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
管家捧着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花厅梨花方桌上。
厅内两个扫地的粗使婆子看见管家手里的花,揉揉眼睛,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朵通草“绿牡丹”上。静静地绽放在枝头的花瓣呈现出一种近乎真实的柔软,那绿,绿得幽静,绿得含蓄,竟真有了绿菊的清傲与生命力。
管家赶开了婆子,严令不得靠前,自己坐在一旁,专心等着老太太。
很快,老太太拄着那根沉香木凤头拐杖,缓缓步入正厅,还有盛装的一众女眷。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桌上的那盆花上。
厅内很静,所有跟进来的人都屏息凝神。
老太太立在桌前,阳光透过窗纱,愈发柔和地笼着那盆“碧海青天”。她看得很细,每一片花瓣,再到那似有露光的花心。
进来的李鹭的目光落在那盆花上,有一时的怔仲。
迎着光的最外层的花瓣全然舒开,微微向外翻卷着,颜色是褪了些许的,从中心浓郁的玉色,渐渐过渡到瓣尖上那一抹近乎透明的鹅黄,每一瓣都修长,末端带着慵懒的弧度,坠得瓣尖儿沉沉地往下倾。花心却紧实,团成一个浑圆的绿球,层层叠叠的、管状的小瓣密密匝匝地拥着。有几丝金黄的花蕊,从深深的绿意里,狡黠地探出一点点头来,顶着赭色的小点,成了绿意中最亮的一星火。
花盆下面,是管家用白瓷盘子盛放着的那朵枝头折下来的菊花。
盘子里的绿菊,已然萎蔫了,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几分风华。
众人目光来回在两朵花上逡巡,眼里是惊讶玉不可思议。
这,也太逼真了。
这不说,谁能怀疑这是假的?
管家看着众人的反应,也是满意。
他是一天跑二趟去看一看的,自然没有那么震惊,可是,真做成了后,他还是仔细地辨认了一番,然后,特地带回了这朵原来的真花。
如今,确实是可以送出去了。
想来老王妃看到这盆花,也会高兴的。毕竟,这盆花,可是可以开许久的,等到新的花苞再出来的时候,这朵花还在枝头没有谢呢。
在老太太颔首的中,管家找来了大红绸,把花儿拦腰松松扎了起来,小心放入红漆大抬盒中,准备送往信王府。
李家女眷,浩浩荡荡跟着老太太去新王府赴宴了。
这里,花银听说老太太已经出门了,吁了一口气,往床上一倒,就睡了。
再醒来时,是被花银拍醒的,是中午时分,外头一个大太阳,明晃晃地照院子里,她揉着迷糊的眼睛,说怎么不让她再睡一会?还没睡饱呢。
花铜端坐,面前小饭桌上摆着饭菜。她胖胖的小手抓着木头调羹,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饭粒,擦了擦嘴,说:“吃了再睡,说姑娘家经不起饿,气血亏了,往后每月那几日要受罪的。”
花银伸了个懒腰,坐下,往桌上一瞄,赶紧抓筷子:“今日加菜了?是奖励我的吗?”
花铜说八宝鸭子,是老太太给加的菜,说花儿做得勉强还入眼。
花银伸手扯下油亮的鸭腿,一人一个,分了,又扯下翅膀,也分了。
这才埋头专心啃了起来,说来也可怜,自穿越过来,她这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大荤的菜。
大太太吩咐过,每次厨房里送过来的饭菜,都是清简得很,好吃是好吃,总归不得劲,俩人都是正长身子的时候,最是好吃,嘴里总想吃点油大的东西,每次俩人都瞪着眼睛把饭菜里的那点肉丝先挑出来吃了。
这回,这个鸭子可是过一把瘾了。
花铜用勺子,舀了一勺莲子:“这个好,你来点。”
莲子炖得稀烂,入口软滑,花银摇头,说她更喜欢吃肉。花铜慢慢地吃着,红枣的皮和核小心地吐在帕子里。
俩人对坐着,看着盆子里剩下的鸭头,鸭脖子,擦嘴。
“我有事同你商量。”
花铜一本正经地说。
“您说。”
花银把碗筷放入食盒,看着半盆鸭子汤,想着留着晚上再吃,拌面条或者拌饭。
花铜说,她想进宫去看看。
花银疑心听错,说姑奶奶,您难道不知道现在咱家的境况吗?现在狗都不待见,您还去宫里看看,看什么,看叶太后有没有返老还童,然后把我们全家都放了?
花铜没有笑,严肃地:“我先前同你说过,我是自己掉下水的。后来,仔细想想,其实,应该是有人推了我下去的.....”
“您是想说叶太后推您下的水?”
花银并不惊讶。
听说当时太液湖的飞凤亭,花太妃邀请叶太后过去,并没有旁人。既然不是花太妃推人,那就是叶太后推她喽?不过,在她看来,现在不管是推下去,还是掉下去,没什么大的区别,当事的二个人都死了,没有意义。
“明烛和秋月!”
花铜淡淡地拧着眉,稚嫩的眉眼,看着有些违和。
她说当时明烛和秋月俩人都在,应该是她们中的一个人推了她。
这俩人是叶太后的随身宫女,当时她们四个人在亭子里。
“我是被叶太后扑到了湖里,可是叶太后好像是被人推过来的,不然,她不会自己也扑进湖水里。当时站在那个方向的是明烛和秋月。”
“我没听懂。”
花银也有些糊涂了。
秋月和明烛可是叶太后的贴身宫女,她们推花太妃入水,正常,可是推自家主子入水,这不正常。
出事以后,也是这俩个宫女力证花太妃推了叶太后入水。
“彩霞呢?”
花银问。
彩霞是姑奶奶的贴身宫女,出事的时候,她却不在身边。
“彩霞去拿披风去了。”
花铜说当时湖面风有点大,彩霞回去拿披风了,所以当时只有叶太后的侍女在。
“我们要找到明烛和秋月,问清楚。”
花铜一脸坚持,说她想了这几日,终于想通,没有错,就是这样的。
事发后,秋月和明烛被慎刑司带去严刑拷打,俩人招供说是花太妃推了叶太后入水,紧跟着,花家众人被下狱,她们俩后续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花银沉默了一会,然后使劲摆手,说您别为难我了,这个真没有办法。
莫说她现在不能自由出入府邸,就算是能出去,这二人如今都在宫里,就是能出去,她也进不了那皇宫。
“只有找到她们,才能证明花家的冤屈,你爹她们才能安然回来。”
花铜眯着眼睛,脸上神情愈发严肃:“你知道流配的犯人活下来的几率有几成吗?开元六年,大将军冯俊一家因涉靖王案,家眷全体流放邓州,去的时候,冯家老少一共有六十余人。十年后,靖王案重审,冯家得以平反,清算发还财物时,竟只余一个老姨奶奶,其余人全都死绝了。听说,去的第一年就死了一半,邓州是瘴疠之地,去那里的犯人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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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是染病死的。花家去的寒州,虽没有邓州那般湿热,却是极寒之地,听说一年有八九个月都是霜冻,每年冻死的人有十之八九,他们常年生活在京都,要在那样极端的地方活下来,大人好说,小孩......”
“别说了。”
花银眼皮子直跳,忙叫停:“我们家判了.....几年?”
她的心口乱跳,花家老小二十几口人,老弱妇孺,好像没有说具体的年限.......不会是无期的吧?
见花铜那肯定的眼神,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自是知道流配艰苦,也想着之后努力给她们多寄些银钱、御寒衣物,想着总能撑一撑。却没有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流配的犯人,即便侥幸抵达,生存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他们不再是“民”,而是“流人”,需要服苦役,采石、垦荒,全是最耗人命的活,配给的口粮可能仅够吊命。且驿路迢迢,她们不知她们是否尚在,一封家书,到达之时,或许已经是几月之隔。
“我们得抓紧,眼下,除了硬着头皮去尽快找人,再没有其它的好办法了。”
花铜目光灼灼,盯着花银,一字一句:“花家现在只有我们二个在外头,如果我们不去救他们,他们就等着耗死在那里了,成为孤魂野鬼.....”
“可是,进宫,真的难啊。”
花银打断她。
先前,她进宫去看花太妃,都是跟着花大太太去的,还是因为年节的时候,也得先递了牌子,有人在宫门外候着,领着进去。
这会,要想进宫,是门都没有。
花铜的眉毛拧成一个结,语气坚定:“想想办法,一定要见到她们俩个才行。”
花银揉着眉心:“想想办法。”
......
时近黄昏,同安坊甜水巷的一座三进院子里。
黄昏的光,斜射在东厢房新换的窗纸上,半开的窗户,浮动着药汁苦涩的气息,屋内油灯尚未点亮,只借着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微微照亮了床榻上那人似乎微微颤动的眼睫。
守在床边的李鹭,身体前倾,呼吸都屏住了,漂亮的双目紧紧锁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三日了,他每日过来,人却一直未醒转。
“墨砚。”
他朝外大声唤道。
墨砚应声从外跑进来,利索地掌灯,灯盏端过来,瞬间照亮了床上的那张脸,眉眼青涩,是张少年的脸。
“石头,石头。”
墨砚俯身唤道。
接连唤了二声。
床上的人,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涣散的眼神茫然地转动,对上李鹭和墨砚那焦灼放大的脸,眼睛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地想动,却一下牵动了肩上的伤,痛得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李鹭伸手,虚按在他受伤的右肩上,声音低沉而急促,“石观,是我,李怀瑜。”
听到“李怀瑜”三字,石观喘息着,盯着李鹭看了片刻,像是确认,然后,那紧绷的身体渐松懈下来,他嘴唇急促翕动,想说话,却是沙哑,发不出声来。
“来,水…”
一旁的墨砚,放下灯,拿过一直温在暖窠里的温水,倒了半杯,蹲下,小心地托起石观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石观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又顿住,水从嘴边漏出来,他急切地望向李鹭:“三公子.......”
他眼里流出泪来,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