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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鲛人

作者:稍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做这个举动的时候,分明是带着几分俏皮的,但周身气质又冷淡,再加上那张实在看不出好奇的脸,整个人充斥着强烈的矛盾和怪异感。


    裴止弃一顿:“眼生。”


    算是中规中矩的回答,沈文誉点点头:“我姓沈,名文誉。”


    裴止弃手背扫了扫沈文誉,示意他让路,随后侧身同他擦肩而过:“不感兴趣。”


    沈文誉被撞得肩膀一疼,有些莫名其妙。


    .


    “就在这停罢。”


    皇宫离住居不远,车夫将车停在宅邸外,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那客人掀起帘子,借着擦汗,没忍住又偷偷看了两眼。


    好一位贵人!


    月色朦胧,衬得那道身姿清癯,眉眼生得极艳,只是瞧着有几分疲怠。


    客人摆了摆手示意不要人扶,车辕微微一沉,就这么轻巧地落了地。


    宅邸门轩阔大,左右立门柱,外涂亮彩,顶上金字题匾,灯笼将夜晚照耀如白昼,端的是煊赫去处。


    只是怎么下人这么少?连个迎门的都没有,这碧瓦朱檐也足见富贵,不像是拿不出薪酬的样子......


    不爱找人伺候的少爷还真是少见。


    车夫随意猜测着,很快就领了赏钱走了,没看见所谓“贵人”背着他露出吃疼的表情。


    “少爷!”


    “少爷您回来了!”


    院落筑山穿池,竹木丛萃,顺着桥走到底,汤屋子里白铜小香炉上熏着暖香,烧到末了,余下幽微清涩的气息,宋鹤在的话就能认出来是沈文誉衣上常留的味儿。


    沈文裕将外袍解开挂在一旁,摆了摆手,门口候着的侍女低着头退了出去,也没有多余的话。


    沐浴不留人,这是少爷一贯以来的习惯。


    很快备好了水,金丝楠的屏风隔出了一块狭小而静谧的空间,等到汤屋中只剩下自己,沈文誉几乎有些踉跄地扶住架子,呼出一口颤抖的气。


    他年纪轻,不爱闹,更是鲜少骑马。


    一日状元及第,围着平京城游街几个时辰,众人看他意气风发,快意潇洒,实际上他的腿本就带伤,加上又新磨破了皮,早就脱了力。


    本想回来抹点药膏,没曾想一回来就碰上宋鹤,好容易将人哄走,又被召令入宫。


    马不停蹄地再次赶上来回奔波,他愣是没找到机会抹药。


    等下了朝,布料也反复摩擦伤口,黏在


    血迹已经干涸的伤口上,现在连走路都难以忍受。


    沈文誉缓慢脱掉了上衣。


    屋檐下悬着的灯笼渐渐点亮了,隔远看,像是火红的云漂浮在低空中。


    这灯火透过层惨白窗户纸映进室内,随着衣服落地的风晃动不已,照在裸露的皮与肉上,更显这具年轻躯体削肩腻肤,腰身纤薄。


    沈文誉垂眸,指腹轻轻抵在腿内侧。


    他左腿的腿根上带着几道奇怪的疤痕,也没什么章法可言,伤口纤细,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具等的尖物划成。


    褐色疤痕爬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丑陋而突兀。


    他没什么表情地碰了碰,六道伤,旧伤已经有些崩裂了,隐约有些红肿。


    烛火的噼啪声衬得夜晚愈发静寂,偶有水流滴答,在这样的氛围中,沈文誉原本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下来,将头发撩至身后,准备踏入浴桶。


    忽地,室外传来了动静。


    匆忙脚步声由远及近,珠帘被撞碎般哗啦啦响,掺杂着费力的嗬气声,在杂乱的喧阗里,闯进来了一个抱着水桶的陌生仆从。


    仆从喘着气,脸红扑扑的。


    怀中抱着一桶滚烫的水,已经浸湿了大半衣襟。


    “主子!我看您回来的晚,水都凉了,来给您加点热......”


    “滚出去!”


    沈文誉碰水的足尖火燎似收回,匆忙间裹了条袍子,把手边随手抓的花瓶一扔,止住了仆从还要往里探的步子。


    仆从整个人一抖,不敢再动了。


    沈文誉在瓷器尖锐的破碎声中,简直快抑制不住火气:“谁让你进来的!?”


    原是好心,想得点夸奖,在主子跟前混个脸熟,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反应。


    仆从再愚笨也反应过来自己弄巧成拙了,登时吓得魂飞天外,连水泼出来也顾不上了,跪下连连磕头。


    “小的,小的是怕主子受凉,不是有意的,还请主子责罚……!”


    外面听见动静,传来一道很焦急的脚步声,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冲了进来。


    那女子模样看着像管事,一见眼前情形,登时惊得面色煞白,冲上前将这仆从拎鸡崽似的拖了起来——


    “少爷洗沐时严禁服侍,我是不是说过这话!”


    “小的,小的......”


    那仆从既茫然又委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过。


    女子二话不说也跪下了。


    “公子息怒,是我的失职,这是新来的下人,还不懂规矩,我明日便将他遣走。”


    沈文誉自上而下地睨过去,从这角度看去,那抹墨锋似的眼尾尖锐,垂下来的视线带着轻冷,好像在看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仆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跪了,浑身抖若筛糠。


    烛火明明灭灭,在这令人寒毛倒立的气氛里,他突然读懂了这位主子隐蔽的杀心。


    好不懂事。若是再晚个几分……


    “素琴。”沈文誉唤。


    女子应声:“属下在。”


    沈文誉揉着鼻梁,半晌,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疲倦,警告了一句。


    “没有下次。”


    素琴是他从沈府搬出来时,母亲让他带走的人,零零总总算起来,跟了自己快十多年,忠心自然不必多说。


    此番好在没酿出祸端,若是不慎撞见什么,就不像现在这么简单了。


    沈文誉摆了手:“带出去好好领罚,记住教训。”


    素琴有些自责地低了头:“是。”


    “此后我洗沐时,差人在门口看守。”


    “遵命!”


    素琴福了一福,拎鸡崽似将这仆从提了出去。


    等到几人离去,空气与水温一同冷下来,沈文誉才又将衣袍褪了,坐进了快凉透的水里。


    说来也怪,这人身材不算壮实,骨肉停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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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甚至称得上清瘦,却造了个几乎可容纳三人的浴斛,蛮不讲理地占据了大半个内室,怎么看都是浪费。


    而当他在水中找了个角落,有些困顿地趴在池边沿倚着时,更是只占了丁点位置,显得这浴池多余不已。


    ……多余吗?


    很快就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原先平静的水花翻涌起来,白色泡沫拍在池壁,飞溅而出,清脆坠地。


    涟漪泛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水面之下隐匿着什么活物,隐约可见盈蓝发亮的颜色。


    很快沈文誉探出了一只手攥住浴池边缘,力道从泛白的指尖可见一斑。


    头和丝绸般的黑发都垂落着,蝶翼似的肩胛骨突兀,衬得背沟愈发深陷。


    “疼……”


    伤口浸满了水,泛了白,刺疼不已。


    沈文誉想去碰一下伤口,指尖探入水下时却只触到了冰凉冷硬的鳞片。


    早春的夜晚还带着刺骨的凉。


    当院落内雾气凝在山茶花瓣变成水滴,再从花瓣滚落的瞬间,一滴冷水也顺着薄纱似的尾巴尖滴落在浴桶之外的地上。


    此时沈文誉的腰肢以下不见双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


    长逾七尺的冰蓝鱼尾。


    浴池长宽约莫五尺,如此巨大的鱼尾蜷缩其中还是有几分艰难,但沈文誉显然已经习惯,随手将水泼在鳞片上,尾巴尖随他心意轻轻晃动。


    他作为人的特征依然明显,至少上半身与他白日里相差无异,只有腰窝的位置生出了点点鱼鳞,显得腰身愈发不盈一握。


    《九州集》摘录。


    南明有海,其深极也,莫测其渊。偶有歌声泣夜月而悲风露。


    渔人闻之,心魂俱动,遂驾舟逐之。行数日,得鲛。鲛长逾十尺,形体覆鳞,光泽似银,容貌鲜妍若女……


    贪其肉而食之,入口如甘露,味美,得长生。


    .


    他的来龙去脉似乎与母亲有关,池听屿说得不真切,他也就识趣地没多问。


    也许因为鲛人习性未泯,沈文誉尤其喜爱嬉水,只可惜这个浴池还是太过狭窄了,不能游动,只能把他自己勉强塞下。


    沈文誉又将纤长的鱼尾艰难地舒展几分,托着脸颊撑在岸边,已经有些恹恹欲睡。


    听说海里不会这么拘束。


    温暖、澄净、波光粼粼,海鸟翱翔,悠长的鸣叫,被水流裹挟的每一寸肌肤活泛起来,可以一直游到深海尽头,好像回到了母亲幽暗而安全的羊水之中。


    沈文誉今日得了机会入宫,跪在殿外时,从斜飞入天的翘檐下窥见了广阔天地的一角,再多的却被挡全了,与他无关。


    只觉得这尖尖的形状与鱼钩好相似。


    自己好像永远留在一个庞大而精致的囚笼中,困于一隅,埋名此生。


    一时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消息已经递出。


    不论朝廷派了谁,那些官员的来回奔波都带着养尊处优的磨蹭,他的人应当来得及……只是可惜分身乏术,不能亲自赶去确认情况。


    不日后便是状元宴。


    那人……又是否会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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