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小逸来啦?快来看,妈妈今天插的花多漂亮。”
庄迭按照谢雯的指引走进病房,于悯慧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前修剪花枝。
“我也学过一点插花,您让我试试?”
庄迭不动声色地从于悯慧手里接过剪刀。正好护士进来查房,他晃了晃手里的剪刀,护士立刻会意,快步走过来接过,低声说:“抱歉,可能是上次手工课她自己藏了一把。”
庄迭什么也没说,等护士离开后关上了房门。
这间病房确实比之前那间小了不少。庄迭不禁冷笑,他没想到庄遥对自己妈也这么狠。
“小逸,想什么呢?”于悯慧凑过来。庄迭低头看她,三年不见,连养尊处优的于悯慧也老了许多。
“没什么,”庄迭自然地挽过她的胳膊,“我给您洗个苹果?”
“不吃了,小谢午饭后刚给我洗过一个。对了,她人呢?”
于悯慧说着就要往外走,庄迭抢先一步挡在门口:“她有事,以后可能都不来了。”
“啊?又换人啊?”于悯慧撇撇嘴坐回床上,“我挺喜欢这姑娘的。”
“是吗?”庄迭笑了笑,没再接话。
“算了,换就换吧。”于悯慧拍拍身边的床铺,“来,妈妈和你说说话。你今年该大学毕业了吧?”
“嗯,论文刚写完。”
庄迭在她对面坐下,于悯慧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家庄逸长大了,能帮姐姐和爸爸做事,也能帮妈妈打坏人了。”
庄迭眼神暗了暗,嘴角扯着一抹笑:“是,不会再有坏人了,坏人都死掉了。”
“死有余辜!”于悯慧突然提高声量,“那个贱女人就该死!”
“是,她死掉了,很早就死掉了。”
“她的坏小孩呢?他也该死。”
庄迭顿了顿,干笑几声,抬手扶住于悯慧的胳膊,让她继续抚摸自己的脸。
“十二岁的时候就死掉了。”
从他十二岁起——不,按于悯慧的记忆,是从庄逸九岁开始——她就把记忆中的庄逸和庄迭混为一谈,坚信庄迭才是她的小逸。
庄均存第一次发现这事,是带庄逸去看于悯慧。
之前都好好的,那天庄逸一推门就被于悯慧打了出来。
“滚!都给我滚!你怎么敢带这个狗东西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庄逸在走廊里嚎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庄均存也不知道。
后来医生诊断可能是卡普格拉斯妄想症——于悯慧用脑海中庄迭的形象替换了自己的儿子。
很荒谬,但这一切就发生在庄迭被送走后的第三年。
那年暑假,张宪接到庄均存的电话。小庄迭正在小花园看漫画,听见张宪罕见地爆了粗口,连着骂了庄均存十分钟。
那是小庄迭记忆中张宪发过最大的脾气。
“张叔,怎么了?”
“你别管,去看书。等会儿带你出去吃饭。”
小庄迭点点头,缩回竹椅里。来荷兰三年了,他还是没交到朋友,每天只能看书画画。
好在下学期要上初中了。他收拾好从国内带来的漫画书,打算用最喜欢的东西换取友谊。
那天晚饭时张宪一言不发,小庄迭时不时偷看他。他信任张宪,却不敢像其他孩子依赖父母那样依赖他。
“庄迭。”
收拾完碗筷,张宪走进花园,他看上去很犹豫。小庄迭放下书,小心翼翼地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张宪听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他实在说不出口。
三天后,小庄迭的手机响了,可他根本没给任何人留过电话号码。
“喂,哪位?”他用不太熟练的荷兰语问道。
“我。”
是爸爸。
小庄迭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让电话就这么通着。
“那个……你张叔在吗?”
“不在,他去帮我联系学校了。”
“那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他陪我吃完饭才走的。”
小庄迭觉得这样的对话真的很生硬,可他没有勇气挂掉,他甚至还下意识存下了这个号码。
“庄迭,”庄均存郑重地叫了他的全名,“你这个暑假回来一趟吧。”
“嗯?为什么?”
小庄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
那时他虽然不喜欢庄家,可他也还没有习惯出门都是外国人的街头,他会无措,因此不敢出门。
电话那头的庄均存不知道如何解释这诡异的情况,甚至不确定于悯慧会不会认识庄迭,但他试遍了所有办法,庄迭是唯一的希望。
这是他对于悯慧的愧疚,毕竟于悯慧因他而疯。
“好的,爸爸。”
在对方的沉默中,小庄迭选择了妥协。但当他把回国的事告诉张宪时,张宪摔碎了手中的杯子。
“张叔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你做错什么了?都他妈是庄均存作孽!”
张宪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庄迭想回国,他又怎么会不生气。可他看到小庄迭谈起庄均存时眼中的期待,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又过了三天,小庄迭回到江城,下车就被庄均存接走了。
车上,张宪一直紧握着小庄迭的手,庄均存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等会儿见到于阿姨要问好,她说什么你都答应。她脑子不太正常,但不会伤害你。”
“呵,”张宪冷笑了一声,“你自己信吗?”
小庄迭看看张宪,又看看庄均存,乖乖点头,往张宪怀里缩了缩。
于悯慧果然认错了人。
当她喊出“小逸”时,小庄迭下意识后退,但庄均存站在他身后:“去。”
从那天起,庄迭死了,死后还做了整整八年的庄逸。
在病房待了一个小时,重复着过去每次来都会重复的话,最后的落脚点永远是该死的霍玲和该死的自己。
庄迭走出病房,深吸一口气站在窗边吹风。他又想抽烟了。
他拿出手机给慕华年发消息:“事情结束得早,回家吃吧。”
“好。”对面几乎秒回。
庄迭看着屏幕笑了笑,可正要关窗时,他却看见慕华年从楼下走过。
“慕华年。”
庄迭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慕华年手里的药应声落地。
“你在这干嘛?”
两人同时发问,却都藏着不能说的秘密。
庄迭走过去想捡药,慕华年却抢先一步拿起病历单。
他的仓皇让一切昭然若揭。
“给我。”
慕华年不动,只是盯着他。
“要我抢吗?”
庄迭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却不敢久视。
“庄迭,你为什么在这?”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慕华年轻笑一声,点头:“是,我没资格。”
庄迭偏过头深吸一口气,还没开口,慕华年先退了一步。
“庄迭,你真的了解我吗?”
轰然间,这句话引得天崩地裂,嘶鸣声在庄迭耳边响起。
他手里还攥着慕华年的药,药盒被他捏得变形,他甚至能尝到胶囊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苦得他说不出话。
原来噩梦成真是这种感觉。
慕华年笑了笑,接过药盒,和其他药一起装进塑料袋。
这是他一个月的量。在他用药过程中,这还算少的。最严重时,他每天吃饭就是为了吃药。
这一切,庄迭都不知道。慕华年不敢让他知道。
“多久了?”
“你说吃药吗?”慕华年拎起药袋看了看,“七年。”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看向庄迭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放心,不是因为你。我说过,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你才会觉得我在可怜你。”
庄迭恍然大悟在痛彻心扉的这一瞬间。
“是。”
那年冬天,在慕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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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看来,庄迭的爱是看他落魄时一掷千金的小费;是看他感冒时笨手笨脚下厨;是看他失意时放弃事业陪他回国。
所有这些,都只因为庄迭是个很好的人。他的爱很好,给谁都很好。自己只是碰巧得到了这份弥足珍贵的爱。
“庄迭。”
工作日的医院依旧人满为患,庄迭努力捕捉慕华年的声音,却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我其实很后悔最初和你在一起过。”
庄迭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听清了“后悔”二字,那一刻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慕华年看到了,可他选择与庄迭擦肩而过。
他在告诉庄迭,这就是他原本的样子。
那天,庄迭没有回家。
慕华年回家后一直坐在沙发上,第一次坦然地把药放在茶几上。他没想到自己的演技这么好,一年多的朝夕相处他瞒得滴水不漏。
二十一岁的慕华年第一次吞下苦涩的药片,因为没吃早饭,早八课上到一半,他在厕所吐了半小时。
出来时碰上代课老师,没等他请假,老师拍拍他的肩:“放轻松,回宿舍睡一觉吧。”
放轻松。
这三个字随着水流声在慕华年脑海中回荡。他至今没能做到,但很感激那位老师准他早退,因为回宿舍的路上他又吐了一次。
不过这只是最初的副作用。后来随餐服药已成习惯,只是他从没让庄迭看见。
这是他众多谎言中的一个。
凌晨四点,慕华年起身去书房,刻意避开所有与庄迭有关的东西,拿了本书回到沙发上看。
凌晨五点,他活动了下腰,走进卫生间,一个小时后他重新出来,此时的江城一轮新日逐渐越过地平线。
凌晨六点,他泡了碗麦片,发现罐子见底了。他把剩下的全倒出来,吃了近二十四小时内的第一顿饭。
早上七点,他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遇到了邻居阿姨去买早点。阿姨要分他一笼包子,他笑着说吃过了,继续往前跑。
早上八点,他绕东江跑完一圈回家,冲了个二十分钟的澡,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出门上班。
这就是他过去的三年。
日子,不过是回到了半年前而已。
“慕总,SP的合作你去谈吗?还是交给方礼?”
孙潇敲门进来,见慕华年站在窗边出神,桌上放着杯咖啡。
“我去。”
孙潇顿了顿,走到窗边,问:“你不舒服吗?”
“没事。”
慕华年没理会她,回到座位上叫来唐沉。
“和SP约的几点?”
“下午五点,斯莱特酒店。”
“你先等等,”孙潇拦住唐沉,“小唐你先出去,我有事和他说。”
慕华年抬头看着孙潇,抿了口咖啡。等唐沉离开,孙潇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对你知道吗?”
“哪儿不对?”慕华年嘴角噙着笑,却低下眼不再看她。
“和快死了一样。”
慕华年笑了一声,一口气喝了半杯咖啡,“我不是每天都这样?”
“昨天话没说完你就走了,去哪儿了?”
孙潇不再绕弯子。昨天他们聊起庄迭,慕华年难得说了些两人的事,今早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肯定和庄迭有关。孙潇这二十年HR不是白当的。
“你真的很好奇员工的私生活,这不好。”
慕华年又变成了一副防守的姿态,俗话说的油盐不进。
孙潇看着他,慕华年就看回去,依旧一言不发。
“得,您自己个憋着吧,憋死算了。”
孙潇白了他一眼,走到门口又停住:“下午你别去了,这副样子别吓着那几个大学生。”
“行,听你的。”
慕华年没有坚持,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好。
昨天的药没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吃。
慕华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响起,他看了一眼,是路远舟。
他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