现在的眼神和高中很不一样,和刚上大学那几年也不一样,像里面有水,总能倒映着她影子,会让她愣神,然后长久对视着他眼睛,在他眼眸里头,找自己。
这是陷阱。
男人的手段。
祈愿思考得出结论,避开他注视,没有接水,“我不渴。”
“赶过来会不渴吗?”印城轻声,有些些嫉妒,“这么关心他,三十分钟就赶到?”
祈愿拧眉,听出他语气里的含义,觉得他们间不适合存在这些东西,努力找上一个话题,对了,那两个上幼儿园的孩子,“他们有人照顾吗?”
“民政部门已经派人过去。”
“他们会成为孤儿?”她关心,忍不住又看他眼,想得到这个要紧问题的答案。
印城端着那杯水的动作没变,整个人后抵在红木办公桌边缘,祈愿站在他前方,靠近窗,窗下摆着一盆半人高绿植。
两人其实站得很近。
他眼神,隔着一杯热水,毫不遮掩望着她。
祈愿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在他的办公室,在他的目光里。
多神奇,五年前在他病房楼下做出的决定,再也不要有交集,现在就反转,出现在他办公室,他的工作环境里。
他过去的成长与成就,全在这座空间里。
祈愿一进门就能发现他看过哪些书,喜好哪些摆设,平时大致忙些什么……
全跟她有关。
他为她做的警察。
他此时没有声音,祈愿静静感受了这气氛一会儿,平复掉心绪,伸手接他的杯子。
印城这才好像满意了,柔答,“民政的同志会找到他们的家人,尽量不做孤儿。”
祈愿听到孩子的事,就很难受,一路上来的火气也消散了,她其实是对印城有火气,她不相信,不是他刻意为之,陆与熙会这么快露马脚?
现在出了人命,她确实不能任性,得想着解决事情。
“我这边可以出一笔钱,交给那两个孩子监护人。”
“和你没关系。”印城右手撑回办公桌边缘,慎重望着她,“陆与熙,不适合你。”
祈愿一个眼刀飞过来,“我不想提这个,只关心怎么解决事情。”
“我非要提呢。”
“那我就得怀疑,今晚这一切,是你给他做的局。”
他没接话。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祈愿看着那颗绿植,尽量冷漠。
而手心,那杯热水却很有力量,虽然没喝一口,可重量似千金,刚才接过时,她看到,他食指包着纱布……
不知道哪一次开始的,她疼痛时,就咬他食指,他伤口好了破,破了又好,现在又破,时隔五年……
简直是孽缘。
祈愿在心里,掷地有声了一句。
“在你心里……”整间办公室沉寂良久后,他哑着声,微不可思议伤感着,“我当警察,是为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24.做主
这是对他人格的怀疑。
他当警察是为惩奸除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为何做警察。
拿这话题伤他,和拿刀捅没区别,不见血的要人命。
祈愿眉眼冷漠着,早失了少女时期的柔情,“他是我未婚夫,犯任何错,我都包容。”
“哪怕杀人放火?”印城自嘲笑,“你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都比对我仁慈。”
“这你自找的。”
“……”印城看着她冷硬的侧脸,有时候不敢相信,面前这女人是祈愿,是管着他,连他喝几度啤酒都过问的女人。
曾经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残忍。
他不甘心,尤其她维护陆与熙的样子,好像对方杀人放火都会得到她的宽恕,唯独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回从前哪怕三分之一部分的祈愿。
“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他脆弱眼神望着她,“其实……下跪也不算难事,但,”话音一转,带讽刺笑音,“他还不够格,做我对手。”
他的对手,从来只有祈愿她自己。
离开办公桌边缘,印城抵近她。
祈愿往后站两步,大衣摆碰到绿植,人带着绿植一起往墙壁压,意识到自己在退让,而他在逼近,祈愿马上抬眼更冷漠地瞧他,人也停止后退。
尖头短靴秀气,被他深灰色西装裤的两腿包围在中间。
祈愿一手往后撑住墙壁,抿着唇,开始生气。
印城用包着纱布的那只手去抬她下颚。
理所当然在第一次被她避开。
他意料之中的再一次尝试,这次成功了。
用没受伤的拇指摩擦她娇嫩皮肤,呼吸在她鼻尖上方,弄得自己像一个流氓,其实,他内心纯正无比,对她一丝邪念都没有,这些年,他不敢亵渎她的身体……
欲念压不住时,疯狂健身、跑步、打拳,什么都干,就是不敢去想她……
没有经过她的允许。
哪怕只是在思想里,他也得规规矩矩。
“祈愿……”印城挨着她讲话,很想抱她,就算现在和抱没有区别,呼吸相闻,亲近无比,可都算在她的接受范围内,超出这种范围,对她就是亵渎。
“我给姑妈打了电话……”
“……”祈愿一惊,猛地抬头。
他似乎早有准备,往上略抬下颚。
祈愿在刚好的距离里,速度极猛,却没有撞上他的下巴。
近到看清他青色的胡茬,在夜晚小草一样冒出来,喉结显眼,随着呼吸微滚,她一口咬上,就能叫他投降……
祈愿克制到双手握拳,瞪着眼瞧他。
他低垂视线,眸底有运筹在握笑意,轻微地,不是靠得近,似乎都捕捉不到。
他恰到好处的这点得胜笑意,触怒了祈愿,抬两手,猛地推他。
印城身为刑警,提前预判能力强悍,她一抬两手,他就恋恋不舍离开她下颚肌肤,改为倏地重力捉住她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提。
祈愿失去平衡,上背往后靠抵墙壁,而两脚却仍然在绿植前方。
绿植已经全部被压去了墙边,她腰部以下悬空。
印城扯着她双腕抵在自己胸口,她起先挣扎,他不疾不徐将她两腕往自己身上抵的更多,表情虔诚、无辜,明晃晃跟她示威,她再动,人可要摔下去了……
祈愿试图扯回自己手臂,但越动越紧,最后成了自己两手像挂在他肩头一样的动作。
和昨晚喝醉酒她搂着他脖子时的姿态差不多。
他故意的……
祈愿生气。
“我跟姑妈说,陆与熙有问题,婚礼恐怕得取消。”印城这会儿爽利,今晚的好事一桩接一桩,嘴角很难压,“你觉得呢?”
“我很看好他……”
“你撒谎。”印城戳穿,“昨晚,你也这样抱我。”
“就为这句话,你张罗这么一趟,真麻烦你了。”
“就是不肯认输,对吗?”印城望着她倔强的脸,“和五年前一样,我站在你宿舍楼下,那样求你,都不肯下来见我,昨天晚上,还不是需要我?”
“所以,你很得意?”祈愿冷笑。
“我只是想知道……”印城眼神痛苦,“为什么,突然就不肯打我电话?”
“我腰很难受……放开我……”祈愿岔开话题,偏过脸,怕自己的睫毛被他的气息沾湿,这个距离,她有点不舒服了。
只要肯表示一丁点的柔软,印城就会妥协,比她强烈挣扎来的有效。
他马上轻轻放开她手腕。
祈愿得了自由,上背立刻离开墙壁,被压的绿植也随着她的离开,而获得自由空间。
印城没有往后退,居高临下看她低着头抚摸手腕,似乎被他弄疼。
他皱眉,伸手想去察看,被她提前警觉避开。
他没有弄伤她,她只是在思考,需要动作转移他注意力。
这种气氛像能崩扯两人的心跳。
窗外偶尔能听到马路呼啸的车流音。
沉默,又不是真的沉默。
嘴上没有话,不代表真的没有话。
他们相互了解到,彼此好像没有穿衣服,印城爱她,祈愿不爱吗?她只是在痛……
创伤未愈。
等手腕摩挲着差不多了,祈愿停止了动作。
他的眼神也停止了焦虑,轻轻抬起,关注着她脸。
平静无波皎白如月脸庞,忽然,冷风再起,“这个婚,我一定结。”
印城眸光转暗,微微带了劲,“爷爷不会同意。”
祈愿抬脚踹向他膝盖。
印城这会儿居然不设防,被踹得闷哼一声,立即弯腰,手掌轻压左膝。
祈愿三步做两步,从墙壁那儿退出来,怒气丛生,“你连爷爷都惊动了?”
不等印城回答,祈愿转身怒气冲冲离开他办公室。
着急往家赶。
夜色浓厚,祈愿冲出大楼,找到自己车,打开主驾时,突然想起什么,拎着包跑到隔壁,他的那辆车正在夜里蛰伏,高大又威猛。
祈愿看着来气,看到绿化带里有一块碎砖,捡起来,“砰”一声砸向主驾车窗。
砸完就跑。
虽然玻璃根本没碎,但结果不重要,在于执行的过程。
印城的车在夜色里哔哔直响,她一踩电门,猛然离去。
后视镜里,男人追出来的身影,看着着实可恶。
祈愿速度更快。
她刚驶出大门没多久,就发现印城跟了出来。
她没在意,在道路上快速前行。
祈愿车技好,对自己很自信,超车果断而迅速。
一辆辆车被甩在身后。
唯独他,始终坠在她不远不近的距离。
空调微响,车窗紧闭,外界声音被隔绝,祈愿内心忽然安静。
为什么不再打他电话。
因为申东源,也不仅因为申东源……
申东源是个不错的朋友,她不想两人闹矛盾,而且事情已经五年了,申东源只是导火索。
她只是累了,不想再一遍遍唤他来身边。
开着开着,祈愿恢复成正常速度,不急不缓往县医院方向。
如果爷爷知道陆与熙的事,为什么没打电话?
甚至姑妈都没过问?
祈愿很快知道答案。
到了人民医院,停好车,径直上楼。
印城就在她后面,几乎前后脚。
她进了病房,印城也跟了进来。
病房里全是祁家人。
这阵仗,祈愿直发怵,怕爷爷知道了陆与熙的事,身体受不住。
没想到,爷爷很自然平静的靠在病床,左右两边,一个姑妈,另一边是在外地发展的二爷爷家的三个儿子。
祈愿爷爷有一个弟弟,生了三房人,而爷爷只有一儿一女,祈愿父亲还早亡,这会儿当家做主的是姑妈。
二爷爷家的三位叔伯,每年过年都回湾县。
祈愿是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孩,其他都是哥哥弟弟。受宠程度可想而知。
今年,她打算结婚,几位叔伯都备了大礼。
这会儿,祁家人齐聚,在没通知祈愿的情况下,商量她的婚事。
看到她进来,印城随后。
三位叔伯婶子和堂哥们都很震惊。
祈愿爷爷靠着,看到祈愿笑了笑,看到印城进来,笑容更满意,“一起回来的?”
祈愿不晓得如果作答,她不清楚现在事态如何,不敢讲话。
印城面对众多敌意目光,不卑不亢挨近床侧,“我刚跟她说了,陆与熙不适合她。”
“你哪根葱?”祈愿的大堂哥早就想吵架,马上骂道,“滚出这里!”
“吵什么!”祈愿大伯发话,“这里爷爷最大,爷爷都没说话,小辈子们胡闹什么。”
大堂哥气得眼瞪圆,到底没敢再说话。
姑妈往旁边站,她一走,印城那边空旷下来,他和祈愿理所当然地陪在老人家左侧。
祈愿紧皱眉心,觉得情况不太好,试图哄爷爷,“他没事,法医称死者是过劳引起的心梗。”
“那他也不适合你。”爷爷摇摇头,表情衰败。
祈愿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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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有些束手无策。
爷爷笑,“愿愿啊,你跟你长辈兄弟们先出去,爷爷待会叫你们。”
祈愿看了看印城,他也看她,只不过她是焦虑印城到底跟爷爷说了什么,而印城则是忽然有种成败在此一刻的紧迫感。
爷爷单独把他留下来,一定有话交代。
“八年了……”等病房里只剩爷孙两个,老人家交底,“八年了,我的愿愿,没回过老家……”
苍老、病中、对他的偏爱,让印城一瞬间热了眼眶,“爷爷……”
他两膝跪了下来。
深灰色西装裤被遒劲肌肉绷紧,皮鞋折出深深痕迹……
“你做得好,我的愿愿不可能嫁给一个混迹娱乐场所的男人,我也看出来,她想要我做手术,才决定结这一场婚。”老人家耳聪目明,活到九十三岁,什么都经历过,祈愿再聪明,还是他的孙女儿,“那个人,没你让我放心。”
“爷爷……”印城嗓音发哑。
“如果明天是死期,今天的我,没有将愿愿的事做个了结,没办法跟她父母交代,小城,今天下午,老头子我打给你父亲,要他过来,他还给了几分薄面,正带着你母亲,往这边赶。”
“……”印城已经激动到讲不出话。
“八年前,愿愿还太小,你跟她,心智未定,到今天,我已经可以肯定,你够格做我孙女婿,但是,我要你保证,她跟了你,在印家,任何人不得为难她。”
印城耳朵里几乎听不清声音,但老人家的意思,明明白白敲击他心脏。
他跪在床前,额头抵住老人家瘦削如柴的手掌,泪一颗颗从眼眶滚。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也不敢相信自己即将得到的……
“你是印家这代唯一男丁,你爷爷奶奶在世时,对你期盼很高,你父亲有宏图伟业需要你继承,我要你发誓,无论将来身处哪个位置,都不能有愿愿更重要,我的宝贝孙女,得选最好的丈夫,能不能生育,不是最重要,甚至不属于重要,她的开心无忧才关键,能答应吗?”
“我跟她有没有孩子,从来不在我考虑范围内,我只在乎,她愿不愿给我机会。”
印城做保证,“这世上,她的开心无忧,是我做梦都期盼的,我跟您一样,如果将来违背我今天的承诺,不得好死……”
爷爷笑了,闭上眼睛,省着点儿力气地说,“你以为得到什么好处,实际上,有的苦头吃。”
“我不在乎!”印城明白老人家指什么,活了九十三岁,什么没见过,他也就抛弃小辈的矜持,跟老人家保证,“只要她在我身边,让我照顾她,这辈子,我老死时,就问心无愧去见您。”
“你的耐心,很让我满意,”老人笑得苦涩,“小女孩,得慢慢敞开心扉,不要放弃她。”
“不重要……”印城握住老人家的手,声音都在抖,“我不会伤害她。”
祈愿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不仅包括心因性疼痛,还有性冷淡……
她可能没法像个正常女人,过夫妻生活。
八年前她被利器刺入下''体,成了性无能凶手的发泄对象,万幸捡回一条命。
印城此刻浑身冒出冷汗,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是频频发虚,他还可以拥有她?真的可以?
“你父母马上到,我该跟他们讨要,迟到八年的说法了……”老人家强打起精神,“等我一闭眼,你跟愿愿,一辈子都不可能。”
他父母不会同意,祈愿也不会同意。
老人家今天要给印城做主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得相信眼前的事实。
空荡荡病房,刚才还站满祁家人,现在只有印城陪在里面。
这意味着,他是被选中的人……
“现在,把愿愿和其他人都叫进来,你下楼接你父母,什么都不用跟他们说,我来做。”
“是……”印城昏沉沉站起身,将老人家双手放下,转身,红着眼眶往外扶着墙壁走。
脚步虚浮,像在云端,只不过,胆颤心惊占大部分,喜悦甚至无从谈起。
到了外面。
抬眼,看到走廊模模糊糊一群人影。
祈愿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身穿白色大衣,拎一只黑色小包,长发柔软散在身后,听到开门声,立即回身望来。
印城看着她纯洁的眼,无论过去多少年,她仍然是当年的小姑娘,时间停在那一夜之前,他忐忑不安的心跳忽然就静下来,想到这个世上,除了自己,谁都不够格照顾她到老——
性''生活算什么,他可以一辈子不用享受身为男人的快感,她的无忧,远比这点重要。
25.结婚
“爷爷让你们进去。”他声音沙哑,情绪波动明显,连眼眶都红的。
祈愿看着他这样,越发心惊。
……
病床上,九十三岁的老人家气势平和,等子孙们围好,问祈愿,“为让我做手术,你雇人演戏,那这出戏既然是给爷爷看,爷爷能不能指定人选?”
“您知道了,”祈愿声音惭愧,“别生气。”
“爷爷怎么会生你气?小孩子。”爷爷爱怜地,“爷爷就问,能不能让爷爷指定人选?”
“您想要谁?”
“印城。”
“……”祈愿沉默。
“印城跟你青梅竹马,当年的事全力弥补,爷爷看在眼里,认为他值得托付,你这个孩子,需要一个战友,共同抵抗岁月漫长,爷爷孤孤单单活了三十多年,还觉得没意思,你要是从现在起,就抱着一个人过一辈子的想法,人生太寂寞了。”
“我不寂寞,我有事业,我有您。”
“爷爷陪不了你几天。”
“爷爷……”祈愿难受,“您寿比南山,只要把手术做了,就不疼了。”
“爷爷其实活腻了。”老爷子突然开朗笑,明明是悲凉的话,却被他说得像是人生真理,“这辈子,也值,虽然你爸爸奶奶走得都早,可有你啊,我的小孙女……”
“您别说了……”祈愿眼前蒙起水雾,摇摇头,不愿再听下去。
老爷子却精神烁烁,“人生就是体验,我的愿愿,你什么时候才明白,有一个知心的伙伴,是多难得的事,不要轻易放弃上天给你的缘分,明天一早,你跟小城就把结婚证打了,拿来给我看,我就安心了。”
“爷爷——”祈愿的大堂哥躁动,“凭什么便宜那小子,祈愿又不是打折菜!”
“你错——”老爷子精神满满反驳,“愿愿是祁家的宝贝,小城也是印家宝贝,以后我不在,你们几个有良心,她有什么事,第一个冲在前头,印家不敢拿她怎么样。”
“谁稀罕印家!”二堂哥发火,“印城绝对不能娶祈愿,他那个妈……”
“陆与熙多好,无父无母,就是有点滑头……”大堂哥惋惜接话。
“你们不会看人。”老爷子叹气,“印城将来,绝对对你们妹妹死心塌地。”
“你们几个兄弟别跳,”祈愿姑妈发话,她一说话,几个侄子瞬间乖巧,“听祈愿怎么说。”
音落,所有视线集中到祈愿身上。
祈愿握着爷爷枯槁的手,内心五味杂陈。
爷爷看着她低垂的脸,忽然说,“你们都出去。”
大堂哥脾气火爆,一听让出去,朝其他几个兄弟一使眼色,几个人心照不宣,握起拳头往外跑,显然要去找印城算账。
祈愿姑妈将他们行为看在眼里,想了一瞬,还是让他们去了。
三个叔伯没有多大发言权,在祁家,女人自由度高,行不行的还得祈愿说了算,但印城父母那边,确实需要祁家长辈出面,祈愿姑妈和三个哥哥,出了病房,一起找了个安静地方,商量怎么跟印家人交锋。
老爷子既然动了这口,祈愿九成九是要答应的,印城父母可不是一般人。
……
“忧虑什么?”等人走干净了,老爷子问。
祈愿抚摸着这双苍老的手,唇瓣几次蠕动,都没发声成功。
“过你自己的日子,外界不用管……”
“我不能生孩子。”祈愿打断老人的开导,目光平静,“他,不可能不生。”
“有什么不可能?”老人笑,“他自己愿意,别人还能强迫他生?”
“他现在不愿意要,等十年二十年后呢?看到同龄人孩子在身边,就不想吗?”祈愿皱眉,目光像穿透了老人这双手,如无根浮萍,声音低落。
“我不愿被嫌弃。”
“你要强。”爷爷看透她,“爷爷活到九十三岁,看透很多呀,你相信爷爷,因为不能生育,就成为你心魔,其实不重要的,等你真正打开心扉,接纳自己,你会发现,很多现在的观点是错误的。”
“我也不想……过夫妻生活。”祈愿垂下脑袋,将额头抵在老人家手背上,“爷爷……我不正常。”
“你还是爱他,才为他考虑的多。”爷爷又叹一声,“都不重要呀,得去尝试。”
“我不答应的话,您坚持不手术?”祈愿为难,“这一次,您爱他胜过爱我。”
这八年,印城得下了多少功夫,将爷爷哄得完全站在他这一边?
祈愿大意了,以前爷爷在她面前念印城的好,只单纯认为老人家心善,看在从前的情分,对印城网开一面。
今天来看,这简直网开了十面、百面、千面……
“明天早上,爷爷想看到结婚证,酒席爷爷可吃不动啰。”
最后一句是点祈愿……
她雇来的陆与熙只想着跟人家办酒席,结婚证提都没提,结婚证太真了,酒席可以随意操弄。
祈愿觉得自己这场表演,失败的彻底。
“别难过,”爷爷看着她挫败的表情,直笑,“给你姑妈骗过去了,她可是人精,跟你一样,可是你爷爷我,岁数毕竟没有活到小狗身上去,精明着呢!”
祈愿提嘴角想配合着笑,发现根本笑不出来。
爷爷笑声更强劲了。
……
和爷爷谈完,祈愿拎包出病房,在走廊,忽然听到前方电梯厅内许多声音在争吵。
爷爷住的单人病房,靠医护电梯近,也比较僻静。
到了夜晚,探望人数少,更加落针可闻。
这会儿,动静有点炸耳朵。
“这是医院,别被老爷子听到!”一道威严男性长辈的声音,镇压全场。
争执声短暂歇火。
祈愿听出是印城父亲的声音,表情震惊,她没想到,印城父母会过来,他们一定提前得到通知,才能在此时赶到,要不然太巧合了。
今晚这出大戏,主导者一定是爷爷,或者是爷爷和印城共同执行。
她竟然成了这台戏的配角。
对爷爷没法儿生气,对印家人,祈愿火气旺盛。
“这个儿媳妇,我不认——”压着怒火的印城母亲,继续发声,“你,马上跟我回省城,在这里当什么祁家孙女婿,是要绝后的!”
“……”祈愿怒极反笑。
绝后……
印城母亲生了三个女儿,才得到印城,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没有后代。
“就算生了姑娘……也比没有强啊……”说着哭,“祈愿的事……我们换别的方式补偿……今晚来……就是要跟祁家人开诚布公谈这件事……要多少尽管开口!想拿我儿子,要我儿子绝后,做梦!”
“妈,您别激动,印城你倒是可怜可怜妈,一把年纪别给你气出病……”
二姐姐也来了……
“您稳定好情绪,再进去见老人,如果不能稳定,先让二姐陪您下去,我跟爸进去。”
“你要把你爸爸害死……印家没有后代了……他怎么见列祖列宗?不孝啊你,我到底为什么生你?”
“就当没生。”
“逆子!要气死我……”
“妈……妈!印城你疯啦你!快跟妈道歉!”
“这么多年,您还来这一套,要不爸进去,我陪您挂急诊。”
“你跟我走……”他母亲拿出绝招,要气绝的声调,“跟妈妈回家……一个女娃娃而已……印家要什么样的儿媳妇没有……别招惹祈愿……她不能生……”
祈愿听了会儿墙角,觉得好笑,到底谁招惹谁,她才不能生?
抬脚,不急不换晃过去,高跟鞋在地面发出微响。
医院地面做了静音材质,显得柔弱无害。
印家不止来了印城父母,二姐姐二姐夫,还有一排保镖,在楼梯口站着。
气势浩大。
印城背对走廊,面前站着一群人,除了父母姐姐姐夫,还有准备随时对他动手的外人。
他缓了缓,忽然说,“以后祈愿,要是面对这种阵仗,您就是逼我,连父母都不认了。”
“这种混账话,信口拈来,你是疯了,还是我印家祖坟出了问题?”他父亲不可思议。
“都有吧。”印城冷声,“我疯不是一天两天,印家祖坟有问题,更不是一年两年,从你们开始,家里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你们教我娶什么样的老婆才合格这话,我能信?爸您教我做生意,我会听,可您不能教我做警察。”
“印城你别说了,爸妈年纪都大了,这么晚赶来,听到这种话多难受啊。”
“姐夫,你在我身边安排眼线,我跟祈愿要在一起的事,我都还没公布,你就让爸妈先知道,这医院你开的?”
“我不是……有个同学在这里……刚好听到祁家人聚在一起商量……”
“别掺合我的婚事。”
“你的婚事得父母做主!”他母亲再次强硬,“不是你个人的事!”
“当然只是我和祈愿的事,她答应,我愿意,这事就成了。”
“她有脸答应?她不能生——”
祈愿靠在墙边站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慢慢走出来。
她一露面,面对着走廊而站的印家人都一惊。
八年多没见,印城母亲丝毫不见苍老,脸部状态出色,身材都跟年轻时没两样。
印城父亲也显年轻,根本不像六十岁的人,说四十几岁外人都信,一双锐利的眼神,看不出情绪喜乐。
他的二姐,以前总喜欢带着祈愿买衣服,那会儿,祈愿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姐姐,后来自己出事,这个二姐被推出来,代表印家人跟她谈话,说愿意金钱补偿,她那会儿就看出来,这个二姐没城府。
印城父母不愿站出来,他大姐三姐都在退后,二姐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和祈愿结下梁子。
此刻,见面,他二姐眼神尴尬。
祈愿不慌不忙,将这些人看一圈,嘴角带笑,忽然点点头,“当然答应——我愿意嫁。”
印城背影一顿。
祈愿走到他身侧,和他并排站,“伯父伯母,委屈你们了,我是不能生,不过,三个姐姐都可以,外姓孙也是孙呀。”
印城母亲差点演戏变真情晕过去。
他父亲倒是不动声色,不怒而威的眼睛审视着祈愿,看不出情绪。
祈愿淡定、乖巧,迎着未来公公目光。
“我不带你们进去了,姐你将妈看好,别让她进去,出了事,你们带来的人可不够她几个堂哥打。”
印城说完,将祈愿的手一牵,径直往楼下去。
他们走得楼梯,电梯按了在二十五楼,一秒都不想等,也怕场面失控,祈愿像个刺猬,也像个河豚。
刺猬的刺扎向所有人,不管伤了谁,印城都得不偿失。
像个河豚,因为存了压不住的怒火,她快要燃烧了。
印城扎扎实实牵着她手,一路从八楼冲下来。
先到停车场找自己车。
天黑夜色乱,连续撞了好些障碍物,才将她安置进副驾。
启动车子,往主街中心开,看到地点,停下来,印城都没发现自己到了哪里。
只是一种直觉本能,带着人就往这边冲。
祈愿表情没了在医院怼人时的嚣张,凛冽的像寒冬。
见车停下来,不慌不忙下了车。
印城走到她面前,还没站定。
她抬手拎包就胡乱地砸。
汽车大灯未灭,两道强烈光线招摇。
水泥墙壁的上个世纪的建筑,像被时光封印,委婉而静逸。
在老城区,种满玉兰树的独栋小院,难能可贵。
这巷子深,不是本地人简直闻所未闻,印城却径直找来这里。
祈愿砸他,胡乱地砸,没有目标地砸。
他的脸,他的肩,他胸膛,和他讨厌的动不动就控住她的双臂,绕到他背后砸,砸他结实的臀,踹他后腿。
今晚在市公安局装的有声有色,她踹他膝盖,他故意就让她踹,还煞有其事痛呻\吟,他是刑警,拳头比砖头硬,眼色比光速快,将爷爷哄得迷迷糊糊,在她面前装!
“满意了!满意了吧!”
边砸边骂。
“一直想得到的,终于得到——”
“我的意愿算什么——”
“凭什么!”
“你们家人凭什么审判我——”
“三个姑姐,一个你爸都治不来的厉害婆婆——”
“谁进你家谁倒霉!”
“嫌我倒霉的还不够——”
“滚——”
“给我滚——”
砸到包锁扣炸开,里面东西成子弹,七零八落扫射。
“别气坏身子……”印城皱眉,心疼着,“我皮糙肉厚,砸不坏,不如咬吧。”
“又故意……”祈愿点点头,气笑,“又在提醒我,没了你,我病止不住,得咬你才行,你多得意,你这辈子就拿捏我。”
祈愿抬手,一巴掌扇他右脖子上。
这一掌是真重,涉及颈部动脉,印城一声没吭应下来。
祈愿气消不掉,拎着只剩链条带的香奈儿,绕着他转圈。
思考还有没有其他方式能惩罚他。
汽车大灯照着她气得苍白的脸,让她的愤怒无所遁形。
她转着转着,忽然两手被他握住,祈愿停步。
面前的光线忽然亮起来。
挡在她面前的男人,慢慢低下去,大灯照亮她愕然的脸。
他两膝盖在砖石地面发出实打实撞击声。
西装裤放量的部分被撑满。
今晚第二次下跪。
印城背挺得直,在民政局门前给她认错,“好愿愿,扇我脸,这里软,怎么打都可以。”
祈愿觉得自己体面人,扇人脸巴子的事,做不出,而且他叫她“好愿愿”,年少时,他想占便宜前总这么叫。
好愿愿,给我亲一下……
好愿愿,总有一天我会亲到你……
你真不要脸,印城……
一声好愿愿,就想娶她?
“我要两套房,婚前财产,市里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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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前两天县里看的玖月台。”
“明天买。”印城握着她两手,虔诚的低着头,息听发落。
“二十套黄金首饰。”
“明天一起买。”
“婚内我可以出轨。”
他手一抖,呼吸喷在她掌心,明显急促,“……出轨谁?”
“可以不答应。”
“……我答应。”
“你不可以出轨,精神肉|体都不可以。”
“答应。”
“听好下一条再答应,”祈愿木然望着这栋水泥建筑金灿灿的婚姻登记四个大字,夜色中都如此醒目,“不准碰我。”
“……哪种?”印城微怔,现在这种也不可以?他正握着她手,反复摩挲,那么绵软、纤细、这也不可以,他岂不是一点盼头没有?
“性,想都不要想。”
“……”他松一口气,劫后余生般爱怜地重新摩挲她两手。
他这样子,却让祈愿生气,平静的语气再起波澜,“你是不是有问题?”故意挑衅的口吻。
她不相信他没有需求。
祈愿不是小女孩了,当年出事时,根本想不了那么远,只觉得噩梦般的经历太痛苦,后来大学毕业,她身体好多了,开始想更多问题,她好像对男女之事丧失兴趣,甚至恐惧,她曾尝试谈男朋友,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印城感情热烈,高中时就跟她耍流氓,这会儿倒像清心寡欲的和尚,可能早已经是个残次品,他母亲更该担心他能不能生才行。
印城听到她话,却无奈又苦涩地笑,“这问题,在你心里好像很大,我没有想过,我对你,能不能生孩子,能不能过性生活,都不感兴趣,我只要你高兴,你高兴我就快乐。”
“那你一定有问题,不准在外面找,”祈愿眸光锐利,“陆与熙跟我是假的,他怎么样我都不会管,可你是我证件上的丈夫,我很爱面子,你让我丢人,我就让印家鸡飞狗跳。”
“你闹我一个人,别去找他们,气坏自己不值当,我们单过。”
“你到底有没有外面的问题?”
“里外都没有。”印城说完就笑了,她竟然怀疑他不是内部有问题,就是外部有问题,他一点问题都没有,等时间久了,慢慢磨去她防备,她就会知道,今晚他这话的含金量。
他这么想着,表情一片安宁。
忍不住将脸贴进她掌心。
祈愿被他小宠物一样的粘稠姿态,弄得飘飘如幻。
回老家前,她有想过,会怎样跟他碰面以及对抗,但没有想过,在已经锁门的婚姻登记处大门口,被他跪着求婚,虽然连个戒指都没有。
但确实是求婚。
她其实明白,这是一场交易,对他一点好处没有,总有一天他会后悔。
也许只有让他得到过,才知道放弃。
这对祈愿也没有坏处。
至少爷爷心满意足了。
……
哪里的婚姻登记处都不会在夜里开门。
印城拉着祈愿过来,纯粹生理上的冲动,他克制不住地欣喜若狂,化为行动就变成凭着本能找来这神圣的地方。
冷静过后,两人回到姑妈家。
姑妈可能在医院,也可能和印城父母在交锋,今晚,老一辈注定无眠。
两位新人,得用最好的睡眠迎接打战一样忙碌的明天。
祈愿要求在市区一套别墅,县里一套大平层。
印城连夜办,不想明天浪费在买房子上面。
刚好之前跟她一起看了玖月台,留了中介联系方式。
近年房价下跌,中介都揭不开锅,印城连夜打给对方,要求对方将玖月台看中的那套办下来,再到市区,将金月湖的位置最好别墅谈下来,要求快,钱不是问题。
这位中介人差点以为他开玩笑,聊了两句,就听出话音,印城不是差钱的主,他追求的是时间,得全部在明天上午民政局开门前办好,别耽误他明早第一个领证。
中介听完哪还有心思睡觉,连夜奔市区看别墅。
印城让自己的律师跟着去办。
他得睡觉。
还有二十套黄金首饰的问题,在祈愿洗澡的功夫里,印城找到县里几个主要牌子的销售,让对方发来婚嫁系列的图片,看了看,挑花眼,又怕祈愿不喜欢,干脆开通副卡,让她明天自己去刷。
办好后,祈愿洗好澡出来。
湿着发,找祁恒吹。
祁恒在家吃了一天外卖,没想到晚上还有节目,说着要和陆与熙办酒席的祈愿,突然将印城带上门,不但借浴室给他用,还让他睡家里。
祁恒很愿意印城睡家里,但名义是什么呢?
印城在祈愿洗澡的功夫里,跟中介和律师的沟通都很迅速果断,看黄金首饰这种小事更是手拿把掐,一直拧着眉心,时间紧迫的在处理。
祁恒想插嘴打听都机会都没有。
解决完事情,他就拎着衣服进浴室洗澡。
他有在车里备换洗衣服的习惯,这会儿连刮胡刀都自备了。
祁恒给祈愿吹完头发,站在浴室门外,听到里面的刮胡子动静,简直怀疑自己喝了假酒,这太奇怪了,这男人突然就登堂入室,不分青红皂白和他姐心照不宣起来,两人是要联合起来轰炸全世界吗?
“哥……”
终于,印城洗完澡,穿着睡衣,浑身散发跟祈愿同款洗护用品的香气,湿淋着发,走出来。
他帅的真是没话说。
前襟扣子没扣好,小片胸膛裸露,肌肉招摇。
祁恒懵了懵,觉得更加不对劲了,这要是让祈愿看到了可怎么办,男女授受不亲,她都要结婚了,带人回来睡不好吧!
“你俩太过分了,我还是小孩,就教我婚前出轨!陆与熙虽然不咋地,印城哥你也不咋地,枉我看好你,觉得你人品好,可你跟我姐这样道德败坏……”
“你睡沙发。”印城嫌这小人碍事,将人拂开。
祁恒被他单手随意一推,就猛后退几大步,“什么?我睡哪里?”
他没听错吧!
这可是自己家啊!
“少提陆与熙,明早我就是你唯一姐夫。”印城进祁恒房间前,善心大发,拿手机,给这小孩转了六万块,“改口费。”
“少烦我。”
音落,直接锁房门。
“……什么什么?”祁恒懵然,裤子里手机提醒收到转账,他拿起来看,眼睛一下子瞪大,手哆嗦着点开,一下子被金钱收买,大脑都瞬间聪明伶俐了,他他他要跟祈愿结婚吗?
印城进了房。
有点嫌弃这小孩的床,但他得睡觉,明早用最好的状态跟她结婚登记。
躺下去时,印城忽然觉得下颚疼痛难忍,该死的,在医院,祈愿大堂哥给了他一拳,热水冲刷前没感觉,一冲完,好像要肿了。
他难道要肿着一张脸,跟她拍结婚照?
印城一下子就觉得焦虑到快睡不着。
也不知道隔壁房间的祈愿在想什么,会跟他一样激动吗?还是心情跟上坟一样沉重?
26.领证
祈愿一夜没睡好。
六点钟起床化妆,七点出房门。
天气出奇好。
晨光微露,点亮客厅。
姑姑姑父一夜未归,祁恒起得晚。
寂静厅中,只有一道本不该属于这个家的身影存在。
听到她走出来的动静,他眸光从手机抬起,专注聚焦她。
祈愿站在过道与客厅的交界处,全身焕然一新。
是他没见过的服饰与装扮。
长发束在脑后,戴一副钻石耳钉,晨曦中耳垂那两颗闪亮的光仿佛在跳跃。
面无表情,米白色大衣软和了一些气质。
手袋小巧。
还没有换鞋。
走出来,对视他一眼,径自走去鞋柜。
印城记得那天,她要去接陆与熙,在房间化了好久妆,服饰也精挑细选,连鞋子都过问他该配哪双。
今晨,在没跟他约好几点情况下,利索打理好自己,心有灵犀般的差不多时间出房门。
也不问他漂不漂亮,合不合适。
弯腰在鞋柜里选了一双裸色平底靴。
印城站在她身后,想夸两句,却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她穿好那双平底靴,拢好大衣,直接出门。
印城车子停在楼下,两人一言不发坐上车。
到了结婚登记处,大门仍然没有开。
还没到上班时间。
印城下车,到附近买早饭。
不到十分钟再次回到车上。
给她买了馄饨。
几家老字号早点铺就藏在老城区,买起来很方便。
给她打开盖子,勺子放到她手上。
印城为她举着碗。
祈愿低头,吃了没几口,放下勺子就结束了。
他眉头皱起,终于开口说话,“今天是结婚第一天,你就吃不下饭,让我怎么忍心,跟你进去。”
“爷爷的命令,不正合你意?”已经到了门口,说这些都没有意义,祈愿说完,将他托着碗的手推开,视线不看他,光盯着结婚登记处五个金色的大字看。
他苦涩笑,“到底在抗拒什么?和别人演戏也是演,为什么跟我不可以?”
又强调,“我甚至不要求你对这段关系有所回应,继续做你自己,只允许我在你身边就好。”
“这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祈愿低声,“我想放过你的,印城。”
“这句话,比你说爱我,还要动听。”
“……”祈愿心一跳。
“我不谢谢你放过我,我谢你不要放过我。”印城用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温柔、诚恳、一腔心血,对着她,“求你,不要临阵退缩。”
“你是正常男人,我不是正常女人。”祈愿很少用不正常形容自己,可眼前是神圣的场合,她做事,都有目的与思考,这场婚姻让她丧失目的与对人生的思考。
“祈愿……”印城将那碗馄饨放下,声音发哑,“是我不够努力,让你看不到,除了生育与性以外的真心?我希望,在我身上,你能看到,我只为了你,无论你什么样,你都还是你,不影响我对你的爱意与看法。”
“可能,是我对自己的看法出了偏差。”祈愿难得检讨自己,音一转,又说,“我希望,在我全部接纳你之前,保持彼此间的距离。”
“没关系,都是次要。”
是保持距离次要,还是全部接纳他为次要?
或者两者全部为次要?
在祈愿心里,这两点却极其重要。
几乎困扰她一晚上没睡觉。
他却轻而易举聊过去,重新端起馄饨碗,用勺子一个个喂她。
纵使两人分开多年,祈愿心里对他诸多抗拒,可本能在两人之间自然流淌。
他拿勺子喂她。
她自然张唇,轻轻咬住。
连续吃了大半碗,祈愿吃不下了,摇头。
他端回去,放到保温袋里。
这时候,登记处的大门打开,工作人员开始上班。
印城没有吃早饭,立刻下车,到副驾,给她开门。
祈愿拿纸巾轻轻擦了嘴,怕将口红弄没了,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不过,不影响待会儿拍照。
他等在旁边,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祈愿装没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下车,从他搭在车顶的臂弯下钻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登记处大厅。
在大红背景前照相时,两人挨得不够近,工作人员让祈愿往他肩头靠,她很僵硬地执行了这个“任务”。
照片效果出色,她情绪内敛,他感情外放,有意气风发之貌,像打了胜战。
祈愿拿到结婚证,看了两眼,就扔到他手上,转身离去。
印城这天早上似乎感觉不到饿。
他们出了登记处大门,其他新人才过来排队,两人是第一对领完证的新人。
接着,带着结婚证直奔人民医院。
医院的清晨吵杂。
睡醒的病人和家属,打扫的人员,查房的医护,乱哄哄。
印城走在前面,完全是开路架势。
祈愿拎着手袋,悠悠跟在后头。
他背影没几步就到了爷爷病房,大衣下摆几乎带着风。
祈愿跟进去,随意站在床尾叫了声爷爷。
爷爷已经洗漱好,正半靠着,喜悦接过印城递来的两张大红结婚证,连祈愿的呼唤都没有时间回应。
印城坐在老人家床畔,上半身跟老人挨得亲近,将两张证书,详细展示。
祖孙俩笑得旁若无人。
祈愿:“……”
表情尽量正常。
印城收敛笑音,暂时不敢看祈愿的眼神,只迅速进入正题,“您今天可以签字,明天咱们动手术,我请半天假,在外面等您。”
爷爷皱眉,“你刚休完年假,又为我请假,领导有意见怎么办?”
“只是半天,待会儿我去单位把工作安排好,晚上再加班,明天不碍事。”
“今晚新婚夜,怎么能加班?”爷爷说到这个,终于想起祈愿似的,抬眼看她,“愿愿啊,你们新房准备好没?”
“……我可以先住姑妈家。”祈愿微皱眉,目前一切都不重要,手术最重要,爷爷却“老奸巨猾”。
只见他皱起眉,为难的思考模样,就是不爽利答应印城刚才提的手术的事情。
祈愿已经退让一大步,把自己人生计划都打乱了跟印城结婚,爷爷还不放过她,在琢磨其他事情。
她气息微乱,有点想发作。
印城忽然笑了声,很清爽的音调安排着,“昨晚,我连夜买了两套房子,市区一套别墅,姑妈家前面的玖月台一套大平层,都祈愿名字,她婚前财产,我今天就能拎包入住玖月台那套。”
“太好了!”爷爷喜笑颜开,“还是婚前财产呢,小城这事办得不错。”又问,“首饰买了没有啊?”
“……”祈愿压了压微乱气息,点头,“待会儿就去买。”
“房子,首饰,结婚必备,”爷爷跟印城唠,“她奶奶那会儿,哪怕再穷,这两样也备好,车子就算了,不保值,你对愿愿好,爷爷给你们陪嫁,两套房子里的家具,爷爷包了。”
“谢爷爷。”印城笑纳。
“我有好几套木头家具,增值不少,留两套给祁恒,其他都给你们,刚好愿愿喜欢木头,你们玖月台的房子,不要用非自然界的产物,对身体不好。”
印城温声聊,“您放心,那套房子我看了,品质不错,也放了一年多,现在住进去正好。”
“好,好,”爷爷连连点头,“你们姑妈之前准备了床上用品,今天愿愿就拿去铺上,不耽误晚上入住。”
“行,她待会儿就去张罗,您先把字签了?如果明天手术,晚上就得禁食……”
爷爷又把话题转移,问祈愿,“买好黄金,拍个照给我看看,你奶奶还有不少黄金,看看两个时代的风格有什么区别,爷爷好久没逛街,不晓得潮流了。”
“……”祈愿哭笑不得。
印城连续两次被堵回话头,表情也哭笑不得,一抬眼,看祈愿也这种表情,顿时,嘴角上扬,弧度彻底拉大。
祈愿看他用掌心压嘴角弧度,不由地微警告一眼。
还不是他惹的祸,爷爷一根筋到底,非要看到他俩同床共枕不可。
……
结束探视。
印城回市区上班。
祈愿走回姑妈家,开自己车子直奔大街。
印城临走前,给了张不限额的卡给她,让她去买黄金。
这年头,黄金涨上天,金店生意都不好做。
祈愿凭眼缘进了一家老牌黄金店,接待她的是店长,很会察言观色。
之前跟陆与熙的“婚约”是假的,祈愿只准备了办酒席的东西,比如喜糖这些,她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现在,特别真实。
黄金金灿灿,眼花缭乱。
祈愿选好第十套,忽然,灵机一动,打电话给周弋楠,准备给闺蜜买个实心镯子。
周弋楠接到电话,很是惊讶,“跟陆与熙进展这么快?连黄金都准备了?”
“跟他没关系,你先来老凤祥,我给你买只镯子。”
“……我可没钱还礼,”周弋楠并不多高兴,“我不喜欢陆与熙。”
“……”祈愿望了望围在自己身边的销售们,不太好聊私事,同时,也暂时不想爽快把印城宣布出去。
就命令,“先过来再说。”
周弋楠半小时不到就到达。
嘴上说着不要,行动上诚实。
“干嘛不去周大福?”周弋楠建议,“款式好看呀。”
“哪家都行。”祈愿不挑,单纯完成一个仪式。
昨晚对印城随口说的二十套,没想到买起来这么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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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早知道少说一点了,但说少了又达不到一个震撼效果……
当然,似乎两百套,都不可能对印城达成震撼效果。
他的财富,应该到了祈愿没法轻易计算的地步。
“你疯啦,陆与熙这个穷鬼,值得让你自掏腰包撑门面,买这么多套?”周弋楠看到已经选好的十套,差点晕过去,“……最近一千四百多一克!”
“别废话,快挑镯子,我自己的钱买给你。”
“可是,我想要这条太后款项链……”周弋楠脸庞通红,是激动的,也是害怕的。
她第一次接收这么高额的礼物。
祈愿虽然谋生手段不错,可至今未公布职业范围,万一是非正常手段赚来的,她岂不是吃了姐妹的“血馒头”?
而且,她打算这边收了后,等祈愿结婚,再还一条差不多克重的首饰给她,如今金价一千四百多,到时候还起来,也够周弋楠肉痛的……
她本来就没打算在高峰期买黄金,这下等于赶鸭子上架。
更恐怖的在祈愿的下一句。
“那就这条太后款项链,加一只实心镯子。”
“啊!”周弋楠头皮一炸,惊呼,“——项链40克、镯子55克,我怎么还得起啊!”
她可一下子掏不出十几万买金子!
祈愿淡定扬着唇笑,随意试戴黑丝绒盘里的镯子。
不止周弋楠受惊,几个销售无一不震惊她的大手笔。
等这一单成,祈愿得在湾县黄金界名声大噪。
她云淡风轻模样,像买了几把白菜这么随意,“你想还,我就再给你加,直到你还不起为止。”
“大佬,你到底在哪搞的钱……”周弋楠快瘫痪,两手紧紧抱着好姐妹细弱的胳膊,觉得祈愿伟岸如山。
祈愿笑而不语。
……
印城正在上班。
手头上不少事要处理,尤其春节期间各警种联合安保行动迫在眉睫,事关重大,不能因为私事而耽误。
午饭都没下去吃,随意咬了几口面包对付。
到傍晚四点,手机忽然传来副卡消费提示音,连续传了二十条。
他停笔,打开一条条看。
发现全是她在金店的消费记录,每一套都有单独的刷卡记录,共二十套。
完全可以一次性付清,是故意付给他看的。
印城哭笑不得。
翻着这些信息,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起身,到窗边活动身体。
今天一整天,都在高强度工作,印城都快忘记自己新婚了,这会儿,沐浴着霞光,看着她的消费记录,嘴角克制不住地笑。
……
祈愿雷厉风行搞定黄金。
周弋楠疑惑的是,即使在同一家店,祈愿也是一套套付款,而不是整体。
“这是数量凭证。”祈愿风轻云淡解释。
“自己给自己买东西,还要数量凭证?”即使跟祈愿逛了半天,周弋楠也还不知道自己闺蜜的结婚对象是印城。
买完黄金,回姑妈家取了床上用品,一起到玖月台去布置。
那天看房子时,周弋楠已经来过。
这次再过来,目瞪口呆。
祈愿不但买了玖月台,还打扫的焕然一新,而且看她铺床的架势,好像今晚就会入住。
“陆与熙到底何德何能……”周弋楠觉得自家鲜花插牛粪上,伤心到不行,又不想跟祈愿吵,怕影响她婚前心情,决定赶快走,“……你忙……我先回。”
“好……”祈愿声音在主卧传来,听不出情绪。
周弋楠环视一周,越看越伤心,这么好的房子,这么好的女人,居然便宜了陆与熙,别以为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她没闻到陆与熙身上娱乐场合的气味……
“气死了……”周弋楠进电梯,为了克制情绪,立刻在手机里找自己跟祈愿买镯子的照片。
她俩买了一对实心镯。
两手腕摆在一起拍了照。
她将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好闺蜜要嫁给我了,同心镯为证。
周弋楠只有一个闺蜜,一发朋友圈,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个闺蜜是谁。
立刻有评论问祈愿要结婚了?
周弋楠生气,疯狂按手指回:是跟我结婚,是我女人!
这个点大家都在下班,刚好吃瓜,没几分钟,评论区就爆了,没有人在意周弋楠的小情绪,只全部追问,是不是祈愿要结婚……
周弋楠感觉到泄气,这时,却有条评论专门针对她的上条回复……
是印城。
他没有祈愿微信,但有周弋楠微信。
平时根本不玩朋友圈的男人,居然刚巧遇到她发朋友圈,并在她:是跟我结婚,是我女人。
这句下发了一个问号。
共同好友们:“……?”
怎么感觉印城情绪挺稳定?!
……
27.合住
铺上大红床品,将二十套黄金首饰一一展开。
祈愿拨打爷爷的视频。
没几秒接通。
祈愿将镜头对准床铺。
饶是活了九十三岁,爷爷都被这场面震惊,喜悦大呼,“这么多呀——”
祈愿忍不住笑出声。
祖孙俩其实很像,尤其爱玩这点,她乐,“震撼吗?”
“这么多呀,小城同意吗?”
“他敢不同意?”语气有些得意。
爷爷呵呵直乐,“怕老婆好,爷爷怕了你奶奶一辈子,可每一天都很幸福。”
“能同意手术了吗?”祈愿问正经的。
爷爷一皱眉,又来事儿,“这房子你们得住,今晚,我想吃你在新家里做的饭。”
祈愿一挑眉,早有预料,“我菜买好了,待会儿就开火。”
怕爷爷不信,祈愿直接拿着手机,从卧室出来,将客餐厅厨房都照了一遍。
爷爷兴致高昂,舍不得挂视频。
祈愿就系上围裙,将手机对准自己做菜。
切好肉丝,一抬眸,她愣了下。
冷白医院墙壁,淡蓝病床,躺着的病弱老头儿的画面里,忽然出现一张英俊非凡的侧颜。
白衬衫配羊绒开衫,外套没穿,早上穿这样的内搭拍结婚照时,正式至极。
这会儿,祈愿看着突然出现的他,心猛地跳了一下。
印城满眼带笑,边跟爷爷聊天,边望向她。
她系着那条橡皮粉围裙,显然是从姑妈家拿过来的,那天接陆与熙,她就穿着这条围裙,给对方做卤牛肉……
不过,陆与熙成了过去式,今天下午他就将对方放出来,并督促离开湾县。
即使对方是收钱办事,在印城心里也是根刺。
越快走,越好。
祈愿慢慢做着牛肉粥,没多说话。
印城一出现,她就无法活跃。
可能他本身比较健谈,比她会哄爷爷开心,她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挺好。
只要爷爷开心,这场婚姻就值。
……
两天后,爷爷开始动手术。
姑父请了外地的名医来人民医院做“飞刀”手术。
髋骨手术原本是个小手术,由于爷爷高龄,大家都很重视。
印城请了假,姑父也请了假。
祈愿和姑妈全程待在医院。
连祁恒都守在手术室外,不敢玩手机。
中午十一点,爷爷终于被推出来。
手术很成功。
但老人家太老了,一动刀,就感觉没了整条命。
祈愿一开始以为老人家不在了,简直和死气沉沉没有区别,她才开始后怕,想起爷爷总是说怕下不来手术台的话,爷爷自己是真的在担心,和她天人永别,她却觉得老人过度思虑。
连姑妈这么强势的女人,看到老父亲被推出来,缩成小孩一般的样子,眼泪水止不住。
祈愿撑着,跟着手术床一起往监护室去。
达到监护室,她本能要跟进去,印城将她拦下来,用胸膛阻隔她前进的身体。
祈愿酸涩视线直直追着手术床。
印城将她一搂,全然拥住她。
她激烈的心跳,与他的相撞。
印城抬手,轻拍她背,走廊光线不明朗,他无名指婚戒耀眼。
穿着白大褂的秦晴,刚结束一台手术,刚好从同事口中得知,祈愿爷爷手术很成功,被送进监护室观察。
她跑过来,发现人已经被送进去。
祁家人在外头堵着。
大概十来个,除了几位年纪比较大的,熟悉的就是经常在陪床的祈愿姑妈,她很少露面的姑父。
年轻的,除了一个青少年,只有一对。
特别显眼。
何况还拥抱在一起。
秦晴猛地停驻脚步,十分意外居然看到印城。
他安抚祈愿背部姿势十分熟练,且没有引起祁家人的反对,完全跟他们融为一体了。
祈愿背对这方,饶是如此,看得出来,情绪很激动。
印城轻拍她背安抚,下颚还蹭着她后颈,唇有时候会抵到她耳畔,似乎在跟她说着什么。
祈愿受到安抚,情绪渐渐稳定,往前奔的脚步安分停住。
印城又在她耳边轻哄了些话。
她点点头。
秦晴:“……”
十分惊讶。
她跟祈愿见过的次数一根手指数的过来,但结合传闻加之前所见,她对印城无比抗拒,整个人很高冷。
可申东源也曾说过,高中时的两人蜜里调油,和谐自然。
这会儿真亲眼见到了,有点意外。
秦晴停留了一瞬,转身走。
到了偏僻的医护电梯,给未婚夫发信息。
申东源平时很忙,这次回复却很快,说是在出警路上,正好有时间。
“祈愿爷爷手术成功吗?”申东源也记挂着这事,打算晚上下班,去看看老人家。
高中时,他跟祈愿关系其实很好。
祈愿这人很聪明灵动,事儿又少,虽然对印城管得严,但从不对他朋友恶语相向,还时常和他们混在一起,鼓励他们好好学习,或是提供学习上的帮助,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
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病,让她性情大变,他们这些人怎么也不可能称她为“魔女”。
申东源这些年一直不好过,觉得五年前那通骂祈愿的电话,有点不合适。
自己是不是过界了……
尤其她有创伤后应急障碍这事儿,给他内心敲响丧钟——
他确实做错事儿了。
祈愿不但有难言的苦衷,连印城都有无法跟朋友畅谈的苦楚。
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该弥补点什么。
于是跟未婚妻说了这件事。
秦晴骂他多管闲事,申东源解释了印城那次车祸真差点没命,秦晴仍然骂,说祈愿不知道他会出车祸,而且后面五年都没有再找他,一定也是在自我责怪……
说得申东源坐如针毡。
秦晴建议,从现在开始,多观察他们,看他们需要什么,力所能及提供什么。
祈愿爷爷目前在住院,申东源对这个就上了心,拜托秦晴多关注。
秦晴欣然领命,这会儿发信息给申东源,报了平安后,首先石破天惊般,一声低语。
“印城也在,我看到他无名指戴了戒指。”
“……什么意思?”申东源语音惊愕。
“他和祈愿抱在一起,祁家没一个人意外的样子,你不是说陆与熙在市里惹了事,没法跟祈愿结婚了吗,爷爷却突然做手术,我怀疑,印城顶上了。”
“这么大事,他不可能不说啊!”
“他俩关系有点不自然,印城不可能大张旗鼓,过两天咱爸杀猪,你请他俩吃杀猪饭,刚好让祈愿散散心。”
“媳妇儿,还是你想的周到。”申东源夸了一句,刚好也到了出警地,说了拜拜先挂。
请吃杀猪饭这事儿,申东源完全放在心上了。
他老家在乡里,距离主城半个小时。
山清水秀,规划齐整,近年成为热门放松休闲地。
家里不但有农场,还开了民宿。
每年都请朋友们吃杀猪饭,印城只来过一次,高考后,他虽然还在圈子里,但很少玩乐。
今年要是再喊,他没有理由拒绝。
申东源先建了一个群,将要好的几个朋友先拉进来,再让邓予枫拉周弋楠进来。
周弋楠为人仗义,祈愿没跟他们玩后,自己主动退圈,不过和邓予枫一直有联系。
邓予枫将周弋楠拉进群,又让她拉祈愿进来。
祈愿回归后,没加任何一位老友的微信,只有周弋楠有办法拉她。
周弋楠看到这个群名叫吃杀猪饭,听起来就过瘾,二话没说,将祈愿一拉。
周弋楠出面,祈愿不会拒绝。
群员一下到齐。
但也因为祈愿的加入,大家说话都很小心,毕竟祈愿太久没在这个圈子里了。
宋妍妍首先就不高兴,申东源没有说要让自己的好姐妹也加入进来,肯定是捧着祈愿的心思。
自己的小姐妹在祈愿高三下学期休学后,对印城紧追不舍,哪怕祈愿都要结婚了,他们那帮人还以她为宇宙中心,深怕她不高兴,不舒服。
要知道,前几年的杀猪饭,她的好姐妹必然是到场的。
今年不请,不就太尴尬了吗?
申东源才不会在意这点,只觉得亲疏有别,前几年那女生就冲着印城来的,印城都结婚了,也就没必要再来。
他的主要任务,是让这对新婚夫妇在乡间放松心情。
当然,在正式得到印城的肯定回复前,申东源还不敢完全确定,他俩背着所有人结婚了。
群建好后,申东源开始发力。
在大家因为祈愿的加入一阵客套寒暄与莫名其妙冷寂后,他觉得时机到了。
发的文字:
先@印城,把你老婆带来,又@祈愿。
短短六个字,前后两个名字,紧紧相连。
由于太过于石破天惊,群消息一下死寂。
仿佛无声提醒申东源是不是说错话,大家都给予足够时间让他反应与修改。
但神奇的是,申东源就是不修改,也不解释。
于是群界面变成印城的老婆是祈愿,祈愿的结婚对象是印城,印城和祈愿成老公老婆……
世界太魔幻,这个群很可能是假的。
在长久也可能极短暂的沉寂里,印城忽然回复:
有没有时间?@祈愿
祈愿回复倒是快:有。
当事双方俨然承认彼此身份,印城老婆是祈愿,祈愿结婚对象是印城,欢喜冤家般的一对,在申东源的群里坦然官宣。
申东源笑了。
其他人炸了。
……
吃杀猪饭这天,气温骤降。
路面湿滑,还下起雪。
湾县一年到头也只有那么一两场雪,每一场都很珍贵。
但出门,确实够呛。
玖月台的家已经像模像样起来。
临近新年,春联都买好了摆在柜中,准备除夕夜当天贴起。
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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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手术成功一周后就出了院。
住在他城南的老别墅里。
别看人老了,还挺讲究,硬是不肯住女儿或者孙女家,说自己的家才舒服。
那个家,是他和老伴共同住过的家,子孙们的房子再好再热闹都比不上。
家里人也就随他去。
祈愿只好打理玖月台,准备新年里,请爷爷过来吃顿饭。
她的陪嫁也到了新家。
客厅的沙发和她主卧的床,印城卧室的床,加梳妆台,餐桌,她和他的书房,几乎都用了爷爷的藏品。
名贵的木材确实非同凡响。
而且爷爷考虑周到,晓得留给后代的不能用上一代的审美,每一件藏品都很简约大气。
祈愿有时候摸着木头温润的质感,就像在跟时间对话,心里别提多宁静。
家里景观也很壮美。
下雪后更佳。
地暖开着,她都不想出门。
但也只是想想。
周弋楠一早就兴高采烈,发消息诉说吃杀猪饭的兴奋。
祈愿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在卧室里找了靠谱的保暖衣物套上,准备出门。
到了门口,才忽然想起,印城还没有回来。
他一大早就去市区采购,说要带给申东源的爸妈。
他礼节一向到位,过去几年,给她家拉了多少礼品,估计爷爷就倒在他这片糖衣炮弹里。
不屑撇撇嘴,祈愿无可奈何准备回客厅里等。
这时,门锁传来动静。
他回来了。
祈愿回身。
一个挺拔身影瞬间堵住玄关。
房子一百八十多平,玄关也很敞亮,他穿着外面的衣服一进来,像这个家装不下他似的,怎么存在感这么强烈?
祈愿不理解,微皱眉望他。
印城穿一件深橄榄色派克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黑色毛衣,版型很好的牛仔裤,将他两腿拉得修长有力,靴子底还沾着雪。
他从地下车库上来,在哪儿踩的雪?
祈愿眉心疑惑更重。
印城一双手冻通红,骨感却很强悍,放下手套,望着她,“外面零下四度,雪很大,穿这点够?”
“你玩雪了?”祈愿只问。
“在外面跑了会儿,你穿这样不行。”印城是玩了会儿雪,顺便测试,今天带她到那边玩的话,该怎样穿衣合适。
祈愿穿了秋衣秋裤,羊绒衫,长羽绒服和加厚阔腿裤。
印城让她加一件羽绒背心,秋衣秋裤换成速干的。
“我又不运动。”祈愿嫌麻烦,不愿意换。
印城不可思议,“这么漂亮的雪,不玩?”
她以前很喜欢玩雪,尤其在老宅的小院子里头和他打雪仗,徽派格调中的肆意畅快……
“现在不爱玩。”祈愿觉得他的思想还停留在从前,她已经长大成人,怎么可能玩雪。
她固执着。
印城穿着外面的衣服,站在玄关很热,但耐心望着她,“去换吧,当陪我玩。”
祈愿觉得他很烦,但懒得跟他吵,一扭身,回卧室从外脱到里,又从里穿到外,别提多麻烦。
出来时,他英俊的一张脸对着她笑,仿佛是在感激她。
“能走了?”她打开鞋柜,准备穿鞋子。
印城看她忙碌时一张不满的小脸,包容笑,“好了,好了,我给你穿。”
音落,忽然将她按坐在凳子上。
他人蹲下来,左手抬起她的脚,往他硬实大腿上放。
祈愿脚底心一热,表情不自然。
他半蹲,一只膝盖压在地面,将她脚完全抵在自己肌肉遒劲的腿根处,纯色棉袜包裹的脚尖几乎碰到他小腹。
印城将她棉袜脱下来,一只莹白的脚立即敞露在眼底。
祈愿往回缩了缩。
他大手拽回,一只掌心就全部包住她。
拇指还在她脚背摩了摩,“有点凉。”
测了下温度。
祈愿:“……”
忍了两秒,没忍住问,“脱我袜子做什么。”
印城将她粉白棉袜揣进自己派克服兜里,又从里面变魔术一样抽出一双还绑着吊牌的黑长棉袜。
显然加了绒,很厚。
祈愿皱眉。
他自作主张将这双袜子绑带拆了,给她从脚尖往上套,一直套到包住她小腿肚。
祈愿觉得自己有点踩在云端的感觉,太厚了。
印城不由分说,将她另一只脚也换上。
边说,“乡里比这边冷,寒从脚起。”
话是这样说,可为什么把她刚才穿的棉袜揣在兜里,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印城只顾着低头忙活,没在意到她心思,将她两只袜子换好,十分满意地放下她的牛仔裤,再把她选的勃肯鞋放回去,拿了一双驼色超厚雪地靴。
祈愿穿上后,更感觉像站在云端。
印城忙完,伸手要捏她气鼓鼓的脸颊,他每回不如她意,她就微鼓脸颊,像可爱小孩。
她却一避,“洗手。”
印城失笑,声音比外面雪还清亮,“自己嫌弃自己?”
28.乞求
白雪飘飘。
街景凌乱。
树、车、人流,被雪花不住覆盖。
出门没多久,世界就似末日。
雨刮器连续工作。
车厢内开着舒缓音乐。
暖气充足。
座椅加热也开着。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出门。
后备箱装了一堆礼。
除了印城起早去市区采购的烟酒水果海鲜等,祈愿也带了三套护肤品,准备给秦晴,申东源继母和继妹。
两人都是体面人,朋友请客,绝对不会让朋友吃亏。
祈愿已经跟他相处了一周多,虽然同住一屋檐下,但在一起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每天除了照看爷爷,回来时就忙着工作,没时间搭理他。
印城则因为到了年底,工作繁重,常常加班。
两人心照不宣,互不打扰。
直到申东源请吃杀猪饭,并在群里公布了他们的婚姻关系。
祈愿其实有点头疼,待会儿见到那些人,该怎么应付。
印城开着车,心里不知怎么想的,一点异常没有。
祈愿一会儿看茫茫雪花发呆,一会儿手肘支在车门上思考。
仍旧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婚根本不在她人生计划内。
该怎么进行与应付,简直要想掉光她头发。
没办法,只好先转移注意力。
拿出化妆包。
对着车载镜子,给自己描眉化口红。
她一张淡颜系长相其实没有多少攻击力,厉害在眼眸,不常笑,静静看人时,像有吸力。
祈愿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长相,大部分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讲法,说她化妆更祥和一点,有讨好这个世界的意思,就不那么高冷。
既然要见长辈,就化点妆,“讨好”一下。
余光瞥到中控台车速放慢。
欣赏他眼力的同时,又心里骂他。
都怪他收买爷爷,跟她结了婚,她整个人生都被打乱了,现在还得跟申东源这些人社交——
都怪他!
祈愿气不顺,全程没跟他讲一句话。
印城大概习惯了,心情不错的平稳驾驶车子,在雪天前行。
越开,和城里的景象越不一样。
层叠的山峦开始出现。
双车道窄柏油山道弯弯曲曲,孤独而有情趣。
祈愿心静下来,有点期待申东源家什么样子。
申东源家在一个叫桃花山庄的地方。
在湾县很出名。
最开始是村里举办桃花节,打响名气。
接着政府连续发力,整顿道路、卫生、引导房屋布局、开发旅游。
名声大噪。
申东源家就有一座农庄和一栋民宿。
听说条件很不错。
用周弋楠的话说,申东源虽然妈妈走的早,可继母是超级好继母,和他父亲勤勤恳恳做大做强发家致富。
在高中时,申东源还是圈子里有名的穷孩子。
这会儿,真是打了漂亮翻身仗。
无论申东源曾对祈愿说过什么话,她都由衷为他高兴。
越接近他家,她表情越放松。
印城将她情绪变化看在眼底,没说什么。
很快到了目的地。
他下车,在雪花飘飘中,给她开副驾车门。
她事情比较多,得先拉拉链,拉完又整理头发,接着拿包,不忘将水杯装进里头。
等做完,印城早开了车门等待。
祈愿踏下地表的一瞬,忽然,他将她挂在手腕的帆布袋取走,在掌心缠了两道,变成他的拎包了。
祈愿不语。
算默许。
他对她的“服务”全方位入侵,从前没关系时,还收敛着点,现在大到婚戒他买了她就必须戴,小到穿哪种厚度的袜子都由他决定。
祈愿懒得因为这些管控跟他争辩。
婚戒戴就戴吧。
厚袜子穿就穿吧。
别侵入她的底线就行。
让她没料到的事,印城会因为这些“权利”而意气风发。
雪花飘飘。
遮不住他英俊五官上的昂扬,清冷空气压不下轻挑起的嘴角。
步态都风流。
一步跨祈愿的两步大。
她被迫由他牵住一只手。
雪花间隙里,他肩膀宽阔,一条手臂向后拉她,背往下逐渐收窄,腰身劲瘦,再往下,祈愿礼貌回避视线。
只觉得被他牵住的力量庞大。
这条通往宅子的上坡路,被雪花覆盖。
她走得一点儿也不吃力。
视线忽然不清。
“砰”一声闷响。
漫天雪白里闯入无数彩片。
“砰”又一声闷响。
天空被礼花覆盖。
“新婚快乐——”好闺蜜的狂呼声响彻。
祈愿脸一热,有点尴尬。
印城反而宠辱不惊,在漫天彩色,众目睽睽下,平稳拉她走完上坡路。
申东源家漂亮到惊人。
根本不像农家小院,祈愿猜测,这里应该是他家的民宿。
徽派带水景的恢宏院落,主建筑黑瓦白墙,雕花木制门窗。
他们算来晚了。
其他人已经到达,并且参观结束。
申东源带着他俩重新参观。
话语里,祈愿得知印城只在三年前来过一趟,当时民宿正在规划并很可能因资金问题而流产中。
印城掏了一百万,让申东源父亲给他留一间房。
他做人一向大方,高中时就是著名散财童子,过个生日,给同学们抽了十几部苹果手机。
成年后,出手更有思考性。
申东源家民宿缺资金,他就借,名义上是投,可他能住几天那间房?
那间房虽然留了,但他三年后才来验收。
说起来,申东源父亲就惭愧,直说,要将这两年民宿的收入全部打给他,后面欠的再慢慢还。
印城笑,左一声叔叔,右一声叔叔,才将人劝住。
祈愿知道他魅力非凡。
上到爷爷这种有阅历的老者,下到申东源父亲这种朴实无华的乡民,无一不被他折服。
这是人格魅力,也是人性魅力。
人都是慕强的。
祈愿初来乍到,斯斯文文跟申东源父母见了面后,接了用一次性纸杯装着的茶水,边听他们聊,边喝。
两位长辈止不住地对她好奇。
看她乖,那阿姨问,“愿愿,你做什么的?”
申东源继母没有恶意。
只单纯好奇。
祈愿理解长辈们对小辈们工作的关切之情,便笑了笑,“做过不少行业,目前休假中。”
她说的是实话。
长辈却以为她不方便透露,哦哦两声笑过去。
毕竟,印城已经出色到金钱只是一个数字,他的妻子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又有什么意义?
人有时候得有社会价值。
做什么工作是跟社会的一种联结。
外人更关心的其实是祈愿何德何能吸引到印城,让他心甘情愿等这么多年,又步入婚姻殿堂。
祈愿不想解释。
她跟申东源继母聊时,印城在旁边隐藏嘴角的笑意。
他想帮她说两句,但祈愿的性子,越不被理解越不想解释,他多此一举,反而要惹麻烦。
雪花在午饭前停歇。
民宿参观也告一段落。
申东源带着一众老友,到自家刚承包的大块山地前俯瞰。
诉说着准备做露营基地的计划。
众人为他出谋划策。
祈愿几乎没插话,她很少接触户外项目,也不玩,就不想发言。
这些人里头,最会玩的还是沈阳北,说是露营基地做起来,他第一个在里面办婚礼。
说起婚礼,又七嘴八舌谈起明年确定会办的两场婚礼。
申东源和秦晴,沈阳北和宋妍妍。
又问印城,“你和祈愿什么时候办?”
“看她心情。”印城答得云淡风轻,“她不喜欢,就不办。”
“什么叫不喜欢?”沈阳北奇怪,“婚宴是个流程,你俩恋爱都省了,这也省略?”
“会不会说话?”周弋楠呛声,“你不比他俩潮流?未婚先孕多时髦啊!”
“……”沈阳北摸鼻子不语。
邓予枫笑得快意,觉得周弋楠真是个可爱小炮仗。
沈阳北就得要厉害女人治。
真不知道宋妍妍哪根筋不对,居然招惹沈阳北?
……
民宿后窗里,宋妍妍吹着暖风,看外头景象。
一众人站在开垦过的山地上,雪虽已停,寒风呼啸。
女人的长发,男人的衣角都被吹得乱七八糟。
可正是这股雪后野风,将画面衬托得挥斥方遒。
她只是不明白,祈愿一个高考失利连正当职业都没有人,怎么堂而皇之站在那帮人精里?
就连农民之子的申东源都翻身把歌唱,祈愿还靠着姑母的势力横行霸道,会不会太可笑?
宋妍妍承认自己嫉妒她。
从高中以来就嫉妒。
那时候祈愿还有让她望而却步的智商,现在一无所有,却仍然让她仰望,就很不服。
她低头,在微信里翻了两下。
找到好友的头像,点进去:起来没?
苏糖爱泡酒吧。
是个富家小姐。
当年跟印城一样的理由,被放逐送回老家反省。
没想到却如鱼得水。
虽然,她在这圈子里玩,最主要目的是因为印城,但也算处下了宋妍妍这个好姐妹。
宋妍妍知道她晚上疯玩,这会儿可能睡觉,所以问醒了没。
快午饭时间,苏糖的确醒了。
看到宋妍妍信息,立刻回:是不是有好事找我?
苏糖的唯一好事就是印城。
她迷印城迷得死去活来——
理由很简单。
印城帅,相貌身材都甩其他人好几条街。
性格酷,越不在意她的,她越有征服欲。
最后家里太有钱了,谁都想要更多钱,苏糖想做印太太,呼风唤雨。
这两天却得知,印太太位置被人捷足先登,苏糖就跟世界末日样狠狠大醉两天。
今天刚清醒,宋妍妍就说,大家在申东源家吃杀猪饭,印城和他老婆也在。
苏糖一下就忍不住,想到那晚在长江饭店看到的祈愿的脸,就跟性冷淡一样的无趣……
印城居然娶这号人物,简直对她而言是奇耻大辱。
立刻表示要马上过去,杀一杀祈愿威风。
宋妍妍目的达成,心情终于高兴起来,也有了兴致倒处走走。
她没去院外山地那边,就在院子里头来回看。
每次靠近院门,看到祈愿穿得厚实的身影立在一群男人中央,毫无违和感时,她就心里痛苦。
有时候,她真的很挫败,不知道怎样自然融入那群富家子弟。
哪怕她很努力,做出超出道德范围外的事,也没办法得偿所愿……
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她眼神痛苦地看着祈愿身旁的男人……
那男人是苏糖的心魔。
也曾是她的。
……
午饭时,突然来了一个女人。
穿皮草外套,露着光洁脖子,戴一条链子,吊坠直勾入两团绵软中央。
小皮裙,黑丝袜。
也不知道是薄丝,还是加绒假肉黑,这女人浓妆艳抹的微笑直挂不住,上下牙都打颤。
“吃吃……杀猪猪饭……不喊我!”讲话都不利索。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零下四度,但乡□□感温度更低。
祈愿坐在饭桌前,眼神微有些惊讶。
能让她露出惊讶表情的人,的确也非凡人。
申东源怕她冻死,赶紧请进屋,并将空调调高。
印城没多寒暄,只问祈愿,“会不会热?”
祈愿脱了长羽绒服,羊绒衫外头罩羽绒背心,室内刚刚好。
便摇头,说没问题。
印城会心一笑,脸色更暖。
苏糖来了后跟一圈人打招呼,到祈愿这边,只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祈愿又不傻,冷冷扯了嘴角,也当没看到对方。
这餐饭吃的不舒服。
祈愿很不喜欢吃饭时被人盯。
尤其印城像没事人一样,照常用餐,她就觉得怄气。
跟他在一起,真是麻烦不断。
烂桃花太多。
饭后,秦晴组麻将局。
祈愿瘾不大,就坐在旁边看印城打。
印城手气不错,连续坐庄。
闹得轰动。
有几个没打的,也都过来围观。
空气一下有些稀薄。
祈愿有点燥,想出去走走。
偏偏自己膝盖上压着一只大掌,每当拿到好牌,就兴高采烈握捏她一下。
简直把她膝盖当财神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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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团,用了又用。
印城笑声清冽,赌运亨通,一手摸牌,一手握她膝头,明明坚硬的部位,却觉得脆弱,他稍微用力,就怕捏碎她,每次发力都得控制着,怕用坏她。
“清一色!”他赢得有点儿像出了千,有些激动,力道没控制住,祈愿猛地打他一下,很清脆的“啪”一声。
但他这把赢得漂亮,牌桌边沸腾,没人听到他们的互动。
对不起。
他笑着用唇形无声说这三个字,手却没有丝毫放下去的意思。
祈愿瞪他。
印城无奈,恋恋不舍挪开掌心。
他的表情像是这个动作断开了他财运,下一把就得输得脱裤子。
祈愿要笑不笑看着他。
本来心软了点,打算让他继续握。
下一秒,一股跟自己同款的香水味挤进来。
她一下厌烦得要命。
苏糖站在两人中间,印城坐着,椅子带靠背,时不时往后靠,一股清新好闻的男性气味扑来。
他不抽烟,日常注重清洁,可想而知的有多吸引人。
而祈愿架着两腿坐在凳子上,身体前倾,方便看牌。
往前压的姿势,令曲线展露无遗。
苏糖不得不承认,祈愿身材一顶一的,虽然两次见面都打扮的像高中生,可脱去外套的身材太顶,女人味在举手投足,不在于穿衣服露了多大面积。
苏糖一翻白眼,直想将她那张性冷淡的脸挤走——
总对印城高高在上的样子,太让人不爽!
祈愿如这姑娘愿。
忍了同款香水味儿没几秒,放下腿,起身离去。
牌局亢奋,她的离开毫不起眼。
印城这种警觉性都没发现她的离开,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
苏糖兴高采烈坐了祈愿位置,跟印城平起平坐,甚至有点一起对战的意思。
他运气真的好到爆,又一把坐庄拿下,围观者都给他欢欣鼓舞。
身旁女人功劳最大,印城抬手就给她膝盖处捏了一把。
这次是一手圆润的肉感,没有牛仔裤面料的粗糙性。
他大惊。甩开手。
扭头幅度很大的看去一眼。
这一眼,印城脸色一下就白了。
“……”众人喧嚣里,苏糖咬着唇才没叫出来。
膝盖上方,刚才那股掌劲将她捏麻……
印城浑身带性张力,这是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虽然没什么,只是把她当祈愿捏了下,但太爽了。
多年想跟他亲热的夙愿,瞬间达成,心理高潮凶猛。
她凶猛着……
印城却如遭雷击,脸色发白不说,立刻推了麻将,头也不回跑出去。
“印城!”苏糖气坏,被他的眼神伤到,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垃圾女人,他恨不得要千刀万剐她。
……
雪停。
一片苍茫。
印城用洗洁精搓了手,冲出厨房,到处找祈愿。
白花花世界里。
风声寂寥,阳光半昏。
她在准备做露营基地的山地上,踩着被推倒只剩半米高的红砖墙,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轻盈在上头走。
印城火急火燎冲过来,到了跟前,脾气却发不出来。
尤其她冷淡眼眸抬起,看他,雪后阳光下透明一般的瞳仁,纯洁无瑕。
他一口气堵回胸膛,只剩哭笑不得。
“你干什么?”好好的室内不待,跑到空无一人的地方踩墙根玩儿,还敞着羽绒服拉链,不晓得冷?
“这么快出来?”祈愿算了下时间,不到十分钟,他就追出来,“是里面不好玩吗?”
她平静语调,一下火上浇油。
印城确实非常生气,但控制不住地就对她和颜悦色,哪怕发火也带笑,他觉得自己被她玩到要精神分裂了!
“知道别人等在旁边,你让她坐!”
“你到底怎么想的,祈愿!”
“给你换换手感。”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淡漠眼神,“多漂亮呀她。”
“你最漂亮,全世界最漂亮,别人算什么,比得上你一根头发丝?”
印城实话实说,他心里,全世界只有祈愿一个女人,别的都无性别,他有毛病,不是眼神有问题就是生理有问题,这辈子只看得到祈愿,她耍他揍他都没有关系,他就是心甘情愿。
“下来!”生气也是用笑音,无可救药的笑音。
他还是毛了。
朝她伸着一只手。
虽是笑颜,下颚线却时不时收紧,站姿也侧着,不向着她。
雪后寒风呼啸。
祈愿发丝发扬,敞着羽绒服,在红墙上继续走。
他伸手等了会儿,她不下来,他扭头看她。
她张开双臂,像与世无争的小鸟,在高处遗世独立。
印城眸底的光变浓稠,语气也变缓,“下来。”
嗓音柔了许多。
祈愿对他这态度还算接受,停脚步,抬眸先看他脸,再看他伸着的手,眉心微蹙,嫌弃之意明显。
印城呼吸都不可置信一噎,急音,“……洗过了!洗洁精洗的!”
风带着雪粒刮来。
祈愿闻到一股香橙味的清洁产品气味。
她点点头,算相信他了。
刚刚倾身,那只手掌迫不及待将她一臂扣住,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祈愿人就被他全然扣进怀里。
雪风骤然停歇,冻僵的脸庞藏进他怀中。
他外套没有拉拉链,毛衣贴着肌肉,很是温热。
像热水袋的怀抱。
两臂环抱她,一手抚她发丝,一手揽她背。
祈愿听到他心跳以外的动静,他无可奈可又乞求的柔音。
“别推开我。”
“别把我推给别人。”
“我们一起对抗世界。”
“别瓦解我。”
印城真的在求她。
她不知道,到今天他全身心完整的站在她面前,经历了多少对抗。
他是人。
是人就有办法被打倒。
她不在的日子里,他母亲送了一波又一波女人接近他,宋妍妍是一个,苏糖是,沈阳北介绍的相亲对象也是。
还有许多许多……
“别。”他请求。
祈愿闻到他手上浓烈的洗洁精味,心想,这么些年,洁癖倒越来越严重了。
“别……”他轻轻念着,气息就在她耳旁。
祈愿被这样拥抱着说话,忽然心软了,暂时鸣金收兵。
29.美貌
“祈愿性冷淡!”
“一定性冷淡!”
民宿客房内,苏糖正在换衣服。
她来时一心想吸引印城主意,穿得性感,谁晓得乡下冷成这样。
宋妍妍身为孕妇,出门带不少东西,其中就有高领毛衣和厚长裤。
刚好给苏糖穿。
苏糖一边给自己套衣服,一边大声八卦,“没见过这么冷感的女人,印城站在她身边跟空气人一样!她不正常!”
印城麻将打到一半忽然出去找人,其他人倒是不说什么,找了其他人补缺。
宋妍妍和苏糖两个却不是滋味。
她俩算秘密战友。
苏糖家在省城,跟印城家有生意往来。
祈愿高三下学期休学,苏糖突然被父母丢到湾县来,她以外自己触怒父母受到惩罚而已,后来大了才晓得,是父母想跟印家搭上联姻关系。
而这件事,印城母亲不但赞同,还鼓励苏糖亲近印城。
就是苏糖不争气,不是印城的菜。
宋妍妍高中就喜欢印城,硕士毕业后阴差阳错跟他母亲搭上关系,印城妈讲得很明确,如果她能凭聪明才智为印家生下一男半女,夫妻关系为次要,但她会在印家立有一席之地……
事与愿违。
宋妍妍怀得是沈阳北的孩子。
宋妍妍的秘密只有苏糖知道。
印城妈找过的女人不止她俩,上次沈阳北安排来的相亲对象,也是印城妈杰作。
印城妈热衷给自己儿子物色各种女人,甚至急眼了,没有感情不要紧,婚姻也不要紧,能怀上孩子,就能进印家大门。
以前两人不理解,印城还没到三十岁,除了迷恋祈愿,没有任何缺点,用得着这么着急结婚生子吗?
直到祈愿隔了八年回归,性格和从前派若两人,比传说中的还离谱。
宋妍妍感受最直观。
她从前跟祈愿是同桌。
祈愿不止漂亮,人更柔和,连手指都谦谦有礼。
讲话轻声细语,笑容灿烂。
和现在冷脸冷语的样子八竿子打不着。
宋妍妍猜她当年那场病,非常严重,以至于雌激素改变,性情扭曲。
“你看她冷的那个样子,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女人!”
“这个年纪的女人该什么样?”宋妍妍无奈问。
“生气盎然——像我!”苏糖一挺被毛衣勒得浑圆的胸,“展示自己,绽放自己!”
“她胸可比你大。”
“……”
祈愿先不见后,印城也不见了。
大家虽然见怪不怪,但印城那么多筹码还在桌上,补他缺的沈阳北,在群里问他,能不能继承他的筹码,顺便旁敲侧击,他俩到底干什么去了。
印城发了一张合照。
严格来说,是他和祈愿各一条腿的合照。
白雪覆盖山阶。
女人蓝色阔腿牛仔裤,盖住驼色雪地靴大部分,靴边缘沾了雪,裤脚微湿。
男人黑色直筒牛仔裤,同色麂皮靴,鞋型硬挺,将旁边女人腿衬得更秀、更柔。
“爬山……”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惊讶。
雪后爬山,这得多有闲情逸致的人才会干出的事?
在客房内吹暖气的苏糖看到这张照片,更加恼火。
“血气方刚,爬什么山——跟印城睡觉啊!”
……
吃完杀猪饭回来,新年快到了。
时隔八年,祈愿第一次在湾县过年。
从年二十五就开始忙。
给爷爷姑父买新衣裳。
给姑妈买新衣服,还置办金首饰。
祁恒这小子也有礼物,突破姑妈的重重封锁,一台游戏机到手。
不仅如此,连爷爷养的盆景都有礼物,挂上一圈圈彩灯和新年小挂件。
唯独印城……
到年二十八,祈愿还不知道给他置办什么。
他什么都不缺……
祈愿也不缺什么。
年二十九他却拉她去市区商场买衣服。
祈愿的衣服还有不少没有拆吊牌,不打算买,他却说,新年必须要有新衣服。
这种时候,祈愿一般是争不过的。
比如,他说要多出去走走,她下雪天就得陪他爬山。
那天好冷,在申东源家附近,他俩开车上山,到山腰停下,爬了一个半小时山道,踩着厚厚的无人经过的雪,累到祈愿脚底发汗……
她怪他为什么要给她穿那么厚的袜子。
她真的热……
他当时拿着她的长羽绒服,笑得明目张胆,“这不是备了?”
不慌不忙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她出门前穿的薄棉袜。
祈愿目瞪口呆。
才明白过来,在早上出门时,他就计划拉着她雪后登山,所以提前让她换了速干内衣,衣服洋葱式穿法。
他将羽绒服垫在雪登上,让她坐着。
祈愿精疲力尽,任他脱去自己鞋子,又脱下早上他亲手穿上的厚长袜。
那时候有阳光穿透银装素裹的枝头,祈愿看到光线下自己脚掌热出白烟……
恨不得一脚将他踢下山。
他一把扣住她脚,不允许她发力。
祈愿作势蹬了两下,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脸皮热,手掌心也热的,任他给自己穿上薄棉袜。
接下来的山路就好走多了,祈愿又脱了羽绒背心,这才正正好的,跟他一起爬山。
山上雪景绝美。
还有观景台。
她拍了很多风景照,印城拍了她很多照。
祈愿不允许他发群里,也不准发朋友圈。
他说她美,不分享出去可惜。
祈愿习惯了将自己隐藏。
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心谨慎过日子。
印城不一样。
他做事要张扬,情感澎湃,接近他,就像靠近一团火。
她迟早一天要被烧掉……
祈愿同意他的提议。
年二十九,商场人潮汹涌。
本来打算在三楼吃晚饭,可人挤人,祈愿提议在外头吃好,再去六七楼买衣服。
印城答应了。
两人像正常夫妻一样,在旋转餐厅吃了晚饭,看了城市夜景。
这家饭店其实很老,在市里是数一数二的好饭店,可数一数二了几十年,各种配件都陈旧了。
祈愿只是想来看看,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
看湖景、街景、人景……
八年没来过了。
结束后,直奔商场六楼女装。
进到熟悉品牌的店。
祈愿放下包,开始挑。
印城给她出主意,让她各种都试试。
这个牌子很适合祈愿,她皮肤白,身材高挑,气质柔美,件件都能穿。
印城拿着她包,坐在凳子上等。
试衣间在侧方,她一出来,就在他面前的镜前照。
有一套春装,穿出来,印城眼睛直了。
白色修身上衣不止贴合曲线,将肩胛骨骨感都透出来,胸大腰细,不常见的湖水蓝色半身裙,长度到小腿,走路摇曳生姿,搭白色高跟鞋最好看。
祈愿理了理长发,问他好不好看。
印城墨黑眼眸微沉,有点犹疑地笑。
将她外套,往自己腿间搭了搭,没评价。
“不好看?”他很会点评,每次点评都能到她心里,这套居然不说话,祈愿奇怪。
他尴尬扯唇角,“会不会冷?”
“天暖和穿。”祈愿喜欢这套,美而不妖,清冷到极致。
“行,”印城笑点头,“……买。”
这家店一共购入八套。
祈愿觉得差不多了。
印城提议到楼下买双白色高跟鞋,“配刚才那套。”
“家里有。”
“新的好看。”
“……”祈愿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旧的就不好看?
“我选。”他沉声笑,音落,左手搭着她外套和包,右手拎起她刚才的战利品,潇洒步往电梯。
“……”祈愿明白了,他有购物上瘾症,喜欢帮她买东西,不是他买的就不好看。
……
在鞋店,碰到熟人。
穿防辐射服的宋妍妍。
她坐在凳子上,脚边摆了半圈鞋子,销售正在服务。
祈愿一开始没看注意,等坐下试鞋子才知道。
“买鞋?”宋妍妍问。
祈愿点头。
“这么巧。”宋妍妍意味不明的三个字。
祈愿继续点头,认真试鞋子。
宋妍妍很不爽她的态度,冷声,“你……”
“试试这双。”一道磁性男音突然加入。
宋妍妍到嘴边的话停住,抬眼望。
男人眉眼俊朗,嘴角上勾,垂眸认真看正在试鞋的女人,手上提着一双,供她试穿。
甚至没有看到宋妍妍。
宋妍妍脸色发白,一时没话说。
印城察觉旁边目光,侧眸,看清对方脸,嘴角笑意收敛,轻点头,算打招呼。
宋妍妍面色复杂。
“得穿上新衣服试。”祈愿皱眉,不满意穿冬装试穿的效果。
不知道是不是宋妍妍错觉,觉得眼前的祈愿和吃杀猪饭时的不一样,具体不一样在哪里又说不清,可能是声音,有些昂扬,神态有些雀跃……
她身旁男人依她,并将手上那双放下,笑,“我再选两双。”
祈愿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一只袋子。
销售很热情,帮她拎袋子,往里面指引。
印城继续挑选。
宋妍妍试了七八双。
她怀孕初期,身体越来越沉重,衣服没兴趣买,好不容易想买点鞋子,脚又好像变肥了,仿佛处处变得不受自己控制。
这会儿,想走人,又觉得丢面子。
硬着头皮,对销售说,“把这五双装起来。”其实,一双都不喜欢。
“一个人来?”
突然,冷清的男音响起。
店内空旷,除了女顾客和销售,就只有印城一个男人。
他背影伟岸,成熟男人的韵味浓厚。
在圈里,曾经最桀骜不驯的就是印城。
结婚后竟然是这样子。
不在意面子不面子,给老婆提着鞋子,真诚给建议、陪逛。
宋妍妍不可思议似一笑,眼角发红,“他……在外面吸烟。”
“黑色那双太沉。”
“……”宋妍妍往自己选的五双一看,那双流苏鞋颜色沉闷,确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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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自己,但笑了笑,硬声,“我喜欢。”
“自己选的,确实喜欢更重要。”印城点到为止。
又挑了两款,让销售拿祈愿的码。
随即,坐进沙发内等待。
宋妍妍发消息给沈阳北,让他来拎鞋子。
沈阳北在外面抽烟玩手机,收到消息,懒洋洋赶到。
一进门,发现印城坐在旁边,眉一挑,有点惊讶,“……陪祈愿?”
印城抬头,看着他,“嗯”声。
沈阳北失笑,走到他旁边坐下。
销售正在打包宋妍妍的鞋子,有一双有点细节问题,要去仓库拿新的,就耽搁了下。
沈阳北等待着,边问,“年底聚会,除了杀猪饭,一场没参加,这么忙?就陪祈愿?”
“难道陪你?”印城往沙发内靠,胳膊上挂着祈愿的大衣,面无表情。
“还生气呢?”沈阳北无奈,“我没想到你们会结婚,以为完了,才对她严防死守,现在这样子我真尴尬。”
“我现在挺好的,”印城沉声,“过好你自己,别东想西想。”
“是好,有老婆,兄弟就不要了。”沈阳北严肃,“喊你出来,总不愿意,真不行,你带祈愿一起出来。”
印城下颚线崩紧,声音冷,“聚多了,出事。”
“……”沈阳北沉默。
这时,试衣间传来动静。
印城坐直身体,眼睛看向那里。
祈愿穿好那套上白下湖蓝的春装,散着长发从里面出来。
店内光线明亮。
这套的颜色衬得她水灵又鲜活。
身材凹凸。
随意一两步,风情万种。
沈阳北眸光一震。
印城从皮沙内起身。
那道美景,很快被他手上白色大衣遮盖。
祈愿抬眸看看他,有些疑惑。
“别冻着。”印城下颚线收紧,居高临下包着她。
祈愿一点不冷,不过,他怕她冻着,也是好心,。
刚好,这套当内搭,配白色大衣很适合。
她抬脚,要试穿,却不知道穿哪个,印城弯身,直接将她脚放进其中一双。
她单脚试穿,一手撑着他背。
换另一只脚时,手也撑他背。
一双穿好,在店内走动。
“其他不用试了,这双最好。”祈愿满意,他眼光很不错。
音落,脱下鞋子,返回里面穿冬装。
印城到柜台买单。
宋妍妍出问题的鞋子终于从仓库拿过来了。
她拿手机准备扫钱。
沈阳北凑过来,抢先付了款。
宋妍妍眼神不屑。
沈阳北没看她,问印城,“教教我,怎么接受眼前生活?”
宋妍妍装没听见,转身往旁边走,神情始终不屑高傲。
印城付了款,磁性嗓音压低,“我不是你发牢骚的对象。”
“我后悔了。”沈阳北叹息。
印城冷笑,“当初我妈给你们律所承接所有印家法律业务时,你笑着跟我发誓,你心甘情愿娶宋妍妍,现在怪我让你顶雷?”
“……不是这个意思。”沈阳北难堪地哑声。
一切都晚了。
宋妍妍不是他良配。
有一次聚会酒后失态,宋妍妍走错房间跟他阴差阳错有了孩子。
沈阳北不想结婚,身边朋友一个个都单身,他不想走进婚姻牢笼。
他也没想过印城会先结婚。
并且是跟祈愿。
印城得偿所愿了,他却走入坟墓。
印城母亲主导这场阴谋,宋妍妍计划失败又怀孕,跟他母亲哭诉,印城母亲就以集团法律业务为礼,要求沈阳北娶妻生子。
现在,他后悔了。
印城气笑。
他的好兄弟,不是后悔,是嫉妒。
嫉妒他苦尽甘来……
他苦时,沈阳北可是很快活就答应了条件。
“我建议过你,别接受这场交易,”付完鞋款,印城最后一次提醒沈阳北,“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
印城和沈阳北不是一路人。
当初一起喜欢祈愿。
印城没干涉过他。
他自己半途而废,祈愿八年没回来,印城等八年。
中间的时间流淌,分分秒秒,真实博弈。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祈愿能打开心扉接受他,只是做好自己本分,经营好对她的爱,她回头时就能看到他……
也怕过,无助过,但从来不放弃。
有更好的选择出现,也不动摇。
沈阳北现在反过来跟他怨声载道,印城觉着很荒缪……
气氛剑拔弩张。
印城说完,在结账的女销售手都抖了一下。
害怕两个男人在柜台前打起来。
买五双鞋子的男人很平静,只是有点丧气,但另一个男人胸膛起伏快,眼角又红,仿佛被触到逆鳞。
店里坐着一个女人,面色高傲不屑。
站着一个女人,刚从试衣间出来,步态轻盈,没惊动两个男人。
印城提袋子回身,忽然发现她。
她面色柔和站在灯光下,静静观察着这一幕。
不知道听去了多少对话。
30.交心
年二十九,春节长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街上人潮汹涌。
祈愿帮姑妈办了不少年货。
她八年没回来,将爷爷高兴坏了,要亲自下厨做几个菜。
列了菜单,让姑妈上街采购。
姑妈酒楼生意忙,祈愿就自告奋勇,帮姑妈跑前跑后。
到下午,她已经往家里装回两车东西。
第三车,她买了一些年宵花、喜庆的马年装饰。
正在结账,忽然,看到一个苍老佝偻的女性背影。
春风摇晃着红色中国结,长长的流苏坠微挡视线。
祈愿往微信码上扫的动作停滞。
老年女性戴红帽子,脸庞皮肤被吹得像干枯树皮,嘴唇灰白。
拿着扫帚,穿环卫背心,正行走吃力地过来。
节庆装饰街上热闹,许多产品都招摇的挂到店外。
那女性木然从底下穿过,眼神空洞。
又一年了……
祈愿心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等回过神,她已经离开节庆装饰街,跟着老人过了马路。
老人住在一中附近。
祈愿的高中母校。
现在改为中学。
物是人非。
老人从校内的小卖部搬出,在旁边巷内的平房居住。
房门就对着巷路,一眼望到屋内的拥堵与杂乱。
天气已经回暖,小小屋子却阴冷无比。
阳光照料不到的地方。
祈愿犹豫了一会儿,步入屋内。
忽然,有道苍老颤音在身后,“……是莹莹同学吗?”
“……”祈愿回身,与门口老人对视。
老人打量着她,灰白唇颤抖,“是莹莹同学……你们差不多大。”
“我比她大一岁……”祈愿轻声。
当年许莹高二,她已经高三。
许莹聪颖,是小卖部夫妇的老来独女,经常年级第一。
有一对酒窝,笑起来漂亮而极具个人特色。
墙上遗照将她生命定格在十七岁。
“她今年25,你26。”许莹妈妈看着祈愿,像看不够似的,忽然伸手蹭她脸颊。
祈愿感觉面上一阵钝痛。
许莹母亲沟壑纵横的手像树枝,刮着祈愿的脸,“真好……这几年……还没有女同学来过呢……杨梵你认识吧?”
祈愿想回认识。
但老人没给她时间回复,自顾自絮叨。
“杨梵是好孩子,在法院当法官呢,每年都来,每次都带钱,我不要,就帮我搞卫生,后来我就生气啦,让他不要来,去找个女朋友吧,我家囡囡在天上祝福他呢,杨梵跟我哭,说对不起……”
“……”祈愿进屋前,没想到会听到杨梵的事,神情动容。
“不怪他……也不怪她爸爸……”老人摸着祈愿的脸,泪光朦胧,“他们自己走不出来……要走出来呀……杨梵去找个爱人……莹莹爸……”
“嗯嗯额唔!”老人口中的莹莹爸,正瘫在卧室中,里面有浓重的异味散出,叫喊也模糊不清。
祈愿不晓得自己是该进去给许莹爸看一眼,还是停在这里,让许莹妈抚脸抚个够。
许莹妈忽然笑,离开她脸颊,转拉起她手,来到橱柜底下。
祈愿刚买的新衣服,在这个家里简直无处容身,她乖巧地任许莹妈妈牵着,衣摆蹭得到处是灰,无动于衷着。
许莹妈妈蹲下来。
祈愿也蹲下。
碗橱底下,放着一排烟花。
祈愿皱眉,“放这里危险。”
房子小,东西杂乱,容易起火。
“没事,每年都这样放,”许莹妈妈笑,“你看,今年买了190块钱的,除夕夜,我去给莹莹放个够,她活着时,我都舍不得。”
祈愿不知道说什么。
只想起,许莹家从前整洁有序种满花的阳光小卖部,每年都会被学生写进作文。
许莹一出事,小卖部转让,她父亲轻生未遂留下残疾,母亲成行尸走肉时清醒时糊涂……
“阿姨,你去哪里给她放?”祈愿提起嘴角,露出乖巧的笑容,爷爷最喜欢她这样的笑,她相信许莹妈妈也会喜欢。
许莹妈妈一愣,接着,灰白面容像活了,惊喜,“……去墓地。”
“……”祈愿笑容一僵,心口逐渐发凉。
“囡囡,你笑啊,要笑。”
“……”祈愿点点头,露出苦笑。
许莹妈妈很高兴,说要留她吃饭,说完就去张罗。
三间小屋子,被杂物堆满。
祈愿将碗橱附近清理干净。
保证最基本的安全。
接着,到里屋,看许莹爸爸。
顺手塞了一万块钱在枕头底下。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家最需要的是力量,打扫卫生的力量,刷白墙壁的力量,甚至通风的力量……
这是一个能量丧失的家。
她走出里屋,在堂屋里看许莹的遗照,看着看着忽然发寒……
许莹的脸变成她自己……
她自己的遗照正对着她笑……
祈愿一惊,头也不回跑出许莹家。
她记得来时,这个家很好找,就在母校大门右边第二道巷子口,离大街不过十来米的地方。
出来后,她找不到方向。
巷子两个口,她往前跑,越跑越偏,越古旧,残垣断壁,阳光不至,土壤黑湿。
她感到天旋地转。
耳畔有车流动静和微弱人声,明明离世界很近,却像被世界抛弃。
调转脚尖。
祈愿往回走。
地面黑湿,她鹿皮绒靴子弄脏,不管不顾往前冲。
可仍然走不出去。
祈愿意识到这点后,忽然听到自己急速喘息的动静,简直如雷声打在耳畔。
她两手扶住墙壁,往后靠,指甲将年久失修水泥墙扣出水泥粉……
手机铃声忽然救命般响起,她从包里掏出来,贴在耳畔,却听不到声音。
她眼眸睁大,里头失焦。
“——祈愿!”他一声吼,像她做了错事,要好好惩罚她,言语犀利、不客气!
“……印城……”干哑到像来自外部的声音,祈愿惊了一跳,“印城——”
大喊一声。
用音量确定是否属于自己的声音。
“你在哪!”他焦急万分音调。
祈愿这回听出来了,是印城打给她,她接到却没有跟他连接上,她创伤应激障碍发作了——
她得回家。
爷爷刚做完手术不能没有她。
姑姑姑父都很爱她。
祁恒也需要姐姐。
印城……
“在哪儿……”他崩溃了,仍然试图稳住音调,“告诉我,身边环境。”
“许……许莹家。”她声音颤颤巍巍。但确实是她的声音,她也能听到印城讲话。
“到饺子馆去。学校大门右手边第五家,后厨对着许莹家巷子,有抽油烟机在转,你可能闻不惯那味,但你记得吗,你最爱他家牛肉芹菜馅儿的,老板是东北人……”
“我马上到。”
祈愿听他讲了一堆话,每一句都是重点,她都听清楚了。
她一个人走到大街上来,感觉到视线模糊。
靠嗅觉,闻出牛肉芹菜馅儿的饺子味。
她嗅觉特别灵敏,做菜也很棒,她一切都棒棒的,就是有创伤应激障碍,发作时好惊恐与惊慌。
这次,她靠自己走到饺子馆。
身旁有人要来帮助她。
她都摇头不要。
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靠在墙壁等印城来接自己。
印城来得好慢。
路人不断接近她,问她有没有需要。
又有人拿凳子给她坐。
祈愿说了谢谢,继续抱紧自己,坐在凳子上,两脚并拢,踩在支撑横杠上。
身旁人指指点点。
她听不清。
忽然,包围圈被冲开。
一个呼吸剧烈的男人,蹲下来,黑眸焦急,直直盯着她,“祈愿!”
祈愿看着他。
他额头汗珠在光下发亮,像从酷暑而来,脸色也苍白。
神情焦躁。
但他没有腐败的气味。
头发干净,隐约有洗发水香味传来。
脸庞整洁,丰神俊朗。
握着她两只腕的手掌热烫有力……
“印城……”祈愿看着他,感受着他,像好久不见他,忽然,情绪激动,“……我想喝酒。”
“什么?”印城惊愕。
……
夜里十点整。
电梯门开。
一盆紫色蝴蝶兰首先出电梯。
男人穿西装裤的小腿和一尘不染皮鞋随后。
紫蝴蝶兰被大红袋子套着,一只有力的手掌拎着,在电梯墙角撞了一下,花头一下摇曳。
“……抱紧。”上方男音在寂静电梯厅回荡。
蝴蝶花头恢复平稳。
女人轻软醉音,“……要掉。”
“搂紧,不会掉。”男音柔哄。
女音又咕哝两声,听不清,但应该是听话了。
蝴蝶兰被单手拎着,终于到达门前。
印城抬手按密码。
祈愿两手搂着他脖子。
他一手拎她买的年宵花,一手横抱她腿,按密码时,抱她腿的那只手得抬起来按。
祈愿眉心皱紧,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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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力气搂他。
他很轻松打开门。
花被扔进去,在地表发出重响。
印城终于能用两手抱她。
她背部有了支撑,马上偷懒放下自己双臂,随意挂着。
印城抱她往房间走。
她手臂张开,他往上抬了一下,将她手臂撞回胸口。
祈愿醉意朦胧,任他摆布。
到了床上,床铺柔软,会很舒服,祈愿却猛地将硬到硌着她的男人手臂吊住。
印城无奈。
床头灯柔和,窄窄光圈内的一方静逸世界。
她侧躺着,眼帘紧闭,两手将他右臂抱住,压在单侧脸颊下当枕头睡。
印城原本要给她倒杯热水,看她这样,就静静在床边坐下。
她脸色酡红。
在饺子馆,喝掉一斤黄酒。
印城一滴没喝。
“印城……”她忽然叫他,音质软糯,和清醒时截然不同,有着对他的全然依赖。
“嗯?”印城应着。
祈愿睁开醉眼,嘴唇寻找,忽然在他手背亲了一下……
印城一震,柔柔热热的触感一缓而过,他开始不确定这算不算亲……
可能只是她无意识的一碰。
“我去帮你弄毛巾擦脸……”气氛太和缓,让他产生过多美妙遐想,印城不敢让自己沉迷。
音落,小心抽自己手。
祈愿却望着他柔笑。
印城目光几乎快幸福散了,被她这样看着。
“全国特级优秀人民警察。”
她醉了,吐真言。
“个人一等功两次。”
印城呼吸收紧,怕激烈的节奏,打断她的陈述。
“参与侦破重特大案件103起。”
是103起,不是100余起。
“抓获犯罪嫌疑人517人。”
517人,精确到个位。
“主办命案,全部告破。”她笑,伸手指头在他面前数,“个人全能奖项2个,单项冠军8个……这几年,你没一天在歇着的,好棒啊。”
她手指头掰不过来,将他履历如数家珍,“平均每年抓80人左右,喝水都来不及……”
她手指头上,忽然有热源淌下来。
她低头望了望,发现一颗颗的越来越多,她抬眸,看到男人俊朗的脸上带微笑,眼眸深情瞧着她,很幸福的模样。
泪水却像跟他分离,源源不绝掉落。
她微疑惑表情,“……怎么哭了印城?”
他抬起她手,给自己擦泪,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眼泪也控制不住,所幸用她手堵着自己脸颊,不让落下去侵扰她。
祈愿只是感觉自己手背在他脸上横挡出一条小溪。
“你……关注着我啊。”声音出来,哑到几乎听不清。
印城笑了笑,湿润眼眸更亮,为让她听清,提稳音量,“一直关注我?”
祈愿想了想,点头。
虽然喝醉了,还得保证信息的真实性。
她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得这么满足,就问,“你是不是一天没歇过?”
“也歇。”除了请年假那段时间,印城的确一心在工作上,不到三十岁,他就破格提升副支队,但没她脑海中想得那么夸张。
泪水渐收,转而更柔和专注的看着她,“去你的城市,看过你十七次。”
“看……过我……”她醉音喃喃。
“伪装送货员,给你送生鲜。”
祈愿数学脑发达,对数字十分较真,通过他的讲述,将专注力从他履历里转移,回到自己身上。
她不可置信睁大醉眼,默默在心里算了几下,忽然笑喊,“六次对不对——以为商家送的商品,原来是你!”
她笑音清脆,整个人松弛着从被褥里起身,捧着他脸靠去床头。
印城倾身,让她抚摸自己的脸。
光线柔和,他背脊拉开,两臂撑床。
祈愿身体在他两臂之中,显得更加娇软。
酒精让她回到那年小女孩的样子。
印城目光爱怜又心疼。
声音沙哑,“十一次,最后一次,你跟我对视,差点露出破绽,不敢再送,我就在你楼下逛,看到你穿家居服拿快递四次……”
“印城,怎么不跟我打招呼?”祈愿皱眉,忽然泪眼朦胧,“……我一直很想你。”
印城伸手擦她泪,然后自己的视线也骤然模糊,几度说不出话,最后勉强哽咽,“……怕你不理我。”
“我以后都理你!”祈愿掷地有声,也学他的样子给他擦泪。
印城激动捉住她手。
祈愿摩挲他湿润脸颊,“……我不要你成许莹爸妈……我只想着爷爷姑妈……没想着你……以后不会了。”
31.涅槃
一睁眼,下午一点。
本来中午得在城南老宅吃团年饭。
印城晚上得回省城和他父母过。
祈愿对着手机时间发愣,心想,现在去爷爷那儿也吃不上团年饭了。
她怎么睡这么久?
翻了翻手机,有一些拜年信息。
但手机静音了。
姑妈和爷爷都没有找他。
一定是印城打电话过去了。
她喝醉了……
祈愿脸上一阵懊恼,放手机,进浴室。
热水冲刷身体,缓解宿醉酸麻。
饺子馆里的黄酒质量不错,自己深藏的某些秘密完全被倾倒,无事一身轻……
洗完澡,硬着头皮走出房门。
阳光灿烂。
大年三十,春和景明。
耀眼的红色新年装饰贴在门窗花草上。
昨天挑得那盆紫色蝴蝶兰仿佛振翅欲飞。
男人身穿柔软家居服,在餐桌前站立。
听到她出来的声音,没抬头地说,“坐过来,吃午饭。”
祈愿走过去,在餐桌坐下,蝴蝶兰香气浓郁。
鸡汤香味也沁人心脾。
他给她盛了一只鸡腿。
祈愿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夹嫩滑鸡腿肉吃,吃了几筷,忽然问,“……你怎么会做?”
这明明是她的做法。
印城看着她低垂的头颅笑,“只准你会做?”
昨晚跟他掏心掏肺,这会儿断片了?
“……”祈愿并没有断片,正因为记得清楚才确定自己没跟他提过这种鸡汤的做法……
“你账号粉丝破千万了。”印城舍不得她猜来猜去,干脆直说。
祈愿拿筷子的手一抖,故作镇定,“副业而已。”
做博主是祈愿副业之一。
大学毕业后,短视频兴起,为了让爷爷方便了解自己的生活,就拍做饭视频给老人家。
她做的很随意,可能运气好,居然累积到千万粉丝。
“你起号第三周,我就找到你。”
“……”
印城笑,“根据视频内容研判,找到你小区,楼层位置,都太简单了。”
“你是变态吗?”祈愿无奈。
印城笑得更肆无忌惮,她好像没断片,对他态度软和不少,居然只是用无奈神情问他是不是变态。
“确实变态,不过,我是警察。”印城认真,“我的研判,只有专业人士能做到,能做到的人,胸怀大志,不会伤害你。”
他说不会伤害,就是不会伤害。
祈愿心里其实很信任他。
昨天从许莹家出来,第一个想的就是他,一个背课文都要她耳提面命的富家少爷,居然成为吃苦耐劳优秀刑警……
“你比我以为的……好太多。”祈愿垂眸,重新喝鸡汤。
他笑意凝固,在她清醒时,听到她的夸赞,如闻仙乐。
祈愿专心喝着鸡汤,她知道有些事变了。
印城也知道有些事变了。
这个下午,是好日子的开始,他们都这样认为。
……
回省城前,印城告诉她,他会在十二点前赶回来,跟她跨年。
祈愿当真了。
湾县的除夕夜,有传统流程。
往年,家人都到异地陪她过年。
今年,祈愿回家了。
姑妈决定祭祖。
三荤三素,茶水酒水。
供桌,加空板凳。
要将大门开着,这样逝去的亲人就能回来在年三十这天吃上年夜饭。
之后就是磕头。
祈愿给祖先磕了头。
姑妈这才结束在家中的流程,带着她到户外烧纸钱。
年三十这天,县城灰烬气味浓重。
有家家户户燃起的高香,也有祭奠亲人燃烧的纸钱味。
姑妈带着她在家附近的小河边燃烧。
近年去世的亲人,烧得最有感情。
有祈愿奶奶,和比祈愿奶奶还早走很多年的,祈愿父母。
“今年你们女儿结婚了,是隔壁家臭小子,小时候多调皮你们也晓得,不过,人不错,眼里心里都是你们女儿,你俩在那头要保佑他们过得好。”
姑妈说完揉眼睛,“灰进眼睛了。”
祈愿从口袋拿干净纸巾替她擦。
姑妈笑出泪,“愿愿,今年真高兴,你回家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祈愿承诺,“以后都回来过年。”
“我把你爸妈当年的赔偿金都买了黄金,二十年,涨了十倍,你现在是小富婆。”
“谢爸妈给的过年红包!”祈愿给姑妈擦完泪,孝顺地跪地,向双亲的那堆火圈磕头。
姑妈欣慰笑。
祈愿起身,忽然,给姑妈一个拥抱。
“新年快乐,妈妈。”
她姑妈肩膀一震,祈愿脸蹭在她颈窝,感受到了震颤,笑了。
……
吃过年夜饭,陪爷爷看春节联欢晚会。
城南老宅,好多年没这么热闹。
邻居们都跟着高兴,一波一波过来看。
祈愿陪到十点半,吃杀猪饭的那个群,消息狂响。
“出来放烟花!”周弋楠嫌在群里喊话不过瘾,直接打祈愿电话,“听到没,八年没跟我过春节,今年必须陪我!”
“你这么说了,我哪好意思拒绝,”祈愿放下瓜子,跟爷爷耳语,“好朋友喊我出去放烟花。”
“我要去!”爷爷还没有回复,祁恒喊声震天,从零食堆里蹦起。
爷爷笑,“去吧,去吧,陪我这么久。”
祁恒欢乐大叫。
祈愿只好带着他,跟爷爷姑妈姑父道别,开车往周弋楠发的定位去。
主城这几年禁放。
得过了城南灵韵山大桥,往申东源家那方向开去,属于郊区。
大片农田在夜色中广袤无边。
橙黄路灯像看守员在路边,朝空地燃放的人群行注目礼。
祈愿下车,闻到浓重硝烟味。
没想到,来这里放烟火的人这么多。
几乎整条空旷马路都被占领。
根本不用自己带烟花。
看别人的就行。
祁恒眼尖,朝着前头奔,一边喊周弋楠在前面。
祈愿跟上去。
两拨人汇合。
“祈愿,新年快乐!”吃杀猪饭群里的,除了沈阳北宋妍妍夫妇,其他都来了,一起对祈愿说新年快乐。
“怎么聚这么齐?”祈愿都感到惊讶。
这群人中警察都好几个,还有秦晴一个医生,都属于特殊职业,越是节假日越是忙。
同和印城在市局的卓翼,笑着调侃,“这不是祈大美女回来过年,咱全面出动才显得对她的隆重欢迎呀!”
虽然沈阳北那对没来,祈愿还是挺高兴,对这群朋友笑,“谢谢你们。”
“稀奇,竟然说谢谢。”周弋楠拿着仙女棒准备燃放,一边咕哝,“真是当了印太太,成天拿印城当出气筒,心情都顺畅了……”
“……”祈愿尴尬,瞪她。
“人家叫蜜里调油,你不懂。”邓予枫帮祈愿说话,“待会儿印城准来,他下午还给我发拜年信息,现在肯定在路上奋战。”
省城离湾县车程三小时。
他下午两点出门,跟家人吃过年夜饭,赶来完全有时间。
祈愿点点头,接过周弋楠分来的仙女棒,“他说了,要陪我跨年。”
“呦,你很在意?”周弋楠假装阴阳。
祈愿重重望她一眼,示意她别再找事。
其他人偷笑,都躲去旁边放烟花。
周弋楠朝她得胜似的做鬼脸。
祈愿觉得她幼稚……
自己以前是很任性,对印城冷漠,可都结婚了,除了好好过日子,还能干什么……
心里是这么想,脸皮却发热。
砰——
申东源带的大烟花先放起来了。
祈愿抬头望,面庞被照得五光十色。
眼眸映着花火。
申东源继妹也来了,看着祈愿一会儿,忽然鼓足勇气跟她说话,“姐姐,听说你念书很厉害?”
祈愿收回视线。
小姑娘和祁恒一样大,比祁恒柔软,水灵灵的。
她勾唇一笑,“我只在高中,很厉害。”
“今年九月,我进高中了,有点紧张,哥哥跟我说,你那时候很厉害,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小姑娘眼底全是羡慕,很想让祈愿分享学习窍门的求知模样。
祈愿笑得欢。
用打火机点上仙女棒,给小姑娘分了两根。
两个人,在绚烂盛大烟火下,玩着小呲花,小小世界。
“你哥没告诉你,我后来考得很不好?”祈愿笑眸望着火花,语气听不出好坏。
“他说你生病了,”小姑娘摇着仙女棒,问,“那你遗憾吗?”
祈愿一怔,手腕停止舞动,眸光思考。
遗憾吗?
清北的苗子,考末流二本,外人眼中是遗憾的吧?
祈愿重新笑,语气确定,“我很棒。”
不止她,爱她的人都很棒。
受伤后,她被秘密转进省城医院,秘密到湾县人只知道一中死了高二女生许莹,而不知有第二名受害者。
她被发现时,是受伤半小时后,因为发现及时,才没失血过多身亡。
发现她的不是别人,是许莹母亲。
许莹死后,她父母精神都不太正常。
辨认凶手时,许莹母亲坚持声称那不是杀死自己女儿的凶手。
杀死她女儿的凶手曾跟踪过许莹。
许莹特别聪明,跟祈愿一样,年级第一宝座没下来过。
她察觉过自己被人跟踪,跟父亲提过一次,他父亲没当真,只在许莹死后才惊觉,女儿当时已经向他发过求救信号。
两人向警方反应,凶手智商高,跟踪隐蔽。
被抓的那个常年酗酒,作风颓废。
警方当时正在审讯,但外面已经传疯,一中被害女学生的凶手已经抓住。
印城也相信了。
他们那个护卫小队当天解散。
他才在那晚补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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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作庆祝。
只有许莹母亲坚持认为真凶逍遥法外,可能会继续寻找目标。
她就夜间出门逛,专寻那种小巷子。
当晚下雪,祈愿躺在雪地里,血液都冻住了。
许莹母亲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因为警方的错误抓捕,整个案情也在舆情中沸沸扬扬,市公安局决定秘而不宣。
祈愿姑妈也以祈愿未成年为理由,不允许对外公布她伤情,造成二次伤害。
祈愿的确没在舆论上受到二次伤害……
她的第一次伤害已经很恐怖……
在省城治疗期间,她认为自己的人生毁掉了……
不敢看自己伤地,那不是她的身体了。
爷爷在老家担心过度,做了人生第一次大手术。
姑妈整天料理着祈愿的伤口,人瘦了二十斤。
很快要高考了。
她身体虽然逐渐愈合,可心理创伤无法抚平,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一紧张就精神失控,姑妈就让她重新挂起尿袋,减少考试期间的折腾次数。
祈愿为了姑妈和爷爷,挂尿袋上考场。
分数下来那天,全家喜极而泣。
祈愿你考上大学啦!
祈愿真棒!
愿愿乖,爷爷给你大红包。
愿愿不难过,这是你拿命考来的,特别棒的学校。
祈愿从那时候学会向家人隐藏。
她有很多秘密,不能跟他们说,他们会担心。
全世界,只有印城能成为她的垃圾桶,他害她受伤,他该受惩罚。
祈愿所有委屈、愤怒、扭曲的情绪、怪异的身体疼痛感受,通通朝他倾泻。
祈愿怪他,为什么那晚手机打不通,怪他为什么事后一个月才来医院看她,他怎么样解释,祈愿都不会认真听,反正就是他错。
高考前,她状态其实很不好,根本考不好,她知道结果是这样,但还是为了爷爷姑妈去了。
考到一半,精神就恍惚了。
那时候她座位靠着后窗,夏季学校里水杉林翠绿,院墙在不远处。
为了让她顺利考完,他做了一盏鱼灯。
出事前,快要放寒假,两人约定,年里去徽州古城看鱼灯。
没去成。
他就自己做鱼灯,送给她,说要当年再去。
祈愿没要。
考试时,他突然将鱼灯升起来,超过院墙高度,在她二楼的窗前晃。
三天,六场考试。
他都会在最后二十分内赶来,升起鱼灯。
告诉她,他在。
祈愿全部考完,达到二本线。
他去了北京。
最好的公安大学。
临行前,祈愿不愿理他。
他拎着行李,守在门外许久,最后忽然恸哭,哽声告诉她,他必须去,希望她好好保重,他要做最好的警察。
……
砰!
烟花腾空。
祈愿抬眸,看到烟花绽开,慢慢消逝。
砰!
又一声后,新的盛景再起。
“好棒。”她轻喃,像自语。
身旁小姑娘却耳尖,“你觉得好棒吗,即使不是好大学?”
祈愿垂眸,看着她明显过度紧张的小表情,笑了笑,“你才十几岁,人生有除了考大学以外的重重难关,只要命在,一切都是小事。”
“我懂,只要无关性命,所有磨难都是擦伤。”
祈愿点头笑,重新看回天际,真棒啊,最好的警察,她和他都从“擦伤”中绚丽绽放。
……
“囡囡,看烟花呀。”
远离城区的墓园内,伸手不见五指黑。
忽然,一团亮光在地面窜起。
点亮整排墓碑。
许莹十七岁的脸,笑看新年烟火。
她母亲,又点燃一个。
一只轮椅上停在不远处,坐着她瘫痪的父亲。
老夫妻俩陪在女儿墓前,燃放一朵又一朵烟花。
过道里站着园区看守大叔,他叹息着,已经对此景见怪不怪,这对老夫妻,每年除夕夜都来放烟花。
“我们是不是过得太老了?”许莹母亲这会儿清醒了,守在丈夫轮椅边颤声,“女儿认不出我们,会不会怪?”
她丈夫“嗯嗯呜呜”一长串,就是没有清晰话语。
许莹母亲忽然说,“昨天,有个小姑娘来家里,好像那个孩子,她回来了呀,不怕那个恶魔了。”
“真好。”
“我们也该振作了。”
……
“祈愿!”周弋楠抬手表,朝祈愿喊,“过十二点了,印城没赶来,准备怎么收拾他呀?”
她看祈愿逐渐适应这场婚姻,故意拿话调侃。
祈愿跟她闹惯了,也不见气。
只是经过提醒,想起来看时间。
烟花正在疯狂绽放,好像整片夜空要燃烧起来。
零点的确过了。
此刻,是新年伊始。
他没回来陪她跨年。
祈愿皱眉,心底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32.交火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祈愿愣了一下。
零点烟花正盛,整片夜空都在燃烧。
“怎么了?”周弋楠玩闹归玩闹,对祈愿情绪把握准确,立刻走过来问。
祈愿按数字,一个一个的按——
印城号码一直没变,而她五年前在他病房楼下掰断老卡,这五年用的新号,也没存过他的号。
上次赌气召唤他,也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过去。
刚才打没接通,她怀疑是不是自己按错号码……
再按一遍。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女音再次响起。
祈愿将手机拿到眼前,开始确定,“他关机了。”
“什么?”在旁边看烟火的邓予枫奇怪,“春节备勤期间怎么可能关机?”
作为警察,重大节假日期间无论在岗与否,手机都得保持畅通。
印城关机了。
这很不寻常。
申东源也被惊动,打印城电话,确实关机了。
“他关机前有跟你联系吗?”周弋楠问。
“五点钟到达,他跟我说了。”那时用的短信,祈愿没有加过他微信,也几乎不打他的电话。
他有留言给她时,也只是通过短信。
砰砰砰——
零点烟花盛大非凡。
祈愿忽然后悔,为什么不加他微信?
……
凌晨十二点半。
新年烟花一直炸到这点平息。
朋友们不放心,陪同祈愿先返回城南老宅。
爷爷姑妈姑父已经入睡。
每年春节,一家人都住在一起。
印城今晚回来的话,也会和祈愿一起睡老宅。
祈愿白天还在思考,晚上和他怎么睡,现在暂时不用纠结了,他人没回家。
祈愿让祁恒先回去休息,她得回玖月台。
祁恒也不知道印城没回来的事。
从老宅到玖月台,十来分钟。
几辆车子鱼贯进入地下车库。
其他人先等在底下,周弋楠陪祈愿上去。
其实家里门外装了监控,祈愿查了监控,印城并没有回去的迹象。
可如果不回去查看,就好像没了方向。
他是一名成年人,手机没电关机正常,可答应她的承诺没有实现,就让祈愿心慌……
她对失信这种事,有本能恐惧。
八年前普通的一个夜晚,他出去聚餐前,让她有事打电话,可她真打了,除了不接通,接着就是关机……
今晚连不接通都没有了,直接关机。
不止祈愿忐忑,其他人也一样。
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印城的关机不正常……
下午,邓予枫跟他约好,晚上大家会齐聚,在城外放烟花,庆祝祈愿回归的第一个新年。
随着两人婚姻越来越正常,大家都为他们高兴,除了沈阳北那对有事没来,全员到齐。
印城明知道这是为祈愿准备的聚会,他一定会到,就算不到也会打招呼,在下午五点跟祈愿报完平安到达后就“失踪”……
这不是他作风。
“不在家里!”周弋楠陪祈愿上去看了一圈,没人,焦躁跑下来,“这是干嘛呀,回不回来都跟祈愿打声招呼呀。”
“祈愿,你先别急,我打印城二姐,问问印城是不是在那边喝多了,年夜饭嘛……”邓予枫面上微笑,一边拿出手机,找印城二姐号码。
祈愿静静站在车子旁边,眼神沉寂,不知道在想什么。
申东源那几个,把视线看向邓予枫,对于他说的印城说不定是喝多了,其实一点不抱希望,印城只把祈愿放第一位,怎么可能喝多回不来。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姐,我予枫啊,新年好,印城说跟我们打麻将,怎么到现在没回来……什么?七点就走了?”
“他没回来,家里没人……”
“手机也打不通。”
“好好,我再找找。”
结束通话,邓予枫直接喊起来,“这不对劲啊!”
“祈愿没打通,我就觉得不对劲,”卓翼早憋不住了,“局里规定严格,他敢关机吗?再说了,车子上不能充电?”
“他二姐有问题,”杨梵冷笑,“咱这里可有三个警察,一个法官——五点到达,跟祈愿报平安,两个小时吃完?他一年回去个把两次,两个小时就拍屁股走人了?”
“他家里三个姐姐,两个姐夫,还有几个外甥,确实不该一餐饭就结束,除非发生不愉快,印城提前离场……”
“那离场后,他人呢?”
“刚才他姐听到他没回来,有没有关心?”卓翼问。
邓予枫恼火,“关心屁。”
周弋楠听了一圈,火冒三丈,虽然不知道印城到底发生什么,但显然那家人有问题,她看向祈愿,“你要不要过去,我们陪你!”
大年初一,一众朋友,跟着受扰。
祈愿很不好意思。
“祈愿,去吧,人多力量大,他家人不敢怎么样。”就连秦晴都在鼓励。
祈愿眼眶酸涩,点点头。
……
印家根基在省城。
实业起家,三代人薪火相传,如今到第四代人出生,蒸蒸日上。
原本印城该接管家族生意,却做了警察,做了警察不要紧,还娶了祈愿。
祈愿大概率不能生……
他妈重男轻女,年轻时想着用男丁巩固地位,老了想用男孙传宗接代。
上次医院见面,短短几眼,就像要把祈愿撕碎一样。
祈愿很不愿意和他家人相处。
两人心照不宣,她不用进入他的家庭……
所以,年夜饭才分开吃。
到省城三个小时车程,祈愿就一直在想,到底是自己倒霉遇上印家人,还是印城倒霉,生在印家……
清晨快五点,到达印家别墅区。
高档别墅,有门禁。
邓予枫给印城二姐打电话,让对方跟保安说,他是印家朋友,放行。
他二姐惊慌失措,语言混乱,邓予枫眉头越皱越紧,印城绝对出事了!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看似轻缓,实则态度刚硬,拿过他耳边的手机。
祈愿几乎嘴角带笑,经过舟车劳顿后,疲惫的眼眸布满血丝,语气却不容置疑,“二姐好,我祈愿,大年初一来给爸妈拜年了,开门吧。”
印城二姐估计更加恐慌,在那头几乎胡言乱语起来。
一车人都听到对方的错乱。
祈愿从始至终嘴角带着笑,像是真来拜年的,那边不管如何推诿或是露馅,她都不生气,一直保持微笑。
“好……”那头,终于妥协。
“谢谢二姐。”祈愿笑。
周弋楠只觉得她这笑,令人毛骨悚然,哪怕两人是亲闺蜜。
……
高档别墅区的电费像不要钱。
家家灯火通明。
新年里,有种说法,说将家里彻夜点亮堂,运势旺。
这帮有钱人各个信这些。
七个人两辆车,一直开到最前面,终于到达。
朦胧夜色,灯光雪亮。
一个女人穿戴整齐在门口等着。
应该是根本没入睡,不然,不可能在挂电话的两三分钟内就如此齐整。
祈愿下了车。
朝女人径直走去。
虽然开了春,但清晨,气温仍旧寒冷。
祈愿大衣敞开,走动时两边衣摆散开,长发从寒雾里往后飞扬。
“二姐,新年好。”声音和在通话时别无二致,那笑眼却叫印城二姐面色发白。
“祈愿……”
“上次在医院见面,没好好打招呼,”祈愿在女人面前站定,笑音仍然友好,“今天来陪不是,顺便问问二姐,印城昨天跟我说好,十二点前回来跨年,怎么听你说七点走了,到现在,都没有给我消息,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祈愿……”印城二姐摇头,“我不知道……”
“现在又不知道了?”祈愿笑音缓缓散去,“到底是七点走了,还是不知道?”
“我记不清了……”
“爸妈起床了吗?”祈愿笑意又浮起来,说完,径直看向里面,“儿媳妇去给他们请个安呀。”
“祈愿!”女人一声惊呼。
祈愿不客气将女人阻拦的手臂甩开,面色转沉,大步往院里去。
六位朋友跟在身后,像压仓的基石。
印家有很多安保,保护印彤,也保护住宅不被侵入。
不过,遇到三个警察一个法官,不敢轻举妄动。
邓予枫尤其野蛮,做特警,体能战力眼神都很有震慑力。
祈愿轻松登堂入室。
这时,印家人集体被惊动,除了没看到印城父亲,其他人都下来了,基本都穿着睡衣,看到客厅的不速之客,震惊无比。
印城妈要开口,祈愿先发制人,“把印城交出来!”
眼神不客气,语气不客气,姿态更不客气。
跟印彤说的什么请安通通假的,祈愿恨不得将眼前这女人千刀万剐……
八年前……
软磨硬泡将她哄去找印城,发生不可逆伤害,转头就不认账,连基本道歉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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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大过年,跟长辈,这种语气说话?”印城妈拢好晨袍,表情慵懒,“是晓得我不认你,连基本过场都不走了?”
“你也认得起?”祈愿讽刺,“我只要我的丈夫,交出来,不然,就让你们印家鸡犬不宁。”
“你闹吧,闹死人了,我都不会把我儿子交给你。”说完,印城妈转身,就往旋转楼梯上走。
而同时有另外两个女人走下来。
是印城大姐和三姐,这两位刚才在楼梯上方看戏,这会儿,代替她们母亲走下来处理问题。
祈愿下车前,在自己大衣袖子里塞了一根警棍。
她抽出来。
动作很慢。
眼神盯着这根棍子,想着印城当时往她车里准备一大盒防身用具时,有想过,她会用他的装备,砸掉他的家吗?
祖宗牌位。
供奉的香炉、吃喝用品。
盛大年宵花。
价值不菲翡翠摆件。
他爷爷奶奶的遗照。
他奶奶走得早,祈愿没见过,爷爷可是给过她红包的,可祈愿砸红眼。
八年来对印家的怨恨,通通发泄。
印城妈走到一半,看到她开始砸,厅里东西众多,但她第一下就砸碎祖宗牌位,着实震惊。
接着砸贵重物品,随便砸,都无法弥补印城妈看到祖宗牌位被砸的震撼。
祈愿砸红眼,连印城爷爷遗照都砸烂。
印城妈终于缓过来,大骂两个光站着的女婿,“你们死了——还不拦?”
拦也拦不住。
祈愿带了三名警察,三个人先亮证件,接着再威吓,婆媳间的家务事,没伤人就有商量余地,谁敢动手,就不是私事,得走公!
不止两个姐夫,两个姐姐也惊疑不定,印城妈也怕走公,只对邓予枫喊话,说邓家还有生意跟印家做,是不想来往了,这么向着祈愿。
邓予枫无奈回话,在生意和朋友之间,只能选择朋友,印城不在,祈愿就是他拼了命也要罩着的。
这话将周弋楠感动的稀里哗啦,一时也热血高涨,冲上前就将印城大姐夫扇了两巴掌。
场面混乱。
一直砸到六点。
印家整个楼下没一块好的。
沙发也被周弋楠划烂。
有不少邻居被吵醒,睡眼惺忪过来看热闹。
看到印家安保像废物一样瘫痪,一个年轻漂亮但气势慑人的女孩走出来,在晨光下面朝看热闹的邻居喊话。
“我是这家的儿媳妇——”
“我丈夫不见了,而这之前,我婆婆给我丈夫找女人,这是哪个女人能忍受得了的?”
音落,哗哗潮水般议论声响起。
印城妈捡着几块祖宗牌位碎片,气势汹汹跑出来,“谁允许你当这个家儿媳妇——”
“你不承受,集团承认我,在婚前,印城在市局领导面前,给我做了股份赠与协议,他愿意把名下股份全部转赠给我,在印家,我就说了算。”
“胡说八道!”牌位碎片拿不住了,一下全掉地上,印城妈脸色就跟心脏病发一样惨白,“集团怎么可能落你手上,你算什么东西!”
一边朝三个女儿喊话,“还不把你们爸爸喊回来!生了你们这三个没用的东西……”
“妈!”
印城妈摇摇欲坠,她两个女儿接住她,女婿们也忙得团团转。
祈愿见怪不怪,她婆婆最喜欢晕了,不是这一回……
印城二姐没围上去,而是哭得眼睛红肿,走到祈愿面前,说,“……别闹了,我跟你说发生什么事。”
“……”祈愿眼一红,点点头,有些脱力,如果早说,何必费这种力气。
“昨天,他发现大姐夫手机里有监视你的照片,发了很大火。大姐夫是听妈的命令,派了人跟踪你,印城偶然发现的,我们都在吃饭,他和妈吵起来,妈拿水果刀威胁要自杀,印城阻拦,被划伤手臂,流了很多血……”
“好啊……”祈愿声音不住地发抖,“二姐……我记得印城跟我说……你在家里最不受宠,而他被关注最多,你们两个极端,关系却最好,高中时,你也常去湾县看他,还给我买了很多漂亮衣服,这一家人,我只喊你,哪怕当年,是你代表印家,在我还在住院养伤期间,就跟我提赔偿金,我也不算多恨你,但是,他可是你亲弟弟……”
印彤也难过,“我一夜都没脱衣服,接到你们说他没回去的电话,担心的要命……”
“七点走,到现在,差不多十二小时,他是警察,本来就有警觉性,但你说,这十二小时,他无声无息,会发生什么呢?”
祈愿痛心。
“他是回来,吃团年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