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祸》
1. 回归
晚上八点,大润发。
祈愿羊绒围巾包着脸,在挑酸奶。
回老家快一周,仍然适应不了这不南不北的寒冷。
超市暖气足,冰柜前较冷。
买酸奶,先看蛋白质含量高的,再选只有生牛乳成分。
小县城不比大城市,选择不多。
很快,拿起一板,放推车。
“……祈愿?”有女人突然叫她。
祈愿包的只剩鼻梁以上,原本就是不想遇到熟人,八年没回来,寒暄简直要了她命……
她正在整理推车里的商品,闻声,抬眸。
“你认错人了。”她身旁男人急性子,将女人和推车一起拉走。
女人不住回头。
祈愿露着眼睛和对方对视。
女人忽然目光一跳,回首跟男人紧张耳语。
祈愿推车往蔬菜区。
留给男人一个侧影。
她在开着暖气的超市穿很厚,身材看不出曲线,乍一眼望,和超市抢打折菜的家庭主妇没区别。
男人皱眉,“说你看错还不信,祈愿会买打折菜?”
女人反驳:“打折菜也是菜。”
“走吧!”男人拉未婚妻,边拿手机发语音,“我老婆是不是孕傻?跟我说看见祈愿了!”
……
“祈愿!”第二天晚上七点,周弋楠兴奋摇手。
祈愿仍然穿长羽绒服,戴围巾口罩羽绒服帽子,开车来的,手上还套羊毛手套。
车子停在店对面。
祈愿下车走过来的几步,感觉脸被刮得不行,讲话都哆嗦,“……你不冷?”
周弋楠驼色羊绒大衣,小皮靴,肩上挂一小包,化着精致妆容,不知道的还以为参加婚礼……
而不是吃麻辣烫。
“你穿的恶不恶心!”周弋楠笑,一把挽住她臂。
“冷。”祈愿感觉自己牙关都打颤。
湾县在中国南北分界线上。
供暖是没有的,寒冷跟北方有一拼,还多一个湿。
每次晚上出门都得鼓足勇气。
昨晚姑妈安排她买打折菜,被迫出门。
今晚好闺蜜约麻辣烫,敢拒绝的话,估计立刻收绝交声明。
店里大又旧。
高中那会儿,不像现在,各种吃喝店。
学生们最大爱好就是吃麻辣烫。
别看县城主街不大,但各种“老奶奶”“小静”“小琴”……
那会儿还没有杨国福这种连锁,都家庭作坊。
八年。
县城变了。
品牌店布满各处。
尤其这条街,美食一条龙。
点好菜,两人在店中间位置的桌子坐下来。
祈愿撤下围巾,背对着大街,身后玻璃门高大透明。
灯光白亮,在旧旧的店里又显暗沉清冷。
发黄的柜式空调在门口玻璃门那儿站着。
暖气足。
香味浓。
祈愿解下“防卫”,长羽绒挂去身侧椅背,身体终于解放。
“八年不回老家,你染毒瘾在外头被抓了?”麻辣烫上来,热气扑面,周弋楠抱怨。
祈愿点的素菜多。
她从高中就不爱吃荤,每次香菜空心菜都点两份,现在爱上了鞭炮笋。
湾县的麻辣烫和外面不一样,又红又白,红的是辣油,白的是不要钱一样放的白芝麻。
第一筷子搅拌下去,料头与汤汁食物混合,香到人麻。
再勾第二筷子进嘴,舌尖都香掉。
更遑论咀嚼进腹,这个可贵而迷人的动作。
“和记忆中还一样吗?”周弋楠看她吃的那样子,话都没法说,就想笑,又骂,“活该,谁让你不回来!”
祈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填了个肚子小饱,再回,“忙。”
这等于没回。
谁不忙啊?
高中毕业分开,大学忙四年,走入社会继续忙。
人的一辈子都是忙忙碌碌。
“真想回,分分钟打个飞的坐个高铁,不晓得还以为你去电诈园了。”
祈愿笑,“你到底希望我犯毒瘾被关,还是失陷东南亚?”
“说到这个,最近听到一个事儿,”周弋楠放下筷子,隔着热气,神秘凑过来,“咱们高中校友,十一班的韩廷在缅甸被割头了……”
……过于血腥。
祈愿愣住。
十一班的,这个人她有印象。
个子不高,人很干净,活泼。
最喜欢和那帮人在一起……
“印城,当警察了,”周弋楠一笔带过这个名字,说后面,“听说从省厅调来咱们市,就为了电诈案,带队去那边,把韩廷骨灰带回来了,他父母以为韩廷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当初那边要赎金的时候,韩家人凑不出,那边就拍了韩廷被那啥的血腥视频给他们,整个传的沸沸扬扬,我拒绝看那种东西……”
“吃不下了。”祈愿放下筷子。
毕竟是校友。
当年韩廷总跟那帮人玩,那帮人又跟祈愿特别好。
一起喝奶茶,侃大山,晚自习逃出去夜骑。
这家麻辣烫店,也一起聚过。
“我们跟他不算熟,他跟印城熟。”周弋楠再次脱口而出印城的名字,暗暗一恼。
抬眼,小心瞧对面。
脱掉厚重束缚的祈愿,长发随意拢在右肩头,另一侧脖颈雪白露出,往上是一张谁看了都会分心的脸。
高中那会儿,她的美貌就出尘,这会儿成熟了,连脸颊都分明起来,褪去青涩软糯,像枝头微带最后一点酸的饱满果子。
正是好时候。
胃口跟以往一样小,吃东西总得浪费点。
高中时,印城总豪爽地帮她解决残余。
八年。
这个名字倒不可说了。
“咱小地方,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人。”周弋楠故作轻松地替自己续上话。
祈愿笑。
她两个,亲闺蜜,虽然八年没见面,但天天网络聊。
她知道周弋楠在回避什么。
没接茬。
周弋楠话匣子打开收不住,“这些年除了你,咱们那届里回乡率蛮高,宋妍妍记得吗?”
“记得。”
昨晚还在大润发遇上。
“她要结婚了,男的你认识,以前关系特好。”
祈愿不是跟那男的关系好,是跟印城关系好。
那男的是印城的兄弟帮成员之一。
昨晚相遇不相识,大概祈愿包的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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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妍妍居然认出她。
“那天在河边散步偶遇他俩,我感觉宋妍妍是怀孕了,两人奉子成婚。”
“怎么看出来的?”祈愿讶异,美眸睁大,显得单纯而风情。
周弋楠一边吃麻辣烫里肉,一边毫无形象喊,“你傻呀,宋妍妍底下乡镇家庭出来的,父母大字不识,沈阳北家开律所,妈妈在百度百科可查,这样的家庭会娶她?”
“我说,怎么看出来怀孕。”
“她走路不自觉挺肚,我嫂子怀孕就这样。”
“……”祈愿认真回想昨晚在大润发的偶遇,宋妍妍包裹的不比她差,长羽绒服,雪地靴,走路确实有挺肚,沈阳北还扶着她腰。
这就是怀孕?
她细眉微挑,没说话。
周弋楠永远不会冷场,且影响不了吃。
她一个人点三十七块钱麻辣烫,荤占大半,不会亏着自己。
祈愿几乎只吃素,说是八年没回来,得好好吃够家乡美食,然而,也只点了十七块钱,这会儿,筷子放下了,还剩着不少。
搁以前,根本不用多余再给她烧一份,直接混在印城的砂锅里,她停筷了,印城一个一米八五的高中男生还能吃个饱。
“当年,她什么都跟风你,你用什么笔她用什么笔,你穿啥鞋,她立马找去市场买一样的,最搞笑,你跟那帮人玩她也凑上前,蹭了印城多少顿奶茶,我都不好意思数,不是那年她跟沈阳北走到一起,我还当她是想跟我们俩处朋友,结果是为了讨好印城,印城不理她,沈阳北就成了她下家,沈阳北也是荤素不忌,追过自己好哥们的女人也处,真服了。”
祈愿静静听着,笑。
周弋楠恨不得把八年该讲的八卦全倒出来。
“他们那帮人,幸好你高中毕业就没跟他们处,这帮人全回来了,咱们湾县真是鬼才辈出,我天天听这些人的八卦,什么某a和某b谈过,某b又和某c谈,某c分了又跑去跟某d,然后发现某d跟ac都谈过,完了这帮人还能若无其事凑一桌打麻将,你说疯不疯狂,乱不乱?”
祈愿被这段绕口令似的abcd给逗乐。
笑得胸膛不住起伏。
那帮人一开始全是男人。
印城家最有实力,出手阔绰,性情又不拘小节,长相更不用提,高中那会儿是学校断层的校草,二三名跟他差着天壤之别的距离。
人以群分,他身边迅速集结一群相貌不错,家世可以的男孩。
浩浩荡荡,在学校很快出名,很多学生都以认识他们这群人中的一位感到自豪。
学生时代,大多数人追逐炫酷,学习是炫酷以外的事情。
宋妍妍是唯一一个学习仅次于祈愿的三好学生。
除了周弋楠,跟祈愿是闺蜜,才跟他们玩儿,剩下的女孩子都是主动集结过来。
玩久了,就成圈子。
毕业八年,圈子还在。
估计得在一辈子。
祈愿很久没接触过这些人,有些相貌都记不起,多亏周弋楠用abcd代称,不然,她光想名字都得想半天。
“不过,印城……”周弋楠忽然话音一变,几乎带着叹息。
祈愿正在搅动酒酿,手微顿。
“一场恋爱没谈过。”
祈愿没应声,重新搅拌酒酿。
2. 魔女
吃了一个半小时,周弋楠意犹未尽收了话茬。
她和祈愿绝配,一动一静。
八年不见,祈愿更静了。
不想开口提的人,周弋楠提一万遍,她都不接声。
周弋楠也不想勉强。
好姐妹碰面,不一定非要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东一茬西一茬,快快乐乐着,时间就过去了。
饭后,两人决定散步。
要不说周弋楠一百二十斤,而祈愿一米七的身高却只有90几呢,人家吃的少,吃完还要消食儿。
到周弋楠,刚吃完麻辣烫喝完酒酿,又提议买奶茶坐着看电影。
祈愿明天早上得送姑妈家儿子上学,没法儿看电影,就表示下次约。
两人重新穿戴好,身上吃得热乎地,出麻辣烫店门,准备在这条美食街走一走。
周弋楠一出店门,忽然,神秘跟祈愿咬耳朵,“街对面是d吗?”
“嗯?”祈愿愣,一下子没想起d是什么。
周弋楠控诉的眼神望她。
祈愿想起来了。
是印城兄弟帮里跟ac都谈过的那位。
马上不好意思点头笑,装不经意地顺好闺蜜目光看对面。
这条美食街双向车道,距离近,站在麻辣烫店门前,能看清街边停车线上停着的车。
d坐在副驾打电话,车窗半落,只瞄到眉眼,眉眼严肃着,似乎遇到麻烦事。
祈愿刚把视线收回来。
d恰好侧头看她。
“……”周弋楠确定了,忙扯扯祈愿臂弯,小声,“邓予枫,是他。”
邓予枫。
印城的鬼混搭子。
祈愿在高中里最厌烦的一个人,印城十次出事九次都跟他一起。
风寒气温低。
祈愿包的只剩眼睛,“唔”了一声回应姐妹,接着,抬脚往前走。
周弋楠跟邓予枫隔着一街,相互仇恨一眼。
天昏暗,周弋楠也围巾包脸,背着麻辣烫店门头的灯光,邓予枫大概没看清她,只是很烦恼的皱着眉心,在跟手机那头沟通。
周弋楠看他那样子,就觉得不顺眼,故而,自己瞪视一眼,算跟他紧绷的神情开战过了。
祈愿根本不在意这些古老的纠纷。
哪怕周弋楠还忘不掉,替她鸣不平。
不过,周弋楠也不知道,那帮人现在有多怕她……
她扯了扯嘴角,径自往前。
邓予枫视线追随那两道女人身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关上车窗。
“难道我也孕傻?”他跟沈阳北通话。
沈阳北和宋妍妍昨晚在大润发遇到祈愿。
沈阳北坚持那只是一名买打折菜的家庭主妇。
宋妍妍坚决表示那就是祈愿。
两口子吵到群里来,群里已经热闹一天。
当然这个群,印城不在。
一共七个人。
邓予枫闲来无事,开车来美食街吃饭,顺便期待下偶遇。
如果祈愿回乡,她和周弋楠那关系,肯定得在县城里故地重游。
这家麻辣烫店,他记得,两个人都很爱吃。
真是鬼使神差了,他刚停好车,扭头往里面一看,高大玻璃门内,就坐着一道窈窕的背影。
男人好色天经地义。
那女人背影性感,跟陈旧店内几乎格格不入。
他奇怪,不会真是那魔女回来了吧,祈愿魔归魔,漂亮是真漂亮……
再一打眼瞧,周弋楠正对着街外的脸。
他吓懵。
“确定是祈愿?”沈阳北不相信,“这么巧!你小子诓我吧!”
“你能在大润发偶遇,我来高中常去的麻辣烫店守株待兔,真是她的话,遇见太正常了!”
“先别在群里说,咱们再想办法弄场偶遇,看看是不是她。”
“我感觉百分之九十是。”
“别乌鸦嘴。”
……
祈愿住姑妈家。
姑妈家在城东新区,湾县主城不大,却分东南西北四区。
当然,不管分几个区,电瓶车二十分钟全到。
姑妈有个初中生叛逆儿子。
祈愿这趟住姑妈家的主要任务就是带娃。
祈愿的爷爷胯骨骨折,在医院住院,得有人伺候,姑妈担起这个责任,可小男孩不能没人管,祈愿自告奋勇,帮姑妈管管这个叛逆弟弟。
姑妈疼她,有时候姑父去接班时,就回来带着祈愿到处逛。
冬日傍晚,祈愿实在不想出门。
姑妈一脸兴高采烈站门口等她的样子,让她不忍心拒绝。
姑侄俩先开车从城东到城南。
城南主要休闲地是玉溪河,长江支流,高中那会儿还通船,现在彻底变成内河,河滩里都建成湿地公园。
旁边连着灵韵山公园,整个城南边缘在夜晚成为人们饭后休闲首选。
几乎百米一个熟人。
“瞧瞧你穿的什么?”姑妈刚四十出头,将祈愿从小带到大,跟母女一样亲,“我淘汰掉的羽绒服你给套身上!”
“暖和。”祈愿笑,“我的衣服,还在路上。”
“你跟楠楠逛街买一点,网购不一定适合。”
“我穿啥都合适。”祈愿说。
姑妈在医院操劳了一天,散个步,还得带有任务,“我听说,你高中同学宋妍妍要结婚了。”
“周弋楠说了,好像是。”
“听说彩礼两百万现金,用箩筐挑到她父母面前。”
宋妍妍老家在底下乡镇。
湾县并不小,除了主城,四通八达。
县城的房价居高不下,很多都是周边乡镇的人入手,大家也都泥腿子出身,有几个乡里的亲朋好友再正常不过。
姑妈不知道从哪个亲朋那里听来的,宋妍妍父母在村里扬眉吐气,女儿嫁到高知家庭。
“她是知识改变命运,高考到985,毕业念了研究生,男方父母看中她学习好,给自己孙子改善基因,就答应了。”姑妈说着叹息,“……她学习都没有你好。”
霞光灿烂。
河风拂面。
祈愿戴着羽绒服帽子,装没听清,“……什么好?”
姑妈表情苦涩,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漂亮脸,摇摇头叹气。
祈愿眼睛笑成星子一般,“才四十的人,怎么像老人家一样催起婚?”
“我是怕你孤……”姑妈话说没完,来了几个打闹的小小孩,要往她身上撞。
祈愿拉着她臂弯,避开。
姑妈没有怪那些小孩的意思,还担忧着,“慢一点,别滚下去。”
那帮小孩嘻嘻哈哈,不管不顾,往前闹去。
姑妈眼神更落寞。
祈愿挽着她臂弯,往前走。
迎面走来一个有点面熟的阿姨。
姑妈马上跟这人寒暄。
“这是愿愿回来了吧!”阿姨很吃惊地喜悦眼神望着祈愿。
祈愿回以微笑。
阿姨又叹,“她长得真漂亮,比你年轻时漂亮多了!”
祈愿姑妈是出名的美人,年轻时,整个小县城都知道她。
侄女像姑妈,又青出于蓝。
阿姨两眼简直像探照灯一样盯着祈愿看。
祈愿在微笑中,又加了点头动作,嘴里反正是说不出一句话。
“年轻孩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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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这趟回来,就不准她走了,”姑妈自豪溢于言表,“大姐在市府工作,有合适的,给我家介绍,我就不信,一个优秀的男生,不能将她留住!”
大姐热情一扬眉,“我是怕单位那些青年才俊,为抢愿愿打起来,或者,我给这个介绍,那个晓得了,怪我偏心!”
“哈哈。”姑妈给哄得心花怒放。
又跟这阿姨聊了差不多半小时。
才带着祈愿走。
天都黑了。
再走要冻僵。
姑侄俩只好返程。
祈愿在家长心目中,相当乖。
姑妈聊再久,她都乖乖站着等,也从不在外人面前下家里人面子。
她只对一个人狠。
那就是印城。
……
“你姨见到祈愿?”沈阳北接到邓予枫来电时,正在桌上搓麻。
一个包房里,暖气十足,四个打的,加几个家属观战的,都穿得极薄,一听到祈愿名字,他后背好像瞬间冒出了汗。
牌在指腹摸半天,没摸出来啥牌。
宋妍妍怀孕刚两个月,根本不显怀,但已经穿上防护服,孕味就重,听到祈愿名字,伸手指示意其他人不要讲话。
她自己要将耳朵凑过去。
邓予枫不知道说了什么,沈阳北面色极差,脾气瞬间也上来了,不给宋妍妍听,将人推开,自己躲到外面去听。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有几个对祈愿名字如雷贯耳,轻问宋妍妍,“……印城以前谈的那个祈愿?”
印城有没有跟祈愿谈过是个迷。
那会儿大家都晓得印城是本省纳税大户家的太子爷,纡尊降贵回老家念高中,是在省城待不下去。
他爸嫌他玩太狠,送到老家小县城加以警告和约束。
祈愿家跟他家有关系。
印城爷爷在本市创业时,祈愿爷爷帮他做财务,后来规模扩大,本市产业全挪到省城去,但印家的老房子还在。
跟祈愿家是隔壁。
那会儿街中心还没有拆迁,这两家都住在一条巷子里,两套带着院子的徽派小楼。
印城回来后,两人经常同进同出,印城甚至专门在祁家吃饭。
后来高考,祈愿原本能成本县状元,结果只考到一个末流二本。
而印城一个不用和千万人挤独木桥的肆意大少爷,居然考取一流公安院校,当起了人民公仆……
虽然他们那一届,考警察相关的一大堆,几乎都约好了要去守卫人民。
但印城成绩出众,打破不少人认知。
他和祈愿后面也再没消息。
这次祈愿出现,真有些撬动一潭死水的意思……
小城很久没有热闹过了。
宋妍妍瞪这些人一眼,自嘲,“没看到我都被排斥在外?哪晓得是不是祈愿。”
……
“好啊,这是确定了?”沈阳北站在棋牌室外面,鼻尖冒汗,“告诉你姨,别把印城介绍给她!”
“我姨在市府,印城在公安口,碰不到。”邓予枫试图安慰。
“得了吧,你吃个饭能碰到魔女,我逛个超市还遭殃,谁晓得,他俩会不会随时碰面?”
“印城得有两天才出差回来。”
“这两天咱们把祈愿搞定,”印城一心奔赴公安战线后,圈子里最能说上话的就是沈阳北,沈阳北安排任务,“我建个群,把嘴严实的都搞进来,谁有本事打听清楚祈愿回来目的,待多久,有没有联系印城的打算,咱就认这人当一年老大!”
“我愿意当老二,别让我接触魔女,行不行?”邓予枫求饶。
“就先派你去。”
“……”
3. 纠葛
祈愿的新衣服还在路上,气温骤降。
姑妈的长羽绒服都扛不住……
她人生中只有八年没在老家待,恍如隔世。
那时候她还是火气旺盛的高中女生,穿再少都不怕冷。
现在清早出门,头都冻得疼。
祁恒一个初中生,又是半大小子,出门穿得少。
祈愿懒得跟他费口舌让他多穿,自己冷会自己穿。
上了车子。
祈愿手刚往方向盘上搭,嘴里立即“嘶”一声,给冰回来。
祁恒在副驾难得露出笑容。虽然是嘲笑。
祈愿只好戴上羊毛手套,发动油车出门。
她以前高中母校,现在成了祁恒的学校,从姑妈家到那边十分钟车程,越到主街越堵,硬拖到快踩上课铃才到。
祁恒还挺懒洋洋,下了车,对她说,“你不能凑合态度过日子。”
祈愿比他大一轮多,这小子,一副指点她的口吻。
似笑非笑了两声,“我怎么凑合了?”
祁恒将她从头到脚扫视完,“人,不能失去打扮欲。”
“……”祈愿确实自打回来就没有过打扮欲,她本来打算看完爷爷就走,结果爷爷情况很不好,姑妈一个人分身乏术,加上祁恒在叛逆期,母子俩经常爆发大战,祈愿便自告奋勇,留下来,接管祁恒这个烂摊子。
她认为自己还得走,总想着凑合,这小子居然嫌弃她这装扮给他丢人。
“果真是青春期了哈,”祈愿语气纹丝不变,态度却转弯,“晚上,我盛装出席,接你放学。”
“你晚上,就忘了。”祁恒明显不信任她的语调。
祈愿笑了笑,径直关上车窗,走人。
祁恒在她倒车镜里存在了好一会儿,才转弯看不见。
……
祈愿接下来要去一家奶茶店买奶茶。
高中时很爱喝,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正往那边开,周弋楠突然打电话来。
“你知道,谁给我打电话了?”
“嗯?”
“邓予枫!”
“d。”这回,祈愿没忘记他代号。
“他跟我打听你——我疯了,跟他透露你的消息?说他阿姨在江边看见你和姑妈散步,你都跟他阿姨打招呼还聊半个多小时,我说姑妈有好几个侄女,把别的侄女当成你了。”
“他信了?”祈愿笑。
“信不信不知道,但肯定被我绕晕了。”
邓予枫谈恋爱被骗很正常。
典型人傻钱多。
周弋楠一个高中政治老师,拿捏他易如反掌。
“不过,他们这帮人肯定知道你回来了……”周弋楠不妙的口吻,“印城知道了,你俩该怎么办啊?”
她不担心祈愿,担心印城……
祈愿虽然高考失利,但从小品学皆优。
印城除了高三下学期像个学生,整个两年多的高中生活没有一天不在玩的。
祈愿作为邻居加发小,对他很关心,经常耳提面命让他好好学习,印城脾气不好,特讨厌学习,尤其是跟父母关系差劲,祈愿就仿佛是一个小家长,将他管很严,有时候,他要出去玩,祈愿为了看着他,还跟着一起去。
印城从来不反感她。
两人还经常一起学习,祈愿对他尽心尽力,但高三上学期忽然生了场病,到省城去治疗,整个下学期都没有回来上。
从那时,祈愿就恨上印城,聊天时都不允许周弋楠提到这个名字。
八年过去了,祈愿对这个名字少了少时的激进,改为完全冷漠……
可印城不是……
“你听到吗?”周弋楠在手机那头大声,“怎么不讲话?”
“……”祈愿将车在路边停好,失神般地看着黄底黑字的奶茶店招牌,耳畔一切声音都仿佛消失。
车流,好友的……
“祈愿!”周弋楠声音骤然变大。
祈愿被吼回神,无奈笑,“听到了,刚停车的。”
“我说,你和印城要是碰上了怎么办!”周弋楠终究是存不住心思,“那晚就想问你,准备怎么跟他碰面?这地方砖头大,他哥们既然打听到我这儿来了,这帮人就全知道了,印城知道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他肯定找你!”
别人不知道,周弋楠还不知道么,自从祈愿到外省上大学,印城三天两头跨省奔赴,有一次,差点被公大开除……
印城作为一个家世样貌学历三高的优秀份子,实在不至于缠着祈愿不放。
甚至有些失态……
这五年,两人是没有交集了,可印城连绯闻都没传出来过,明显情伤难愈,在等着祈愿呢。
祈愿只要一露面,他绝对发疯!
“我喝奶茶呢,你上班吧。”祈愿结束通话。
周弋楠肯定在那边跳脚。
急性子,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得压心里好一阵子。
祈愿则不紧不慢,很能沉得住气。
她俩表面上互补,其实周弋楠经常吃亏,就比如,祈愿八年不回来这事儿,她连个准确解释都没有。
祈愿将手机揣羽绒服口袋,拉开玻璃门。
店里比从前多了几张套着布艺的桌椅。
老板娘还跟八年前一样的短发,脸上多了不少斑和皱纹。
柜台可能还是八年前的那张。
“珍珠奶茶,多放珍珠。”祈愿点了自己常喝的。
老板娘好像有点认出她,但祈愿又戴帽子围围巾,她不是很肯定。
祈愿很漂亮,高中和印城经常过来喝奶茶,他俩走一起,太引人注目,老板娘还以为他俩是小情侣。
祈愿喜欢多放珍珠,印城不喜欢珍珠,就把自己的那份珍珠给她……
这小地方,处处是回忆。
祈愿感觉,喝得是自己青春,但味道还是一样的,觉得神奇,老板到底是怎样维持配方一成不变的?
就好像某些感情一样?
周弋楠反复提到的那个名字,跟随这些奶茶香浓味一起进入心田,祈愿皱皱眉,觉得有些甜了。
走出店门,就将东西扔掉。
还剩大半杯。
她准备回车上,忽然,瞧到街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奔驰,跟前晚在麻辣烫店门前遇到的一模一样……
邓予枫,邓大特警,居然这么闲地,在“蹲”她。
眼尾一挑,祈愿蒙面战士一样走过去。
邓大特警,眼见着她快要接近,忽然,油门一轰,猛打方向盘,溜之大吉。
祈愿刚拿出来的手机界面上,正按着县督察大队一半的号码,此时,围巾下的嘴角轻蔑一扬,算他识相。
……
祈愿又给周弋楠拨了电话,问县城里,哪里有合适她的衣服卖。
要求在一家店解决,老板会搭配衣服,总之,就是不要她多烦神。
“竹巷,你家老宅位置左边一百米,叫后来。”
“县城羽绒服,现在什么价位?”祈愿不太爱还价,又怕自己被宰,浑身懒洋洋的。
周弋楠听了笑,“我以为你大富豪,之前不都是北方大商场买衣服?”
祈愿大学末流二本,一个天坑专业,但谋生手段似乎不错,开销挺大。
周弋楠也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知道成天在家里,可能是创作类工作,创作者都讲究隐私,她不告诉周弋楠,周弋楠也就没追问。
“现在不是待业吗,省着点花。”
“也是。”周弋楠想了想答,“短款七八百,长款翻倍。”
“我去看看。”祈愿准备结束通话。
周弋楠喊,“你不能等我晚上下班一起逛吗!”
“来不及了。”
那帮人都在固定地点蹲她了,总要收拾下能见人。
……
竹巷。
后来。
祈愿很轻易找到。
她家老宅就在竹巷。
高中买衣服也在这几条巷子逛。
后来老板跟周弋楠熟,很会做生意,问祈愿喜欢哪种类型。
祈愿直接说,“没有喜欢的,你都拿给我,好看的就要。”
老板最喜欢这种爱试衣服的顾客,不由分说搬出一堆。
祈愿选了五套,共十三件,付款6750元。
内搭比较便宜,平均三百多一件,裤子裙子也差不多这价格,短羽绒服、羊毛一体外套、大衣九百左右。
祈愿喜欢那件羊毛一体的V领外套,配个咖色内搭和羊毛裤,很女人味。
店里有一款平底靴很有格调,拿下配这一身,再付四百五。
随便穿穿的价格。
不求多精致,最起码这两天有衣服换着穿。
“你真美。”老板真心夸赞。
“你也美。”祈愿笑了笑。
她一笑,更美了,老板拿出手机,想给她拍照发朋友圈宣传,征求祈愿意见,“不拍你脸,只拍侧影背影,和这几袋带走的。”
“可以。”祈愿在镜前照了照。
女老板顺势在她身后和侧面拍了好多张。
拍完人后,又将几包带走的拍了一下。
“加个微信,有需要再过来?”老板想做下回生意,小地方,很少有这么阔绰出手的顾客。
祈愿拒绝,“只是回来探亲。”
“好。”女老板微笑。
祈愿拎着几大袋,刚离开店,老板就将上午的第一大单发朋友圈。
小县城,除了有两家商场,其他服装都集中在街中心的几条巷子里。
要想在县城逛,就这几个地方,眼光好的老板,顾客都是固定的。
没跟沈阳北在一起前,宋妍妍只在县城买衣服,在一起后,基本不去了,但还留着几家店铺的老板微信。
后来就是其中的一家。
她躺在床上翻朋友圈,发现后来这条里居然出现了模特,一般服装店老板做成生意都只拍一下叠在一起的衣服,这条朋友圈明显更侧重顾客。
这顾客不露面,但确实气质一流。
那件羊毛一体的外套,穿她身上,看得人心直动,想够同款。
脚脖子也细,穿着短靴,上头还有细细的一截,八分的阔腿裤,又美又飒。
她立刻跟老板私聊,问这顾客是谁,穿这么好看,给她带生意。
原是随意一聊,问问有没有货了,老板却发来语音。
“你应该认识,周弋楠的闺蜜,真漂亮啊!”
宋妍妍一惊。
能被称为周弋楠闺蜜的除了祈愿,没有别人……
周弋楠挺骄傲一人,高中就只和祈愿玩,毕业各奔东西后,也没听说过她有其他好朋友,甚至,因为祈愿跟印城这一帮人闹翻,周弋楠也跟印城他们绝交。
是祈愿。
她真回来了。
宋妍妍惊了一会儿后,打沈阳北电话,可打了好几次都没打通。
沈阳北经常这样,对她的来电爱接不接,现在她怀着孕,也不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想到此,心绪更加乱,直接生气地砸掉手机。
……
沈阳北正头大。
他现在是一名律师,算继承家业。
太子爷本来没什么忙头,就因为祈愿回来,他开始陀螺一样转。
一大早,邓予枫就在高中门口的奶茶店确确实实蹲到祈愿。
听说穿得像蒙面战士一样。
“但是,她的眼睛……”邓予枫在语音里心有余悸,“像炮弹一样,冲我发射!”
邓予枫在县公安局特警大队任职。
他们这一帮人,不止印城在政法口,几乎每一个都或多或少跟政法相关。
现在这个小群,五个人,三个警察,一个法院的,一个律师。
“我不明白了,你一个特警怂什么!”沈阳北发语音,“她吃了你啊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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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就是,连张照片都没有!”法院的那个抱怨。
“昨晚打电话给印城,他还在处理案子,最快明天,最晚后天到家,”卓翼这人挺务实,“我觉得,咱还是尊重下印城,不要插手太多,他好不容易等回来的人,咱冒犯了不好。”
“然后咱看着他再一次被祈愿欺负?”沈阳北语气轻蔑,“要不就今晚,我做东,约她出来,问她想干什么。”
“你哪来立场问她想干什么?”卓翼在市局工作,不像其他人,都见过祈愿面了,觉得祈愿还是大学时总跟印城闹别扭的模样,“咱们都工作几年了,还不允许祈愿变?她那时候是小女孩,不珍惜送上门的感情很正常。”
“我感觉,祈愿不像单纯探亲,”邓予枫直觉强烈,“看着像,要再大开杀戒!”
沈阳北十分同意邓予枫,“不愧是特警,看人眼神准!”
“咱们晚上先碰个头比较好,还是得从印城身上琢磨,让他对祈愿死了心。”法院的那位哈欠连天,自从祈愿回来,这个小群天天讨论到凌晨,他上班都没精神,这不这会儿,这群里还有一个夜猫子没醒。
“老申今天值班吧?”邓予枫问,“他在派出所,负责城东那一片,祈愿姑妈家就在那里。”
“还能叫老申上门调查她回来目的?”沈阳北想了想,“……也许可以。”
“滚!”其他三个体制内集体骂,“蔫坏律师,目无法纪!”
“……”沈阳北头疼。
他没想到,更头疼的在晚上。
这小群五个人,除一个律师,一个法院的,剩下三个都是警察。
卓翼和印城都在市公安局。
印城是省厅调派下来的,算“下放”,不过,一来就接手韩廷的案子到国外打电诈,上面很明显在培养他。
卓翼在市局法制处,做内部执法监督工作的。
还有一个警察叫申东源,在城东派出所当片警。
片警是最辛苦琐碎的警种。
不像另外几个,时常还清闲的约打麻将,申东源一周里连女朋友都见不着两回。
晚上值班偶尔休息的时候,看看群里大家在聊啥,一看都是祈愿,信息都不敢回,干脆“装睡”。
申东源很怕祈愿,怕到大学那会儿,一听到她名字,夜里都睡不好觉。
他当时跟印城同一个城市念书,有事相互照应。
可大学前三年,他光照顾印城了,印城差点被祈愿害死两回……
第一回,期末考前,祈愿一个电话来,叫印城去见面,印城就跟走火入魔一样,不顾室友阻拦要去赴约,室友按不住他,就打电话给申东源。
申东源作为他高中好哥们,理所当然跟他的大学室友一起阻止他。
结果,几个人集体被印城干翻。
印城去了三天,回来就被记大过,差点开除……
第二回,寒冬腊月夜里打来电话,不知道跟印城说了什么,印城翻学校围墙也要去赴约,只不过这一次没有赴成,被车撞了,伤四根肋骨,有一根肋骨插进肺里……
申东源半夜接到他室友电话,吓得裤子都穿反,跑去医院……
祈愿就真的像一个魔女。
高中对印城很好,但后来生了一场病,性情大变。
印城从那时候起就没过好日子。
好不容易消停了五年,祈愿又回来。
他不知道祈愿性格有没有变,但印城肯定没变,他从省厅调来市局就是证明,期待着祈愿回乡呢,还真被他期待出来了。
晚上,申东源仍然在值班,他是所里年轻一辈里的顶梁柱,除了干就是干……
接到一个女孩母亲报警,说自家未满十四周岁的女孩,被同班男同学猥亵了……
这还得了。
申东源整理好装备,赶紧招呼同事,驱车到事发小区。
……
祈愿下午五点半到已经改为初中部的母校门口去接人。
穿着新买的衣服,化好妆,还拎了一个包,准备带祁恒晚上在外面吃。
等了半小时不见人影。
祁恒没有手机,她只好下车,到母校去找人。
除了操场添了一些设施,母校没多大变化,她找到祁恒所在班级,被告知,祁恒最后一节课体育课没上就走了,连书包都没拿。
祈愿将他书包抽出,不小心将抽屉里一封情书带出来……
她捡起来看,顿时,变了脸色。
这小子真出息了,喜欢一个姑娘,但那姑娘有男朋友,他在情书里痛彻心扉要求姑娘和男朋友分手……
怪不得,最近叛逆期严重。
她收好情书,塞回他包里。
先不敢打电话给姑妈,怕在医院照顾爷爷的姑妈着急。
姑父在市里当医生,今晚值夜班。
只好她自己处理。
先在门卫室看监控,发现这孩子,尾随一个姑娘出了校门,应该就是情书里的那姑娘。
叫任菲。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学校外面的一个老小区。
她认识这地方,直接找过去。
这时候,天黑夜寒,隐约有冷雾笼罩。
祈愿却走得浑身冒汗。
她有八年多没在夜间走这种小巷子,哪怕是小区里的巷子……
忽然,她神经紧绷之际,手机铃声骤响。
她心跳一紧,像短暂窒息了会儿似的,手心都沁出一层薄汗。
定过神,才接起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祁恒姐姐吗?”对方声音是个年轻男人,“我城东派出所民警申东源……”
“申东源?”祈愿念出这个久违的名字。
当年,就是这个人打电话求她,让她放印城一马,印城没有九条命供她呼之则来喝之则去,求她高抬贵手。
五年过去,音色一点没变。
“祈……祈愿!”语气带着惊恐。
4. 见面
城东派出所,在城东寸土寸金的地皮上,占了一大块。
主办公楼才七层。
其他都是二层小楼。
大门前停着几辆警车,和不少办事的私家车。
祈愿将车在停在门前,到警务大厅。
警务大厅分左右两边,左边为接警前台,右边是一排排银色座椅的等待区。
虽然是晚上,等待区还坐着不少人。
或是神情焦急,或是神情麻木。
前台侧边是走廊,通往里面的办案区。
她刚到地方,还没开口打听,走廊里走出来好几个男人,各个气势不凡,不像“有事儿”,而是来“办事儿”的。
“祈愿。”为首的是穿着大衣的沈阳北。
邓予枫穿便装跟在他后边。
卓翼、杨梵居然全来了……
多亏周弋楠提供情报,这几个现在什么来头,祈愿全知道。
沈阳北继承自家律所,是名律师,邓予枫在县公安局特警大队,卓翼跟印城都在市局,杨梵在法院当法官……
“看来事情不小。”她扫视这些人,语气有些自嘲。
“也没那么大事儿……”卓翼笑,“青春期少男少女,有点说不清正常。”
“只是说不清?”祈愿没细瞧这些人,径自往他们出来的地方走。
地砖,被她刚买的靴子底部敲击着,清冷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阳北虽然无奈,但也跟着,语气尽量和缓,“东源也是好意,大家都政法口,刚好聚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是啊,祈愿,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邓予枫拍胸脯,“印城出差,我们这些人就是你的靠山。”
“是吗。”祈愿边朝玻璃隔断内看,边讽,“我弟弟杀人,你们帮毁尸灭迹?”
“没到这地步!”卓翼笑比哭还难看,强维持着,“就少男少女那点事,弟弟老不开口,我们有些头疼。”
“他一个小孩子,申东源都问不出,吃干饭的?”语气强势,音落,径直推玻璃门,进入办案区。
杨梵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收到的伤害最小。
另外几个开口说话的都被祈愿伤害到。
沈阳北尤其难受,他一个大少爷,高中时被祈愿居高临下就算了,现在大家都成年了,竟还摆脱不了捧着她的毛病。
谁叫她把印城吃得死死的,印城又把其他人压着,印城厉害,她就厉害……
不过祈愿,确实不好惹。
申东源穿着冬季警服,从询问室出来,看到祈愿已经在同事的接待下,等着他。
那眼神,黑亮而严肃。
他心剧烈地一抖。
不自觉想到五年前,自己打给她的电话。
当时印城刚做完手术,他实在控制不住情绪找到她号码,将她一顿抨击,事后,他其实有些后悔,因为祈愿确实再也没找过印城……
也许她只是生病后情绪不稳定……
需要印城的安慰。
他一通电话结束了两人间的牵绊,甚至到现在,印城都不知道这通电话的存在……
“好久不见。”申东源坐下来。
“这种情况,申警官就不用寒暄,直奔主题吧。”祈愿开门见山,“他怎么了?”
……
“出来,喝一杯。”水花侵袭车窗,泡沫淹没视线,已经被清洁过的车厢内,男人嗓音略沙哑,带着长途归来的疲惫。
他靠着头枕,给邓予枫打电话。
“你、你回来了!”邓予枫声音惊慌,“在、在哪?”
“洗车,”印城脸上那点疲惫被驱散,疑惑,“在忙?”
“……嗯。”
换平时,在忙什么,铁定一箩筐倒出来。
县特警大队琐碎活不少。
此刻,邓予枫嗯完就结束,挺稀奇的冷场。
印城离开头枕,两胳膊往方向盘上搁,“我找其他人。”
“哦,嗯,啊?”邓予枫在那头唱起小调。
印城眉心一拧,“有事?”
“没事……你刚回来,先休息。”邓予枫率先结束通话。
印城对着自己手机界面盯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咚咚——
车窗被洗车工敲了两下,示意清洗结束。
印城朝点外面点了下头,系好安全带,驱车离开。
街头空荡荡,冬夜十一点,城市似乎已经进入睡眠。
印城再次拨打另一个人的号码,如果连沈阳北这个夜猫子都没空,那他就直接回家。
电话接通。
沈阳北声音沉静,“提前回来了?”
“未卜先知?”印城皱眉。
“这个点,只有你会摇人,平时忙的见不到人,案子办怎么样?”
“见面聊。”
“……陪老婆呢。”
印城点点头,挺无语,方向盘一转,往家方向,“挂了。”
到了家。
先洗澡。
印城有洁癖,出差一趟回来,先洗车,再洗自己。
务必都搞得干干净净,才能好好躺下。
房子空旷。
他刚来市局没多久,在附近买了一套三居室,一个人住,不在家时,房子就就起尘,刚在沙发躺下,就怀疑到处不干净。
拿手机,约阿姨明天过来清扫。
约好后,头往后仰,两手臂伸长搭在沙发背,头发还湿润着更显黑亮。
他眼帘闭着,眉骨很高,两道剑眉英挺。
薄唇微开,似乎有一声叹息冒出……
不对。
那两人都不对。
眼眸睁开,黑而亮。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卓翼号码。
卓翼几秒就接通,仿佛专在等着他。
印城眼底好奇更重,等着他先开口。
“……怎么不说话?这么晚,你找我又不说话。”卓翼一通煞有其事似的抱怨。
印城冷声,“你们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这么晚了不睡觉?”卓翼打着哈欠,“不聊了,我先睡……”
“你在派出所睡?”
“……”卓翼一呆,一时之间居然没接上话,他手机里确实有110报警来电的声音,接线员正在接警。
“我不是正回家么,刚在派出所处理了一点事情,太累了。”他反应过来,似乎毫无破绽地回复。
印城应一声,“你回吧。”
卓翼连问他打电话要做什么都没问,急匆匆挂断。
印城是刑警,不是傻子。
这个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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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睡得下去,立刻回房里穿了衣服,并习惯性地多拿一套衣服,拎着放车上。
到了车上,打开暖气,很快把头发吹干。
一路往县里开。
从市区到县城,凌晨路况通畅,二十分钟就到达。
申东源在城东派出所。
卓翼电话里的接警员自报家门。
他将车开上警务大厅门前。
一辆老款白色X6停在门前,他心一凛,认出是祈愿姑妈家的车,下车速度更快。
凌晨时分,寒雾笼罩。
大街小巷都在沉睡,但派出所不入眠,大小灯光亮着,时不时有冻得发抖的人员进出。
他目光随意一扫,就看到沈阳北邓予枫的车停在街边,再往警务大厅走,连平时很少露面的杨梵的车都停在这里……
搁派出所聚会呢。
印城拉开玻璃门,面色不善。
……
里头办案区走廊。
申东源和卓翼正往外面走。
祁恒这小子怎么都不肯开口,祈愿坚持要把人带走,或者跟女方家长见面,但程序上,这是不允许的……
申东源正头疼,卓翼又给他叫出来,悄悄跟他说,“印城提前回来了。”
“刚才把我们几个手机都打了一圈,就差你,你别说漏了。”他强烈叮嘱。
申东源惊嚷,“他是刑警!你们当三岁小孩一样好骗呢!”
“你嚷什么!”卓翼也低喊,喊完,目光忽然对上迎面走来的印城,瞬时,整个脸色就变了。
申东源还在嚷不该欺骗印城什么的,结果,印城就站他身后。
“……别说了!”卓翼疯狂朝他使眼色,叫他看身后。
“……”申东源后知后觉住了嘴。
“稀奇,”印城冷着音调走到两人面前,“派出所聚会,不叫我?”
“印城……”申东源要解释。
印城瞧了他一眼,径自往调解室去。
卓翼晓得这会儿瞒不住了,眼神已经认命。
……
城东派出所的警务大厅后面就是办案区。
两个区域由一道墙壁阻隔。
形成一条室内走廊。
办案区在走廊的左侧,由玻璃隔断隔成大小不一的空间。
玻璃都是透明的,从走廊能看清里面情况。
最大的一间调解室在中央位置。
印城走到这位置往里头瞧,看到不少人待在里头。
一张宽大的长桌前,首位上坐着一个女人,面貌被沈阳北体型遮挡看不清,外套脱下,只单穿一件紧身上衣,长发拢在右侧肩头,长度垂至胸前。
“能不能办,你们?”似笑非笑音调,听似柔弱实则高高在上。
沈阳北抢答,“当然能办,只要你不找印城,哥几个全给你办妥!”
她背部往椅背靠,一张白皙美丽侧颜,逃出沈阳北身体的遮挡,和上半身起伏曲线一起暴露在印城眼底。
一个年轻女人。
久违了的年轻女人。
不是祈家姑妈,是祈愿本人,开着那辆老款X6,出现在城东派出所……
“你们……”印城声音沙哑,像荒漠长途跋涉久失水源,干涩到快裂开,扭头,失望惊问,“……在干什么?”
5. 扛事
祁恒尾随那个叫任菲的小姑娘,进了学校边上小区的地下室里。
用任菲的话说,祁恒猥亵她,具体猥亵项目可以说是不堪入耳。
祈愿刚到派出所时,听完就说,“祁恒不可能干这事。”
祁恒有没有干,祁恒不说。
申东源在祈愿来前,询问了他半个多小时都没撬开他嘴巴。
祈愿来后,申东源再次在家长陪同下,询问他一遍,仍然一言不发。
现在小姑娘家长报警,警察就得处理,而且针对未满十四周岁女孩的性犯罪,警方尤为重视。
沈阳北这一帮人也是碰到硬骨头,一个小孩啃不下来,心里都在嘀咕不愧是祈愿弟弟,都他妈够任性,到派出所了,不开口就是不开口。
祈愿看这一帮人也拿不下来,干脆问办案的警官,能不能让自己单独带他出去透透气。
“当然可以。”办案民警热情周到,“希望你好好劝劝他,知道什么说什么,事情才能顺利处理。”
“好,麻烦。”祈愿说着起身。
祁恒在里头的小休息室里,晚餐是邓予枫准备的,他也没吃几口。
祈愿敲门,喊他出去。
所里暖气开得太闷。
她准备带他到车上凉凉脑袋去。
祁恒人走出来,身上背着祈愿给他带来的书包。
祈愿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仍然耐着性子,牵起他手往外走。
走廊里暖气稍逊一些,祈愿腕上搭着新买的羊毛一体外套,准备到外头去穿,另一手牵着表弟。
短靴踩在地砖,微微轻响。
走廊尽头有个敞开的窗户,一盆高大绿植。
沈阳北几个人都站在那里,似乎在商谈,但面色都不是很好。
祈愿心一凛,猜他们是不是在其他方面调查出对祁恒不利的证据,正感觉棘手没办法向她交代……
忽然,邓予枫往旁走了走,另一道今晚没见过的黑色身影露出来……
这人比他们几个都高,背靠窗户,刚才微弓背在听其他人说明情况,显然是祁恒的情况,祈愿才没在第一眼见到他。
他穿一身黑,气质不见半分沉沦,反而昂扬,眼神正在思考,光芒很锐利。
脸部轮廓分明,五官优越。
“……”祈愿一顿脚步。
他视线望过来。
隔着大约十米。
祈愿也望着他。
他神情坦然,显然已经知道她的麻烦……
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时候见她的?
祈愿好奇。
重新迈开脚步,在他目光中往他走时,祈愿更加握紧了祁恒的手。
祁恒今晚一直面无表情,这会儿,却对祈愿的力度一讶,抬眼,视线在她侧颜和窗前那个刚出现的英俊男人身上打量。
这个男人,和祈愿刚才的朋友们不一样。
那些朋友很关注他,对他嘘寒问暖,但这男人,视线只瞧着祈愿,说不出是深情,还是冷漠,给人一种相当复杂的熟稔与隔阂并存的矛盾感……
到他跟前,祈愿停下脚步,面无表情,“我先带他出去透气。”
也不知具体对谁说,放下这一句,再次牵着祁恒,出了走廊。
剩下一帮人都看看印城脸色,不敢轻易说话。
申东源憋了一会儿才说,“……这小子跟他姐姐一样,不好办。”
“没有办不下的口供,”印城讽刺,“只有办不下来的人。”
音落,头也不回走出办案区。
留下来的几个面面相觑,心里都暗暗叫不好……
……
外头没了闷热感,但寒气逼人。
祈愿穿上外套。
祁恒仍然火气旺盛,不晓得寒冷。
祈愿拿出车钥匙,要解锁自家车子。
身后,一道脚步声紧随而来,“上我车。”
祈愿脚步微顿。
他很快走到她前面去,径直往一辆黑色混动越野车去。
这辆车外观硬朗,车身庞大。
和他这个人一样,存在感强烈。
刚才所里那么多人,祁恒一个人不理,但对印城的话却乖乖照做。
印城先拉开主驾门,在中控屏上操作了几下,空调开了,立时车子被点亮,在凌晨寒冷中显得尤为温馨。
祈愿听他话里有命令的意思,原本不想去,但祁恒走过去,她也就没办法拒绝。
大开的主驾门,显然是给她留着的。
她坐上去。
印城给她关上车门。
接着走到另一边,同样拉开车门,并等在门边,目光在寒夜都无法忽视的精干着,就这么一瞬不瞬瞅着祁恒。
祁恒脚步即使再慢,人也还是到了副驾边上。
他感觉祈愿这个朋友很不一般,和所里那几个完全不一样,眼神、气势、甚至语言都不一样……
所里那帮人见到他温声细语、关怀备至。
这个男人,将他“请”进副驾后,人仍然站在外面,但一侧身体靠车门的架势,仿佛将他封锁。
且忽然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本竖式警官证,单手在他眼前甩开。
祁恒见到立体的金色警徽,底下印有公安两个大字,下一页是他着警服的半身照,名字叫印城……
他其实脑袋已经一片浆糊,愣愣盯着他的动作。
印城以极快的速度给他看完警官证后,重新塞回外套内侧口袋,然后,改为两手都搭在车体上。
压迫感更强。
祁恒:“……”
祈愿当不知道副驾那侧的风云,安静靠驾驶座上,打量这台车。
洗得真干净。
内部空真大。
她一坐下来,首先感受到这台车主人的身高体型,和自己截然不同,驾驶座的位置不是她常使用的距离。
新能源车开空调完全不用担心被废气闷死,座椅加热功能很强大,她坐下来没多久,浑身就热乎乎的……
姑妈的老X6可没这功能。
她眼皮忽然之间,有些打架……被祁恒在派出所拖到夜里一点,她是真有点累了。
“在地下室看见什么。”印城问。
虽是问的话头,但音调不起半丝波澜,冷冰冰。
祁恒今晚一直被优待,很不习惯这种方式。
祈愿打架的眼皮回了点精神,眼睛看着前挡外漆黑的夜,耳朵在听。
“什么也没看见……”祁恒还是这句说辞。
祈愿听腻了。
“你想毁了她,继续撒谎。”
“没有……”
“这就是你保护喜欢女孩的方式?”印城冷嗤,“愚蠢。”
“你凭什么!”祁恒大声,“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我也是这么愚蠢过来的。”
祁恒惊讶。
祈愿闭上眼。
“我想回家,姐姐。”祁恒明显不想面对印城,他气势慑人,自己没办法招架。
然而,祈愿似乎在驾驶座上睡着,脸歪向车窗那一侧,对他的求助置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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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
印城冷问,“还不说?”
“不说你会怎么样?”祁恒颤抖问。
“是你喜欢的女孩会怎么样,自己好好想。”
“我看到……她被两个男生叫到地下车库……”祁恒脸色突然燥红起来,声音压抑,“他们欺负她!”
“怎么欺负的,具体。”
“他们……让她……口……他们……”祁恒今年刚满十四周岁,平时在家里是个恃宠而骄的小霸王,但总体来说是家教优良的好孩子。
祈愿听到性词汇从这孩子嘴里蹦出来,眉心不自觉紧皱,呼吸加快,胸膛起伏明显。
“这两个人多大,叫什么名字。”印城声音依旧冰冷,唯独眼神,带到驾驶座闭目养神的祈愿时,明显温柔而婉转。
可他对待祁恒不是这样子,不会去考虑祁恒作为一个小孩子第一次向大人倾吐□□的尴尬和羞臊。
他越冷处理祁恒,祁恒越崩溃。
全部脱口而出。
他喜欢的那个小姑娘叫任菲,是同班同学。
任菲单亲家庭出身,和母亲关系恶劣,谈了一个高三男朋友,昨天男朋友将她叫出来,让她做那种事,并且男朋友还带了一个自己的朋友,让任菲给他们两个人都做……
祁恒早就看不惯她男朋友,尾随她出去,是怕她出事,结果真的就看到她被两个高三男生欺负……
“那两个高三,成年了,”印城不可思议,“你要给这种人背黑锅?”
“她求我……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不然……大家会骂她的……”祁恒一边说,一边擦泪,“我把那两个人骂走,就打算送她回家,可她妈妈找来了,看到她脸色不对,就莫名其妙对我发火,还打任菲,任菲就故意说给我那个了……”
“现在到里面,”印城单手按住他后颈,音调压着,“把刚才的话,跟警察哥哥全部说一遍,做到吗。”
“那任菲……”
“闭嘴。”印城眼底没有耐心,掐他后脖子的手指使了劲,“下车。”
“你在刑讯逼供……”祁恒很有种的这会儿提出抗议。
印城的回应是,拎着他后脖子给拽下来。
砰一声,轻撞上车门。
祈愿睁开眼睛,看到前挡风外,嘴硬一晚上的小家伙被掐住后脖颈,被那个男人拎着绕过车头往警务大厅方向去。
她手碰上车门,准备下去陪同,刚打开一道缝。
经过她身旁的男人,忽然伸手将车门微微一压。
她愣住,侧眸望他。
寒雾笼罩的天际,他侧脸微微偏转,面向她,眼神黝黑深邃,定定居高望了她十几秒,仿佛在用眼神无声跟她打招呼。
祈愿收回视线,看前挡玻璃,不愿接收他眼神里的东西。
接着,隔着车门的缝隙,他声音跟随寒雾一起飘入,微颤,“欢迎回家……祈愿。”
外头很冷。
深冬凌晨,本该睡眠的时刻,没有什么比这二者叠加更寒冷的了。
祈愿坐在温暖的车厢内,身心很热,但嘴上没有回应。
他音落,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回应与否,径自加一句,“我处理。”语气恢复到冷静干练,仿佛那句欢迎回家的颤音是幻觉。
替她重新关上车门。
按着祁恒往警务大厅去。
车厢里,除了暖气,再没别的声响。
他变了……
年少时很能惹事,现在能扛事。
祈愿五味杂陈地靠进真皮座椅内,疲惫又安心地闭上眼帘。
6. 南墙
凌晨两点钟。
祈愿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眼睛瞪大,空洞对着车顶。
空调声细腻,几乎听不出动静,而她的喘息却如海啸,一茬接一茬的猛烈着。
她痛苦皱眉,闭上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梦中惨景远去,她睁开眼。
瞄到中控台上时间,距离印城带祁恒进去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
她肚子有点饿了,包里没零食,只有一杯从家里带的热水。
取出来,喝了几口,还是温的。
这时,警务大厅门口突然传来出警动静。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申东源带了几个同事,分别上了两辆车,迅速驶出派出所,看样子是去抓人。
接着,那帮人走了出来。
印城带着祁恒走在最后。
一直低头,在跟祁恒讲些什么。
祁恒这小家伙明显欺软怕硬,平时跟祈愿狂的跟什么似的。
昨晚沈阳北他们来了后,阵仗很大,也没见怕。
却怕印城……
她垂眸,收敛情绪,将外套拢好,推门下车。
外头仿佛冰天雪地。
祈愿全身都打了一个颤。
看到祁恒朝自己走来,越发心里有气。
脸上还得把这小家伙捧着,给他最后一点面子。
祁恒垂着脑袋,走了过来。
“他没事。东源去抓人了。”印城将人交给她,看她在寒雾里,唇瓣冻得有些发抖,立刻眉心微拧,声音对祁恒,“到我后备箱,拿件外套过来。”
“……”祁恒很不服,但眼神在他和祈愿身上转了转,明白是拿给祈愿的,还是屁颠屁颠过去了。
不一会儿,就将一件干净带着木质男香的黑色外套拿过来,亲手披到祈愿身上,还挺机灵,多拿了一条男士羊绒围巾,给她殷勤戴上。
印城的东西很干净,车内干净,备用的衣服也干净,要是换别的男人衣物,祈愿不一定使用,心里暗暗吐槽自己即使过了五年,仍然对他的存在适应度极强,就仿佛分别才是昨天,而不是五年前。
祈愿面上不动声色,任祁恒给自己服务好,温暖的感觉也瞬间让她恢复了一些精力。
“他没事,我就带回家了。”祈愿眼眸对着祁恒,没抬眼看他。
不等他反应,目光望向其他人,“今晚,麻烦你们了。”
“我们可一点忙没帮上。”卓翼笑着说,同时感觉尴尬,目光望向刚才想说话却没说上的印城。
他眼神落寞一垂,再抬眼,又变成深情。
“我倒是给你们姐弟俩买了晚饭。”邓予枫嬉皮笑脸。
“你还是这么幽默。”祈愿勾唇,算是给了点好脸色。
邓予枫典型地给点阳光就灿烂,脸上的得意正荡开。
祈愿忽然眉头一紧,淡淡说,“就是在奶茶店前蹲我,有点不像样。”
邓予枫脸一垮,瞬时,不敢往印城的方向看。
印城冷笑一声,眼神克制,没发作开来,“你们先回去。”
邓予枫第一个带头撤,“祈愿,等这事儿完了,哥们请你吃饭,解释一下,那不叫蹲,叫守候,你多少年没回来,哥们一直在守候!”
“那谢谢了。”祈愿讽刺地笑。
邓予枫点点头,又摇摇手,赶紧掏出车钥匙溜之大吉。
沈阳北想说点什么。
旁边卓翼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再多嘴。
“行,你们俩聊,改天吃饭啊,祈愿。”卓翼捞住沈阳北的肩头,就往车边走。
杨梵捞住他另一侧肩头,几乎强行带着离开。
“饿吗?”没有外人在场,印城眼神全然望着她。
祈愿目光却轻轻一掠,扫过他脸庞,再看去别处,“我想回家了。”
“不想跟我说点什么?”他眉心微微拧,视线一错不错凝视着她,虽然祈愿,目光总不在他身上……
可这是他等了八年的女人,怎么可能看够?
他目光炽烈,像七月正午的太阳,又像冬日蓬勃的篝火。
祈愿却仿佛被罩了一层无坚不摧保护壳,始终冷淡。
祁恒眼珠子不住在两人身上转,心底的八卦魂在燃烧,忽然启声,“可姐姐,我饿了!”
祈愿冷冷瞪他一眼。怪他事多。
祁恒赖皮一笑,目光转向印城,“城哥,我饿了。”
这声哥叫出来。
印城有了反应,眼神偏了偏,焦点从祈愿身上转到她旁边,像终于发现还有个小孩子在场似的,他满意点点头,“吃什么?”
“胡记面馆。”
印城赞赏目光,“就这个。”
祈愿:“……”
……
胡记面馆,24小时营业。
高中时,还只做早午餐。
湾县的大肉面相当有名,上过《舌尖上的中囯》。
上学时,经常过来吃早餐。
祈愿已经八年没回来,虽然在外面挺想念家乡的美食,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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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到那股卤香味时,发现自己有点反胃,可能时间不对……
印城好像早知道,她的胃不适合在凌晨食用重口味食物,在去之前,就给她叫了外卖。
等车子到店时,她的粥也到了。
“城哥,你真了解她。”祁恒八卦魂燃烧,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印城。
印城给他叫了一碗排骨面,另加一份大肉、荷包蛋、豆腐干,再问他吃不吃鸡腿。
祁恒也是真饿坏了,狂点头,“都要!”
印城拿出手机,给服务员扫钱。
祁恒顿时又觉得他付钱的样子帅。
祈愿坐在空旷的店内,取出粥,正一勺勺往自己嘴里送。
祁恒跟在那人身边转了一圈,又跑过来跟她耳语,“你俩咋认识的,他做事真男人,好利索。”
祈愿抬眼。
印城正在操作台前等面,一手自然垂身侧,另一手翻手机。
侧颜在灯光下英俊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浊气。
他变了。
高中时青涩,带着浑身嚣张叛逆,那会儿,他可比祁恒难搞几十倍……
现在,五官身材全部展开,像时间在他身上发酵,沉淀了。
祈愿嘴角一挑,半讽刺,“他在外面混的时候,你还穿尿不湿。”
祁恒:“……”
立刻算自己和印城的年龄差。
印城等面的空档里,沈阳北给他发消息。
县城就这么点大,他们到达面馆时,那帮人该到家的也到家了。
除了沈阳北,卓翼杨梵都给他单独发了消息。
唯有邓予枫现在还不敢动……
申东源在忙案子。
这五个人,联合隐瞒欺骗他祈愿回来的事。
卓翼劝他,吃完夜宵,赶紧把祈愿送回去,别再折腾,太晚了。
仿佛他会要把祈愿怎么样……
杨梵则避重就轻,表示自己没有参与对他的欺骗,纯粹只是单纯关心祈愿弟弟赶来派出所。
这位惯会隐藏……
沈阳北最直接,发语音问:你的南墙回来了,还要再撞?
印城看了一圈,眼底情绪如墨翻涌,抬头,看看正在锅里翻滚的面条,热气腾腾,听到街边凌晨偶尔经过的车流声,她坐在里面,不用回头望,就知道一定捏着小勺,小口小口斯文地在进食……
真好啊,回来了,就在他身旁。
垂眸,印城眼底有了笑意,嘴角却冷酷上扬,抬手,拉黑掉沈阳北。
7. 惊喜
“姐,你的警察朋友真多!”面没上来,祁恒先盛了一些小菜。
和祈愿面对面坐着吃。
祈愿喝着粥。
闻声,纠正,“只是高中同学。”
“印城哥好像跟他们不一样……”
“一样。”祈愿斩钉截铁。
祁恒奇怪皱眉,看她埋头认真喝粥的样子,又似乎没有破绽。
这时,印城端着两碗面过来。
很自然地跟祈愿坐在一排。
面馆的桌子比较窄小,虽然能坐四人,但一般都是一边一位,坐起来就比较舒服。
祈愿本来坐在中间,就是不想跟人同坐。
他将托盘放在桌面,人就拉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面馆里空调很热,他脱下外套,放在腿上。
祈愿余光看到他手腕上璀璨的表盘,这一点,仍然证实他还是那位富家公子哥。
只是纡尊降贵,坐在连他自己都嫌弃不肯放外套的凳子上。
她忽然难以下咽。
勺子从指间脱离。
粥还剩大半碗。
“……”祁恒边吃面,边时不时抬眼,看祈愿紧绷着的一张脸。
她好像对印城靠近她的动作很不情愿,但碍于他这个小孩在,没有当场发作。
再看印城,他坐下后,神情坦荡,仿佛天生就该跟她坐在一起。
而且,他对祈愿的反应很迟钝,也有可能是故意。
因为作为一名刑警,他不可能不会察言观色。
接着,又若无其事到消毒柜里,拿了碗和筷子。
重新坐回来。
灯光安静。
面条热气升腾。
卤香味蔓延。
他用刚拿来的碗,盛了大部分面条出来,然后,将大碗里剩下的小部分,推到祈愿面前,里面剩了大部分排骨。
祈愿不一定吃得下排骨,但面条的分量很适合她的胃口。
香味扑鼻。
用粥先垫了胃后,祈愿食欲打开了些。
看着眼前,他推过来家乡美食,顿时,有些扛不住地,伸手握住筷子……
祁恒:“……”
刚才还炸着毛的祈愿,这会儿又坦然接受对方的“伺候”。
“看什么。”印城阴测测目光看着他。
祁恒吓一跳。
印城一瞬不瞬瞅着他,仿佛无声在说,不吃滚蛋。
祁恒内心受到无限伤害,怎么一个人能同时拥有两种面孔,一种对自己的横眉冷对,另一种对祈愿的呵护备至?
……
吃完夜宵。
印城要送他俩回家。
祈愿提出将他们送到派出所,她要开自己车回家。
城东派出所距离姑妈家只有三五分钟车程。
此时,已经凌晨三多点,气温格外低,几乎漫天的寒雾。
“我送你们回去,白天你散步过来取车,”他说完,怕她不愿意,添一句,“太冷了。”
祈愿坐在副驾。
折腾了一晚上,精神还算可以,一双眸冷酷无比。
车后排被祁恒横躺占满,似乎睡着了,也有可能在偷听。
祈愿很久没和这小子相处过,发现他比小时候猴精多了,特别有主意,很会察言观色。
他知道印城和沈阳北那帮人不一样。
她跟印城太熟……
熟到以前常同吃一碗面,而不是像今晚,分两个碗。
分两个碗,祁恒都很惊讶。
如果祁恒知道,她跟这个男人,曾经比跟他这个表弟都亲近,又会怎样惊讶呢。
“印城。”她望着前方寒雾,静静叫他。
“五年……你终于叫我名字。”他声音好像很委屈,一改在外人面前硬派作风,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给她看,让她知道,他有多想她……
祈愿能感受到他在热烈看着她。
不过,她不会给他好脸色。
“今晚谢谢你,明天周末,你帮我约一下今晚到的人,他们虽然没帮上忙,但人到了,我得还礼,请他们吃饭。”
“顺便,再请你,告诉你的好哥们,我不会缠着你,叫他们放心。”
“开车吧。”
祁恒在睡觉,她同意,坐他车子回去,不用中途再折腾,让孩子感冒了。
“不能看着我讲话吗。”
“如果你喝了酒,我来开。”她将视线瞥到副驾窗外。
主驾那方空间久久没有声音。
他似乎在拖延时间,好让两人再相处久一点。
他诉说衷肠的话,她就会认为他喝了酒脑袋不清醒。不允许他胡说。
印城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遇到祈愿是他生命中的意外之喜,他所有喜怒哀乐从此都跟她关联。
然而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不美好的事。
祈愿一副永不再回头的态度,另他丧失骄傲、矜持、自尊……
如果可以,他愿意丧失生命,去挽回她的一些怜悯。
然而,祈愿只认为那是一些“醉话”……
酸涩、疼痛、思念、触手可得却不可得,这些感觉通通回来,缠绕着他。
不过,比起她不在身边,这些虚无缥缈的感觉又算什么呢,他甚至喜欢随时因她的一句话、一个冷淡眼神而痛楚却真实活着的感觉。
车厢寂静。
祈愿盯着副驾窗外,看着昏黄路灯下凌晨四点了无人烟的街头,不知道要继续看多久,他才会启动车子。
她正这么默默想时,景色开始移动。
他打方向调头离开。
祈愿仍然看着副驾窗外。
数了五个红灯,才到达小区门口。
印城绕路了。
多等两个红灯。
车速很慢。
仿佛在给她示范怎么标准开车。
他的脾气根本就不是这种温吞的人,但遇上祈愿,他就会变成这样,想让时间更慢一点……
时间的确慢。
到姑妈家单元门口时,祈愿终于不用忍地冲下车。
她脖子上还挂着他的围巾,是一种好闻的气味,这会儿她却没心情闻,扯了围巾,打开副驾门,扔进去。
天仍然是黑的。
前排车灯亮着。
他两手都在方向盘上,但腰腹的角度明显是在正面看着她。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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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想起来得表示下礼貌,抬眼,正视他脸。
他回来前抗议,怪她为什么不看着他说话。
祈愿这会儿看着他了……
印城长相非常帅,还很有男人味,不是那种软趴趴文弱气质。
眼眸多情,此刻氤氲着一层脆弱。
她看他时,他有些猝不及防,来不及收走眼底因重逢而激荡的光芒。
只能对着她,微勾唇角,“上去吧。”
嗓音微沙。
祈愿点点头,极短暂的对视后,又极快的收回。
打开后排门,捏祁恒脸。
祁恒被捏“醒”。
还想装几句场面话,祈愿抬手一巴掌扇他脸上,“下车!”
祁恒乖乖起身。
祈愿先行进单元门。
印城在楼下,看到她那层窗户灯亮起,祁恒露着脑袋,在餐厅窗户跟他打招呼,才驱车离开。
……
第二天周六。
祁恒闹了一晚上,还没醒。
祈愿九点钟就醒了,总共睡了不到五小时。
她没给祁恒管饭,让他自己在家反省昨天的错误,自己洗澡又化妆换了新衣服之后,到医院去看爷爷。
人民医院就在姑妈家对面。
祈愿用高压锅快速压了鸡汤,又做了点小菜,用保温盒装着,走到医院去。
到了医院。
爷爷正平躺在床上,刷手机。
他一周前摔了一跤,胯骨骨折,得动手术,但他自己不愿意。
祈愿爷爷已经九十三岁,怕下不来手术台。
可胯骨骨折,疼痛感剧烈,很多老人都因这个病疼痛至死。
虽然姑父一再保证,爷爷各项指标很健康,胯骨手术也只是一个小手术,一定可以平安下手术台。
但爷爷无动于衷。
除了吊水,就在医院躺着刷手机。
祈愿无奈,将午餐打开,在床头柜上放好,准备一口口喂他。
爷爷看见她直笑,“早上,小城来看我。”
“……”祈愿勺子里的鸡汤差点洒出来,抬眼,问,“几点来的?”
“七点,我刚醒。”医院七点钟查房,老人家睡眠也少,爷爷一醒,就听到敲门声,“他说前两天出差,不知道我摔跤了,昨天听祁恒提起,一大早就过来看我,还给我刷牙洗脸。”
“姑妈呢。”
“你姑妈刚好出去买早餐,我怕她唠叨,让小城待了一会儿,就让他走了。”
“……”祈愿再次搅动鸡汤,垂下的眼底里,全是五味杂陈的情绪。
爷爷叹息着,“我看着他长大,印家虽然富裕,可他心性却好,对你,真心实意。”
“爷爷,喝鸡汤吧。”祈愿将勺子递他嘴边,“加了药材,很补的。”
“愿愿,爷爷只要看到你幸福,就比吃任何东西都补。”祈愿爷爷感情很外放,从不吝啬对她的宠爱,无论言语还是物质。
祈愿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爷爷,这八年里,爷爷还经常去她所在城市过年,而她却坚持不愿意回来。
“爷爷,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祈愿笑意真诚,分享着,“我要结婚了。
8. 英姿
“结婚?”老人家一惊,因疼痛而灰白的脸顿时发红,情绪激动着,“……和谁?”
“大学同学。”祈愿语气平静,嘴角微微带笑,“跟我一样,父母走得比较早,家里关系简单,他准备过几天就来提亲。”
“愿愿啊……结婚可马虎不得,确定是他了?”老人家眼神心疼。
这个孙女,五岁时一场车祸带走了她的双亲,从小跟着姑姑长大,少年时期又经历一场不可言说的苦……
每每想起她,老人家总要痛彻心扉。
现在,听她说要结婚,只觉得是敷衍自己这个老头子……
“爷爷,”祈愿无奈地笑,“等过几天他来了,你就知道我没骗你。”
“他家里就他一个,他自己想清楚了?”
“嗯。”祈愿点点头,眼神坚定。
爷爷看了她良久,见她毫无破绽,就微微一乐,“真没骗爷爷?”
“骗你干嘛!”祈愿羞涩地笑,一边盛鸡汤给他喝。
老爷子一口一口地享受着孙女的服侍,表情很幸福,“这事,跟你姑妈提,她把关,我放心。”
“那我能不能有个要求?”祈愿皱眉,心疼地挂着个脸。
爷爷看她跟自己撒娇,就很开怀,“要什么陪嫁,爷爷都答应。”
“在我办酒席前,你把手术做了,我不想您疼死然后看不到我的婚礼。”
老爷子花白的眉毛一拧。
他今年已经九十三岁,怕上了手术台下不来,死他不怕,怕祈愿后半辈子没人照顾,想着不做手术,能拖一天陪她一天。
“既然你提了这个要求,爷爷可以考虑,但前提,爷爷得看看那个男孩子靠不靠谱。”
“他过几天就来了,让您看个够。”祈愿笑。
老爷子也乐。
虽然,他最中意的孙女婿人选是印城,但只要祈愿高兴,他都全力支持。
……
将爷爷中饭解决了,祈愿拿着餐盒回家。
路上给姑妈打电话,告诉她爷爷饭吃好了,护工在陪护。
祈愿姑妈开了一个茶楼,老爷子住院期间,偶尔过去打理生意。
祈愿顺便告诉她,爷爷答应做手术,可以让姑父安排了。
“怎么突然答应了?”姑妈惊奇。
“我准备结婚了。”
“……什么?”姑妈以为自己耳朵听错。
祈愿拎着饭盒过马路,对面就是姑妈家小区,她边走边说,“我谈男朋友了,大学同学,过几天他就来湾县提亲,我们准备在湾县办酒席。”
“……办酒席?”姑妈仍然在冲击当中,一点儿没平时的利落干脆。
祈愿过了马路,进到小区,声音放小,怕过路的姑妈熟人们听到大肆宣扬,“您别怕我没人要,要我的人从城东排到城南,我这个同学,跟我一样父母双亡,家庭关系只有自己,我俩结婚后,想怎么弄怎么弄。”
“你在家待着,我马上回家,你倒是给我好好说说这个办酒席的事……”姑妈语气不可置信。
祈愿这次回来,是冲着老爷子面子的,不然打死不回湾县。
这才回来几天,突然就说要在老家办酒席。
姑妈只觉得腾云驾雾般,被这侄女儿弄得晕乎乎。
“你一定是在诓我……”
“我哪有时间等你回家,”祈愿听到姑妈在那边收拾东西的动静,马上感到头疼,就提高音量,“我不结你唠唠叨叨,我结你又唠唠叨叨,我到底结不结!”
“你可以结婚,但你不能突然结婚!”姑妈咆哮,“别惹事——”
祈愿是她带大的,最晓得这姑娘什么习性。
看着斯斯文文,实则能闯出通天大祸。
祈愿笑了一声,已经到单元门口,“您别回来了,我待会儿跟周弋楠逛街,买点结婚用品去,您上班吧,拜拜。”
音落,挂断。
……
再次收拾好自己出门,先打电话给周弋楠。
周弋楠正在家里化妆,听到她来电,笑,“无事不来电啊!”
祈愿跟姑妈说要和周弋楠一起买结婚用品,实际上,她还不敢跟周弋楠提自己要办酒席的事,怕又听到一堆唠叨。
开门见山,“你前段时间看的电车,准备提了吗?”
“本来约好早上去提,我居然睡过头,昨晚申东源来我们学校逮了两个高三生,我跟着忙到清早,困死。”
周弋楠除了是政治老师,还兼职教导主任。
派出所逮人,学校肯定得出人陪同。
“真是同命相连。”祈愿想到自己也忙到凌晨才睡,感叹。
周弋楠笑地暧昧,“昨晚跟印城吃夜宵去啦?”
“……”祈愿坐在X6里,无言以对。
“申东源也真够好玩的,抓了我的学生,还跟我道歉,说印城不知道他们的行为,我操他妈的,真想扁他——他们把你当成什么?非印城不可吗?是印城非你不可!”
申东源性情耿直,善良。
他知道沈阳北这帮大少爷管太宽,自己不好意思跟祈愿道歉,就让周弋楠转告。
祈愿坐在主驾里,吹着空调,望外面日光灿烂的天,忽然开口,“今晚,我请他们吃饭,你要没事就陪我。”
“我有事儿都会陪你,这帮人,当你一个人好欺负?”周弋楠说着话音一转,“申东源说,印城把沈阳北拉黑了。”
“咱们……不提他。”祈愿轻笑。
周弋楠叹气,“行吧,那你陪我去提车。”
“你要不介意,待会儿我跟你提同一款车,我不想看了,但十分需要一台智能车,可以吗?”
“祈愿……你真是惊死人不偿命!”周弋楠惊呼,“我当然愿意跟你姐妹同款!”
“我到你家楼下接你。”祈愿利索挂断。
到周弋楠家十分钟。
小县城摇人就是方便。
载上周弋楠,半个小时开到市区4S店。
周弋楠已经试驾过,且精挑细选两个多月。
跟祈愿也讨论过很多次。
祈愿来了后,感觉就跟自己选过的一样,对车子性能十分了解。
“周老师,您真太好了,车子没出店门就给我带生意!”女销售喜出望外,“店里刚好到了现车,就是不知道颜色,您朋友喜不喜欢?”
“什么色?”祈愿觉得自己什么色都可以,昨晚坐过印城的混动越野后,就爱上在车里肆意开空调的感觉,这是油车没法儿给的情绪价值。
“曜石黑,经典色,也是最好卖的一个色,不过,女孩子大多和周老师一样,选星月银!”
“就曜石黑,我喜欢。”祈愿斩钉截铁。
“您真不再看看?”女销售就没遇过像祈愿这号爽快的顾客,谁买车不是网上功课做全,店里试了又试,价格谈了再谈……
祈愿看着现场的样车,越看越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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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弋楠在一边笑,“宋经理,你别惊讶了,她做事就这样,赶紧开单吧!”
“好!”宋经理笑容就没下来过,“我给你们把赠品送足,像露营装备呀,你们这么年轻,朋友多,隔三差五去露营,好惬意!”
“行行,赶紧办。”周弋楠也迫不及待,要跟祈愿开同一款车去炸街了。
宋经理办事麻利,一个多小时,就将两辆车并排放在一起,进行提车仪式。
这两个长得都漂亮,尤其祈愿,简直现成的车模。
4S店的负责人亲自给两辆车忙前忙后。
祈愿受到的优待更多。
周弋楠看着她被人围着服务,热闹纷繁的样子,甚至有点感动的想哭。
她和祈愿高中就在一块儿玩,祈愿长得漂亮,她常常被忽视成壁花,周弋楠从来没嫉妒过。
只觉得,祈愿回来真好,自己又可以跟她同进同出,共享欢乐了!
……
“祈愿买车了?”
下午三点,周弋楠的一条朋友圈给沈阳北的七人私聊小群炸翻天。
沈阳北有两个因为祈愿而开的私聊群。
一个七人,一个五人。
五人是昨晚祁恒出事时,参与的五个人,跟印城关系是真铁,好多年了屹立不倒。
另外一个七人的,除了这五人,还有沈阳北的未婚妻宋妍妍,和另一个经常玩但纯粹酒肉朋友的女孩子,跟宋妍妍关系比较好。
邓予枫先看到周弋楠的朋友圈。
周弋楠真不低调,提车发了九宫格。
那家店也真够给力,将两台车开到河滩爬坡,展示越野性能的同时,还侧重两位美女车主的英姿。
不得不说,祈愿是真上镜,照片直接能做车企广告的水准。
周弋楠配文:今天和姐妹喜提同款,晚上长江饭店设宴,限二十座,先到先得。
邓予枫刷到同时,光他可看的共同好友已达十九个,要求赴宴。
小地方,关系都是串着的。
周弋楠买车不惊奇,祈愿在她照片里才惊奇。
整整八年没回来的祈愿,在周弋楠这里一露面,就像石子打破平静湖面……
评论最多的就是:失踪人口回归。
邓予枫截图进群。
宋妍妍首先发言:才二十几万,还以为一百二十几万。
沈阳北:你说话就是丧气,闭嘴吧。
卓翼:两口子又在群里吵架?
另外一个女生:二十座,还有没有我的位置啊?
邓予枫:长江饭店最大桌坐三十二人,周弋楠这边限二十,就肯定把咱们算进去的,有家属的可以带家属啊。
邓予枫说完,@了申东源。
申东源订婚了,未婚妻在人民医院当医生。
杨梵:祈愿请客咱们一定要给面子,我怕,咱们再怠慢了,印城得拉黑全部人。
已经被拉黑的沈阳北:那我去是不去?
卓翼:印城拉黑你,祈愿又没拉黑你,矫情什么。
宋妍妍:去,看热闹去。
另一个女生:期待,我也好久没见印城了。
沈阳北:你先有祈愿这么漂亮,再追我哥们儿。
另一个女生:你丫能不能闭嘴,话说宋妍妍你不管吗,他当你面夸别的女生漂亮……
卓翼再次充当和事老:都准备准备出发吧,我跟印城在市里,比你们晚一点到。
9. 涌动
提完车后,已经下午四点半。
祈愿给姑妈的X6叫了代驾到家,顺便告诉姑妈自己买新车的事,姑妈对她买车的事不感兴趣,只关心上的哪个城市牌照。
祈愿毕业后一直在北方居住,那边拥堵,她出行都是公共交通,没买车。
新车上那边牌照的话,就代表她要回去,上这边牌照,就代表长久留下不再回去了。
结果祈愿回复,上了这边牌照,姑妈正高兴,她又补充,“以后留给你开,电车方便。”
姑妈的火就被她勾上来了,“你还是解释解释,要结婚办酒席的事。”
祈愿笑,“我在外面跟朋友聚会,晚上回去,您要没睡着的话,我跟您详细说明。”
“我一定等你回来!”姑妈语气凶猛。
祈愿笑得更欢,“那您还是睡吧,我说不定半夜回去,跟周弋楠一起。”
“愿愿啊……”姑妈无奈。
祈愿隔着手机亲了她一口,“愿愿长大了,您少操心,拜。”
结束通话。
给周弋楠发了条微信,说出发。
周弋楠在前头,星月银的靓丽车身对她打了下双闪。
祈愿失笑出声。
周弋楠开始出发。
祈愿打开音乐,跟上节奏。
从市区回来,有段城际快速路,没有红灯,一路开到爽。
祈愿很少开车,加上是电车,开得十分仔细,比周弋楠稍晚十来分钟到县城。
周弋楠停在进县城的古城墙下方等她一起进城。
长江饭店就在城墙边上。
两人开着同款不同色的方盒子越野车一路驶到长江饭店大门口。
门口有泊车服务。
跟泊车服务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帮人拿着彩带在门厅下等待。
祈愿一怔,借着蓝调天色打量那些人的脸孔,大部分面熟,小部分完全不熟。
此时,周弋楠发来微信语音。
祈愿点开。
“这些人都我叫来给你办欢迎会的,印城那边有人,咱这边也有人,气势必须给他盖过去。”
祈愿提嘴角笑。
怪不得下午,周弋楠一直在跟店方要照片,原来是要给她来个完美亮相啊。
“好姐妹。”祈愿发语音回了三个字。
回完这条,祈愿下车,把钥匙交给服务生。
周弋楠跟她同时下车,两人都被礼花喷了个满头彩。
祈愿从前就不爱社交,此时,除了跟比较熟的同学打招呼,其他一些都不太认识。
周弋楠正张罗着给她介绍,大堂里就走出来两位型男。
邓予枫干特警的,走路一摇三摆,加上帅气的脸,别提多酷了。
杨梵在法院当法官,戴金丝边眼镜,气质跟邓予枫截然不同,但都很吸人眼球。
两位大帅哥出来迎接,并表示在上面安排着,这才耽误下来接人。
周弋楠觉得挺有面子,拉祈愿的手,“走吧。”
祈愿性子软软的,看上去挺好相处,柔顺着表情跟周弋楠进电梯。
……
长江饭店最大的一个包间,可容纳三十二人。
电动圆桌直径有五点六米。
三层,最上方是园林造景。
二层电动转盘放菜。
祈愿点了三十二道菜,每道双份。
除了酒水钱,其他都提前付掉,怕有人替她付账。
“祈愿,那晚在大润发,怎么不跟我打招呼?”印城和卓翼还没到,尚未开席,宋妍妍先拉着祈愿聊天。
祈愿八年没回来,要跟她聊天的同学们都围着在身边,有问她工作的,有问她新车性能如何的,有问有没有男朋友的,就是没人问,为什么见了面不打招呼……
当然,宋妍妍补了这个缺。
她一问。
大家声音都静下来。
这些同学里有那晚跟沈阳北打麻将的,都听到沈阳北打电话时提到祈愿名字,这两口子是早知道祈愿回来的,但似乎今晚才正式碰面。
“我认出沈阳北,没认出你。”祈愿脱了羽绒服外套,整个人柔和的坐在主位,兼顾两侧同学朋友们的照应范围。
沈阳北这几个当然是坐在一边,属于跟印城结交很深的圈子,自然地就坐到一起。
沈阳北闻言,表情一讶,“难道我没有比以前更帅吗。”
“帅到我应该认不出吗。”祈愿似笑非笑。
沈阳北目光黏着她,嘴角上勾。
宋妍妍坐在他身侧,表情不是很高兴,“看来,我怀孕,让样貌变了,三年老同学都认不出我。”
“当妈就不要太敏感了,影响孩子。”周弋楠冷不丁地一句,她可不会惯着除祈愿以外的人,不打招呼就是不想打招呼,有什么为什么,啰嗦。
邓予枫差点乐了,掐手心克制一下,才没让嘴角太过分。
杨梵坐在邓予枫旁边,看到他乐,就想笑。这一桌子人真是太好玩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界面,用手肘暗暗捣邓予枫。
邓予枫视线从周弋楠身上收回来,低眸,看到杨梵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个3。
他俩玩惯了,当然知道这是堵次数的意思。
刚才在楼下迎接祈愿,她斯文温柔的外表迷惑了大部分同学,他俩私下打赌,其实祈愿很难搞,得罪一次,终身判刑,就像印城,高三得罪过一次,受苦受难到今天还没结束。
待会儿印城来了,他俩堵今晚印城能得到祈愿几个眼神。
杨梵堵不超过三个。
邓予枫觉得这数字太高看印城而小瞧祈愿,伸手就在计算器上按了个1。
“你他妈真狠……”杨梵还没开喝,脸就先憋笑憋得通红,“不怕印城杀了你……”
正说着,走廊传来一阵车轮滚动声响。
实木门一开。
服务生推着一辆小车进来,上面装着成箱的红酒,共八箱。
包间里好多人都惊了。
“这谁的手笔啊,这么大方!”
“祈愿,八箱我们可喝不掉啊!”
“喝不掉,带走。”一道磁性男音由门口传入。
气势昂扬,出手阔绰。
八箱酒,怎么喝都喝不掉,摆明是来送人的。
大家一乐,哄笑声四起。
祈愿正跟申东源的未婚妻说话,听到动静,抬眼,刚好跟走进来的男人对视个正着。
“这个不算!”邓予枫着急。
“不算不算!”杨梵也知道不算,“进门第一眼,必须要对的……”
印城胳膊上挂一件麂皮夹克,穿着高领衫和黑色羊毛西裤,脚上蹬一双一尘不染的深棕色皮鞋,头发每一根都仿佛精心打理过,帅到整个人似透着光,就这么走进来,好像带着无形的气势,是冲入的感觉。
每个人都备受冲击,眼睛或多或少被他拽住。
祈愿收回视线。
“印城,你真可以啊!”反应过来的同学起哄,“来晚了,还知道赔礼!”
“我的赔礼,都由他付了啊。”卓翼笑眯眯地落后面进来。
“快入座吧,大家都饿了!”周弋楠替祈愿张罗了一声。
祈愿眼神示意守在门边的服务员上菜。
服务员心领神会,马上用对讲机安排。
她接着就用眼神跟晚来的卓翼打了招呼。
卓翼看着她笑,一边在宋妍妍旁边入座。
印城在卓翼旁边坐下。
这座序,一下子就让很多人目光意味深长起来。
祈愿坐在主人位,左右两边分别是申东源未婚妻和周弋楠。
周弋楠这边人是一条战线,申东源未婚妻这边是一条战线。
挨着申东源夫妇俩的是沈阳北和宋妍妍,中间还隔了一个卓翼,带着八箱红酒来眼神一直在祈愿身上的印城只坐了最外边。
离祈愿远着呢。
这张坐了三十二人的大圆桌,中间隔五个人,就仿佛十万八千里。
也不知道申东源是不是故意的,让祈愿和印城坐这么开。
其实,申东源真不是故意……
他带着未婚妻一来,本来坐上菜位置,结果祈愿上来后,将他引到主人位左侧,而且祈愿跟自己未婚妻挺聊得来,两人一直在聊天。
沈阳北两口子来的也早,自然就挨着坐了。
将印城和卓翼位子留在相对外侧,真不是故意。
此时,也没人管申东源心里的纠结,全都喜笑颜开,或暗流涌动。
……
菜陆陆续续上。
卓翼开始进行社交。
“周弋楠,好久不见你了!听说在母校当政治老师?”
“邓予枫这嘴挺八卦啊。”周弋楠似笑非笑,印城这帮哥们儿中,只有邓予枫有她的微信,能知道她的动向。
这会儿,被点名的邓予枫却似乎没听见,神秘兮兮地跟杨梵嘀嘀咕咕着,不时露出奸诈般的笑容。
周弋楠看了直倒胃口……
邓予枫正跟杨梵私下嘲笑印城的痴情眼神,哪晓得自己已经被周弋楠盯上。
怪就怪,这大圆桌太大了,相互说个话,旁人根本听不清。简直,一桌子能组成好多个团体,而不用怕被旁人听去。
就比如,印城旁边坐着的女生,自打印城进来,眼神就没离开过他。
这个女生是沈阳北七人私群里的,跟宋妍妍是好朋友。
追印城好多年了,圈子里人都知道,包括周弋楠也知道。
祈愿高三下学期在省城看病,没有回来,这个女生就是这时候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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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的,一来就看上印城,八年过去,还迷恋着他,简直跟印城对祈愿的迷恋不相上下。
当然,论忠诚度,是没人比得过印城的。
八年,他只等着祈愿,没其他任何男女关系。
而追他的这个女生,跟邓予枫还谈过几天……
周弋楠看着印城跟这女的坐一起,心里有点子不舒服,这沈阳北夫妻俩也是够可以的,嫌关系不够乱,还把这女的带过来搅和……
祈愿才不管这一桌子的乱关系,只负责招待。
菜上齐,她站起来,向大家提杯,“好些年没见,第一杯庆今晚的相聚。”
“坐下来祈愿,老同学老朋友,不用客气!”
祈愿还挺感动的,她高中时人缘挺好,可能长相也给了优势,几乎没吃过社交方面的苦。
确实是老同学老朋友,一群可爱的人。
她举杯,先干为敬。
气氛立马热络起来。
在座的纷纷举杯。
只不过,有的人举的慢一些,眼神不避讳地,直直望着她,欣赏着她。
除了印城,谁敢有这种明目张胆目光呢。
喝完,玻璃酒杯反复在他指间摩挲,喉结慢慢滚动,眼神黏着她,仿佛在品酒的同时也品着她。
有人被他这眼神搞得受不了……
“印城……”身旁女生娇滴滴埋怨口吻叫他。
印城挑了个眉,扭头看她。
女生化了超浓妆,他不大能欣赏的来,看了一秒,就提杯,起身离开座位。
“哎?!”这女生慌了,自己正对他用眼神放电呢,他就突然站起来离开。
印城光坐着就有不少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何况忽然起身这个大动作。
隔了两个人的宋妍妍首先看过来,先看到印城突然离开座位的挺拔身姿,接着是好友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溃败神情……
她顿时在心里扼腕,早就跟那女人说过,印城口味独特,别跟他搞花里胡哨的,他看女人就看性子,越倔越对他胃口,但不代表他不挑的……
真是白费力气给她留了个挨印城坐的好位置!
印城目标明确,得经过五个人,到达目标人物身边。
卓翼、宋妍妍、沈阳北、申东源和他的未婚妻,都被掠过去。
修长手指扣着空酒杯,站在她身后。
水晶吊灯光线璀璨,他极有耐心的带笑眼神,静静落在她发上。
祈愿正跟自己右侧的一位男同学敬酒。
是她从前的老班长,经常在一起探讨学习。
八年没见,老班长上了从前心心念念学校的博士,祈愿虽然与梦想失之交臂,但看到从前的战友如愿以偿,与有荣焉的正在敬他。
“祈愿,跟你喝酒,从现在得开始排队!”老班长喝完,笑指她身后。
祈愿眼波微流转,晓得自己身后站了人,在一片起哄声中,并没有立即回身。
她今晚打扮的很日常,仿佛和从前高中时没区别,紧身牛仔裤,配高筒翻毛靴,上身是一件灰色麻花结高领毛衣,长发散在身后,脸上微施粉黛。
不一样的是浑身的那个劲儿,成熟女人的味道。
印城将酒杯落在桌上,伸手给自己倒了满杯子白酒。
祈愿杯子里只有四分之一。
她静静坐着。
看着他修长手指提起满杯白酒,忽然,自后倾身在她身侧,“不跟我喝一杯吗?老同学?”
满桌子她的老同学,他也可以是她的老同学。
但他俩明明不止是老同学……
“哇哦!”
“喝一杯!喝一杯!”
真正的老同学们全在助攻。
谁不知道印城对祈愿什么心思!
这会儿帮忙喊一声就是在给他用劲,关系不就是这样处着来的么。
祈愿视线淡淡瞥着这杯白酒。
自己手心里的,只剩下杯底的量。
他完全耐心的提着酒杯在等。
她准备给自己加一点。
他另一只手食指轻轻将酒瓶口一压,无声表示不需要她多加。
祈愿提起酒杯……
坐在旁边观战的邓予枫声音激动,“第一眼也是今晚唯一眼的对视要来了!”
杨梵被他的激动嗓子喊得耳膜疼。
幸好这大圆桌宽广,交头接耳的小团体一波一波的,他俩并不引人注意。
何况,现在焦点都在印城主动敬酒的画面上。
杨梵笑眸在金丝镜片下微微荡漾,“你看着,印城绝对能搞来祈愿至少三次的对视。”
印城,不是吃素的人,五年不见面死扛下来,为的就是今时今日再见面,将她生吞入腹。
几个眼神,是他长征的开始。
杨梵了解他。
10. 较量
万众瞩目。
该到的礼节,不能丢。
何况昨晚,拿下祁恒口供的是他。
该喝。
“换大杯。”轻轻柔柔三个字,力度却如山响。
席上白酒喝的是茅台,自带25毫升的小杯,女士大都用的这款,男人们有用50毫升杯,有用75毫升杯。
印城海量,来的又晚,被有心人安排了75毫升杯。
他此刻倒满,酒液高度和容量相当豪气。
祈愿朝候着的服务员一声令下,示意拿同样的杯子给她。
席上氛围瞬时爆炸。
“祈愿,就是刚!”老班长带头起哄。
整桌人都不吃菜了,就看着她和印城喝酒。
印城笑眸微微滞,拿她没办法似的妥协着的眼神。
祈愿仍然没有看他,他站在她侧后方的位置,他的眼神可以尽情穿透她。
而她只两手肘撑在桌面,安静等待服务员拿杯子。
服务员很快把75毫升杯子拿来,并带了一瓶没开封的茅台,当着全桌人面现场拆封,白色的酒瓶装着澄澈液体,明晃晃的刺人眼球。
桌上喝彩声更甚。
周弋楠遭不住了,眉心几乎打结,担忧地看着祈愿任服务员给酒杯倒满,“你真喝啊!”
这可是75毫升杯!
祈愿无动于衷,任服务员倒了满杯,现在这情况,也不容许后撤。
他不是要喝么,就陪一杯。
印城怎么不晓得她的脾气呢,这是仍然在跟他置气,表示永不回头,不用他的怜惜……
他眼眸敬佩似的笑着,没劝,抬手,将自己已经倒满等了她半天的75毫升杯送回桌面。
眼神一抬,对服务生,“上三两的分酒器。”
“哇哦——”席面上再次失控。
“这才是男人!”起哄总也少不了老班长,带头鼓掌,“拿分酒器!”
“印城,你真别陪她闹了!”周弋楠焦虑到直接站起身,试图劝,“刚开席呢,别都趴下去。”
“我不会,也不会让她会。”印城从头到尾的好脾气,眼神就没离开过她,虽然是对着周弋楠回话,可视线,肆无忌惮落在她发顶。
祈愿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看他。
他不在乎,哪怕看着她的背影、头发,都心情好到近乎飘忽。
他不会趴下去,因为他酒量好,当刑警的就没有不会喝的。
而不会让祈愿趴下去,因为了解她,她从小跟着开酒楼的姑妈长大,七八岁开始就拿筷子沾酒尝,75毫升下去不至于失态,至于后面谁想灌她,他也绝对不会允许……
这句回话,几乎不亚于宣示主权。
除了带来满场的暧昧起哄,没得到任何结果。
周弋楠差点气死,这时候再去看祈愿。
正提着75毫升酒杯站起来,绝对不扫兴地,跟拿着分酒器的男人碰了杯。
印城的分酒器,装了整瓶茅台的差不多三分之一。
两只酒器碰擦时,清脆激荡。
水晶吊灯的光线璀璨,照得祈愿眼神无比迷人,像最危险地带里芬芳花朵,专引人上当送命。
“昨天,谢谢你。”喝前,她看着他,对他为祁恒提供的帮助表达感谢。
她眼神,完完全全正视着他,也无比友好,当然,也只是表面上的友好……
印城觉得她这样就正正好,而对她别无他求。
“先干为敬。”祈愿抬了酒杯,在他目光中,扬手痛饮。
她喝的时候,印城眼神幽深地瞧着她,接着,落她后面几秒钟,直接仰头。
祈愿喝完75毫升的量,眼眶瞬间被激出泪光,这是纯粹生理反应,酒精滚烧呛喉,她扶了下桌子才稳住。
抬眸,再去瞧身前的男人。
视线微微带点晃,配合橙黄灯光刚刚好,觉得他气势逼人,确实能吸引女人注意,哪怕不靠这张脸,一举一动都充满荷尔蒙。
150毫升,不像一般人分几口喝,他一口闷入,喉结都带着狠劲,连续滚动,不容一丝置喙的压迫感。
结束时,除了眼角微红,人一点没飘。
还舔了下被酒液浸润的下唇。
动作无意而性感。
祈愿落回视线,被周弋楠拉着坐下来。
桌面上都在起哄。
她神思有些飘,但人很畅快,单手扶额,跟着大家伙儿一起乐。
这时,他分酒器杯口朝下,在她垂着的视线里,轻轻撞了下她酒杯,“嗒”一声脆响,像突然撞进她心里,祈愿轻轻颤了一下。
“你喝多了……”周弋楠在她耳边说。
祈愿视线看着他的分酒器,他离开的动作很慢,好像故意缓慢告诉她,他干了,一滴不剩……
她下意识的点点头,表示接收到了。
印城看着她点着的脑袋笑。
心满意足,放下酒器。
……
“第一眼结束!”邓予枫得意着评判。
杨梵笑,“你别开心太早,印城绝对还能拿下至少一眼关注。”
“你怂了,你打赌可是说的不低于三眼。”
“对你好哥们儿有点信心!”杨梵信誓旦旦,“第二眼兴许马上就发生。”
邓予枫摇头笑,觉得不太可能。
祈愿有点上头了,不过轻飘飘的感觉正正好好。
她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印城在她身旁就不走了……
好像生根了,他自己没位子似的。
周弋楠凑过来讲了一句:“印城完了。今晚绝对倒!”
“……嗯?”祈愿脸颊绯红,闻言,侧眸望好友。
“你也醉了!”周弋楠差点翻白眼。
“没醉,就是不能做大动作。”
“当你坚持自己没醉时,就是醉了。”周弋楠斩钉截铁。
祈愿失笑。
抬眸,去瞧他。
光线昏黄,他侧脸醉红到已经发暗,身姿却挺拔着,笑眸里思绪清明。
忽然,他像感受到她目光似的,侧眸往她望来。
祈愿单手支着右太阳穴,目光懒洋洋。
印城望进她眼底,黑眸像穿越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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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一般,有些飘忽、沉醉和无声的诉说与思念,短暂而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很快,被沈阳北的敬酒动作拉回,再次沉沦到席间。
“看到了吧,第二眼。”无论桌上风云如何变幻,杨梵和邓予枫这对赌徒,始终不下赌桌。
别人在看喝酒的热闹,他俩专门研究祈愿的眼神。
祈愿确实,又关注了印城一眼。
这完全是印城拿酒量换来的,替她代了一斤白酒。
“那你也输……”邓予枫嘴硬,“你说不低于三眼,这才第二眼!”
而酒席也差不多快结束了。
杨梵笑,“待会儿,你开祈愿新车,送她回去,我跟印城坐后边儿,印城绝对还有发挥!”
“你别看热闹不嫌事大。”邓予枫这会儿装好人,其实是怕自己输。
杨梵一眼看穿他,“就这么办了。”
……
到十一点,散席。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包厢出来。
“印城,这酒咱就不客气了!”
印城带来的八箱红酒,只开了三瓶,剩下的全给同学们分了。
他摆明就是来送人的。
大家也都笑纳着,纷纷感谢。
印城这会儿话变少,明显有些醉意,闻声,点头示意,表示不用谢。
杨梵陪着他下楼。
杨梵喝的也不少,但和印城用三两的分酒器比,那就喝的太少了。
除了印城喝的多,老班长喝的也多。
下楼被两位同学搀着,步伐几乎摇晃。
人多,没走电梯。
大家一起从旋转楼梯下来。
祈愿羽绒服外套搁在手上,着紧身牛仔裤和翻毛高筒靴的腿型,修长又笔直,臀形挺翘,小腰又被灰色毛衣掐的正正好,简直是模特儿身材。
她散着长发,默默走在前头,不知道有多少目光看她。
印城想让她把羽绒服穿起来,但发现自己离她有点远,眉心微蹙,眼神有点儿挫败。
祈愿静静在前头走,不晓得后头人的目光。
她虽然喝了酒,后半程几乎没怎么参与,但真没喝醉,走路稳当,情绪平静。
到了外头大门。
同学们陆陆续续叫了代驾离开。
老班长落在后头,一直在跟祈愿叙旧。
夜色深沉,真情流露。
班长突然伸展双臂,表示要抱她一下。
祈愿先一怔,接着,无可奈何提嘴角,人主动靠上去。
班长将她一把搂住。
“靠……”邓予枫开着祈愿新车,在门厅下等了好一会儿,老班长不但长时间叙旧,还搂上了,搂那么紧!
后排灯光幽暗,印城穿着那件深橄榄色麂皮夹克,整个人被柔软又精良的材质衬得近乎高不可攀。
也跟喝了大量白酒有关系,他变得沉默。
眼神直直凝视着车窗外,祈愿跟别的男人拥抱的背影。
她在笑。
那男人也在乐。
印城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后排浑浊的光线。
11. 情伤(新增)
“班长以前喜欢过祈愿吧?”驾驶座上的邓予枫试图用八卦的语调节气氛。
杨梵也笑附和,“咱们班有几个男的没喜欢过祈愿。”
“我没喜欢过!”
“你又不是咱班的。”跟祈愿在一班的,只有印城杨梵和沈阳北。
那会儿喜欢祈愿的真不少……
但印城太强势,大家的喜欢都无疾而终。
……
周弋楠按着包包拉链口,从大厅出来。
班长已经被扶上周弋楠的新车,马上由周弋楠送回隔壁市。
祈愿一抬眸,看到好闺蜜焦急难办的神情,“怎么了?”
周弋楠悄声,“印城把酒水钱付了。”
这一顿饭,祈愿下单时就将饭钱全部付完,为了防止有人替她付账,但酒水得喝多少才能算多少,也就没张罗,打算等着结束办。
结果还是被某人抢先一步。
他整晚都没有离场,肯定是邓予枫他们中的一个人替他先下去付款的。
祈愿皱眉,“多少钱?”
周弋楠凑她耳边报了一个数字。
祈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送班长时开慢点。”
“行,”周弋楠点头,又叮嘱,“别跟他在车上打起来。”
祈愿多少带点醉意,脸色酡红,但脑子可清楚,闻言,微瞪好闺蜜一眼,“开你的车。”
音落,不管周弋楠担忧的眼神。
径直往自己车子走。
邓予枫可机灵着,看她准备走了,提前下车,替她打开副驾门。
祈愿说了声谢谢,毫无负担的坐上副驾。
这毕竟是她自己的车,主人感十足,才不管后面坐了什么人。
车内暖气足。
她靠进副驾,左臂搭上扶手箱。
新车的气味微微弥漫,不算难闻。
“祈愿,这车花了多少?”邓予枫发动车子,随口一问。
“37。”她淡淡一答。
邓予枫惊讶,“你可以啊,这些年。”
这比宋妍妍估算的高十个W。
他将周弋楠的朋友圈截图到群里,宋妍妍立马估算价格说是二十几万,结果祈愿拿的是顶配。
祈愿脸上表情淡淡,对价格不是很敏感的样子,“一般吧。”
音落,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包里,捡出一沓钞票,红艳艳的,还带着腰条,两根手指夹着,往后扬起。
声音轻淡,“印城……还你酒钱。”
说完,往后一扔。
反正没看印城一眼。
杨梵坐在后排看的可清楚了,嘴角不由提起来笑,觉得祈愿酷的同时,又为自己好兄弟捏一把汗。
印城坐在昏暗光线里好久了,从她上车,眼神就在她身上。
她酒后微红的眼眸,偶尔回话时轻提的嘴角,还有搭在中央扶手箱上的纤细手臂,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观察。
终于,她开始想起还有他这号人物。
他因为酒量上头而沉默起来的气场又再次为她打开。
上半身微微前倾,两手肘撑在大腿上,形成一个靠近她讲话的姿势。
车子慢慢往前开,很稳当,邓予枫在拿捏速度,好让两个人尽情交流。
虽然,自己有可能输,他俩会再对视,但这酒后久别重逢的夜晚,他挺想替自己好兄弟争取一把。
他和杨梵可不像沈阳北,强硬的就非要掰开他和祈愿……
做兄弟的,兄弟快乐还是难过,陪着就行。
多方成全下,印城和她交流,仿佛车内只存在他们两个人。
他表情微醺,也拿手指将那沓钞票捡起,放回到她腿上。
祈愿看到这一万块钱又飞回来,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拿出手机,放在中央扶手箱上,幽暗光线中,当她面划亮屏幕。
祈愿眼神微微垂,忽然看到,他屏保居然是她的照片……
周弋楠白天在4S店内精心挑选她几张照片,被他选中一张,堂而皇之就做了屏保,并当她面打开。
这感觉很微妙。
祈愿咬了下嘴唇,缓解酒精带来的晕头转向。
“现金不方便,加微信转我。”他声音清晰,一点不像喝多的,至少酒品不错,他高中那会儿就很能喝,走上了社会更胜从前。
祈愿停了一会儿,伸手将钞票捡回包里,冷声,“打开你的收款码。”
后头男人轻笑。
酒后微醺的笑,有些勾人,换别的女人在这里,被他变相要微信,早承受不住。
祈愿对他防备固如城墙,心房哪会轻易打开。
“通过下好友申请。”他昨晚就弄到她的号码,从申东源那里,但好友申请总是不通过。
这会儿,明确在她跟前要,看她怎么拒绝。
祈愿对他向来心狠,但不代表,可以当着外人面,没有礼数的对付他,她的娇蛮一向只是私下私……
他显然了解她。
在拿捏她。
祈愿皱眉,忍不住回头望他。
他俊脸满是醉意,但神情放松,嘴角微微上提,弧度非常柔和。
迎接她坚硬的目光时,仍然十分心满意足的柔情样子。
祈愿眼帘微垂,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她觉得他赖皮,但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说什么,直接冷应,“不要拉倒。”
微信不可能加,现金给了退还,就叫他亏着吧。
然而这顿酒水钱,印城怎么都不可能亏。
通过微信好友,他有了她联系方式,不同意,这一万块钱也算他请的客,她少花就是他多赚。
驾驶座的邓予枫算是彻底输了。
祈愿刚刚很明确的给了印城一眼。
他只是没想到,印城脸皮这么厚,从前真是没发现他这么会追女孩子,真是深藏不露。
杨梵清咳了一声,克制得胜的笑意。
继续保持安静,让印城发挥。
他没加到好友,表情不算太糟糕,好像无论祈愿对他怎么样,他都甘之如饴。
上身仍然保持前倾姿势,酒后的嗓子低沙着性感,“刚才……你塞给班长一个红信封……是什么?”
他好奇。
祈愿跟班长告别时,表情很动容,毕竟久别重逢,大家都是学生时代真心实意的朋友,很难平静无波。
班长提到他们那一届关系是真的铁,的确。
祈愿很赞同。
她塞给班长的不是什么信封……
“结婚请柬。”她平淡回应,像再寻常不过的事。
邓予枫和杨梵却一惊,集体收了八卦表情,瞬间正襟危坐。
祈愿魔女的这一面,在此刻忽然乍现,他俩都警觉了。
印城喝了酒,跟她挨这么近又高兴,反应稍微有点迟钝,“……谁的结婚请柬?”
祈愿看着前挡外空无一人的昏黄街道,冷冰冰答,“我的。”
“……”印城顿了一秒,声音忽然卡住。
仿佛全世界都在瞬间死寂下来。
车厢内鸦雀无声。
祈愿在副驾内靠着,看了好一会儿前挡深夜的街景,接着,后方才响起一道似乎微颤的音量。
“……谁结婚?”
“我,”祈愿语调轻松坦荡,“下个月初办酒席,你们都来啊,今天出来匆忙,请柬没写够。”
“……对象是谁?”
“大学同学。”
“……”邓予枫没敢插话,只恨不得立马加速,瞬间就送祈愿到家,好叫她闭上嘴。
但前方有个红灯。
印城喝了一斤多白酒,这个量,随意加速,他绝对失态的要吐,就不好看了。
此刻,他上半身仍然前倾,贴着她讲话。
表情晦暗不明。
音调明显没了安逸自在,有些紧绷,“我是听错,还是你跟我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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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相当有力度。
他不是没脾气,只不过对她从来没有脾气,可祈愿胡乱开玩笑的话,他到底受不住,情绪有些波动。
祈愿仍然坦荡,“后天吧,我未婚夫过来提亲,到时候引你们见见。”
“……真结婚啊?”杨梵憋不住了,声音不可思议,“祈愿,你闷声不响的,突然搞这么大,大家不经吓啊。”
祈愿笑,“闪婚是这样的,我跟未婚夫认识好久了,很熟,只不过家里人和你们,对他不了解,所以觉得我结婚,算是个惊吓。”
“……”印城没应声,身体往后靠,与她拉开距离。
杨梵看了看他脸色,没再吱声。
……
从长江饭店到家,不过一些谈话的距离。
转眼到达。
车子开到单元楼门口。
祈愿穿好衣服下车,原本这是她的车,送到家,这三个男人就要下来了,但祈愿让他们把车开走,明天有空再送过来,她也不着急用车。
邓予枫还要推辞,印城阻止,“开走,我来送。”
“你一时半会送不了,明天整天都得醒酒,喝这么多。”邓予枫嘀咕着,故意给祈愿听,但此时,再得知她已经定下婚期,请柬都准备好了的情况下,这一切就显得很多余可笑。
邓予枫也不说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杨梵挥手跟祈愿告别,这车上,目前就他算还有理智。
祈愿提嘴角笑了笑,跟他们挥手。
也没主动看靠在座位里的印城,他此时,恐怕有些酒意上头,整个人失了精神,颓然靠着。
祈愿怕自己在他醉酒的情况下,有过分牵扯,挥完手就决绝上楼。
邓予枫看到她家楼层灯打开,才驱车驶离。
深冬十二点,回去路上,空荡荡。
车厢内寂静。
没人说话。
哪怕邓予枫这种话痨,都讲不出一句。
印城整个人陷在昏暗里,偶尔路灯的光线洒入,微微照亮他闭着眼眉心紧皱的样子。
杨梵关心,“是不是得找个地方停下来?”
他刚说完,印城就忽然就睁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大概要吐了。
邓予枫急忙将车靠边停。
夜深人静,寒风扑面,冷深入骨髓。
印城推开车门,狼狈下车,冲到桥边,扶着栏杆上小石狮,弯腰倾泻。
这不是简单吐……
而是从五脏六腑都滚过一遍的洗劫。
桥上小石狮在冬夜被寒雾打湿,像在哭泣一样,满面湿润。
印城扣在上头的五指发白。
几乎快把他整个内脏倾吐出来的力度后,他停止了。
桥下的草地已经失守。
他声音由死转生,微微能听出来稍正常喘息的节奏。
杨梵扶着他另一只胳膊,怕他跌到河里去。
邓予枫站在一边,等他发泄完,回身到车里找了找,祈愿的新车里有几瓶矿泉水,取出一瓶,拧开盖子。
递他手上。
印城指尖都冰凉,握住瓶身,漱口。
杨梵将他喝掉的空瓶子拿下来。
印城还是单手扶着石狮子的动作,面庞从河边收回,转而靠到石桥上,朝着空旷的马路。
城东各方面的设施都很好,就是属于新区,夜晚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的狼狈无处可藏。
浑身都在发抖。
邓予枫将点好的一支烟给他,他都握不住,杨梵帮他打开指间,勉强才送入口中。
他身体弯着,视线对着地面,或者哪个不知名的下方物体。
吸了一口烟,忘记吐烟,烟草立即反呛他,他没吭一声,生生扛下,眼眶逼红。
邓予枫和杨梵都没说话,静静陪他抽烟。
印城说不出来话,满眼通红着,脑海里只有一个事实:
祈愿要结婚了。
12. 心疼
(上章有大量新增内容,记得看)
周一。
清晨七点。
气温零下。
菜市场热闹纷繁。
人们早早起床囤菜,怕过几天降温,价格更加上涨。
祈愿不是怕价格涨,而是今天过后,她得忙结婚酒席的事,怕冰箱里菜不够,住院的爷爷吃的不够营养。
而且爷爷在见过未婚夫后,会进行髋骨手术。
她就更加没时间来菜市场。
拥挤的人群,叫卖的声音,寒冷的气温。
祈愿仅凭两手,拎着沉重的各类菜品,差点阵亡。
将塑料袋全部放地面。
掏出手机,打祁恒电话。
祁恒因为进派出所的事,在家反省,祈愿给他请了几天假,正好有空。
“来老菜市东门口,我买了好多东西,拎不动了。”
“你不能先放去车上吗,等到了家门口,我再下去拎。”祁恒的声音懒洋洋,好像还躺在床上。
祈愿忍着脾气,“你妈车子在半路坏了,我打车来的。”
“你新车呢?”祁恒惊讶,“这么冷天,为啥不开电车,多爽呀!”
“我命令你,马上过来。”祈愿懒得跟他废话,硬声。
然而,祁恒根本不拿她的命令当回事,固执追问:“新车去哪了?”
祈愿垂眸,看看那些膨胀的塑料袋,有大半装了祁恒爱吃的菜品和水果,顿时觉得自己心肠太软,把这小子惯坏了。
“说呀,新车去哪了?要不要报警啊,刚到家就被偷?”祁恒思维发散着,甚至惊慌起来,“不然找印城哥吧!他拿人口供只要几秒钟!”
祈愿:“……”
有口难言。
她怎么能回,自己新车就在印城家地下车库停着呢?
周六晚上,邓予枫开走车子后,将印城送到市区,然后车子定位就停在他家小区了。
整个周日,车子没有移动一分一毫。
一开始,她不知道是他家小区。
先打电话给周弋楠,让周弋楠问邓予枫自己车子去哪了,不是说好第二天早上开回来么。
结果周弋楠回复,邓予枫将印城送回市区,就和杨梵打车走了。
也就是说,印城那晚虽然喝醉了,但承诺的,开走他会送回来这话一点不假。
为什么周日不送回来呢?
因为喝多了。
一斤多茅台,光一个白天根本无法代谢……
现在时间都来到周一,他似乎还没代谢完。
“你中饭喝西北风吧!”祈愿难得骂了那小子一句,生气挂断。
耳边全是菜市场鲜活的吵杂声。
她还有许多东西没买。
真的后悔,一上来就先买祁恒爱吃的东西,就该饿着他。
这会儿买了又甩不掉了。
她活动活动掌心,只见掌心都被塑料袋勒红,眉心拧起,再次想起自己的车。
早上五点多醒来,她还在手机上看了一眼,车子仍然是熄火状态,停在他家小区地下车库。
这会儿再看,居然在移动中。
电车和手机完全联动。
看地图,正在往她的位置赶来。
祈愿眉一挑,露出惊讶表情。
这时,手机来电突响。
是祁恒。
“干什么。”祈愿声音冷硬。
“别生气了,我正烦着任菲的事,不想出门,不过我打电话给印城哥了,原来你车子在他那里啊,就不用报警了,警察正过来送车呢,我让他直接去找你,你站在那儿别动,他马上到。”
祈愿想到自己已经跟印城宣布了婚讯,本来要互不相干,结果表弟又多事,瞬间,烦躁无比。
“你晚上也喝西北风吧。”
不等祁恒废话,骂完挂断。
将手机收回口袋,祈愿定在了原地。
周遭人声吵杂。
她站在老菜市东门口的花坛边。
花坛两侧空地摆着不少菜摊,以老年摊主为主,卖的都是自家吃不掉的新鲜菜。
祈愿本来购物欲满满,这会儿却像放空了一样,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时,她忽然有所感应般,抬眸,看前方。
冬日清晨八点不到的菜市口。
两旁低矮的居民楼站着,居民楼中间坐着光秃秃的花坛,花坛两侧躺着成排的农家菜菜摊。
买卖声吵杂。
祈愿穿着姑妈淘汰下来的卡其色长羽绒服,戴着羽绒服帽子。
脚上是厚厚的雪地靴,裤子很绵软宽松。
她一张脸藏在帽边缘随寒风摆动的皮毛下,眼神清亮。
这时候的她,被包裹着,几乎叫熟人认不出。
很奇怪,那个男人就认出她。
且比她早的,拿专注眼神看着她。
印城和聚餐那晚的装束截然不同。
纯黑羊绒长大衣,剪裁修身,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内搭一件炭灰色高领羊绒衫,比外套稍浅的颜色,打破全黑的沉闷。
下装深灰色的羊毛西裤。
显得极度高级的同色系搭配。
靴子一尘不染着。
出现在花坛边,与摆摊的朴素农家阿姨,形成强烈对比。
祈愿顿在寒风中,回想他周六晚上在车中听到她婚讯的场面,当时,非常受打击的样子,后半程几乎没跟她开口说话。
这会儿,他坚定眼神看了她一会儿,就一步步往她走来。
大醉仍然在他眼下留下淡影,使得俊脸上的清冷感更浓。
他的眼,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眸光又是温柔而多情。
祈愿唇瓣动了动,硬是讲不出一句话。
印城到她跟前,几乎将肆虐的寒风全部挡住。
祈愿忽然闻到他须后水的气味,若有若无的雪松香,不同于身边复杂环境下的气味,十分好闻。
她眼帘垂了垂,对着地面做了一下心里建设,再抬眸看他,轻问,“周一,不上班?”
“请了年假。”印城语气举重若轻,眼神也是,淡淡应,“陪你忙忙结婚的事。”
“……”祈愿眼神不可思议。
是她听错了,还是他酒意没清醒?
印城忽然笑,那张酷脸一瞬间就像活了起来,眼神充满对她的纵容,“祈愿,今天不是要去接你未婚夫?坐飞机?还是什么?”
不等祈愿回答。
他看着她眼睛,不容置疑笑音,“不管怎么接,我都当你司机。”
“……”祈愿心跳如擂鼓,“你故意,今天还我车,就为了见我未婚夫?”
原来不是醒酒时间不够,没法开车,而是他特意挑选的时间,来见她。
“他怎么过来?”印城固执问。
祈愿不想跟他在菜场环境多扯,就算多站几秒,都对交通造成拥堵,没好气地,“飞机。”
印城点点头,好像早提前料到,一副了然神情,“你是新手,怎么开机场高速?我陪你。”
“好啊,”祈愿嘴角冷冷翘起,“就你开。”
他不是想见么,她让他见个够。
音落,弯腰去拎地上的菜品。
她的一只手却忽然被拽住。
祈愿全身都僵了一下,无法动弹。
印城低着头,眼神聚焦在自己掌心她柔弱无骨的小手上。
白皙,被冻得通红,掌心有提重物留下的勒痕,他大拇指指腹小心揉搓这些痕迹,同时感受着她的冰凉。
“这么凉,出来不戴手套?”他语气寻常到没有一丝邪意,像多年在一起的老夫妻,除了关心,连点爱情的碎屑都没有。
祈愿心跳却失速,他的语气没有问题,可自己的手被他掌控时,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着火,他指腹轻轻离开时,速度更是有些意味深长。
祈愿不自觉深呼吸,左手恢复自由,心绪却被打乱,眼底多了些懊恼。
“在这等我。”印城放开她,声音不容置疑,“我先把这些放回车上。”
祈愿偏偏不听话。
等他拎着菜品一转身的刹那,调头就跑了。
……
市场里头,光线稍微昏暗。
祈愿包的只露一张脸。
仍然漂亮、夺目。
在一个调料摊上,问摊主要白胡椒粒。
摊主也是个年轻姑娘,养着一只小博美,正缩在旧棉服里陪主人做生意。
摊位商品众多,有的种类没有拿出来。
祈愿站在这里,就知道这里一定有白胡椒粒似的,让摊主拿点出来看看品质。
女摊主不好意思笑,“太忙,都忘记摆出来,你很会买东西呀。”说完,在摊位底下掏出一个白塑料袋,里面都是白胡椒粒。
祈愿“嗯”一声不置于否,边用冻红的手,在里面挑拣。
她手太白了,和脸蛋一样嫩,气温一低,就冻的通红让人无法忽视。
小博美朝她汪汪轻叫,以示对她的友好。
祈愿露齿一笑,跟小狗打个招呼。
印城去而复返,就站在她没多远,看她和别人温柔相处,心里就跟倒了一瓶醋似的,酸到能拧出汁。
嘴角轻轻提起,保持风度,手中捏一双羊绒手套走过去。
祈愿买好了白胡椒粒,看老板摊上的海带品质不错,又挑了一点,准备给爷爷做骨头汤时放。
“一共38元。”女摊主算出账。
祈愿“嗯”一声,并没有及时付账,还在看,琳琅满目的摊位上,还有没有自己需要的。
就在这时。
女摊主的收银声却响起:“微信收款,三十八元。”
祈愿朝自己右边看。
印城手机拿在手上,问,“还要其他吗?”
“怎么找到我的?”她眉心微拧,几乎弄不明白,这密密麻麻人群拥挤的菜市场,他怎么找来的这么迅速。
“我是警察。”印城被她眼神逗笑,嘴角轻松扬着。
“你们是新婚夫妻吗?”女摊主抱着狗八卦问,“只有新婚夫妻才有新鲜感,大清早一起来买菜,等年数多了,你死外面他都不会管!”
最后一句,绝对是有感而发了。
说完,女摊主一直笑的脸还带上了怨恨。
就连她的狗都汪汪叫以示对她的赞同。
祈愿尴尬,“我不认识他。”
印城一愣。
祈愿拿好袋子就转身,往卖水产的地方去。
印城对女摊主尴尬解释,“吵架。”
“懂!”女摊主笑容满面,“你俩真配,生的孩子一定好看。”
“我们丁克。”印城轻淡留下这句,头也不回走了。
女摊主挺奇怪,这个英俊男人,怎么突然冷脸了,她是说到什么禁忌话题了吗?
……
祈愿很喜欢逛菜市场,菜都是新鲜的,价格也比商超便宜,只要会逛,没有在菜市买不上的东西。
唯一烦恼是,她很不喜欢讲价,东西买了就走,但有的人看她年轻又少语,故意少秤或者多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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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恐怖的是,她若是表现出一丁点的专业与不好惹,摊主就会连绵不断和她聊天……
为什么这么年轻逛菜市场啊,做饭给谁吃啊,结婚了吗,这么漂亮很多人追吧,今天猪肉给你便宜点把微信给我吧,我老婆不在这只鸡送你吃了……
但她从来没有跟男人来过菜市场。
印城跟在她后面,简直造成交通堵塞。
他那件纯黑长羊绒大衣,走路时衣摆弧度潇洒,可潇洒的不是地方,是满地泥泞的水产区,偶尔有摊主杀鱼,血水都蹦出来……
她除了要被人误会,这个男人是她伴侣,还得跟摊主解释,衣服不用赔钱,你不要少秤就好……
印城一手拎着她的战利品,一手处理自己大衣角的污水,俊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
祈愿看他这任劳任怨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故意买了很多东西,让他两手都拎起来,没法儿整理衣服。
付款的大气场面也同时消失。
大约买了两个多小时,才满载回了车上。
祈愿一心想让他自己打车走,印城不愿意,“说好去接他,决不食言。”
他此刻坐在驾驶座里,仿佛这辆车是祈愿掏了37万为他买的,方向盘不在她手上。
祈愿看了看前挡玻璃的窗外,是条老街,距离他俩以前的老家不远。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冬日氛围,就连有些店里的老板都还是那些个人,只不过苍老了,时间在往前走。
“印城……”祈愿平静让他名字的这两字在自己声带里滚,想说点什么。
印城直接发动车子,声音紧绷而严肃,“回姑妈家。”
没有让她表达任何意见,干脆而果断。
祈愿眼角红了,是气的。
……
祈愿姑妈住城东新区。
当年竹巷的祈家老宅拆迁后,就买了这套一百五十平方的步梯三楼。
小区环境不错,对面就是人民医院,大学高中也集中在这一片。
就连道路都很崭新,绿化一流。
门铃一响。
祁恒就去开门。
祈愿大清早出门没有带钥匙。
这会儿门打开,祁恒意料之中的看到一个英俊男人站在祈愿身后,两手大包小包的,而祈愿却空手进门。
家里开了地暖,很舒服的温度。
祈愿先脱下长羽绒服,挂在入户门的柜子上,又脱厚雪地靴,踩进柔软拖鞋里。
摘手上男士羊绒手套时,微顿。
停了几秒,又恢复动作,将手套摘下,放进在她羽绒服旁边挂着的男士大衣口袋里。
印城已然登堂入室。
被祁恒热情迎接着,不但拿了新拖鞋,还殷勤接他手上的东西。
祈愿不吱声。
开始到厨房忙碌。
“印城哥,喝水!”祁恒倒了一杯热水,热情地递到男人手上。
脱了大衣,穿着室内拖鞋的印城,就像对这个家很熟一样,没有丝毫不自在,或者感兴趣参观的行为。
他手接过水杯,也始终没给祁恒一个眼神。
黑色眸子,像两块磁铁,跟厨房的身影牢牢锁住。
脱掉长羽绒服的她,像被剥去外壳。
长发散着,柔软又干净。
上衣穿得贴身,露出漂亮的肩线和不盈一握的腰,偶尔侧转,姣好的胸型展露。
他不自觉舔下唇,抬手喝一口水。
视线从她身上理性抽回。
可没几秒钟,会再次转回来,然后盯着的牢固程度比上一回更坚不可摧。
她裤子穿得柔软而宽松,显得很居家。
系着一条橡皮粉围裙。
两手腕露出一部分,在岛台一件件整理早上的战利品。
印城看着看着,放下水杯,不由自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要帮忙吗?”
祈愿摇头,“你不要弄,会打乱我。”
印城点点头,莫名其妙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继续盯着她整理物品的动作。
她买了不少荤菜,和过年囤年货没区别。
三百一十块钱的虾,五百六十块钱的牛肉,原来牛肉也分部位,她买的大部分是金钱腱,这是从她跟摊主的聊天中得知,说是很适合卤。
另外有三条鳜鱼,两只老母鸡……
数不清。
印城居高临下站着,看她用保鲜袋一份份将食材分装,他有些手心发痒,极度想帮她忙。
分拣并不是个轻松活儿。
那些虾嘴部坚硬,极容易戳到她细嫩手指。
她却不允许他动。
印城眉心拧了又拧,有点干着急。
在客厅沙发里坐着,脖子却探老长的半大小子祁恒,这会儿表情简直精彩,他没想到,家里还能看上爱情电影……
祈愿坐在高脚凳上,慢条斯理又稳当的分装着各种食材,像美食界的大师,而她身旁站着的男人却只觉得这些食材都该他这个佣人整理,她的手怎么能做如此粗重的活儿……
祁恒真是学到了,一点没觉得印城在装,是真的担心且焦躁的表情,原来真正的成熟男人光站在厨房,就足够赏心悦目。
可惜……祁恒暗暗叹息,拿出手机,点开老妈早上发的消息:
祈愿未婚夫下午三点飞机落地,记得叫姐夫。
“……”祁恒白眼一翻,狠狠咬了口小面包,他想叫的姐夫,明明在自家厨房待着呢,才不想叫其他人为姐夫。
(上章有大量新增内容,记得看)
13. 折磨
下午三点飞机落地,得提前去机场。
从菜市场回来,分类食材,又花了不少时间,祈愿干脆没做午饭。
爷爷那边有姑妈照应。
她点了老乡鸡外卖,先给祁恒应付应付。
“晚上,再吃大餐。”她承诺,意思是她未婚夫到了,跟姑妈吃饭,肯定有好吃的,让祁恒不要着急。
祁恒却对晚上的大餐没一丝期待,只不甘问,“你锅里不是在煮牛肉?”
他是可以随便吃吃,家里还有客人呢!
客人也随便吃?
而且祈愿买了这么多菜,牛肉都炖上了,香味四溢,为什么就不拿出来给客人享用,哪怕加个菜也好?
老乡鸡的外卖来的极快,祈愿点了毛豆烧鸡,剁椒鱼肉,适合小孩子口味的炸鸡腿,名菜蒸鸡蛋羹,再来份排骨海带汤,蔬菜多种,怕印城一个成年男人不够吃,又加了糯米肉丸、酸萝卜老鸭汤……
还要她怎么样?
祁恒就跟个小战士一样,怼在她面前,固执指责她怠慢客人的眼神。
“你青春期少跟我发脾气,我更年期可以提前,你试试看。”她语气平淡,但力度不容置疑。
然而,这对祁恒不管用。
祈愿是非常善良友爱的姐姐,从小在姑妈的养育下长大,对祁恒更添了无数情感,几乎到溺爱地步。
一个青春期的大半小子,祈愿又不打他,还时不时有求必应,再想制衡他,就难了。
话音落,祁恒仍然怼在她面前,眼神无声要求她,将锅里炖好的牛肉拿出来待客。
祈愿明白他眼神意思,无奈声音,“卤牛肉得泡几小时才入味。”
“你上次半个小时就给我切出来吃了。”祁恒指出事实。
祈愿头疼,“上次和这次的做法不一样……”
“不吃牛肉会死,是吧。”印城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在姐弟俩的争执里,祈愿声音软软的,祁恒虽然变声了却仍是难听的公鸭嗓,突然这两道对峙里,响起一声低沉压着火的磁性男音,像一道乐器,忽然加入,迅速解决眼下的困境。
祁恒倏地就不讲话,小脑袋甚至不自觉缩了一下。
祈愿却上火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怎么都叫不动的青春期小子,轻易被身后男人制裁。
她真是感觉有些脱力。
印城眼神阴着,从客厅走来,狠狠刮了祁恒一眼。
祁恒闷着头赶紧坐去餐桌。
印城收回眼神,转而柔和下表情,在她身后轻语,“吃饭吧。”
祈愿不动。
他微哄,“忙一上午了。”
祈愿这才想到自己一大早就起来操劳的景象,瞬间觉得跟两个男人生气不值得,收敛住情绪,重新坐回餐桌。
印城随后坐下。
他跟在自家一样,解开各种包装,将菜品和热饭拿出来。
祁恒本来坐着等的,被他一个眼神瞟过来,瞬时,手忙脚乱地处理起各种包装垃圾。
印城把筷子掰开,递到祈愿手上。
祈愿自然的接住。
祁恒扔好垃圾,乖乖回桌上坐好,吃饭途中,有样学样,印城给祈愿夹菜,他也夹菜,印城给祈愿递纸巾,他就递水杯。
祈愿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
吃完饭,十一点半。
一点钟出发去机场。
还有时间。
祈愿先进房间,将门一关,两耳不闻门外事的,走近步入式衣帽间,开始挑衣服。
她八年没回来,家里的衣服本来不多。
昨天,收到两大箱子快递,都是以前常买的几个品牌销售寄过来的今冬新品。
这会儿全挂在眼前。
琳琅满目。
挑好衣服,在镜子前化妆。
她精心描着,像在自己的脸蛋上作画,但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放空,手在动作,人却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门外一声大喊,“祈愿你好了没——”
是祁恒。
她一惊。
眉尾画飞出去。
“十二半点了,你弄一个小时了!”祁恒焦躁的声音,“家里还有客人——”
祈愿看着镜子画飞的眉毛,没吱声。
祁恒正是压不住情绪的年纪,一个女人出门,一个小时还没结束,他有些坐如针毡。
祈愿充耳不闻,擦掉飞出的一部分,抬笔重新描绘。
“祈愿,你仔细弄,多久我都等。”这道男声,显示他还没有走,而且非常有涵养,完全不是虚伪或尴尬的替祁恒解释,他真心实意的在等她。
祈愿看到自己在镜子里的表情变得极度讽刺,眉笔从眉尾处下来,她的表情慢慢恢复到滴水不露的样子。
……
“你不去,着什么急?”印城瞟了祁恒一眼,离开过道,走去阳台。
正是大中午。
阳台上光线刺眼。
屋里开着地暖,印城穿得薄,炭灰色羊绒衫,勾出他上半身结实的体魄。
宽肩窄腰,胸肌健硕。
作为男人,他实在太合格了,体型很有安全感。
而作为男人,他的脆弱竟也在刚满十四周岁的小男孩面前无处可藏。
“你为什么陪她去?”祁恒不解的声音,响在他背后。
阳光照得印城视线有些发晃,他换一个角度,看背光处楼下已经长到三楼来的高大腊梅树。
没回声。
“那个未婚夫,有你好吗?搞不懂祈愿为什么不选你……”
“……”这话倒让印城笑了,很轻微的一声。
“你伤害过她。”这是肯定句。
“……”印城嘴角那本不明显的笑意,这下彻底死去,连带眼眸都暗下来,中午强烈的光线都无法挽回他身上忽然笼罩的阴霾。
“那晚在派出所,你说,你跟我一样愚蠢过,没有保护好喜欢的女孩,所以祈愿生气了,她一生气很不好哄。”
“对……”印城找回自己声音,回身,盯着那个敏锐的少年,略带警告,“以后,不准惹她生气。”
“……”正在青春期的祁恒要张口辩解,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惹祈愿生气,而是祈愿太婆婆妈妈,他有点受不了而已。
印城却冷冷对他一扬眉,继续补充,“我不允许。”
他浑身气场强大,眼神锐利,前一秒还在低潮中,下一秒就生出无数保护欲。
祁恒对着他的眼睛,忽然解决了心底全部疑惑,不管祈愿结不结婚,他自己难不难受,都阻碍不了他爱护祈愿的决心。
他爱她,跟她无关。
祁恒一下子就似乎长大了,对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神,轻轻一点头,“知道了。”
印城眼神有所缓和,侧过身看着窗外,继续等待,忽然,过道里侧传来门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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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的轻响。
他心跳猛地一停,胸膛被撕扯住似的难受,眼睛看去窗外红艳艳腊梅,转移着注意力,慢慢地,呼吸才顺过来。
“怎么样?”她声音愉悦,显示心情相当不错。
印城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转身,看向她。
祈愿站在客厅里。
全身暖白色调。
廓形流畅的白色羊绒大衣包裹着她,配合精致妆容,俨然一位准新娘的气场。
里头配修身但不紧绷的暖杏色针织连衣裙,长度过膝,她抬手整理耳畔小巧的珍珠耳钉时,裙摆摇动的弧度,都透着她此时即将见的那个男人,对她的心情有多美妙的帮衬……
“……漂亮。”印城这两个字像被砂纸磨过,意识到有些失误,他偏视线,去看玄关,“可以走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一辈子不要出门。
祈愿偏偏要出门,而且还兴高采烈。
当着他面,打开柜子,里头摆了十几双俨然全新的鞋,有细高跟,有平底,有长款,有毛茸茸露着脚背的款式。
询问他选哪双。
印城差点死了,只拿余光瞥了一点,就受不了地再次看去玄关,“裸色平底靴。”
祈愿点点头,觉得他眼光可以,视线又从鞋子上转回,看向他,“确定……要送我去吗?”
“你开高速我不放心。”他声音哑。眼神并不看她。
祈愿眸光暗了,呼吸节奏加快,忽然,嘴角一提,又笑,“行啊,那麻烦你了。”
音落,抬手就选了旁边的一双,裸色细高跟短靴。
印城回眸,看到她表情愉悦地穿上那双更显她女人味的鞋子,眼底失控情绪都忘了隐藏。
祈愿抬眸,问,“好看吗?”她将右脚展示给他看。
纤细脚踝,秀美尖头。
性感至极。
他眼睛与她对视,情绪无所遁形,“……好看。”
祈愿笑,“女为悦己者容。”
印城点点头,嘴上说不出话来。
他俩这几段对话,给祁恒看得一愣一愣的。
祈愿不断展示去接未婚夫的精心装扮,印城则忍气吞声的一遍遍夸赞,明明祁恒都听到他心碎掉的声音,他却尽可能保持风度。
临出门,祈愿突然想起泡在锅里的牛肉。
“三个小时,入味了。”她弯腰,脱了靴子,又走进去拿筷子,戳出一块牛肉,“糟了,来不及冷藏,好多汤汁。”
她拿出刀,要去切,可汁水丰富,无法触手。
“小心烫。”印城马上冲进来,拖鞋都忘记套,穿袜子到厨房,将她手上刀取下来,“我来切。”
“切薄一点,他不喜欢吃太厚的。”祈愿护着自己的白色大衣,往后退了一点。
印城拿刀的背影一僵。
牛肉刚从锅里取出来,热气升腾。
他僵了一会儿,左手仿佛感觉不到烫似的,按着牛肉,一片片用心地切成薄片。
切好了,祈愿点点头,拿保鲜盒,又吩咐他装起来。
印城全程服务到位,最后,将装着牛肉片的保鲜盒递给她。
祈愿塞进随身包包里,头也不回地哼着歌往门口去。
印城洗了手,随后出门。
大门闭合后,祁恒实在忍不住了,两手用力的抓头发,感觉头皮发麻,“……城哥你到底怎么得罪她了,罪不至此啊,你想不开!”
14.把柄
去机场的高速路上,车厢全程寂静。
其实,从出家门那一刻起,没了祁恒这个围观者,他俩好像终于不用再装一样。
祈愿不用去气他,而印城也不用去勉强附和她为见其他男人而精心的装扮。
谁都不想讲话。
外人不知道两人间的过去,他俩再清楚不过。
印城爱她,祈愿不爱。
印城觉得愧对她,祈愿不会接受。
印城想要弥补,祈愿不给机会。
他现在的举动,是在赎罪,然而,祈愿只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他俩最好桥归桥,路归路。
反其道而行的话,彼此都会痛苦,当然,祈愿目前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五年不见了。
坐在同一辆车里,能安静到没有半句交流。
祈愿窝在副驾座椅里,阳光灿烂,天空清蓝,她看看天,看看地,视线就是不用给他。
嗅觉因而变得敏感。
祈愿能闻到他羊绒衫上雪松冷泉的清香,一个会关注自身气味好不好闻的男人,跟从前少年时期的他,恍若天壤之别,那会儿他很喜欢结交朋友,衣服保持干净就好 ,加上他从来没有穿脏衣服的烦恼,一周有五天都是新衣服,有些挑剔,但从来不会讲究……
变了。
手掌更宽更有力。
眼神沉着。
做事周到。
好像没有脾气了,以前那个爱发火的少年没了。
祈愿,我的号码不会换,想我时一定要打给我。
祈愿,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打给我。
祈愿,你喜欢我,你爱我,你抗拒而已。
祈愿,如果能让你出气,你捅我一刀。
祈愿……
“祈愿,你醒醒!”一个陌生成年男性的声音突兀响起。
祈愿撑开沉重的眼皮。
目之所及是新车车顶。
她躺在副驾睡着,做了好多零碎的梦,被彻底叫醒的前夕,头颅正不由自主左右晃动,像是要挣扎着从碎梦里起来。
那道陌生男音突然侵入,将她彻底叫醒。
祈愿往外偏头的瞬间,发现一件黑色大衣正盖在自己肩部以下,她眉一簇,马上闻到雪松冷泉的清香,是印城身上的气味。
他的衣服。
什么时候给她盖的?
她睡多久了?
一系列疑惑,让她眼神微迷茫,往外看去时,右手不小心按到车窗,玻璃立时落下来。
不知是通风系统老化,还是其他设备发出来的翁鸣,让她头皮有些发麻,鼻尖嗅到除了他衣服上的香味,还有地库独有的汽油味。
原来她已经到了机场地下停车库。
那些梦虽然杂,可莫名其妙让她觉得很熟悉而心安。
地库的环境反而让她有一瞬间的汗毛竖起,很紧张。
下一秒,看到熟悉的男人站在外面,没穿外套,身材高挑挺拔,侧身向着她,一手插兜,一手夹着烟。
他居然吸烟……
不对,只是夹在指间,没点燃。
正和人聊天的姿势。
因为她的醒来,他目光重新聚焦到她。
印城眼眸眯了眯,看到了她像猫儿一样慵懒且无助醒来,松挽在脑后的发髻乱了,更添风情,眼神有些迷离,在确认环境,先是有些陌生不安,接着,目光看到他在,转为平静,下一秒又炸起毛来,盯着他左手。
他低头,略抬自己左手,白色细长烟身,正堂而皇之呈着罪证。
嘴角不自主上扬,想到少年时期,对他吸烟行为严防死守的小女孩,睡醒后的她,又做回那个小女孩。
他将左手往腿侧避了避,不让她看着。
烟是她未婚夫给的,不能当人面扔掉,不礼貌。
也是对她不尊重。
祈愿看到他将那支烟藏起来,眼底微唾弃,以为藏着就看不见了?
她最讨厌烟味。
忽然,一阵烟雾却从落下的车窗飘进来。
她本能皱眉,不愿去闻。
那阵烟雾的主人却呼唤着,“祈愿,你睡醒了没?”
“……”祈愿一怔,抬眸,发现车窗旁站着一个男人。
和她差不多年龄,皮肤白皙,单眼皮,挺有个人特色,长得过于文气,而让她忽视了他稍有姿色的脸。
“你认识我……”祈愿刚睡醒,嗓音有些低哑,地库微吵杂,这声音只被站在车窗旁的男人听到。
“我,”男人睁大眼,不可思议压低嗓音,“……你未婚夫!”
“……”祈愿眼神改为惊悚。
“明明把我照片发给你了,怎么没认出?”她未婚夫正不解,“反而一直盯着你发小看?”
“……”祈愿大脑一下子像被倒了一桶冰水,彻彻底底清明,在她睡觉时,印城不但到达机场,还替她接了人,两人甚至聊上天,在车库里一直等到她睡醒。
他会发现到她的破绽吗?
祈愿猛一抬眸,看向他。
印城也正看着她。
她眼眸睁大,似乎和那男人聊到什么挺震惊的事。
他眉一蹙,往她走去,并在途中,顺手将香烟丢进垃圾桶。
他走在副驾边上来,问,“怎么了?”
“这是我未婚夫陆与熙,你们认识了?”祈愿问。
印城点头,“他打你电话,你睡着,我接的。”
“你可以叫醒我。”祈愿埋怨,“我本来要给他一个惊喜的。”
“没关系,只要见到你都很惊喜,不用分在哪里。”陆与熙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觉得挺奇怪,但人家花钱,他就得有职业道德,压下心里的疑惑,笑,“不好意思啊印城,她脾气被我惯坏了。”
印城:“……”
审慎地睥睨了陆与熙一眼,冷声,“你惯过她几天,就说惯坏了?”
祈愿:“……”
陆与熙:“不是……你发小两个争嘴,我说个和还不行了?”
这感觉太奇怪了。
陆与熙心底越发确信,恐怕不是单纯发小关系。
这一小波折,以印城的沉默上车结束。
祈愿仍然坐在副驾。
刚睡醒,在梦里又全是印城,搅弄的她心烦意乱,发挥失常。
陆与熙坐在她身后,紧挨着副驾。
高速行驶中,不忘跟她套近乎,诉说着一些思念的话。
祈愿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忽然想起,包里还有一份道具。
立刻打开包,拿出保鲜盒。
“这什么?”陆与熙好奇,脑袋凑在她座椅背上。
祈愿打开盒子,里面的卤香牛肉味立即飘逸。
“我做的,特意带给你尝尝。”祈愿说着,找筷子,翻遍包都没发现,这是忘带了。
陆与熙直接凑过脸来,“你拿手喂我。”
祈愿愣了两秒,还是拿手捏了几片牛肉,凑到他嘴巴里。
陆与熙张口,一下咬住,连带她大拇指和食指都微含进嘴里。
祈愿心里一紧,面色不动声色,等他牛肉全部进了嘴里,才拿开两个手指。
湿润、陌生男人的津液,仿佛从拇指食指蔓延到全身。
祈愿靠进副驾里,右手藏进门边,在里面抽出一张纸巾,尽量不动声色的使劲擦了又擦。
印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像瞎了一样,对两人的喂食行为视而不见,连车子都匀速,未见丝毫异常。
等祈愿,两根手指快在纸巾上擦烂之际,他忽然往她看了一眼,似乎在看右侧后视镜。
祈愿一瞬间,心跳提到嗓子眼,猛然想到他是刑警,在人潮汹涌的菜市场分开不到五分钟就找到她,刚才她的擦手行为是否已经落入他眼中?
这么一怀疑,他每寸呼吸都仿佛跟她相关,影响她后续表演的投入程度。
祈愿在心里,开始真的后悔,让他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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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
五点钟,回到湾县。
停在姑妈开的酒楼门前停车场上。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车流庞大,人员密集。
姑妈的酒楼共五层,是湾县数一数二的本地酒店,以承办大型宴席为主,私人小型聚会为辅。
陆与熙的到来,惊动祁家几十号人,这会儿都在里面坐着,等他露面。
祈愿早准备好见面礼,放在家里不好拿,印城在这里,耽误她许多事。
这是她始终不愿让他跟去的原因。
可他的固执已经到忘我程度,比五年前更胜。
回来路上,陆与熙补眠,祈愿已经睡够,仍然是她和印城相处空间,仍然是一句话不聊。
只这会儿到了姑妈酒楼门前,他得把车还她了,而他的“任务”也将结束。
祈愿沉默了一瞬后,客套问,“你怎么回去?”
“卓翼下班把我车开来了。”他视线微寻,很轻易地就找到自己那辆彪悍体型的混动越野。
祈愿车子本来挺大,在他那辆面前,像小了一个号。
彼此无声。
陆与熙仍然在睡。
整个车厢是暗的,而外头华灯初上。
不少进酒楼吃席的人说笑着经过。
不远处十字路口,绿灯跳,十七八岁高中生们兴高采烈走去对面的影院。
世界很繁华纷乱。
车厢内只剩彼此。
祈愿唇瓣动了动,几度想说些什么,还是变得无话可说,只无关痛痒一句,“你慢点开。”
说着,推醒陆与熙。
陆与熙睡眼惺忪,嘀咕着到了……
印城在主驾,呼吸几度失衡,眸光抬了又抬,看了几遍十字路口与灰白色的方向盘,最终,嗓音哑着,“……我去跟姑妈打个招呼。”
音落,不等祈愿反应,推门下车。
祈愿抬眸,看到他着大衣的背影,肩膀明朗宽阔,后脑勺向前微垂,衣角在寒风下往后翻飞,渐渐拐弯,去了他自己车子的主驾那侧,让她彻底看不见。
陆与熙狠吐一口气,“你这发小,干什么的,挺凶。”
“哪里凶了?”祈愿正才有功夫正视自己的“未婚夫”。
陆与熙身高一米八三,体重适中。
跟她同一个大学毕业。
四年,祈愿没见过他一回,只闻其外号,“交际草”。
很会结交各式女子。
这回,为了哄爷爷做手术,她玩很大,不但支付陆与熙几万前期款,还准备定下二十桌酒席,把婚礼像模像样办起来。
反正这辈子,她不会真结婚。
等爷爷手术结束,她回到常驻地,跟陆与熙自然不会再有其他交集。
以后家里亲戚问起来,就说彼此感情不和,早分开。
姑妈虽然不好骗,但好歹“结过”,以后再催婚,得先想想她性格,会不会有再重蹈覆辙的危险。
多少有个忌惮。
“他人可以,接了我,没一点怠慢,不抽烟还陪了我一根,但气势,我有点发怵。”
“发怵就对了。”祈愿想起,自己在车上擦手的动作,他好像没发现异常,或者发现了但没想过她会拿婚姻开玩笑。
以为她单纯有点洁癖,对周聿白没那么特别爱而已,但这不是什么致命破绽。
又有多少人走进婚姻是因为真爱呢。
权衡利弊罢了。
“我昨晚没睡好,发挥不太好,你放心,后面保准不会让其他人看出破绽,尤其是你这个发小。”陆与熙顶了顶腮帮子,“这男的,真冲!”
冲。
眼神冲,语言冲,气势更冲。
像猎人。
祈愿下车前严肃叮嘱一句,“你唯一该做的,就是什么也不要在他面前做。”
做多,错多。
“好嘞。”陆与熙嘴上敬业,听雇主的,脑子转瞬把这话忘到九霄云外。
15.症结
祈愿姑妈的酒楼,大型宴席都在二三楼。
收银台设置在二楼大厅。
印城上去时,意料之中,看到姑妈正在柜台里站着,有食客在跟她磋商细节。
他停在楼梯口,等食客忙完,提纸袋走过去。
“你好,有什么需要?”姑妈正看账本,余光瞄到一道高大身影,随口问了一声。
那道身影却不像一般食客慌张或者感到无助,有条不紊地站在柜台前,忽然,提起一个纸袋,放到她面前。
“听说您腱鞘炎犯了,这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我和局里同事用着挺好,您试试,有效果跟我说,后续给您再送一些。”
沉稳且诚恳的年轻男音,像一道缓慢响起的乐曲,张弛有度,不卑不亢。
姑妈在听到他第一句时,眸光就顿了,停在账面上,却没看清一个字。
她抬起头。
不是印城又是谁。
谁能这么面面俱到,就从哪里听到她腱鞘炎犯了,又能说话如此滴水不漏?
祈愿姑妈在湾县大小是个人物。
十几岁时叛逆混社会,摘得县城城花名号。
二十岁不到,唯一的哥哥和嫂子车祸去世,她回归家庭,抚养五岁多的祈愿。
一路过关斩将,不但没叫祁家绝后,还盘活整个家族经济,手腕雷霆。
一般小年轻跟她说话都打怵。
眼前的年轻人却是个例外。
印城眼眸漆黑如墨,对着长辈,恭敬而不卑微,礼貌又不生疏。
严格来说,是祈愿姑妈有点怕他。
怕他的百折不挠。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姑妈叹息一声问。
“请了年假,”印城声音缓慢,“祈愿最近要办婚礼,事情肯定多,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打我电话,随时过来帮忙。”
“……”姑妈没法儿接话。
印城说完,颔首致意,“姑妈您忙,我不多留了。”
音落,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姑妈看着他背影,忽然开口,“印城。”
印城驻足,但是没有回头。
“我们全家人不同意你和祈愿在一起。”
“早点放手。”
印城点头,表示听到,“您先忙。”再次打了招呼,空着手往下走。
那个装着膏药的纸袋被留在柜台。
祈愿姑妈看着直叹气,她本来不是个轻易叹气的人,但遇到印城,总有些叹不完的遗憾。
……
我们全家人不同意你和祈愿在一起。
这话,印城听了八年。
今晚,莫名有些受不住。
寒风刮脸。
十字路口的热闹与他无关。
来到车前,他要开车,拉开门才发现是副驾,又撞上,调整呼吸从车头绕回去。
到了主驾门边。
他下意识抬头,看顶楼。
她这会儿应该正跟家里人介绍未婚夫……
“未婚夫……”印城低喃着,有些不可置信地悲怆,“太可笑了。”
他梦寐以求的,是别的男人连份见面礼都不必准备的唾手可得。
不可笑吗?
……
祈愿在窗帘后面站着。
楼下广场上,印城两手撑着车门,低头反复控制情绪,大衣摆被寒风吹着,不断打到旁边车子的灰突突门上,染脏了不自知。
想到早上,他在菜市场不断整理衣摆的洁癖样子,这会儿,估计没有心思在意干不干净了。
这是他应得的。
她心想。
回身离开窗口,看见陆与熙从包厢里出来,往二楼去。
她跟在后头,下去看他做什么。
陆与熙的表现还算专业,包厢里一屋子亲戚被他蛊惑,认为他年轻有为,很适合她。
祈愿懒得理有些亲戚的虚情假意,只要能骗过姑妈,一切万事大吉。
姑妈在二楼忙生意,还没有上来。
祈愿看着陆与熙找到二楼,跟姑妈自来熟一样聊起来。
说他的身世,和她一样早早父母双亡,家中关系简单,结婚了一切都是夫妻俩做主,没人能强求。
“她是丁克,你也同意?”姑妈语气不确定。
陆与熙一笑,声音真诚,“这个家,就她说了算,不要孩子,我巴不得呢!”
“养小孩,是挺麻烦。”姑妈听上去是满意了。
祈愿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回包厢,相信陆与熙能独自应付姑妈后,姑妈忽然提到那人名字。
“你觉得印城怎么样?”
祈愿脚步一顿,靠在那堵墙后,暂时不走了。
“……挺厉害。”陆与熙思考了几秒,给出答案。
下一秒,又暴露心性,“家里挺有钱啊,手上表很贵!”
姑妈笑,“钱对于印家人就是一个数字,没有意义,我问的是,你觉得他对祈愿怎么样?”
“非常好,好到我吃醋。”
“小心他挖你墙角。”
“不可能,我们没几天就要结婚了!”
“有什么不可能?”姑妈语气严肃,“你知道他,往我们家送了多少礼吗?”
“多少?”陆与熙笑闹,“总不能几百万吧!”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呢,不是多少钱的事,是那份心,从祈愿上大学第一年,连续八年,一年三节,端午、中秋、春节,从不间断,一开始我全部扔掉,后来,转送到孤儿院,够几十个孩子吃上大半年……以他的偏执,会在乎祈愿结不结婚吗?”
“我该怎么做……”陆与熙开始求教。
姑妈忠告,“别被他抓到把柄。”
陆与熙连连应是。
祈愿离开二楼,上到顶楼,刚才站着的窗边,此时往下看,他已经不在了,那个被他停过的车位空着……
像祈愿此时,心底某处空落落的一块。
……
“我怎么听说祈愿要结婚了?”申东源下了班,直奔城楼酒馆。
这是他们的老根据地。
印城不常来,这几年他很少社交,要不是这次祈愿回来,他根本不可能大晚上买醉。
他之前有点时间就琢磨着怎样当一个好警察。
毕业几年,印城晋升最快,跟他投入大量私人时间有重要关系。
祈愿一回来,他节奏就乱了。
印城坐在桌前,菜没动,酒去了大半,窗外是幽暗的小河,他盯着河面,眼眶通红,“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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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邓予枫私下说的,说不敢跟其他人说,怕别人守不住秘密。”
“你相信吗,”印城挫败地笑,“还剩十五天,她就结婚了。”
“男方一定很优秀,”申东源安慰,“不然,祈愿看不上。”
印城红着眼摇头笑,“第一次上门,连见面礼都没带,优秀在哪里?”
“这么马虎?”申东源皱眉,“兴许是来不及,有事耽误。”
“她在糟蹋自己。”
“……”
“在朝我示威。”
“没有人会拿婚姻大事开玩笑,”申东源劝,“你还是放手吧。”
印城仰头将杯子里酒喝尽。
猛地放下空杯。
眼底通红,语气清醒着,“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做警察吗?”
申东源很乐意跟他聊祈愿以外的事,眼神回忆着,“还不是高三那年,发生的那件事。”
“那件事……”印城苦笑接话,“你,我,加邓予枫卓翼,四个都当了警察,杨梵去了法院,咱们都跟政法系统相关……”
“是一件改变咱们人生志向的事情。”申东源回忆着八年前那件事,“当时全校震动,好多男生都气愤哭了。”
那件事。
发生在高三上学期。
学校小卖部老板家的十七岁女儿惨死,尸体被发现时,肠子被扯出体外,饶成圈挂在脖子上……
“那女孩咱都认识,经常帮她父母守店,那时候我家条件不好,有次买笔钱不够,她给我赊账,你听过吗,买支笔还能赊账。”
“多好的姑娘,活着的话,比咱们小一岁。”
“这么多年,杨梵每年还去看她父母。”
“咱们几个当警察,都因为她。”
“我不是。”印城眼眶红着,明明有笑意,却狼狈至极,“我因为,其他原因,当的警察。”
“这是你第一次,提你当警察的原因。到底因为什么?”只要不聊祈愿,申东源愿意陪他聊到天亮。
印城却忽然不聊了,改一杯又一杯的倒酒喝酒。
“你真别这样,”申东源劝,“有什么难受的,你说出来,我过来就是听你倒苦水,而不是看你喝酒。”
“祈恒的事怎么样了?”放下酒杯,印城提起今晚叫申东源过来的目的。
“法律上,没他事。就是他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他,还让他替自己男朋友顶罪,这个事,对他打击比较大。”
“他会撑过去的。”印城红着眼笑,“挺机灵的孩子,会想开。”
“你能想开吗?”申东源还是没忍住,“连小孩子都知道及时止损,你一个成年人还比不上小孩子?”
“东源,”印城难堪的笑音,“我闯的祸,可比祈恒大,他是被冤枉,而我确实该死。”
音落,眼底沁出泪光。
那年冬天,死去的何止那个小卖部姑娘啊,还有祈愿……
雪夜暗巷,她的血与土壤冻在一起,开春才化。
这才是印城当警察的原因。
“印城……”申东源眼神不可思议。
古老的城楼静默,酒馆外夜寒雾重。
小窗对着暗涌的河水。
印城伏在桌面,压抑着声痛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