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西岸的风,像一柄被砂纸磨过的钝刀,裹挟着四月特有的燥意,卷着沙砾狠狠抽在36集团军将士的脸上。
那沙砾带着河泥的腥气,打在黝黑的皮肤上,留下细密的疼。
自4月18日从平陆出发,这支川军部队便踏着夜色疾行,如今已是第七个夜晚。
李家钰胯下那匹唤作“踏雪”的老马,鬃毛上沾着一路的尘土,原本油亮的毛色黯淡了许多,它似乎也察觉到前路的沉重,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稳,铁蹄碾过碎石的声响“咔嗒、咔嗒”,在寂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夜行军中,格外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总司令,刚过芮城地界。”参谋官萧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他借着朦胧的月光展开一卷泛黄的地图,手指在黄河与中条山之间那道狭窄得如同咽喉的地带点了点,
“尖兵回报,前方二十里的陌南镇有日军据点,驻守的是第37师团的一个中队,配备了重机枪和迫击炮,火力不弱。”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这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两侧不是陡峭山壁就是黄河滩涂,绕不开。”
李家钰勒住缰绳,“踏雪”顺从地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他抬头望向远处陌南镇的方向,夜色如墨,
却隐约能看到镇子边缘闪烁的灯火,那不是寻常人家的温暖,而是日军岗哨的探照灯在来回扫视,光柱划破夜空,带着肃杀的意味。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地图上摩挲着,纸张的粗糙感透过指尖传来。
“日军既然在此设点,必是料到我军会沿黄河南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硬闯只会徒增伤亡,传令下去,部队就地隐蔽,熄灭所有明火,等后半夜再行动。”
夜,渐渐深了。原本朦胧的月色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呜咽声。
36集团军的将士们借着这绝佳的夜色掩护,像一群蛰伏的猎豹,猫着腰,踩着松软的土地,悄无声息地摸向陌南镇。
负责突袭的是第178师的尖刀营,营长赵承武是个二十出头的川娃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颧骨因为长途跋涉和缺水而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手里的步枪,枪身早已被战火和汗水磨得发亮,枪托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木纹。
“按原计划行事。”赵承武蹲在一处土坡后,低声部署着,气息拂过冰冷的空气,凝成淡淡的白雾,“一分队从左侧迂回,给我干净利落地端掉东门岗哨,别弄出动静;
二分队带足炸药,摸到镇子西头,炸掉日军的重机枪阵地,那是块硬骨头,得啃下来;三分队跟我走,直插腹地,去摸他们的司令部!”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决绝的光,像淬了火的钢。
然而,就在尖刀营的战士们屏住呼吸,即将摸到东门那座简陋的木桥时,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划破了夜空——“砰!”
是日军的流动哨,一个端着步枪的鬼子兵恰好转过街角,手电的光柱扫到了一名战士露出的衣角。那名战士(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可已经晚了,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疼得他闷哼一声 )。
“糟了!暴露了!”赵承武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他当即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弟兄们,跟我冲!”
刹那间,陌南镇内枪声大作。“哒哒哒——”日军的重机枪像被激怒的疯狗般嘶吼起来,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死死封锁住了东门的入口。
(那重机枪的枪管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每一次喷射火舌,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子弹打在木桥的栏杆上,木屑飞溅,桥板被打得千疮百孔,发出“噗噗”的闷响 )。
尖刀营的将士们猝不及防,被压制在镇外一片开阔的麦地里,地里的麦苗刚探出头,根本起不到掩护作用,子弹打在泥土里,溅起一串串尘土,(几名战士刚想往前挪几步,就被迎面而来的子弹击中,闷哼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麦苗 ),进退两难。
“总司令,日军火力太猛,机枪阵地的位置太高,在镇子西头的炮楼里,尖刀营被堵在外面,伤亡不小!”
萧毅趴在李家钰身边,焦急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指着远处那个黑黢黢的炮楼,只见上面的机枪口火光不断,像恶魔的眼睛 )。
李家钰眼神一凛,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枪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命令第177师从侧翼山梁迂回,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打掉他们的重机枪!警卫营,跟我上,支援尖刀营!”(他的手紧紧握着枪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 )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川军将士们手里的步枪,大多是老旧的“汉阳造”,枪膛里的来复线早已被磨平,射程和精度都远不及日军的三八式。他们只能凭借着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像潮水般一波波往前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名战士抱着炸药包,试图冲到炮楼底下,刚跑出没几步,就被日军的子弹击中了腿,他咬着牙,拖着伤腿继续往前爬,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眼看就要到了,却又被一颗子弹击中胸膛,他挣扎着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炮楼,不甘地倒了下去 )。
赵承武带着三分队的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从一处废弃的猪圈翻进镇子,硬是冲到了日军司令部附近的一座瓦房后。
(他的胳膊被流弹擦伤,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握着手里的步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看了一眼身边倒下的几个弟兄,咬了咬牙,猛地拉响了手里的手榴弹,引线“滋滋”地冒着火花。
“小鬼子,爷爷陪你们玩玩!”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扔向司令部的窗口,随即一个翻滚躲到墙后。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日军司令部的屋顶被硬生生掀翻,瓦片和木料四溅,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爆炸的气浪将赵承武掀得一个趔趄,他回头望去,只见司令部内一片火海,几个没来得及逃跑的鬼子兵在火里惨叫着 )
但日军的援兵来得更快,从镇子的四面八方涌来,嘴里喊着叽里呱啦的口号,像蚁群般围拢过来。(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目狰狞,一步步逼近 )。
赵承武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鲜血正从军装的破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那疼痛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割,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
他咬着牙,强忍着剧痛,依旧死死地抱着一挺刚刚缴获的日军轻机枪,手指扣动扳机,“哒哒哒”地不停地扫射着,(子弹呼啸着射向日军,打倒了一片又一片,但更多的日军还是涌了上来 )。
直到枪膛里的子弹打光,他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倒在血泊中,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望向南方的方向。
“为营长报仇!”剩下的战士们红了眼,眼角几乎要瞪裂,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嘶吼着冲向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碰撞的“叮叮当当”声、肉体被刺穿的“噗嗤”声此起彼伏,一名战士被鬼子的刺刀捅进了肚子,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里的刺刀捅进了鬼子的胸膛,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
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与咒骂,交织在一起,在这座小小的镇子上空回荡。
激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当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像一层薄纱笼罩下来时,陌南镇的枪声终于渐渐平息。
36集团军虽然成功突破了日军的封锁线,但付出的代价却极为惨重——尖刀营几乎全军覆没,赵承武和三百多名川军将士,永远倒在了陌南镇的土地上,他们的鲜血,染红了镇口的那片麦地。
李家钰站在镇口,脚下的土地黏腻而温热,那是鲜血浸透的痕迹。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斑驳的血迹,眼眶通红,里面像是含着滚烫的岩浆,却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
他缓缓摘下军帽,露出被硝烟熏得有些花白的头发,对着那些牺牲的将士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弟兄们,安息吧,我们会带着你们的份,继续南下,把小鬼子赶出去。”(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
部队在陌南镇稍作休整,将士们用简陋的木铲挖了一个个土坑,将牺牲的战友们草草掩埋,没有墓碑,只能在坟头插一根步枪或一块木牌,上面写上姓名和籍贯。做完这一切,他们又匆匆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一路上,类似的遭遇不断上演。在渑池附近的一道峡谷中,他们遭遇了日军的伏击,两侧山头上的机枪火力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子弹像下雨一样落在队伍中,不少战士瞬间倒在血泊里,峡谷里的石头被打得“噼啪”作响 )。
第177师师长李宗昉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亲自率部断后,他站在一块巨石上,挥舞着指挥刀,大喊着“跟我杀”,率部与日军展开激战。(他的军装被硝烟熏得漆黑,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却依旧斗志昂扬,指挥着战士们奋勇杀敌 )。
日军一个联队的兵力如潮水般涌来,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将178师3团的阵地压得只剩下最后一道散兵线。
“师座!您快撤!3团还能顶一阵!”团长周成铭浑身是血,握着刺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身后,不足百人的川军士兵背靠着断墙,每个人眼里都燃着决绝的火。
李宗昉拄着步枪站在断墙顶端,左臂的袖子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处的碎骨碴刺破皮肉,每动一下都像有烙铁在碾过。
刚才日军的炮火覆盖时,一块弹片削开了他的臂膀,军医刚用布条草草包扎,血就已经渗了出来。
“撤?”他扯掉染血的军帽,露出被硝烟熏黑的脸,“老子是178师师长,3团在哪,我就在哪!”他将步枪甩到右手,仅剩的右臂肌肉贲张,“告诉弟兄们,川军的枪,能打鬼子;川军的刀,能劈豺狼!今天就在这河滩上,让小鬼子看看,咱们川人是不是好欺负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日军的冲锋号再次响起。黑压压的日军端着刺刀冲上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叫嚣。李宗昉深吸一口气,右臂猛地扬起步枪:“杀!”
“杀——!”
李宗昉的步枪如灵蛇般舞动,枪托砸烂一个日军的面门,顺势横劈,枪身带着风声扫开另一人的刺刀,紧接着一个突刺,锋利的枪尖从日军小腹贯穿。
他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裂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黄土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一个日军少佐瞅准空隙,刺刀直刺他的胸口。李宗昉侧身躲闪,左臂下意识地去格挡——只听“噗嗤”一声,刺刀深深扎进他已经受伤的臂膀。
“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日军抽刀的力道,右手步枪猛地向前一送,枪托狠狠砸在少佐的鼻梁上。
那少佐惨叫着倒地,李宗昉抬脚踩住他的脖颈,右手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寒光一闪,彻底结果了对方。
此时,他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泡透,伤口处传来一阵麻木的剧痛,整条胳膊几乎失去知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咬着牙猛地拽住布条,狠狠一扯——鲜血喷涌而出,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弟兄们!把这群狗娘养的赶下河去!”他举着指挥刀,单臂嘶吼。
川军士兵们见师座独臂浴血,士气大振。周成铭带着残兵从侧翼迂回,用仅剩的几枚手榴弹炸开日军的阵型。
李宗昉一马当先,指挥刀劈、砍、刺,每一招都带着搏命的狠劲。他的军衣被划破数处,身上添了数道伤口,但脚下的日军尸体却越堆越高。
夕阳沉入黄河,给战场镀上一层诡异的金红。日军的冲锋势头渐渐弱了下去,看着阵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看着那个独臂挺立的川军将领,剩下的日军竟开始后退。
“追!”周成铭嘶吼着要冲上去,却被李宗昉喝住。
“别追。”李宗昉靠在断墙上,右手拄着刀,左臂无力地垂下,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我们的任务是断后,守住这就行了。”
他望着日军溃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笑。虽然少了一只臂膀,但这群川军子弟,终究把豺狼挡在了河滩对岸。黄河水依旧奔流,带着血的腥味,也带着不屈的魂。
越往南走,路况越发艰难。豫北地区早已被日军反复扫荡,所过之处,村庄大多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只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百姓们流离失所,四处逃难,路上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
36集团军的将士们常常一整天都找不到一口吃的,只能在路边挖野菜、啃树皮充饥,有些战士甚至因为误食了有毒的野草,上吐下泻,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
不少战士因为饥饿和伤病倒下,却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队伍里始终沉默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总司令,前面就是新安了。”萧毅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过了新安,再走百里路程,就能到洛阳外围了。”
李家钰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起伏的山峦。他的眼神坚定,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石:“告诉弟兄们,再加把劲,咬咬牙!只要到了洛阳,我们就能和友军汇合,就能好好打一场仗了,就能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了!”(他的声音虽然疲惫,但却充满了力量,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
夕阳下,36集团军的队伍像一条疲惫却坚韧的长龙,在豫北的黄土高原上缓缓前行。
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满身的尘土和硝烟的味道,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但他们的脚步,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那是豫中战场,是国家和民族正需要他们的地方,是他们用生命也要守护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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