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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秦家坡的枪声

作者:爱吃大鱼的小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5月21日的清晨,薄雾像一匹被打湿的素绸,沉甸甸地压在豫西伏牛山脉余脉的秦家坡上空,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浸满了水汽。


    这片山林本就以险峻闻名,秦家坡更是其中的险地——东西走向的狭长土坡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


    北侧是斧劈般的断崖,南侧坡地斜度约有四十度,半人高的酸枣丛与歪脖子灌木交错丛生,枝桠间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朦胧中泛着冷光。


    潮湿的泥土气息里混着些微腐叶的腥甜,第36集团军的队伍便在这样的晨霭中挪动,像一条被雨水浸透了的长龙,每一寸鳞甲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连续多日的转移早已榨干了将士们的力气,不少人脚底板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再磨破,每一次抬脚落地,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钻动,疼得人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队伍里听不到一句抱怨,只有沉重的呼吸与脚步落在泥土上的闷响——总司令李家钰就在队伍中间,他那匹叫“踏雪”的老马,蹄子裹着厚布,踏在地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噗、噗”声,像一记记无声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撑着每个人几近散架的筋骨。


    “过了秦家坡,再翻两道梁,就能到黄河渡口了。”参谋官萧毅勒住马缰,马首与李家钰的“踏雪”平齐,他压低声音说道,眼角眉梢的肌肉微微上扬,藏着一丝快要按捺不住的轻松,连握着缰绳的手指都不自觉地轻颤了两下。


    这些日子,他们像捉迷藏般避开了日军三次大规模搜捕,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再往前挪几步,就能与对岸的友军汇合,好歹能喘口气了——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到了渡口要先喝上一碗热汤,把这身酸乏的骨头泡在热水里松快松快。


    李家钰微微颔首,眼角的皱纹因这动作深了几分,目光像一张网,轻轻扫过身边的将士。


    这些大多来自川蜀的子弟兵,脸上的风霜比山间的晨雾还要浓,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草绿色,补丁摞着补丁,像是打了场败仗的布块,有的胳膊上、腿上还裹着渗血的绷带,暗红的血渍晕染开来,像极了蜀地山间三月怒放的映山红。


    可他们眼里的光,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从未被疲惫与伤痛浇灭。


    李家钰抬手理了理被晨露打湿的衣襟,指尖触到领口那枚略显陈旧的将星,冰凉的金属质感顺着指尖往心里钻,沉甸甸的。


    ——从山西平陆接到驰援豫中的命令至今,部队减员已近三分之二,多少弟兄倒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化作了山间的一抔土,一缕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涌上心头的酸涩强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传令下去,过秦家坡时务必警惕。”李家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岩般的坚硬,不容置疑,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手枪枪套,“让尖兵连提前十分钟出发,仔细探查两侧坡地,草窠里、石头后都别放过,发现异常立刻发信号。”


    他知道这“口袋地形”的厉害,中间那条被踩踏得发亮的土路,就是口袋的系带,一旦两侧坡地出现敌人,整个队伍都将成为瓮中之鳖。


    尖兵连的战士们端着步枪,猫着腰像狸猫似的往前挪,刺刀拨开茂密的枝叶,“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班长王二柱眯着眼睛,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他的目光像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片晃动的叶子,每一块突兀的石头——昨天夜里他就没睡好,总觉得这秦家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伸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则匍匐着爬到一丛酸枣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坡顶,那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些,隐约能看到几块黑黢黢的岩石,像蛰伏的野兽。


    “报告!前方五百米内无异常!”尖兵连长通过对讲机传来的声音,带着些微电流的滋滋声,让司令部周围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有人趁机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有人往嘴里塞了口干硬的饼子,用力地咀嚼着,试图用食物驱散疲惫;萧毅甚至抬手松了松领口的风纪扣,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小半。


    大部队开始进入秦家坡。李家钰骑着“踏雪”,走在队伍中段,身边围着司令部的参谋人员,还有一个加强排的卫队护着。


    晨雾像是被太阳悄悄收走了,渐渐淡去,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钻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斑驳的光影,像打碎了的铜镜。


    就在这时,一阵风贴着地皮刮过,带来了“窸窸窣窣”的草木摩擦声——那声音不对劲,不是风刮过枝叶的自然轻响,倒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快速移动,裤腿扫过草叶的动静,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细微“叮”声。


    “停下!”李家钰猛地勒住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踏雪”的前蹄猛地顿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瞬间穿透了队伍的嘈杂,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南侧的坡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乎就在同时,三声尖锐的枪响“砰砰砰”地划破了山间的宁静!那是尖兵连的示警信号,可这信号刚起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只剩下山间空气里骤然凝固的紧张。


    王二柱刚才还在心里念叨着“平安过坡”,此刻只觉得胸口一热,一颗子弹从他的左胸贯穿,他低头看着胸前炸开的血花,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缓缓向前扑倒,脸埋进带着露水的草丛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果然有埋伏”。


    “敌袭!”


    “在坡上!”


    惊呼声还没在耳边炸开,两侧的坡地突然像炸开了的马蜂窝,密集的枪声“哒哒哒”“砰砰砰”地响了起来!南侧坡地的酸枣丛后,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喷吐着火舌,日军的“三八大盖”与仿造的“中正式”交错射击,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像暴雨般泼洒下来。


    打在地上“噗”地溅起一团尘土,打在岩石上“叮”地迸出一串火星,打在树干上“簌簌”落下几片碎叶。


    几名走在最前面的战士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一震,发出几声沉闷的哼唧,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在地上,鲜血顺着身下的泥土慢慢晕开,与晨露混在一起,汇成细小的血溪。


    “是日军便衣队!”萧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向李家钰,同时嘶吼着,“快找掩护!”


    他的余光瞥见南侧坡顶有面被风吹起的太阳旗一角,那刺目的红白色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这些狗东西,竟穿着百姓的灰布褂子,连武器都用缴获的,就是为了麻痹尖兵!


    李家钰被卫队的几名战士死死按在马下,滚烫的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带着一股灼人的气浪,“噗”地打在“踏雪”的侧腹。


    老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猛地人立起来,前蹄在空中胡乱蹬踏,将李家钰狠狠地甩落在地。


    他的手肘磕在一块石头上,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顾不上揉,借着翻滚的力道躲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后,目光快速扫过战场——


    南侧坡地的火力最猛,至少有三个机枪点,分别卡在坡中、坡顶和东侧拐角,形成交叉火力,北侧断崖下也隐约有枪声传来,显然是被包抄了。


    “散开!抢占两侧矮坎!”李家钰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右手一把拔出腰间的手枪,左手直指左侧一处隆起的土坡,大声喊道,“卫队跟我来!掩护司令部转移!”


    他知道现在必须抢占地形,否则只能被动挨打,那处土坡高约两米,正好能挡住南侧射来的子弹。


    卫队战士们像离弦的箭般散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们迅速依托路边的岩石、土坎,甚至是倒下的战友尸体,构筑起临时防线。


    步枪的“砰砰”声、机枪的“哒哒”声交叉着响起,子弹像愤怒的黄蜂,朝着坡上的日军飞去。


    日军显然是早有预谋,不仅稳稳占据了两侧的高地,火力配置更是刁钻得狠——轻重机枪像两把剪刀,死死封锁了土路的东西两端,掷弹筒的炮弹“咻咻”地飞来,不断落在队伍中间,“轰隆、轰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将原本还算完整的队伍切割成好几段,每一段都像困在网里的鱼,只能徒劳地挣扎。


    “总司令,日军至少有一个中队!”一名卫队长匍匐着爬到李家钰身边,他的脸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声音里带着急喘,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们穿着老百姓的灰布褂子,手里拿着的竟是我们的中正式步枪,刚才尖兵连肯定是被他们骗了!”他的左手被弹片划伤,血正顺着指缝往外流,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坡上的火力点。


    李家钰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铅。日军便衣队最是狡猾,他们惯会穿着百姓的衣服,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一旦发动袭击,便像饿狼般凶狠,不给人留任何喘息的余地。


    他抬头望去,只见坡上的灌木丛中,枪口的火光像鬼火似的一闪一闪,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人群打。


    几名年轻的战士不甘心被困住,抱着步枪试图冲出去,可刚跑出没几步,身上便“噗噗”冒出几个血洞,摇晃着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一个圆脸的四川兵,昨天还跟战友念叨着家里的婆娘快生了,此刻身体蜷缩着,鲜血从他的胸口汩汩流出,染红了胸前那封还没寄出的家信。


    “掷弹筒!给我打掉右侧的机枪点!”李家钰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那挺歪把子机枪太碍事了,已经有十几个弟兄倒在它的枪口下。


    两名炮手动作麻利,迅速将掷弹筒架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眼睛盯着坡上闪烁的火光,调整角度,炮长张奎紧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发烫的炮筒上,“滋”地一声化作白汽。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发射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咻——”炮弹拖着尖啸飞向坡上,“轰!”一声巨响,炮弹在坡上炸开,泥土和断枝碎叶飞溅起来,暂时压制了那边的火力。


    可另一侧的日军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补上了火力,“哒哒哒”的机枪声再次密集起来,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川军将士们手里的武器大多老旧,有的步枪甚至打几发子弹就会卡壳,可他们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死死地与日军周旋。


    一名年轻的机枪手被流弹击中了肩膀,鲜血“咕嘟咕嘟”地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浸透了军装,他咬着牙,左手扯过身边的绷带,胡乱往肩膀上一缠,右手依旧死死抱着机枪,手指扣着扳机,“哒哒哒”地朝着坡上扫射。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污,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直到又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胸膛,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缓缓滑落在机枪旁,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坡上,手指依旧死死扣着扳机,仿佛还在等待着下一次射击的命令。


    “总司令,我们被包围了!得突围出去!”萧毅的声音里带着焦灼,他的左臂被一颗流弹擦伤,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撕下衣角紧紧裹住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耽搁,


    “让卫队护送您从左侧缺口冲出去,我带剩下的人殿后!”他看到东侧土坡有处凹陷,那里的火力相对薄弱,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李家钰断然摇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弟兄们!”他抬手举枪,瞄准一个从坡上冲下来的日军,那家伙正举着刺刀嗷嗷叫着,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


    “砰”的一声,那名日军应声倒地,李家钰的嘴角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深深的沉痛。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心一点点往下沉——能战斗的人已经不到一半,弹药也快打光了,不少战士手里没了子弹,便举起刺刀,或者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坡上的敌人嘶吼着反击,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抱着一颗手榴弹,朝着爬近的日军挪去,嘴里还哼着川剧的调子,最后与敌人同归于尽,炸起的尘土里混着暗红的血肉。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像毒蛇般猛地飞来,正中李家钰的额头!他只觉得眼前瞬间一黑,像是有无数只萤火虫在眼前乱飞,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缓缓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太阳穴像是被重锤砸中,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总司令!”萧毅目眦欲裂,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疯了似的扑过来,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身影。


    李家钰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死死握着手里的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间渗出的血与枪柄上的纹路混在一起,


    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坡上那些狰狞的敌人,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砂纸磨过:“别管我……打……”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送他出征的乡亲,闪过那些牺牲的弟兄,他们的脸一个个在眼前掠过,清晰又模糊。


    话音还没落地,又一颗子弹“噗”地穿透了他的腹部。剧痛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同时切割他的内脏,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卫队长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他抱住,可还没等他站稳,一串子弹便紧随而来,“噗噗噗”地击中了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抱着李家钰,两人一起重重地倒在血泊中。


    李家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意识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渐渐模糊。


    他仿佛听到了川江号子,那雄浑有力的调子在耳边回荡,看到了老家院坝里晒着的谷子,金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看到了出发时乡亲们塞给他的那袋炒花生,带着泥土的清香,还有那些牺牲的弟兄,他们笑着朝他招手,喊着“总司令,回家了”。他想回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或许是想抓住那些远去的身影,或许是想抓住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指尖最后的触感,是身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滚烫得像乡亲们的心跳,像川蜀大地永不熄灭的火种。


    枪声还在继续,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壮的挽歌,在秦家坡的山谷间久久回荡。


    阳光渐渐升高,变得炽烈起来,照亮了地上蜿蜒的血迹,也照亮了那些倒在血泊中、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的身影——有的还举着枪,食指紧扣扳机;


    有的还握着刺刀,刀尖指向坡顶;有的身体向前倾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与敌人同归于尽。


    南侧坡地的酸枣丛被炮火炸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被鲜血染红的泥土,那抹红,比蜀地的映山红还要浓烈,还要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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