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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魂归故国

作者:爱吃大鱼的小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秦家坡的枪声终于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野兽,呜咽着沉了下去。1944年5月21日的清晨,这片位于河南陕县的狭长谷地刚从晨雾中显露出轮廓,便被惨烈的厮杀彻底撕裂—


    —根据《第三十六集团军李家钰部抗战纪实》记载,当日凌晨,奉令在豫西掩护友军撤退的第三十六集团军总部及直属部队,行至秦家坡时突遭日军第110师团便衣队伏击,一场力量悬殊的血战就此爆发。


    方才还撕裂山谷的密集轰鸣,此刻只剩下零星的、冷得像冰碴子的枪响,在狭长的谷地里打着旋儿,而后被晨雾一口口吞掉。


    硝烟还没散尽,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与草叶上的露珠、翻卷的尘土缠在一起,凝成一种呛得人喉咙发紧的沉重。


    两侧坡地的灌木丛里,日军便衣队的灰黄色身影像鬼魅般游移。他们大多穿着缴获的中国军队服装,却掩不住动作里的凶悍——这些经过特殊训练的侦察兵,正是凭借伪装渗透,才精准锁定了集团军总部的行踪。


    据被俘日军供词记载,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或格杀最高指挥官”。此刻,他们猫着腰,枪托紧抵着肩窝,眼神里淬着警惕与残忍,一点点梳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偶尔响起的冷枪,短促而突兀,像是在给那些尚未咽气的中国士兵补上最后一刀,那声音落在幸存者耳中,比炮轰更让人脊背发凉。


    萧毅靠在一块被硝烟熏得发黑的岩石后,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可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躯体的疼痛早已被心口的巨石压得没了踪迹。刚才那阵泼雨般的扫射里,是两名卫兵像两座山一样扑过来,死死将他按在土坎下——他是总司令李家钰的副官,此刻脑子里还清晰地映着半小时前的场景:


    李家钰骑着那匹跟随多年的枣红马,在队伍前勒住缰绳,对身边的参谋们说:“友军都在撤退,我们断后,让他们先走,这是军人的本分。”


    话音未落,坡上的枪声便炸了开来。滚烫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带起的泥土溅了他满脸。如今,那两名卫兵就倒在不远处,身体早已冰冷。


    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前方——李家钰总司令就倒在那片逐渐凝固的血泊里。


    根据当时在场幸存者回忆,李家钰在遇袭后并未立刻倒下,而是指挥卫兵反击,直到腹部中弹才从马背上跌落。


    此刻,他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笔挺的料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被血黏住的,还是临终前挣扎过的痕迹。额角的伤口还在缓缓淌着血,顺着脸颊的沟壑蜿蜒,在下巴处凝成小小的血珠,却再也落不下去了。


    更触目惊心的是腹部的弹孔,暗红的血渍在军装上晕开一大片,像一朵在生命尽头骤然绽放的绝望之花。


    这位时年52岁的川军将领,从1937年率部出川抗日以来,转战山西、河南,历经长治保卫战、中条山会战等大小战役数十次,身上的伤疤早已是最好的勋章,却终究没能躲过这突如其来的伏击。


    “总司令……”萧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被砂纸磨了整夜,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碴子。他想爬过去,哪怕只是替总司令合上眼睛,可双腿像灌满了铅,膝盖以下早已麻木。


    稍一挪动,坡下就传来日军皮靴踩过枯枝败叶的“咔嚓”声,那声音一步一响,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让他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忘了。


    他想起出发前,李家钰特意让人给四川老家捎了封信,信里说“待倭寇肃清,即归乡扫坟”,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眷恋。


    一名日军便衣队员端着枪,枪管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踢开脚边散落的枝叶和弹壳,目光在李家钰身上停留了片刻——或许是认出了那身中将制服,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根据战后档案记载,日军在确认李家钰身份后,曾试图割取其随身物品作为“战功凭证”。


    此刻,他一步步走了过来,萧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手枪——那里空空如也,枪身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被挤到了哪里,或许早已随着卫兵的遗体滚下了坡。


    他眼睁睁看着那名日军蹲下身,用刺刀的侧面拨了拨李家钰的肩膀。那把闪着寒光的刺刀划过总司令的衣角,带起一丝尘土。


    萧毅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泥土里,泥土里混着的碎石硌得掌心生疼,可他浑然不觉,只觉得那刺刀像是划在自己的心上,每一寸都在滴血。


    万幸的是,那日军似乎确认了目标已死,又在总司令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后来才知里面嵌着家人照片),便不再多停留,只是啐了一口,转身朝着另一侧的灌木丛走去,皮靴声渐渐远去。


    日军的搜索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他们像秃鹫一样掠过战场,带走了战死士兵身上的枪支弹药,甚至粗暴地剥走了一些相对完整的军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据《豫西会战史》记载,这些被剥走的军装后来常被日军用于伪装,给后续友军造成了不小困扰。


    留下的,是满地的狼藉:折断的枪支、散落的弹壳、被踩烂的军帽,还有战士们扭曲的遗体,以及浸透了鲜血的土地。


    当最后一个日军的身影消失在坡地尽头的晨雾里,秦家坡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酸枣丛的呜咽声,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


    此战,第三十六集团军总部直属队伤亡惨重,除李家钰外,少将参谋处长张仲雷、少将副官长周鼎铭等多名军官亦壮烈殉国。


    萧毅再也忍不住,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嘶吼一声,疯了一样爬向李家钰。


    地上的碎石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渗出血来,与泥土混在一起,可他全然不顾。


    他跪在血泊里,膝盖陷进柔软的泥土与血污中,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先触到的是总司令冰冷的军装,那布料上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探向李家钰的颈动脉——那里早已没有了跳动,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他又摸了摸总司令的脸颊,皮肤下的温度早已散去,只剩下与岩石一般的寒凉。


    “总司令……您醒醒啊……”萧毅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猛地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泥泞的痕迹。


    泪珠落在李家钰的胸前,砸在那片暗红的血渍上,瞬间便被吸收了,“我们说好要回四川的啊……您说打完鬼子,要带弟兄们喝蒲江的米酒,看家乡的油菜花……您怎么能在这里停下……”


    他想起去年冬日,部队在河南渑池休整,李家钰望着西南方向,给他们讲起蒲江的春天:“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阳光。”那时的总司令,眼里有光。


    周围散落着卫队战士的遗体,他们大多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有的趴在地上,手指还扣着扳机,仿佛下一秒就要射出复仇的子弹;


    有的半跪着,胸口对着坡下,显然是在冲锋时被击中;有的手里还紧握着步枪,枪托抵在地上,身体却早已僵硬;


    那个总是笑着给大家讲家乡趣事的卫队长,就倒在离总司令不远的地方,他后背满是弹孔,鲜血浸透了军装,像开了一片惨烈的红菊,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决绝的平静——


    萧毅记得,刚才扫射最密集的时候,是卫队长嘶吼着“护着总司令”,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了前面。这些来自四川的子弟兵,跟着李家钰出川七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记得临行时“失地不复,誓不回川”的誓言。


    萧毅强忍着悲痛,用袖子抹了把脸,将眼泪和尘土一起擦去。他站起身,对着不远处几个同样幸存的士兵喊道:“弟兄们,都过来!”


    那几名士兵互相搀扶着走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和难以言说的悲恸,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他们中有总司令的马夫,怀里还抱着那匹枣红马的缰绳——马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流弹击中,倒在了不远处;还有通信兵,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尚未发出的电报,纸页已被血污浸透。


    他们用刺刀和石块在附近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挖了几个浅坑。泥土很坚硬,混杂着碎石和草根,刺刀挖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们便用石块砸,用手刨,指尖磨破了,渗出血来,混着泥土粘在手上,像戴了一副血手套。


    挖好坑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李家钰的遗体抬起来,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一名士兵解下自己身上还算完整的军毯,轻轻盖在总司令身上,军毯上还留着他体温的余温。


    当军毯盖住总司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时,所有幸存的士兵再也忍不住,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弟兄们,”萧毅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着,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总司令走了,但他的骨头不能留在这荒坡上。


    四川的山在等他,蒲江的水在等他,我们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他送回故土!”


    根据《李家钰将军殉国记》记载,当时幸存的十余名官兵正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在夜色掩护下将将军遗体暂时掩埋,为防日军发现,甚至不敢立碑,只在附近树上做了隐秘记号。


    他们将李家钰的遗体暂时安葬在那处山坳里,用石块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包,又在旁边的酸枣树上刻了一个隐秘的记号——那是李家钰家乡常见的一种图腾,形似一朵绽放的油菜花,只有川军的弟兄才认得。


    然后,萧毅带着剩下的人,趁着夜色,沿着黄河岸边艰难地向西转移。一路上,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崎岖的山林里穿行,饿了就挖野菜充饥,野菜带着苦涩的味道,难以下咽,他们就就着山泉水硬吞下去;


    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泉水,泉水冰得刺骨,灌下去让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好几次,他们在林间穿行时,远远望见日军巡逻队的火把,只能立刻趴在厚厚的落叶里,屏住呼吸,听着巡逻队的脚步声从头顶经过,直到火把的光消失在夜色里,才敢慢慢爬起来,继续赶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有一次,一名年轻的士兵因为连日奔波体力不支,差点掉进山沟,是萧毅眼疾手快拉住了他,两人在陡坡上挂了许久,才被其他弟兄拉上来,手心都磨出了血。


    他们随身携带的,除了李家钰的怀表和半张作战计划残纸,还有将军生前常用的一支钢笔——那是他在山西抗战时,当地百姓送的,他总说“笔能记史,亦能明志”。


    半个月后,萧毅终于带着李家钰牺牲的消息和部分遗物,辗转抵达了重庆。


    当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军装,满身尘土与血污,踉跄着走进军委会的会场,将这个消息报告出来时,原本还在低声讨论的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震惊与悲痛。


    据当时在场的将领回忆,蒋介石听闻消息后沉默良久,连说“可惜了,可惜了”,并当即指示“厚葬李家钰将军,优抚其家属”。


    几位与李家钰共事过的将领,眼圈瞬间就红了,有的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他们都记得,这位川军将领性格耿直,作战勇猛,在敌后作战时多次拒绝友军“一起撤退”的提议,坚持“我部断后,以护全局”。


    国民政府很快下达命令,追赠李家钰为陆军上将,并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灵堂设在重庆的一处会馆里,正中悬挂着李家钰的遗像。


    照片上的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着勋章,眼神坚毅如磐石,嘴角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仿佛只是去赴一场短暂的远行。灵堂两侧摆满了花圈,白色的挽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上面写着“忠魂不泯,浩气长存”等字样。


    前来吊唁的人们络绎不绝: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遗像前,深深鞠躬,泪水浑浊了双眼;有身着军装的将士,他们立正敬礼,军靴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里满是敬意与悲恸;


    还有许多普通民众,他们带着自制的小白花,默默地放在灵前,低声啜泣着——当时的《中央日报》曾报道,重庆市民自发沿街送别,队伍绵延数里,足见将军威望。


    消息传到李家钰的家乡四川蒲江时,整个县城都笼罩在悲痛之中。乡亲们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着送信的士兵哽咽着讲述将军牺牲的经过,许多人当场就哭出了声。


    他们记得,1937年9月,李家钰率部出川抗日时,曾站在这棵老槐树下,对着前来送行的乡亲们说:“我李家钰生是四川人,死是华夏魂,不把鬼子赶出中国,绝不回来!”


    当时,他亲手种下一棵桂花树,如今已亭亭如盖,只是再等不到主人归来赏桂了。


    据蒲江地方志记载,将军殉国的消息传来后,当地百姓家家户户挂起白幡,祠堂里日夜香火不断,老人们摸着将军早年捐建学校时题写的“兴邦育人”匾额,一遍遍念叨“将军回家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新中国成立后,人们并没有忘记这位在抗日战争中英勇牺牲的爱国将领。


    1984年,经民政部批准,李家钰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他的遗骸也被从秦家坡的山坳里迁出,重新安葬在蒲江县烈士陵园。


    迁葬那天,许多当年川军老兵拄着拐杖赶来,对着棺木深深鞠躬,有人颤巍巍地喊着“总司令,我们接您回家了”,声音里满是跨越四十载的思念。


    陵园里,苍松翠柏环绕,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李家钰的墓碑庄严肃穆,黑色的大理石上,清晰地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1892-1944),以及“抗日民族英雄”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墓碑前,常年摆放着鲜花,有淡雅的菊花,也有热烈的映山红,都是前来祭扫的人们献上的。每到清明,总会有许多人来到这里:


    白发的老人带着孙辈,讲述将军的故事;身着校服的学生们,捧着亲手制作的小白花,在墓碑前鞠躬致敬;还有穿着军装的战士,他们整理好衣冠,向墓碑敬上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神里满是传承的坚定。


    秦家坡的风,依旧年复一年地吹过那片土地。山谷里的酸枣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坡上的泥土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血色,却依然记得1944年5月21日的清晨,记得那位名叫李家钰的将军,如何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是抗战中牺牲的军衔最高的川军将领之一,用生命践行了“川人从未负国”的誓言。他倒下的那一刻,目光或许望向了西南,望向了千里之外的四川蒲江,望向了家乡的米酒与油菜花。


    他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家国大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是融入血脉的担当。


    他的精神,如同川蜀大地的山脉,巍峨不倒,永远铭刻在民族的记忆深处,提醒着每一个人:今日的安宁,是无数英雄用生命换来的,当永远铭记,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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