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寡妇要卖花》
1. 送上门来
秋阳正好,照在东南角的六角亭子上,六根大红柱子,油亮亮的,亭盖上的琉璃瓦也泛着幽暗的绿光,但飞檐角下那六只鎏金铜铃,已没了踪影,只余下空荡荡的铜钩,在风里偶尔“咯”地一响,干涩而突兀。
亭下,一大丛墨菊正吐苞,层层叠叠的黑紫花瓣舒展,黑里透红,花叶不时晃动,底下有两个男子正撅着屁股在吭哧吭哧地刨土。
“真他妈倒霉。”
一个男子骂骂咧咧。
“啰嗦什么,快些吧!”
另一个“呸”一声,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奈何手中的小花铲实在不好使,刨了许久,也才刨出这般大的一个洞。
这二个贼人一大早猫进来,转了一大圈,愣是什么都没能捞着。昔日繁华的尚书府,就像一副被剔尽了皮肉后遗下的庞大骨架,别说那些肉眼可见值钱的,就是园子里那些盆栽的花木,也全被搬空,留下一地瓦砾碎片。最后,他俩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想着把这丛墨菊给挖岀来,好歹也能换几个辛苦钱。
“哎。”
正挖土的贼人见同伴又停下,正要骂娘,同伴却兴奋地指给他看。
大红亭子的青石台阶上,赫然坐着个小丫头,大约三四岁,一身绸衣绸裤,拢着双腿,静静地望着他们。
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他们俩竟然一点都未察觉。
瞧这小丫头长得粉团似的,像年画上的小娃娃,一瞧就是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只是听说花家五日前就被抄了家,花家老小也全都被关押了起来,这个孩子又是怎么漏下了?
俩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丢了手中碍事的破铲子,就往亭子里爬去,这个女娃娃,可不比这棵破花值钱些。
青石阶上的小丫头,站起来,回身往亭子里攀去。
俩人加快脚步,笑容可拘:“别怕,跟我们走,有糖吃。”
“哇!”地一声响起,在寂静的园子里回荡,就像是吹哨子.......
那小丫头爬上了亭子的凳面,大声嚎叫,一把嗓子又尖又亮,
该死,这亭子临大街,她这一嗓子,外头怕是听到了。
俩人先后爬上亭子,却见那小女娃扶着大红的亭柱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继续攀上了鹅颈栏,栏杆离凳面约有一尺高,她一只脚踩了上去,栏杆下头是二丈高的卵石地面。
俩人冲上去,正要去强抱那小丫头下来,手一伸,她却灵活地转了一个向,屁股朝外,一只脚悬空,吊在那里,声音愈发尖利,墙外一阵惊呼响起,已经有路人陆续聚拢过来,仰着头指着那柱上的小丫头七嘴八舌叫危险,快下来。
眼见有人已经搬来梯子,架在墙头。
那两人见状,只得骂一声,飞快跑走了。
爬上梯子的人,落地后,跑去墙边,拉开了门栓,立刻冲进来几个人,当头一个少女,身上蓝色的锦缎比甲脏污得不成样子,唯有一张脸孔雪白。
她气喘吁吁地几步上了亭子,朝亭子上已经下了凳面,却依旧抱着柱子不肯下来的小丫头,伸出手:“下来。”
一边掩饰地急咳了一声,低声:“不要说话,当不认识我。”
她挤眼,示意后头紧随着正爬上来的婆子。
“大姐姐!”
小女娃却翻了个白眼,大声喊道。
花银一滞,看着她团团的粉脸,抚额,傻妮子!
三岁的花铜是她现在这具身子的小堂妹。
花铜是叔父的外室生的,之前一直瞒着家里,因死了生母,刚回家没有几日,还未来得及上族谱。花家老宅被抄那日,官兵拿着花家的名册,一个一个点人,就连门口看门的大黄狗也被牵走了。
这几日,花家众人被关押在那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女眷们整日里战战兢兢,哭哭啼啼地,谁也没有想起这个孩子来。
今日花家大太太把掖在裤腰袋里的一幅翠玉耳环塞给了看管的牢婆,说今日是花银出嫁的日子,求她把人给送到李家去,实则她私下嘱咐女儿借机行事,乘这机会,赶快跑路……因为那李家,是决计不会再让花银进门的。
花银这一路上,绞尽脑汁,一直没有想出合适的借口,直到路过老宅,听到这里一片喧哗,原来是小堂妹花铜,竟给漏在了这个园子里。
整整五日,花铜竟然一直都呆在这园子里,没有跑走。
她原本想着把她当作是家里奴仆的孩子,让她赶快离开,可这孩子愣是没听懂,这一声姐姐,可什么都漏了。身后那个牢婆,耳朵可没有聋。
花银颇尴尬地笑着,只得伸手去牵花铜的小手,却拉了个空。
花铜自己溜下了地,蹬蹬蹬地走到石阶旁,趴下,麻利地一级一级顺着往下滑,就像溜滑梯。
青石台阶又窄又高,花银跟上去,提醒:“小心些。”
花铜吭哧吭哧地滑下了最后一级石阶,落地后,爬起来拍拍衣襟,然后甩着手,继续往外走,小小的腿蹒跚地迈着,一摇一晃地。
花银急跑过去,一把拖过她的手,把她拽住,凶道:“别乱跑,回头走丢了,可真没人管你。”
“你方才不是不想要我么?”
花铜却大声责问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认真地看着她。
15岁的花银噎住,她看着似笑非笑盯着她的婆子,尴尬地又笑笑……
……
镇国公李家五间三启,兽面铜环的朱漆大门前,几个守门的小厮正坐在一旁长凳上晒太阳,一边同几个人邻人闲聊。
长巷里,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抬了出来,轿旁还跟着一个精瘦的婆子,她一身宽大的靛青粗布衣裤洗得发白,袖口、裤腿都用深色布带紧紧束住。
最扎眼的是她头上那顶黑色“牢婆帽”,帽顶正中,用褪色的红线绣着一只睁圆的眼睛——这是“牢眼”,据说能镇邪祟、慑鬼魂,让那些动了歪念的女犯不敢直视。
闲聊天的人都好奇地看过去,疑惑这牢婆怎么到这里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中,轿子停在了国公府门前青石台阶蹲着半人高的青石貔貅前,那貔貅怒目卷舌,爪下按着镂刻祥云的绣球,瞪着这青布小轿。
守门的家丁忙起身去驱赶:“去去,快走!”
那牢婆壮了胆子望一眼当中那道三寸高的紫檀门槛,中央部分被车马人流磨出了一道凹陷,像一弯搁浅的月牙,据说这门槛百年未换,见证过二代国公出征时战靴踏过的痕迹。
“快进去禀报,就说新娘子到了。”
二个门房面面相觑,随即喝斥道:“谁家的新娘子,怕是走错了门。”
“花家的新娘子。”
牢婆说。
俩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就跑了回去。
“不好了,花家的大姑娘嫁过来了,花轿就停在府门口。”
李家的后宅花厅里,李家大太太正慢悠悠地呷着参茶,猛听了这一声,嚇得手中的茶盏差点掷到那冒冒失失的婆子脸上:“你说啥?”
婆子又大声报告一遍,这回,厅内的李家女眷都听清了。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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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刷地起身:“母亲,先前媳妇已经把这门亲事退了.....媳妇这就去看看。”
花家一出事,李家第一时间就赶着上门退了亲,连彩礼也不要了。谁知道,花家当面应得好好的,转身竟不认帐,厚着脸皮把女儿给直接送上门来了,这是闹得哪出?她恨不得立即飞到府门前去瞧个究竟。
“大儿媳妇!”
高座上的老太太却制止了她。
大太太回头,见老太太指尖捻着那串盘得油润的乌木念珠,停顿了极短的一刹那,随即又不紧不慢地、一粒一粒,从指腹间滑过。
厅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噤声,看着老太太。
坐在大太太身旁的二太太掩饰地用绢帕抵了抵鼻尖。
这可有好戏看了。花家这门亲,先前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丧气。如今,京城里,谁提到花家,不得退避三舍?花家的女儿,更是凤凰落了毛,不如草鸡。那花家姑奶奶做出如此疯狂的事,圣上亲斥花家教女无方,道德败坏,有悖贤妃二字。
大房当机立断即时退了亲,自是明智的做法,她还有些遗憾,连笑话都未看成。
如今,花家竟腆着脸,一顶轿子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可是场热热闹闹的大戏,不看白不看。
二太太此刻心里火辣辣地,迫切的心情和大太太是一样的。
不过,她目光一转,先从老太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滑过,又飞快地扫过焦急不已的大太太,最后落到那回话的婆子身上,好奇地:“谁送她来的?”
回话的婆子,闻言立刻回道:“就她自己来的,哦,还有一个牢婆,拎着一个瘪包袱,门房上的人没敢立时放进来,也没敢往里通传,是二门上的小厮瞧着不像话,跑来告诉管事的刘嬷嬷,刘嬷嬷这才让奴婢赶紧来回太太,这会儿……这会儿府门外头,已经聚了好些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
“门口的都是死人啊?去把她赶走。”
大太太焦躁得不行,疾声斥道。
婆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壮着胆子:“……回太太,赶了,死活不肯走,说是,生是李家妇,死是李家鬼。”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是三太太,见众人诧异地看过来,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端起了茶盏。
“母亲!”
大太太叫道,嘴角哆嗦了起来。
“急什么?”
老太太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众人齐齐望向老太太,再不敢吭声。
厅内一时静得只余下铜漏的滴答声,香几上那尊三足香炉吐出的青烟,凝成一线,笔直地升到藻井的彩画处,袅袅散开。
阳光从槛窗的冰裂纹格子里透进来,光柱里有细尘浮动,落在老太太脸上,她披着眼,任下首几房媳妇、孙媳们目光灼灼,她只缓缓地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面前小几,侍立在侧的大丫鬟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将温热的茶水续上七分满。
老太太这才端起茶盏,捧着,用杯盖缓缓地掠着并不存在的浮叶,那瓷器相触的、清越又克制的“叮”声,格外清晰,仿佛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就在大家等得快没了耐性的时候。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随我去大门口。”
立刻,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老太太出了花厅,急步往大门口去了。
身后洒扫的婆子也扔了手中的扫帚,远远地缀在队伍后头,跟了上去。
2. 如何安置
老太太扶着大丫鬟的手,走得稳,身后跟着一串屏息敛容的媳妇、管事、婆子,鸦雀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和环佩偶尔相击的轻响。
还未到仪门,先听得外头人声嗡嗡地传来,听不真切,却更显嘈杂。
众人终于跨出那道朱漆门槛,外头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日头有些晃眼,大太太眯了眯眼。
门口的石狮子上,骑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二个家丁在下面不知所措,一旁的人嬉笑着,指指点点。
李家众人瞪大了眼睛,这是闹得哪出?只新娘头上红盖头盖得严实,直到腋下,甭说脸了,就是脖子也未见一点点。
大太太早一个箭步上前,冲到石狮子面前,厉声呵斥:“把她给我拉下来,成何体统?”
石狮子上的人却紧紧巴在那石狮子的脑袋上,大声:“别碰我,过来,我就跳下去。”
石狮子有三尺来高,真跳下去,死是不会死的,但是,下方是数极青石台阶,折个胳膊,崴个脚,是可能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爬上去的?
大太太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几个守门的,恨他们办事不牢靠,思量着回头得把人赶去挑水去,白养着力气不干活。
她扭头,又瞥见一旁停着的青布轿子,蔫头耷脑地缩在石狮子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轿子前,立着一个婆子,头上那个红色的牢眼,比石狮子上的新娘子还晦气。
两旁聚着的闲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这阵仗,就像赶趟看猴戏,连饭碗都端了出来。
身后的二太太努力忍着笑,抬头作势看了看天,一个大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这大中午的,谁家新娘子赶在这个时辰出门?
大太太强咳了一声,耐着性子:“花银,我们两家巳退了亲,为何还要来此.......纠缠?”
怀瑜的亲事,五日前已经退掉了,她不明白,这花家为何还要把女儿送来李家?
花家大姑娘,花银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清晰无辜:“我不知道。”
周围想起一阵窃笑声。
大太太刚按下的气又浮了上来,无赖,妥妥的无赖,什么叫不知道?她不信,花家会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可眼下,只花银一人。
花家大老爷,她那对不要脸的父母,他们能证明两家已退了亲,可是,他们现在押在城西的娘娘庙,难不成,她要到那里去把人给找来当面对质不成?
她不再有耐性,粗声:“行了,整这一出没有用,你这样闹上门来,着实不好看,大家都顾及些脸面吧,快些回去,省得丢人现眼。”
众人竖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是花家大姑娘被退了亲,不甘心,上门来一哭二闹了。这可是好看,比那戏台子上唱得还要精彩几分。
李家众女眷在老太太身后也抻了脖子,盯着石狮子上的那个红红的花家大姑娘,一脸复杂,花银,这个姑娘大家平日里也是见过的,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这真是,人不可貌相呢,啧啧,她还真能舍得下脸皮来,不过,她这样闹,除了徒增笑话,又有什么用呢?
花家的亲事,已经退了。
趴在石狮子上的花银没有吭声,蒙着盖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大太太很想伸手把她脸上的盖头给扯下来,看看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可惜,够不着。
“姐姐!”
一声稚嫩的童音。
轿帘子一掀,里头爬出来一个小女娃,三四岁模样,头上簪着一朵红绒花,摇摇晃晃的,甚是喜庆可爱。
她在众人的殷殷注视中,趴在石狮底座上,仰了头,对着石狮子上的花银喊道:“姐姐,下来吧。”
李大太太不由一喜,立刻顺着她的话喊:“你还不如一个小娃娃明白,下来吧。”
花银依旧趴在那里,盖头都未晃一下。
“你是她妹妹吗?快些叫她下来,多危险。”
大太太目光转向这个可人的小娃娃,她虽不记得这个小女娃是谁,但话中听,她喜欢。
花铜看了眼挤着笑容的大太太一眼,清凌凌的大眼,黑白分明。
她点点头。
“姐姐,不就是去教坊司吗?不用怕。”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嗡嗡声,原来如此,这花家姑娘怕去了那个地方,这才舍了脸皮,闹这一出,唉,也是可怜哪,原本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一下子要沦落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去处,哎……
台阶上的李家二太太她们也听清楚了,一时静默。
自案发,花家一直关在城西的娘娘庙,处置一直未下,如今忽然说要去教坊司,这是已经有了决断了?
大太太目光闪了一下,硬声:“花家如何处置,朝廷自有律法,不是我等可以妄自揣度的。真要怨,也是怨你们花家那个太妃娘娘,是她自己做事顾头不顾腚,害了你们……”
“咳!”
身后老太太忽然咳了一声。
大太太立刻闭嘴。
她扭头,大声对围观的众人说:“大家都听清楚了,这事和我们李家可没有关系。”
说着,转身,对老太太:“娘,我们回去。”
老太太还未说话。
“姐姐,他们说教坊司里生意好,你去了,加一个国公府少奶奶,保准生意兴隆。”
大太太还没反应过来,众人已哄得一声,炸开了锅,有人吹起了哨子,一时热闹极了。
大太太的脸皮紫涨,她睁着大眼,瞪着面前这个高声劝她姐姐的小人儿,心里只一个念头:这是什么样的一家人啊?死不要脸皮,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他们李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哟,沾上还甩不脱了?
“好了。”
大太太回头,看着越众而出的老太太,委屈得嘴直哆嗦,这亲事,可是老太太当日定下的。
老太太握着沉香木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国公府的门楣,百年的勋贵脸面,此刻仿佛都被这搞笑的一幕,当众扇了一个热辣辣的耳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道红影上,高高攀在国公府门前那尊神圣不可侵犯的大石狮子上,那么的刺眼,仿佛一抹洗不干净的污迹。
今日这席话,会立刻传遍京都。
“国公府少奶奶”,这个名头,不管真假,终归是同他们沾上了。以后,怕是每个去教坊司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国公府。
要是让老国公回来,知道了这件事......退亲的事,本打算先瞒着他。
谁知道,花家咽不下这口气,明面上应了,暗里让闺女堵上门来了。
不然,这么小的孩子,如何能说出这样离经判道的话来?肯定是家里大人教的。
人是越聚越多了,越耗下去只会越丢脸……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的管家娘子吩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众人听清:“既来了,便是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意犹未尽的看客:“都散了。堵在门口,成何体统,国公府门前,不是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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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抹依旧紧紧巴着的红色,语气平静:“开西角门,把花大姑娘引进去。小心待客,不要失了礼数。”
说完,转身,扶着丫鬟的手,脊背挺直,一步步,稳稳地往回走。
身后,反应过来的牢婆,伸手喊:“快,下来。”
话音未落,石狮子上的花银已利索地爬了下来。
她刚站稳,牢婆把一个包袱往花铜身上一挂:“跟着姐姐,机灵着些!”
说完,把花铜往前轻轻一推。
花铜就挂着比人高的包袱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跑了二步,转身,见牢婆已招呼那轿夫,掉头抬着轿子匆匆走了。
她回头,迈着小短腿追上去。
“你怎么自己掀了盖头?”
她问。
“不掀了,怎么走路?回头人把咱们再领出去了,怎么办?”
前头引路的婆子眼皮直跳,回头望去,只看见一双圆润的大眼扫过来,朝她突兀地一笑。
她僵硬地咧了一下嘴,嘀咕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
一行人匆匆回到厅堂,重新入座。
大太太紧盯着老太太,尖声:“母亲,怀瑾已经和叶家议定了亲,不能娶她。”
老太太方才众目睽睽之下,把人给接了进来,这是要应下了吗?那可不行,她已经和叶家太太私下讲定了,只等过了这段日子就正式议亲。现在人进了府,可不是要叫叶家误会?可老太太方才做了决定,她又不能当场驳了,现下是急得心里猫抓似的,迫不及待地要问个清楚。
檀香袅袅地盘旋,老太太指尖的念珠再次缓缓转动,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她脸上那写满了风雨与算计的皱纹。
“人已经接近来了,你们看看,怎么个安置?”
老太太缓缓地,扫视大家,征求大家的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太太什么个意思?她把人给接进来,原以为想好了对策,谁知道,竟是走一步看一步?
“要不,”
见众人都不吭声,一向嘴快的三太太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咱再把人给送出去,悄悄地?”
她解释道:“等没人的时候,找人从后门送出去。”
见众人看着她,她颇有些得意:“悄悄地送,没人看见的时候。”
“你不怕她回头再来一次?”
二太太立刻反驳。
“不能吧?”
三太太有些吃不准,还真不敢保证花银会不会卷土重来,真再来一遭,国公府又要闹笑话了可:这当面把人给接进来,背后再悄悄送出去,这不让人指着骂国公府二面三刀吗?
众人一时都不吭声,这主意不好拿。
许久,大太太一拍桌子:“那就让她给怀瑾做通房。”
见众人诧异地看着她。
她咬牙:“她不是自己一心要进来,那就要接受我们的安排。她要是不愿意,正好,那就送她回去,如此也怪不得我们了。”
二太太愕然,看着大太太那扭曲的脸,知道,那句国公府少奶奶怕是戳到大太太的肺管子了,这是在可劲地找补回来。
不得不说,大太太这一招够阴狠,但也够有效。
“就这样着吧,你去同她说。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自己走。”
老太太一锤定音,起身,往屋里走去,闹了半日,着实乏了。
3. 就这样吧
偏房里,蒙着盖头的花银听完管家媳妇过来说的一番话,默默地把碍事的盖头全扯了下来,扔到了椅子上,暗哑的红色,搭在陈旧的扶手上,像门板上??了的春联纸。
沉默。
管家媳妇看着面前微垂着脑袋的花家大姑娘,见她黑鸦鸦的头发盘了一个简单的妇人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头上除了一朵红绒花,再无他物,昔日珠光宝气的花家大姑娘即卸了那些珠玉,竟…..还是那般好看。之前,花银过府来,她是不能近前细看的,如今,倒是真看了个仔细,白腻的脸蛋,乌黑的眉毛,尤其那眼睛,垂了眼皮也是那般好看,怪道,大家都说,金童玉女,同二公子正相配......可惜.....
管家媳妇暗暗感慨,没有催促,只是耐着性子等着。
然后,感觉有人看着自己,目光一扫,见一旁凳子上还盘坐着一个小丫头,老神在在的,朝自己看过来,一双眼睛定定地,一眨不眨。
她情不自禁地移开目光,然后重新移回去,见她依旧盯着自己看,直勾勾地,还是不眨眼,她只得再次移开目光,心里暗唾自己一声,见鬼了,盯不过一个小丫头。
又疑惑,这位听说是她的妹子,可花家这一辈,不是就花银一个闺女吗?什么时候又出了这样一个小小姐?之前也从没见过。不过,瞧着长得粉团似地,通身的气派,又确实像好米好水的养出来的主子小姐。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听得一声:“带我去见老太太。”
花银站起身,衣裳落下,簌簌落满了脚踏,这喜衣明显太大,不知道哪里弄来的。
管事娘子一楞,看着花家大姑娘那圆润润的双眼,黑白分明地看着她。
“老太太不得空。”
管家娘子回过神来,忙推托,上头的意思是问她行与不行,并没有要见她的意思。
“走吧。”
花银已先抬脚向外走去:“我有话同老太太说,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
一旁的小人儿也利索地要下凳。
“你在这里呆着,跟着我,说话不方便。”
花银叮嘱她。
“好!”
小人儿听话地又坐了回去:“那你早去早回!”
“知道了!”
花银脆声。
管事媳妇愣了一会,眼见花银已经出了门,忙赶上去:“你不能见老太太.....”
景荣院,西屋,雕花棂的朱红长窗半掩着,透过“雨过天青”软烟罗窗纱,将外边的天光洒在老太太扶手上搭着的雪青色的绒毯上,暖洋洋的。
老太太絮絮叨叨:“这些小事,你叫墨砚去做就是,你动什么手,要是摔了怎么办……”
窗口雕花高几旁,站着一袭红色的身影,日光底下,柿红蹙金枝云纹锦袍,袍角暗纹里的金线随着微抬的手腕光影流转。
“来时见那株老金桂开得甚好,想起祖母素日爱这香气,便折了来,给祖母插瓶玩罢。”
李鹭转身,举着银剪,一笑,张扬的红色,衬得他那张脸愈加苍白了几分。
丫鬟捧过一个天青釉的细颈瓶,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插入,摆放在那高几上,衬着背后那紫檀木的八仙过海屏风,黄灿灿的一簇,亮得耀眼。
“好,好,这颜色看着亮堂。”
老太太笑着,招手。
李鹭过去,屈腿在老太太面前的矮凳坐下,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任那枯瘦温暖的手握着。
“手这样凉。”
老太太心疼地:“今日赶了一日的路,累了吧?昨儿又很晚才歇?”
“没有。昨日临帖来着,也不算晚,亥时就睡了。”
他仰着头耐心地解释,长长的眼睛里有着笑意。
小丫鬟端着红漆托盘过来,上头一盏冰糖燕窝,他接过来,用瓷匙慢慢搅了搅,试了温度,方才递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喝了两口,又看他:“今儿这衣裳颜色瞧着喜庆,多做二身。对了,前儿老王妃给了一匣子东珠,我瞧着成色极好,给你镶冠子可好?”
“不用了。”李鹭推辞:“这些东西,孙儿那里已经很多了,祖母留着赏人吧。”
“你这孩子。”老太太横他一眼,宠溺地:“长辈给你的东西不许推,知道不?”
他温顺地嗯了一声。
老太太这才满意,她眯起眼重新打量:“前段日子,你日夜读书,清瘦了。如今终于可以好好歇几日,养一养。别嫌我啰嗦,怀瑾他们是武人,几日几夜不睡都没有事的……你可不能同他比。既回来了,不许熬夜,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呢。我像你这个年纪,最是贪睡,一沾枕头就睡,打雷都不醒的,身体养好了,干什么都有力气.....”
李鹭耐心听着老太太絮絮的关切,他抬起眼帘:“祖母放心,孙儿今晚回去必定早睡,天一黑就上床,保证比鸡睡得早,比猪起得晚。”
老太太就佯怒:“又哄我。你生下来还没有小猫仔大,长到这样大不容易,你自小身子弱一些,咱们得好好给补回来……”
屋里的丫鬟低了头,憋笑,每回三公子过来,老太太都念一遍这样的话,好像三公子还是那个五六岁的孩童。
三公子是早产儿,七个月就落了地,不会哭也不会吃奶,大家都以为养不活了。是老太太抱在身边,用调羹的长柄,把奶一点一点地喂进他的嘴里,硬是把他给养起来了。
如今长到这般大了,还仍旧是怕他被风吹伤了,被雨淋了。
三公子长得像二太太,斯文秀气,皮肤白得让府里一众丫鬟仆妇都惭愧,他虽然没有像二公子他们那般跟随老国公骑马射箭,驰骋沙场,可也没有像老太太所说的那般弱不禁风啊?
而且,三公子多聪明啊,读书是过目不忘,这不,刚过了乡试,拿了解元,准备年后参加会试,一举夺冠。
阳光透过细密的茜纱窗格,李鹭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句。
“老太太。”
外头有丫鬟带了管家媳妇进来,说花银要面见老太太。
老太太不悦地:“她可是应下了?”
管家媳妇嗫喏了一下,说没有,只说要见老太太。
老太太就皱眉。
一旁的大丫鬟就瞥了媳妇子一眼,说道:“您越发不会办事了,赶快把人领走。”
这明显是要来求情的,待会再闹一出,哭哭啼啼地,没的让老太太生厌。
媳妇子诺诺,躬身就要退下。
“让她进来吧。”
老太太忽然说,一边歉意地看着李鹭。
李鹭起身告辞,他一早从书院归家,换了衣裳,就先奔老太太这里来了,还没有去母亲那里呢。
丫鬟挑了门帘,门口一抹红红的人影跨进来,大约是嫁衣太长,她用手二边提着,露出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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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白底绣牡丹的绣花鞋来。
李鹭扭头。
这就是那个花家大小姐?
果然毫无礼数,荒唐透顶。
他一回府,就听人在议论今日府门前的闹剧。
听得他直皱眉。
花家的事,他自然知道。
半个月前。
花太妃,花家的姑奶奶,忽然发了疯,把太后娘娘给推下了太液湖,宫人施救不及,俩人溺死在湖里。可惜当事人花太妃也淹死了,太妃的娘家,花家承受了叶家无处发泄的怒火......
出事的时候,花家父母似乎就想着把女儿给送过来,双方已过定,彩礼都收了,就差几个月,花家姑娘就嫁过来了。可大太太动作更快,花家的人还未进门,她就先赶去花家,坚持把亲事给退了,听说大太太当时还被花家大太太当面啐了一脸口水,回来气得骂了半天,本以为这事已经了结了。
万没有想到,今日花家姑娘自己大张旗鼓地送上门来,硬逼着二哥娶她,被拒绝后,当众不顾廉耻地宣告,要去教坊司挂牌,“国公府的少奶奶。”
结果,老太太的脸皮没绷住,让人给进了门。
李鹭一路下了台阶,刚出景荣院的门,小厮墨砚正伸了脑袋,见他出来,赶着上前急急说了几句话。
李鹭一时吃惊,低喝道:“怎不早说?”
墨砚很是委屈:“您不是说,陪老太太说话,天大的事,都不许打扰。”
话音未落,见李鹭已大步往前疾走而去。
他忙赶上去,喊:“爷,后巷,车已备好。”
……
屋里。
花银弯腰行礼:“孙媳见过老太太。”
老太太沉声:“你是应下了?”
一旁的管家媳妇也是吃惊,头脑却是反应过来,忙提醒:“花姑娘不能称孙媳。”
通旁岂可自称儿媳?这花家大姑娘怕是不懂这里头的关节,她得提醒一声。
老太太看着花银,目光复杂。
花家这个姑娘还嫩些。
李家的功勋都是真章硬底垒起来的,三代国公的战场拼杀,才换回了如今这能镇一方风波的能力。
此番,花家得罪的是叶家,当朝太后的娘家。
李家怎会搅和进去?
这花家护女心切,一心想把女儿给择出来,不顾一切把女儿送上门,打得什么算盘,大家心知肚明。
可,如今的花家,不值啊。
且大太太动作太快,已给李汀重新议了叶家的姑娘,那叶花二家如今势同水火,李家更加不可能留下花银,让怀瑜后院起火。
可叹这花大姑娘不知这些,竟一心想要作最后一搏。
“老太太!”
花银匍匐在地,声音清晰:“我愿嫁李珩做妻。”
老太太手里的沉香木佛珠“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花银的裙边。
老太太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看透半世浮沉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子,窗外的天光斜照进来,花银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新嫁衫,扑满了地面,红得有些耀眼。
“你再说一遍?”老太太屏住呼吸,沉声:“我没听清。”
花银抬起头,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唯有眼眶是微红的。
她声音平稳:“花银愿为大公子守节,只求留在李家,有个安身之所。”
4. 我才不信
老太太的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大孙子李珩,字怀琮,她的最优秀的嫡长孙,十五岁时,去祭祖的路上,突遇山洪暴发,马车被冲下山涧......六年了,这心口还痛着,府里的人都不敢再提这个名字。
可这花银,这个时候却提出来说,要嫁给他。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花银光洁的额头上,花家这姑娘原本是她定下的,模样出挑,家世也好,说给二孙子李旌,挺好的一对,可惜了,出了这样的事。
“你可知,”半晌,老太太缓缓开口,沉沉地:“给亡人守节,过得是什么日子?”
“知道。”花银的声音依然平稳,“不能穿红,不能戴花,不能听戏,不能宴饮。逢年过节只能在后院小佛堂里过,见了外男要回避,这一生……就这样了。”
“你不害怕?”
“怕。”花银依旧低着头,“但比起教坊司,我宁愿守着大公子的牌位,清清白白地活,清清白白地死。”
老太太心里那杆秤终于开始动了。
怀琮,她的乖孙儿,那个李家曾寄予厚望的孩子,天妒英才,夭折在那个夏日里。
每次去祠堂里,看见那个小小的牌位,她常暗自惋惜他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
如今,有人愿意给他这一房续上,以后,逢年过节,会有人单独给他供奉牌位,焚化寒衣......他不再是祠堂里一个清冷单独的牌位。
老太太又重新思量起花家的事来。
这花太妃平日也是个精明不过的人,怎么就突然头脑发昏,要去谋害当今太后?这二位可是从年轻起就争宠,一直都相安无事,如今先帝走了,倒闹出了人命来了......消息传来,大家都懵了好一会。
眼下,这叶家是无处发泄,只好找花家来作筏子了。说起来,这花太妃人已经死了,花家老小关押在娘娘庙,时至今日,并没有宣判......当今圣上是太后跟前养大的,叶太傅三番五次上疏,声泪俱下,要求严惩花家纵女谋害太后之罪,可圣上却一直迟迟未做决断.....
“你真想好了?”
老太太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发沉:“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了。李家不会亏待贞妇,但规矩就是规矩,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想好了。”
花银轻声,声音有些颤抖。
“起来吧。”老太太终于说。
花银站起身时晃了晃,旁边的大丫鬟灵芝要扶,老太太一个眼神止住了,她要看看这姑娘的骨头有没有她嘴巴说得那般硬实。
花银自己站稳,脊背挺得笔直,披着眼睛,静静地等老太太发话。
老太太满意几分。
“灵芝,去请大太太和老爷过来。”
老太太吩咐道,又转向花银,“既然你有这份心,我就替怀琮应下了。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头——第一,明日就开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把这事定下,你的名字会记在怀琮旁边,从此你就是李花氏。”
“是。”
“第二,给你安排住处,你搬进去,没有我和你婆婆的准许,不得随意出入府门。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其余时间就在屋里为怀琮诵经。”
“是。”
“去吧。”老太太顿了顿,“我和你婆母商量一下。”
“谢老太太。”
花银松一口气,感激地。
“别谢我。”老太太接过丫头从地上捡起的佛珠:“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半个时辰后。
花银跟着婆子,去了大房后头的偏院。
推开屋门,迎面一架黑漆翘头案,案前设一矮几,两只蒲团,几上供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瓷观音,观音前摆着木鱼和经卷。
榆木架子床内的深青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得像刀切的豆腐。
“这像庵堂。”
花铜小声,她迈着小短腿,进去,想爬到那窗前唯一的扶手椅上,没有成功,身子一轻,花银夹起她的胳膊,稳稳地放到宽大的椅面上:“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别挑三拣四的。”
花银背着手,里外转了一圈。
“如此甚好,一日三餐管饱,再也不用担心去那等地方了。”
教坊司,那是怎样一个去处?
穿越过来才五日的花银不是很清楚,但从母亲花大太太的反应中,也知道那是个极不好的去处。
娘娘庙里,花大太太听说花家女眷极有可能要被送去教坊司,当即泣不成声,把那位罪魁祸首姑奶奶是骂了一遍又一遍。
花银嫂子,花家大奶奶,也赌咒发誓说,真要她去那种地方,她立刻一头撞死干净。嫂子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自小是礼教严格,哽咽着和小姑子说那地方“进去了就再没有清白二字”,她是万不能做让家族蒙羞的事情的。
几人又哭又骂地闹了一通,累了,最后替花银惋惜,出嫁女可以幸免,可李家退了亲。
花大太太是彻夜未眠,第二日,睁着二只乌黑的肿眼,和花银说她想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搏一条生路。
花银听她娘说完,立刻赞同,说她听她娘的,跑。
虽然,一个在逃犯人,即使逃走,也是不得见天光,如同过街老鼠,无处藏身,注定颠沛流离.....可她还是选择了跑路,总要赌一赌,给自己一个机会。
如今,竟进了李家,这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还是你的法子奏效。”
她伸手轻刮了一下椅子上那张团团脸,却被她嫌弃地一把拍开:“别动手动脚。万事才开了个头。”
花银哎哟了一声,往床上一倒:“你让我歇一会,闹了这大半日,累死了。姑奶奶!”
这椅子上端坐的小堂妹,据说是那位死去的姑奶奶,让花家跟着倒霉的贤太妃娘娘。
花银初始怎么都不信,三岁的小堂妹,怎么就成了太妃娘娘呢?可她确实帮她成功地留在了李家,并当上了混吃等死的小寡妇,不得不信,她确实是,不然,谁能想出来这样的损招呢?这像姑奶奶的作风。花银从花大太太对这位姑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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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的声声控诉中,她大致知道这位姑奶奶也是个了不得的角色,只是精明人办了糊涂事,临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不过,花银是个心大的。在她看来,做寡妇也不错,起码有得吃,有得穿,衣食无忧,挺好。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要想法子离开这里,花家是冤枉的。”
花铜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像桌上的那尊白瓷观音像。
冤枉?
花银好奇地重新坐起来,说人不是你亲手推下去的吗?你喊什么冤哪?
她一脸急切的八卦: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在牢里,花家众人可是翻来覆去地在讨论这个话题,都想不明白,花太妃,为什么要谋害太后娘娘?
“不是,我们是掉下去的。”
花铜严肃地纠正:“我们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俩个人一起失足?”
花银根本不信。
“真的。”
花铜稚嫩的眉眼瞬间竖了起来,眼睛睁得溜圆:“我骗你干嘛?”
她生气地,一把扯下头上的红色山茶花,随手扔到桌子上,一拍,娇艳的茶花立刻瘪掉了。
花银起身,心疼地拈起桌上扁塌塌的花朵:“我不能戴花,你可以戴哈,别糟蹋了。”
那是一朵纸做的茶花,用浆糊黏贴而成,造型精巧,只可惜,被花铜这一掌,给拍瘪了。
这是花银用剪喜字的红纸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喜花,一共做了二朵,小的给了花铜,她的那朵,在老太太房里,连同红嫁衣都一并脱了下来。
她身上的嫁衣,是花大太太塞给她跑路的一个金戒指,她给了牢婆,置办了这身粗糙的行头,好歹遮住些脸面。虽然花铜告诉她要想留下,就得抛弃脸面,可她觉得还是要留点后路,万一闹不成,再给人送回去,她也不能让这张脸真成了教坊司的活招牌。
纸花是临时做的,有些粗糙,瞧花铜这嫌弃的。
花银本是现代通草花的传承人,所制的通草花曾被当作国礼,送外国友人......她穿过来的时候,正在作坊连夜赶制一组大型组合盆景,已耗费二月,不知怎的,忽然就穿到了这个地方,且在那哭声连天的牢房里......然后,跑路没有跑成,捡到了这个小姑奶奶,俩人一起来到了国公府,理直气壮地做了上门小寡妇。
现在,这个小姑奶奶又说,要给花家申冤?
她有些懵。
说实话,这一哭二闹,撒泼打滚,脸皮厚,不难,可是,这申冤,听着就悬哪,这可是大案,死的是当朝的太后娘娘,花家那么大一家子,呼啦啦如大厦倾,迅速倒台了。全家老小都关押在那四处漏风的破庙里,等着当头那一刀落下......
伸冤?
就凭她们二条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
姑奶奶,你当日倒是不要推人下水呀?
花银默默地腹诽,她心中还是不信,脚滑,自己掉下去的?谁信哪.....
......
5. 想想办法 第二日,李家开了祠堂。
第二日,李家开了祠堂。
族老们都在,花银一身素衣,在李怀琮的牌位旁磕了头,老太太亲自将她的名字写进族谱,就写在“李怀琮”三个字的旁边。
礼成时,外头忽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地。
花银一人顺着回廊走了回去。
花铜正坐在屋檐下,盯着阶下一丛芭蕉,阔大的叶子承不住太多的雨,聚成亮晶晶的一汪,待到叶尖微微一沉,便“啪”地一声,整个儿倾在卵石地面上,破开一汪水花。
见花银回来,她立即起身跟着进屋:“这是什么?”
“我相公。”
花银把怀里带着体温的牌位掏出来,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刻工精细,她拿了块软布来擦,擦得很仔细,连笔画缝隙里的灰尘都一点一点挑出来。
擦到“珩”字最后一笔时,她的手顿了顿。
李珩。
国公府的嫡长孙,一个名字念在京城任何一个人唇齿间,都会带出三分赞扬,七分惋惜的喟叹。
李珩的优秀,是胎里带来的。侯府世代将门,血里淌着金戈铁马的记忆,可他不止骑马射箭全能,更在十二岁时中了乡试举人,被众人称为神童。京里勋贵人家长辈每每教育自家不成器的子弟,会恨铁不成钢地:你看人家李珩……
然而天妒英才,那样一个人,却夭折了。他离去得太突然,就像一幅正徐徐展开、笔墨酣畅的旷世长卷,在最精彩处,戛然断裂。又像天上一颗璀璨的星星,骤然划过夜空,留下的那一瞬间的灼灼光亮。
长辈们都说,这是李家最出色的子弟,真真是可惜了。
而她,现在成了李珩的妻子。
方才在祠堂里,檀香味太浓,熏得她头疼,族老说了许多话,她没有听清,只记住了一句话。
“既入了府谱,往后各房按例该有的份例供给,你屋里也一概不缺,但记着,府里给这份体面,你也要担得起这份身份。”
这是重点,以后,她可以在这里安稳地活下去了。
老太太本来还说要给她再配一个丫头,伺候她的日常起居。她推辞了,很是体贴地说,这院子就她和花铜二个人,也没有什么活要干。
花铜听了这话,立刻反对,说你傻啊,为什么不要?屋子里的这些活谁来干,最起码要二个丫鬟啊。
花银说您老可真享受,要不要再配四个小丫鬟来?这屋子,就我们俩,多自在,真有人来了,就该天天盯着我在这跪拜念经了。还有你,恐怕你也不得松快,你别忘了,你现在就是个拖油瓶,比我还不招人待见呢。
花铜这才不情愿地哦了一声,然后,又转了转眼珠子,同她商量,说那粗使婆子还是要的,洗衣打水,这些我们总不能也自己来做吧?
“我来,我来伺候您。”
花银无奈,说不就二个人吗,能有多少活?这些她都可以做,保证累不着她,她本也没指望花铜,三岁的小孩,能做什么?
花铜见她如此说了,就不再唠叨,她换了一个话题:“家里,不知会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花银就黯了脸色,方才的那点小开心,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是啊,眼下自己是有了着落,可父兄他们还在娘娘庙里押着,提心吊胆地......
花银就扭头看花铜,说您是宫里的老人儿,依您看,这皇帝,会不会把花家人给.....”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紧张丝毫不作伪。
她有原主的记忆,花家大老爷和大太太对花银这个女儿是极其宠的,从小纵着她,眼珠子似地,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就是被关到了牢里,大太太也是把自己碗里的饭先紧着她先吃饱。
大太太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银子,娘后悔了,早知道,那日我就该忍着,不骂你那婆婆,祈求她让你嫁过去,你说我逞什么强呢.....如今,你没有了退路,只能逃了。逃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儿啊,你要多长个心眼,别被人给骗了。娘是真没有法子了,真放不下心,你一个小姑娘家,独自一人......你又是如此温顺的性子,世道险恶,娘真放不下心。”
她也哭,她知道,大太太说得是对的,能逃得一个是一个吧,总好过傻等着伸头挨刀子吧?
“我不知道。”
花铜却皱着眉头,小小的脸上阴郁:“他又不是我生的。”
花银噎住。想说句什么,又自觉咽了回去,她扭头向窗外看去。
雨淅淅沥沥地,渐大了起来,屋里也昏暗了许多,俩人静静地看着,雨水敲在瓦上噼啪作响,在屋檐下很快织成一张晃动的珠帘。
已经是第八日了。
只能等了。
接下来二日,花银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太太遣人过来查探过几次,见她都老实跪在蒲团前默默诵经,心下满意。
花银双手合什,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望向观音,慈眉善目的观音大士垂着眼,唇角那抹慈悲的笑在晃动的光影里被放大了几分。
她重新合上眼,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清:求菩萨保佑,保花家老小性命无虞,躲过一劫。菩萨保佑,我给您烧香......
花铜坐在门槛上,偶尔回头瞧她一眼,又扭头,继续看蚂蚁搬家。
好在,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
第十二日。
花家的事终于判了,全家流放寒州,不论男女。
消息传来的时候,花银先傻了一会儿,随即就哭了起来,这个结果,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总算还好,命都保住了,没有丢。
“一命偿一命,幸好贤太妃死了。”
传话的王婆子这样和花银说,花银偷偷瞟了一眼坐在门槛上,正无聊数手指头的花铜,见她连头都未抬,似乎耳聋了。花银迅速擦了眼泪,又问起花家众人什么时候启程?
婆子说三日后。
婆子走后。
“我要去送他们。”
花银认真地对花铜宣布她的决定,她的脸上还带着泪光。
花铜平静地提醒她,说你没有听那婆子的话吗,叫你专心在屋里呆着,不要乱跑。
老太太特意谴了人过来告诉她这个消息,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挂念着什么,现在我都告诉你了,李家也是仁至义尽了。
关键是婆子最后那几句,专门强调,花银现在是李家的媳妇,凡事以夫家为主,她安心在家呆着,不要再想着娘家的事,想了也无用。
“那是我爹娘。我是一定要去送一送的,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再能见面。我娘不放心我,我要去看她,告诉她,我现在过得挺好,让她安心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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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银哽咽着,坚持。
在牢里那几日,大太太对她的好,她是深有体会的。
大太太偷偷地把身上自己藏起来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了她,让她不要声张,说让她逃命用,她不要,她就说那些东西,她留着也是浪费,或许以后都用不着了,当时她听得眼泪哗哗地,大太太这份慈母之心,她不感动,是假的。
如今,她逃脱困境,总要把这个消息当面告诉母亲,让她放心才是。
花银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子,簪子粗重,这是大太太从头上拔下来的,头发散了,她拿了根草绳,一边束发,一边低声叮嘱她:“穷家富路,省着点用,别把自己饿死。”
她眼眶通红,激动地对花铜宣告:“我把簪子还给她,如今她们可比我们更需要银钱。”
寒洲苦寒,路上不知要走多久,听说押送的兵士都要给些好处,不然会苛待人犯。
花铜披着眼,团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花银弯腰,看着花铜,目光灼灼,小小声:“姑奶奶,你有多少东西,可否先借我用用,你放心,我以后都还你就是......”
花铜脖子上贴身挂着一个小金锁,晚上睡觉的时候漏了出来,被她不小心瞟到了,当时自觉地当没看见,这会不管不顾地讲了出来,实指望她能慷慨地拿出来,先给她应急。
花铜目光不动,说不行。说这是眼下俩人的全部家当,不能全抖搂光了,以后,还有大用钱的时候。
“不用全部,就那把金锁。”
花银不死心,旁敲侧击,抄家的时候,给了众人收拾随身衣裳的时间,花铜一直躲在园子里,身上没有被那些人搜查过,她应该偷藏了些零碎的,肯定不止这些。
花铜抿着嘴,不接话。
“银子花了,还会有的,我们俩现在吃穿有供应,等月例银子下来……办法总比困难多,先救急。你不是说要替花家伸冤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然人都没了,申冤有什么用?还有,实话实说,本来就是你惹得祸,你出些银钱也是应该的,就当补偿了.....”
她絮絮叨叨,一幅你不出钱我就不停的架势。
“能出去再说吧。”
花铜打断她的话。
花银一喜:“您这是答应了?”
花铜白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那你说,咱们如何才能出府?”
她立刻虚心请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花铜那稚气的脸,一脸你说我听的样子。
是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出了这府里。
国公府守卫森严,各个门口每日都有人值守,俩大活人想要溜出去,应该不容易。
“得想想法子!”
花铜郑重地,她披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粉白的皮肤上尤其显眼。
花家的人都有一张好皮子。
“不急,我等着。”
花银认真点头,自顾自分析:“我想过了,求老太太肯定是不成了,大太太那也指定不成,大太太都听老太太的。”
她看了花铜一眼,见她未吭声,继续往下说:“这样的话就没人可求了。女眷没戏了,男的更加不用说了。”
她现在是个寡妇,没有丈夫,只有公婆。
她不死心地:“再想想,肯定有办法的。”
......
6. 你帮帮我
国公府园子东南角的小书房,隐在一片稀疏的竹影之后,白墙红瓦,飞檐如燕翅般轻灵翘起。
午后的日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暖暖地洒在乌木案头蓝布函套的书册上。
书案前,二个男子正对坐说话。
靠窗的那个,肤色微黑,猿臂蜂腰,一身玄色窄袖骑射服,腰束蹀躞带,他挺身端坐书案前,五指收拢,握着青瓷茶盅,简短地:“我申时末回营。”
里头的那位罩了件青碧色素绫比甲,露出里头玉色中衣的立领,领缘滚着极细的银边,脸色白净。
他单手叩桌,细声:“二哥着什么急?凳子还没坐热呢,我就说几句话,不耽误你上值。我问你……”
“大奶奶!”
门外忽传来小厮阿力惶急的声音:“公子,大奶奶来了。”
话落,门口的紫檀素屏风后迅速跨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通身一袭蓝色的素面衣裙,红扑扑的脸,乌黑的长眉,径直走过来,站定,目光一轮,向二人福了一福。
俩人对视一眼。
李旌:“大....大嫂怎么来了?”
他脸上慌乱,手里的茶盅还举在手上。
阿力紧随在后,涨红着脸解释:“公子,小的方才说了,大奶奶她......”
李鹭看他一眼,阿力噤声,退了出去,并小心带上了门。
室内一时安静,李鹭好奇的目光在李旌和花银之间流转,不作声。
花银笔直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微垂,对着李旌唤道:“二叔……”
她轻声:“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旌的手一抖,忙放下茶盅,咳了一声:“你说就是,三弟也不是外人。”
花银就咬了咬唇,似乎在纠结,然后,侧了身子,朝着李鹭,恭敬唤一声三叔。
李鹭亦抬手回礼,口称大嫂,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摸了书案上的书,目不斜视地看了起来。
“二叔!”
花银目光盈盈地重新望向李旌,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旌就转向李鹭:“三弟!”
李鹭抬头看他。
“三弟,去那边坐坐。”
李旌脸上微微发烫,他用眼神示意。
李鹭就起身,夹了书册,往东壁书架走去,通天到地的三排书架,上头密密地竖着排排书册,书脊上贴着素白的小签,他伸手把方才的书本仔细地塞进去,慢慢转入后面的书架。
“嫂子请坐。”
李旌松一口气,示意花银坐下说话。
花银没有动。
她垂了眼:“二叔,我今日来,实在是有事求你帮忙。”
说着双手平举,就要跪拜下去。
李旌唬了一跳,忙伸手去拦:“大嫂,这是做什么?何必行此大礼?有什么事,你说就是。”
花银像被火烫了般,忙不迭地往后退一步,低声:“我是实在没有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二叔。今日闻我父兄被判流放,我心急如焚,想着去城外送一送,看一眼……可老太太不许,我没有法子,只能来求你帮忙,好歹让我去送一程,也尽了为人子女的孝道……”
她声音里带了微微的颤音。
李旌听明白了。
他想安慰一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花家发配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也知道李家的态度。花家此番得罪的是叶家,李家出面收留了花银,已是不大妥当。现在花家的事既已尘埃落定,李家肯定不能再出头。这个时候花银再以李家媳妇的身份出面去城门口送人,这不平白再去惹恼叶家?
见李旌不说话,花银继续软语相求:“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求你,实是这府里,我只同你一人相熟,所以我只能找你。你帮帮我,就当,看在…..你大哥,李珩的面上,好不好?他是我相公,可他不在了,我无人可求。”
她说到最后一句,索性以手捂住了脸,难过得别过了脸,说不下去了。
李旌看着她难过,迟疑着伸手,又顿住.....
花银悄悄从指缝间瞅见李旌楞在那里,依旧没有表态,心内不免着急。
她今日厚着脸皮来找李旌,实在是她和花铜俩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发现只有李旌才能帮她们。尽管,花银打心眼里对这个负心男李旌,是十万分不愿再同他有交集的,可抵不过形势逼人强,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出府,那点子骨气,求全抛了吧。
只是,这李旌也并不好糊弄,她方才说了那么多,他显然还是犹豫不决,愣是没有说出一句有用的来。
她大声抽泣了一下,然后,以手抚额,身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嫂子。”
李旌吓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手刚伸出去,被一把抓住,他诧异地低头,见花银仰着脸,莹白的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眼睛半披:“你还记得吗?中秋节,你去我家送节礼,偷偷寻到我院子里,被我大哥撞上,问你干嘛?你说,给我送花呢。然后,你折下一旁的桂花递给了我。”
她轻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带着泪光,自嘲:“那枝桂花……我藏在妆匣最底层,不舍得丢,想着做成干花……”
她难过得别过了脸,耳边乌黑的发髻上,赫然簪了一小丛桂花,新开的桂花,橙红色,拇指大的一撮,隐在发间,散着幽幽的香气。
李旌整个人僵住,脸上瞬间黑红。
他下意识地扭头,见书架那里静寂,架子上的“环山独行图”静静地悬在那里,画上红色的枫叶热烈如火。
他深吸一口气,鼻间充斥着桂花的香甜。
“你是我的长嫂,我自当敬你,你莫急,你父兄,好在没有性命之忧,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他们此去寒洲,路途遥远,你想送他们,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现在,风口浪尖上,你也不要怪老太太她们。这样,这事我去同太太说,让她允你悄悄地去送一送。”
李旌一囗气说完这一番话,松手,花银也借机站好,她低着头,捋着发,轻声向他道谢。
李旌看着她,见她一头乌油油的秀发盘了一个简单的锥髻,除了那支桂花,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件多余的赘饰了。
他记得,她才15岁,刚及笄,方才自进得门来,她就一直低着头,一幅不敢见人的样子。
他有些恍惚。
初春,花银随花大太太第一次来府上做客。
他也依母亲的意思,去相看。
母亲院里,她站在一株海棠花下,听母亲说话,微微侧着脸,耳垂上两粒东珠耳珰随着她的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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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轻轻晃动,那光泽竟比她身后满树将开未开的海棠花苞,还要莹润三分。
他站在廊柱后,竟一时看呆了......
待到二婶从身后轻推他,他方回过神来,沿着回廊走过去,她抬眼,笑看着他,眉眼上扬,一脸好奇,在她落落大方的目光中,他的步伐竟有些慌乱。
事后,母亲问他,如何?
他红了耳朵,只是频频点头。
母亲得意地:“不错吧?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尚书府嫡女气派。”
如今记忆里那个连微笑都带着几分傲气的影子,此刻低着头,低声下气地乞求他,他直觉得喉头阵阵发紧。
终究是他负了她。
今日休沐,他本不欲回,是母亲把他叫回来,本想吃了饭就回营,又被三弟拦下,俩人来了书房,没想到,她竟上门来寻自己来了。
书架后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书掉在了地上。
李旌回过神。
“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他温声。
花银轻轻地嗯了一声,默默地向他福了一福,快步离开了。
.....
“你还真答应她了?”
李鹭从书架后踱过来,手里空空如也。
李旌走到书案前,伸手去端茶盅,一口饮尽,凉水入喉,心内平静许多,他放下茶杯,抹嘴,这才辩解:“你方才也听到了,她是大嫂,我能不帮吗?”
李鹭瞥了他一眼,戏谑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她可没有你看到的那般温良,听说,那日她在府门口闹腾的时候,整个人爬到了石狮上面......她去找祖母,自己提出来,要嫁给大哥,祖母这才应下的。如今,她又来找你帮忙......你不要被她给耍了。而且......”
“三弟慎言!”
李旌低声喝道,尴尬。
李鹭这样说花银,他心里很不痛快。
花银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自问还是知道的。府门前那一出,他也听说了,他想,她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
“她也是为了父兄。才来寻我帮忙,你别说得那般难听,她以前也是很骄傲的一个人,家逢巨变,她一个女子,不容易,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旌忽转头问他。
他今晚还要赶回营地,得尽快把这事给安排妥当了。他方才既已答应了花银,就要言而有信,把这事给落瓷实了。
这还有一个时辰,他有些着急。
“成,算我多嘴。你们的事,我不感兴趣。咱们还是说正事,我记得,你在同安坊是不是有处屋子?先借我使使。”
李鹭问李旌。
李旌好奇地瞥他一眼,说你自己不是有宅子?还要到我这里来找?给谁用?
李鹭就说他的那处屋子一早租出去了,租期还差一个多月到期。
“就二个月。”
李鹭竖起手指,盯着他,向他保证。
李旌点头:“回头你叫人来拿钥匙。”
同安坊的房子,原是给他成亲准备的房产,刚腾出来,现在反正也是空置着。
李鹭要用,借给他就是。
事已说完,眼看李旌急着要走,李鹭也就不再饶舌,很快离开了。
7. 这可不够
花铜蹲在小院门口的空地上,拿着枯草筋拨弄地上的蚂蚁,她用枯草筋横挡在蚂蚁们的必经之路上,小蚂蚁停下,转了一个圈,很快绕开,从另外一端爬过去。
她拣起那根枯草筋,丢下,再次封死前路。
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
蚂蚁开始沿着草茎的阴影打转,它开始尝试攀爬这座绿色的绝壁,她用另一根草筋微微拨了一下,蚂蚁摔回原点,六脚朝天,划动了一下,很快翻身,重新又开始攀爬。
听见脚步声,她扬起脸,见花银脚步匆匆走来。
“成了?”
她丢了草筋,跟在花银身后颠颠地进屋。
花银:“你帮我再瞧瞧,头上可是弄干净了?”
她一出书房的门,就把头上的桂花给摸下来了,总觉得没有弄干净。
花铜敷衍地:“干净了,怎么说?”
花银就伸手,抽了头上束发的簪子,一头黑发立刻如水般倾泻而下,她嘴里叼着发绳,双手在脑后快速翻飞,又示意。
花铜找了一根筷子递过去,看她利索地插好,朝她一笑,语气轻快:“明日去买东西。”
抄家的时候,花家众人只被允许带一二身随身的换洗衣裳,其它的不许夹带。眼下要去那千里之外的流放地,总要预备些东西路上用着。
“列一个单子。”
花铜提醒她,她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掰着手指头:“此去路上少说一二个月,我们银钱不多,只把紧要的东西列一个清单。”
空荡荡的桌面上放着那根银簪子,大约有筷子粗细,簪子是实心的,有些份量。
花大太太当时给了她一个金戒指,一根束发的银簪子,戒指早已被她换了那一次性的嫁衣,现只剩下簪子。
花铜在花银殷切的目光中,从衣领里头小心地牵拉出一把金锁,小心地摆在簪子旁边。
锁片大约有铜钱厚,不大,铸成圆形,边缘盘成云涡状,錾着十来只蝙蝠,蝠身小如豆子,精巧可爱。正面镌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底面不是寻常的祥云纹,而是一个个钱币状的“花”字,圆滚滚的,布满了底面,那字体全是“抬”出来的,金匠将字周围的余金一点点剔去,让字从金底上“长”出来。
翻过来,背面的“麒麟送子”,麒麟的鳞甲,用得是累丝工艺,用细如发丝的金线,一根根“盘”出来。
花银一时有些发怔。
这是花家女儿特有的长命锁片,花家男多女少,每一辈只得到一个闺女,花家老太爷听相士的话,特意请了名匠柳如风,花费了一年多,一共铸了四把金锁。
花家女孩儿的名字,按相士所说,取“金、银、铜...."字序,这长命锁,特意铸成钱币状,每出生一个女孩,就戴一把,上一辈是姑奶奶,这一辈是花银。
现多了一个花铜。
花银的锁片,抄家的时候,没能带出来。
花铜这个,应该是她回府那日,爹爹叫二叔给她的。
花银去抽屉里翻了剪子出来,“咔嚓!”连着锁片的细细的金链子落下,堆成细细的一堆。
她把锁片用手帕包好,塞还给花铜:“这个你收好,我回头给你找根红绳编起来再戴。”
花铜看着她,眨着眼睛:“这可不够。”
“不是钱的问题。”
花银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然后:“这个卖掉,也凑不了多少。”
她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那供桌上的那尊白玉观音上。
花铜一个哆嗦。
“这个不行。”
她提醒。
这尊白玉观音玉质上乘,通体无一丝杂色,极干净、极纯粹的乳白。这是大太太打发人送过来的。东西是好东西,可是这屋子里,少了什么都不打紧,只这尊观音,莫说卖掉,就是移个位置,立马就被人发现了。
到时候,恐怕连寡妇都做不成了。
“我不卖它,把它拿出去典当了,再换个便宜的回来,先撑着。等过段时日,咱有了钱,再给它赎回来就是。关键是这个东西,它可以当不少钱吧,指定比这个金锁值钱些。”
花银解释说金锁片拿来典当,并不划算,那些工艺可是比这锁片本身值钱多了,可惜换不来银子,远不如这尊白玉观音像值钱。
花铜不再争辩,她提出一个棘手的问题,这尊白玉观音要如何拿出去典当?
这些东西,花银原本准备托李旌的小厮阿力去帮忙典当的,阿力可不敢拿这观音去当。
“你跟着去。”
花银眼珠子一转。
这个白玉观音,肯定是不能让阿力发现的,所以得让花铜跟着去,至于到时怎么说,等东西到了典当行,阿力说什么也是晚了,只能默认。
花铜最终闭嘴。
俩人对坐着,开始细细地商量要带的东西。
“走路,费鞋,鞋子必须备。”
花银说每人一双鞋子,30文一双,一人至少得二双。
“棉衣,路上冷,棉衣也要一套,一套多少钱?”
花银咬着笔杆,问花铜。
花铜也摇头,说不是很清楚,先记上再说。
“还有药品。”
花铜补充道:“以前听人说,流放的犯人,十有七八是死在路上,因为伤病发作,缺医少药.....”
“写上,这个必须买,那个,你到时候记得多备些,分成几份,大家分开来放。”
花银提笔,一边叮嘱花铜......
二人写了划,划了写,弄了一整个下午......
卯时初,晨雾还黏在瓦当上未散去。
守夜的婆子原本靠着门房昏昏打着盹,听见敲门声,慢慢睁开迷糊的眼睛。
“郑大娘。”
见是二公子身边的小厮阿力,他跨进来,从袖中摸出一两碎银,轻轻放在那张掉漆的方桌上。
然后,招手,婆子就凑近。
阿力低声说了一句话。
“敢问是哪位?老婆子好准时候着。”
郑婆子忙问了一句。
阿力却板着脸说别瞎打听。
“老奴省得。”郑婆子垂下眼皮,解释,说那日该李三家的值夜,她得提前和她换值,免得耽误了事儿。
阿力就皱眉,李三家的?那人他不是很熟。
“你和她换一下。”
他吩咐。
婆子皱着的老脸露出殷勤的笑容来,信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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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旦地说保证没有问题。
她看守这扇门,是个苦差事,要上夜,但也常有府里人从这里出入,进进出出,捞点油水,也不是一回二回了。只不过,第一次,碰到了这么大方的,尽给了一两银子,当下已盘算着如何和李三家的换班。
“午时回来。”阿力叮嘱,“记着开门。”
婆子哈腰说您放心,一准候着。说着,拿了黄铜锁,去利索开了门,一转身。
“咦”了一声,就见一个小人儿,紧跟在阿力身后往外走。
“这是?”
婆子使劲眨了眨眼,这个小丫头眼生,是谁家的孩子?她方才竟然没有见着?
她使劲盯着这个孩子,见她迈着小短腿,跟在阿力身后。
眼见她要过门槛,阿力回身,想要抱她,被她挥手挡开,然后自己趴着门槛,利索地爬了过去。
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径直往外走。
阿力忙跟上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摇头。
婆子摇摇头,重新落锁,然后回屋,坐下,把桌子的那一两银子揣入怀里,终于想起来,这位不是那个拖油瓶吗?花家大小姐带来的,那日她也去看热闹了,轿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小丫头。对了,就是她,除了她,府里再也没有这般年纪的娃娃了。
那,出府的,是那位吗?
哎呀,妈呀。
婆子惊醒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怪道呢,阿力肯巴巴地出这一两银子?
那定是二公子吩咐的。
二公子昨日回来了。
......
长廊里,一盏灯笼由远及近,风吹提着的灯笼摇晃。
“都办妥了?”
李鹭脚步不停,灯影下,外罩的蟹青夹袍上的暗纹轻轻流动。
“说好了,银钱也收了,那人是个嘴紧的……”
小厮墨砚紧跟在他身侧,小心提着灯笼照路:“这几日,小的亲自去那里候着,公子放心吧。”
李鹭沉声:“此事你务必亲自盯着,可不要出了差错。大夫那里,他要什么药材,你让他直管开,务必把人给我看好,不要舍不得银子。”
“还有,你不要再从府里调车,到车马行租一辆青毡车,车子隔几日换一换,每次在巷子外头下车,别叫人跟了尾巴....尽量仔细些。”
墨砚诺诺应声。
转过长廊,有钟声从远处寺里传来。俩人不再说话,一路到了西角门,墨砚上前去叫门.....
郑婆子刚躺下,又听见敲门声,她咕哝了一声,不耐地伸出脑袋去。
灯影下,一张笑脸放大:“快开门。”
“墨小哥。”
见是墨砚,婆子立刻热情地招呼,她本想拉呱二句,眼角却瞥见门边灯笼下那道修长的影子,披着玄色的披风,静静地立着。
她忙噤声,利索地拿了钥匙,去开门。
门开了。
她退开,眼见李鹭目不斜视地跨出门去,俩人很快消失在清冷的巷道里。
婆子直起身,吁一口气。
今日是什么日子,一个二个地,都从西角门走?
尤其是这位爷,她每次见他,都不敢大声说话,就怕会污了他的眼。
8. 稳重些
花银一人在屋子里等到午时,花铜终于回来。
一个小丫头牵了花铜回来,花铜迈着小短腿走得满脸通红,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包袱。
花银忙抱了花铜回院子,放到高凳上,又去给她倒水,殷勤地递到她手上,等她喝了二口,这才解开那个小包袱,见里头一尊白玉观音,颜色苍白。
“东西可是都买齐了?”
花银喜悦地问。
花铜捧着茶杯,一口气喝完,示意花银续第二杯,又喝了二口,这才说一个大包袱,阿力都给放在西角门的门房那里,等后日出门的时候,再带上。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当票,放在桌上,摊开。
花银凑近,眼睛一跳,竟当了50两银子。
花铜说,阿力看到那尊白玉观音,吓了一跳,死活不让她当。她就说,不让当也可以,难道让李旌给银子?要是让大太太知道了,怕不是要剥了他的皮?
阿力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应了,然后陪着她去重新挑了一尊玉观音,3两银子,说不能再少了,又再三叮嘱说回来务必小心,别让大太太看见。
花银咧开嘴,说没事,大太太除了头二日还过来瞧一眼,后头都是差身边的婆子来例行公事望一眼,这观音只要远远看着,是白玉观音就成了。
花铜没有说话。
这尊观音是极好的羊脂白玉,那铺子里的掌柜眼睛发亮,说如果死当,还可以再加。
她还没说话,阿力连忙否了,说要赎回来的。
花铜喝足了茶,说清单上的东西基本都采买了。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布包,里头是一把碎银,大约有十来个。
“散碎银子,都换好了,分一分,路上也可以应急。”
花铜伸了短胖的手指头,示意她数一数。
然后,她眼前一闷,被花银一把拢在怀里,紧紧箍住。
“干嘛?”
花铜挣扎。
花银松开,她松一口气,然后下一刻。
“啵”地一下,花银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花铜嫌弃地去擦:“脏死了。”
花铜不管,捧着她的脑袋,连续狠狠地亲了三下,方才笑嘻嘻地放开她:“您老辛苦了。歇着,我着就去给您拿饭菜,怕凉了,一直叫人用热水坐着呢。”
她脚步轻快地向门外跑去。
“别跑。”
花铜抓着杯子紧喊一声:“你是个寡妇,稳重些。”
“知道了。”
花银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人早出了院子。
花铜就靠回去,端了茶杯继续一口一口喝茶,今日连着赶了大半日的路,确实把她给累坏了。
阿力嫌她拖后腿,几番要背她,可他身上实在太臭,一股子汗馊味,她还是努力迈着小短腿自己走。
......
第二日下午,花银一直窝在屋里等消息。
下起了雨来,淅淅沥沥,初始小,后渐大,一直下,也不见停的意思。
花银托腮端坐窗前,一脸担忧地看着门口,门那边的回廊,笼在雨雾中,静静的。
这里本没有人来,只檐下的铁马,敲出些零落的叮咚,隔得远了,闷闷的,不真切地像是从远处报恩寺传来的钟声。
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的花铜也几番睁开双目,朝外望去,已过了时辰,未见那个叫小莲的丫头过来。
小莲是昨日送花铜回来的那个小丫头,阿力进内院不方便,让她负责传话。
今日,本说好这个时辰由小莲来通知她们明日一早的事宜。
花银午饭后就在屋子里巴巴地候着,哪里都不去,就怕错过阿力的口信。
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会不会下雨,耽搁了?
花银说。
花铜:“这是下雨,又不是下冰雹,砸得人出不了门。”
花银又说,那或许是有事,临时给绊住了?
“小事,一个时辰十件小事也做完了。要是大事,该知会个人来招呼一声,几句话的事,有那么难吗?”
花银气馁:“您老别说话了。”
然后自言自语,说再等等,说不定下一刻,就该来了。
然而,一直到黄昏,送饭的婆子拎着食盒过来,也未见小莲的人影。
花银旁敲侧击向婆子打听小莲,知道她住在后罩房。
婆子一走,花银说,她去找小莲。
花铜说一起去。
花银抱起花铜,向外边走去。
半道,雨大了些,落得急,俩人一路走去,花银的衣裙下摆早已浸湿,花铜一手搂着她的脖子,一手帮她撑着伞。
俩人到了后罩房,小莲正在屋里,她见了花银,说阿力并没有来找她,她也纳闷呢。
“那你可知道阿力去了哪儿?不,阿力可有说怎么找你?”
花银焦急地问,李旌昨日就回去当值了,把这事全权托给了阿力去办。
小莲老实地说阿力说好自己来后厨找她的,可今天一日都未见阿力过来,她也一直等到掌灯。
外面有小丫头大声叫小莲,她抱歉地看着花银,花银让她先去。
花银俩人依旧回到屋子里。
“怎么办?”
花银喃喃地,没有阿力,她们俩是走不出去的。
“或许,他真有事出去了,咱们再等等。”
花铜敷衍地安慰她。
一直到院门落锁,阿力也未有消息。
......
寅时末刻,夜色仍浓如泼墨,偌大的府邸浸在沉沉的睡梦里,唯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遥远地、一声声地,敲在夜空里。
回廊上悬挂的气死风灯,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朦朦胧胧地照亮蜿蜒的游廊。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沿着游廊摸去,大约是走得急,中间不时磕碰到什么,发出一点声响,惊惧地停下,确定无人,再继续往前摸去。
夜风穿过廊柱,带着寒意,黑影终于摸到了西角门的二门处。
借着微弱的光亮,她伸手摸向那两扇黑漆小门,门紧闭。
她回首,见值房的窗棂里,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灯光,她犹豫了一会,正想着要不要去敲门。
值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个婆子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那昏黄的光晕一下子便笼住了暗影中的脸。
婆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大少奶奶,一脸鄙夷。
“郑大娘吗?那个阿力先前和你说过......”
花银刚试探着说了一句。
婆子就粗鲁地打断她的话:“少奶奶,”她高声,“随我们去见太太吧。”
花银转身就想逃,却被值房里冲出来的二个仆妇给堵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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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天际,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笼在角门前的几人身上。
花银被那两个粗壮的仆妇一左一右夹着,走在通往正院的青石甬道上。
领头的婆子——李三家的,一脸兴奋地提着那盏气死风灯走在最前面。
无人说话,花木渐密,影影绰绰,李婆子手中的灯光,偶尔掠过路旁凋谢的月季花,沉寂的紫藤,更添几分凄清。
这里是花园子东侧,种植着一大片花木,白日里还好,晚上有些不大好走。
朦胧中,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一条小径上撞了出来,踉踉跄跄,一头撞到了领头李三家的身上。
“哎哟!哪个没长眼的……”
李婆子灯笼一晃,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忙骂了一声,待认出了来人,眉头拧得更紧,“老胡?你这慌脚鸡似的,你打了我的灯笼.....”
来人是府里的花匠胡瘸子,怀里紧紧捧着一个花盆,他头一抬,只咕哝了一声,就要往前走。
被李婆子一把扯住:“你和我去同王管事说,灯笼钱得扣你的。”
胡瘸子却是肩膀一耸,烦躁地把李婆子的手挥开,粗声嚷道:“你赔我这棵花。十个灯笼我也赔你。”
李婆子也不示弱,她一把揪住老胡的衣襟,骂骂咧咧:“你以为我是吓大的?你花好好的,还想讹我?走,你别逃,先跟我去见太太去,我这可是有正经事,你在这里歪缠不休,走。”
胡瘸子反击,说明明是李婆子撞断了他的花,他要去找老太太。
俩人拉扯不放,骂骂咧咧。
身后的仆妇也帮腔李婆子,说胡瘸子先撞了她们的。
胡瘸子一向老实,几人七嘴八舌地地,他说不过,只说要去见王管事。
几人扯着胡瘸子,没走几步,就撞见了巡逻的望管事。
他把人引到廊下灯笼亮处,待看清那盆花,立刻失声叫道:“胡瘸子,你要死啊?弄断了这宝贝,看老太太不剥了你的皮。”
借着管事手中灯笼的亮光,铁灰色的紫砂盆中是一株菊花,花叶茂盛,只是那已绽放花苞的主枝,竟在顶部折断,折断处,那花朵已然半开,花瓣层层叠叠,竟然是极为罕见的绿色,碧玉般莹润,即便在此刻,也美得惊心动魄。
李婆子不认得这花,王管事可是知道。
这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是前年托人从南边寻来的,名曰“碧海晴天”,老太太爱若珍宝,特意在暖房里辟了最精心的位置,派了花匠专门伺候,养了三年,分了二株,其中一株终于前几日开花了,老太太大喜,过二日,是信老王妃的六十大寿,她也爱菊,正准备作为寿礼进献,谁知道,这个时候,竟折断了。
这可如何是好?
李婆子显然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比胡瘸子还要难看:“这……怎么、怎么会断了?和我没有干系啊。你们可以作证,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是不?”
李婆子瞬间开始推托,她高声分辨:“定是你自己弄断的,反赖在我身上,对,指定是这样的,不然,这个时辰,你捧着花出来作甚?”
胡瘸子直叫冤枉:“你不也这么早么?你又干什么呢?”
李婆子这才想起自己干什么来了,她立刻指着身后的花银,大声说她是奉大太太的命,去抓人,可不是瞎逛。
管事扫一眼低着头无精打采的花银,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9. 绝无二话
花银垮着脸,无精打采。
她不甘心花家就这样光溜溜地上路。花铜告诉她,她出门的时候听到阿力和西角门的那个郑婆子相熟,或许可以赌一赌。
所以,她今日一早,想着去西角门碰一碰运气,谁知道,叫人守株待兔,给逮了个正着。
这会,还押着她去大太太那里,更加没有想头了......父兄他们快要上路了吧。
方才的闹剧,她着实没有兴趣听,一路想着怎么出去,可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法子。
李婆子为了撇清自己,忙添油加醋地把花银的事学舌了一遍。
管事听完,权衡了一下,决定让那二个仆妇押着花银先去大太太那里去复命,他这里带着花匠瘸子和李婆子去老太太那里。
“先去老太太那里。”
花银忽然和管事说,扭着不肯跟那二个仆妇走。
管事怨她此时生事:“大少奶奶,老太太这会可没空处理您这事儿,您还是先去大太太那里吧。”
他不耐烦,都这会儿了,老太太哪里有闲心管她这摊子烂事啊?
“你们还想要这盆花,就带我去见老太太。”
花银盯着管事。
管事楞了一下,没听懂:“什么个意思?”
这花已经折了,回天无力,少奶奶这是说糊话么?
“你带我去见老太太,我自然有办法。”
花银也不多说,只是再次催促了一遍,一幅着急的样子。
管事半信半疑,他疑心花银想借机去老太太面前求情,正想要拒绝。
“让她去吧。”
胡瘸子却是眼睛一亮,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垦求管事:“就让少奶奶去吧。”
他心里清楚,老太太要是知道这花毁了,可真饶不了他。他现在最怕独自面对老太太的怒火,无论是谁,无论有没有办法,他都愿意相信。
管事明白他的意思,他其实也怕老太太恼怒,他眼睛瞟了一下满脸惊惶的胡瘸子,算了,既然少奶奶说有办法,且让她去分散一下老太太的注意力吧。
当下,几人一起,往老太太院子里去了。
路上,管事落后几步,看一眼胡瘸子,以眼睛询问。
胡瘸子会意,捧着花盆,悄悄落后二步,凑近管事耳朵旁,哆嗦着:
“我寅正起身,照例先去暖房查看,一进去就……就看见这样了!昨儿晚上我锁门前还好好的,门窗也都紧闭,没有野猫儿进去的痕迹……”
他捧着花盆的手抖得厉害,那折断的花枝也随之颤巍巍地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下来。
这盆断菊,此刻不啻于一块烧红的烙铁,老太太平日吃斋念佛显得慈和,但一旦犯了她的底线,御下极严。
这盆绿菊这个节口被毁,还是指定要送给老太妃的,其震怒可想而知。
管事狠狠夹了他一眼。
果然,这个胡瘸子方才没有说实话。他那棚子里,平日里也松散,府里的那些个小子丫头,整日里爱往那处去跑,他老大着嗓门撵他们。他吩咐过几次,叫他把门锁好了,他口里应着,总不往心上去。现在好了,出事了。
只是,花房里的菊花好端端地折断了,到底是谁?现在,此事恐怕也追究不过来。
就算说了,老太太还是得办胡瘸子一个看管不力。
胡瘸子是他丈人家的叔叔,也是他介绍进来的,真要追究起来,恐怕他也得吃瓜落。
“昨日,小猴子也去了花房。”
胡瘸子又低低说了一句,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一幅鹌鹑样。
管事恨不得踹他一脚,把那另外一条腿也踹瘸了。
小猴子,是他的小孙子,很是顽皮,整日里惹事,胡瘸子说他去花房,他是完全相信的。
他看了前头一眼,恨声:“仔细捧好了,跟紧了!”然后撇下胡瘸子,高声喊前头那两个仆妇:“扶好少奶奶,仔细脚下。”
管事眼底闪过一丝精明,落在前面昂首挺胸的花银身上,这位少奶奶是真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硬是将自己,和这盆惹祸的断菊,绑在了一起。
既然她主动要求去见老太太,老太太又正在气头上,见了这断花,第一个迁怒的,除了胡瘸子和李婆子,想来就是此时还到她面前碍眼的人了。
花银被仆妇们半搀半押着,一行人步履飞快,踏着渐亮的晨光,朝着老太太的颐福堂匆匆行去。
东边那抹青灰,渐转成鱼肚白,正堂屋顶,蹲着的鸱吻兽还已渐显出模糊的影子。
天,是真的要亮了。
颐福堂亮起了灯。
丫鬟挪过灯火,满堂的烛火,把那盆“碧海青天”照得雪亮。
空气里有蜡油微焦的气味,众人屏息,管事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廊柱间,他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述说了一遍。
老太太拢着灰鼠银披风,枯瘦的手指悬在菊瓣上方:这盆绿菊,养了整整三年,今年终于开了花,从初绽花芽,她就一直关注,每二日去瞧一遍,三日前,她去看的时候,还是花苞,现在,已经绽开。
它开得那样静,似碧玉琢成的花瓣像无数细长的管匙,从中心尽情舒展出去,一瓣挨一瓣,层层裹着,绿意从芯子里渗出来,愈往深处愈浓,层层叠叠,依次递减。
鼻间有微微的香气,老太太凑近些,灯烛一闪,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颤出满盏粼粼的绿光,像是盛住了整个秋天正在流逝的碧意。
果然如老王妃所说的,绿菊,又仙气又难得。
可恨。
老太太目光阴沉。
现在碧玉一般的花盘已然垂落,宛若美人颈被无情折断,那茶碗大小的碧色花盘,摇摇欲坠,仅靠一层薄薄的皮连着,断口处,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淡青色的芯子。
“拖出去。”
老太太转身,三个字从齿缝里恨恨地挤出来:“打二十大板,赶出府去。”
胡瘸子当先被拖了出去,他想求饶,被婆子利索地一把拿抹布堵住了嘴,架到了院里。
厅里剩下的人都噤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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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管事站站兢兢地,头都不敢抬,原先准备好的一肚子想替胡瘸子分说的话,也都悉数憋了回去,此时说什么都不对。
“还有你。”
老太太余怒未消,眼睛扫过李婆子:“一起拖出去,庭前石板地,跪到太阳落山,不许给水米。明日发落到庄子里去。”
李婆子双腿一软,匍匐在地,只是磕头求饶。后悔极了,西角门的郑婆子,昨日被大太太给发落到洗衣房里去了,她还不如她,好歹她还能留在府里。那庄子,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老太太。”
花银一直盯着外头渐亮的天光,此时,见老太太终于发落完,她忙出声。
老太太目若寒光,冰冷地向她扫视过来,眼睛里隐隐有冰渣子:“少奶奶私出府门,拉去祠堂里跪着。”
花银上前一步,大声:“老太太息怒。孙媳斗胆,可以把这盆花复原,但现在,孙媳求老太太先让孙媳去西城门送一送爹娘,等回来,孙媳保证还一盆原样的花儿来。”
她盯着老太太,保证:“孙媳绝不敢欺骗老太太,若是不能让老太太满意,随老太太处罚,孙媳绝无二话。天快亮了,求老太太为孙媳做主!”
老太太的目光僵硬,她盯着花银的脸,冰冷的声音里夹了恼怒:“复原?你要如何复原?”
花已断,难道还能接回去不成?
老太太恼她着时候还要夹缠不清。
明亮的烛火下,照见那盆“碧海青天”,也照亮了老太太眼底深处一层浓重的、毫不掩饰的厌烦。
大家悄悄瞥着少奶奶高高仰着的脸上,这时候,她还一门心思,惦记着出府,真是明晃晃地都写在脸上了。
花银顶着老太太的杀人的目光,大声:“就是让它长回去,至于怎么长,孙媳自有法子,眼下没有时间细说,求老太太先让孙媳去送人,等回来,就复原。”
“如果不让你出去,你待如何?”
老太太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残花,又掠过花银惨白的脸,“你满口谎话,为了出府,你连断枝重生这等谎话也编出来。”
“把少奶奶拉到祠堂里去,什么时候想清楚‘规矩’二字怎么写,什么时候再起来。”
她转身要甩袖而去。
“老太太!”
花银顾不得,她忽伸手扯住老太太裙子下摆,不肯撒手,急声:“老太太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孙媳一个机会?既修复了花,也让孙媳如了愿?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即使父母犯了重罪,可为人子女,去送别父母,也是人之常情。孙媳如果连这等孝道都不遵,那孙媳祠堂跪着,不是个笑话?”
老太太面色变幻,想甩开她,却被抓得更紧:“老太太,您信我,定不会让您失望就是。反正花已经断了,您就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也不吃亏。老太太,都说您是菩萨心肠,最是怜悯惜弱的,您就可怜可怜孙媳.....”
花银苦苦哀求,窗外晨光渐亮,屋内的烛火渐黯淡下去,她眼底的焦急也按捺不住:“老太太!”
10. 城门送别
淡金的曦光穿过渐散的晨雾,碎碎地落在城门口,洞开的城门内,早点摊上白蒙蒙的热气裹着豆浆的醇香飘散,漫过兵卒的甲胄,漫在城门内外。
一条黄土大道像一条褐色的绸带,向远处的田畴间延伸,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地停在官道旁。
车帘子半掀,花银攀着车门,焦急地向后探去。
老太太终究松了口,让管事亲送了她来,不许在城门口那人多的地方,选在了城门外一里的道旁。
车厢里堆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袱,里头是先前准备的衣裳鞋袜,一直在值房里,没有动过,一起来的还有门房里的那个郑婆子,她先前被李婆子告密,被大太太罚了去洗衣房洗衣裳去了。此番,又被管家给临时提溜过来帮忙。
花银遥遥望着远处那方敞着的城门,晨色里可见几道青黑的身影立在门侧,是守城的兵卒。
她们等了有一会儿了,郑婆子先前去问过,说是还没有出城。
城门口有了动静。
一队人马缓缓挪出城来,在寥廓的秋晨里,缓缓地向这里行来。
近了,是押解的队伍。
最前侧是两名挎刀的兵卒,兵卒身后,便是戴着沉重木枷的花家人,他们像一串被铁链拴住的木偶,从城门口慢慢挪上城外的黄土官道。
花银跳下车。
她看见爹爹走在最前面,再是大哥,抱着小侄儿,娘紧随其后,头上用一块头巾包着,嫂子扶着。
“少奶奶,快着些。”身后管事的声音:“咱们得快些回去。”
队伍中的人也看到了花银,惊讶地望过来。
花家大太太看着迎面跑上前来的花银,焦急地问:“你在李家可好?怎么允你出来了?”
牢婆那日回去和她说,花银已经进了李家,她大大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又是无尽的担心,李家怎么就允了花银进门?李大太太那人,会善待花银吗?她心里有许多疑问和担心,然而,却没有人再告诉她。
她眯眼,上下端详着女儿,发现她只穿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头发盘成了一个简单的锥髻,上头一支花都没有,整个人素净得比她们几个还要干净。
想到牢婆那日说的话。
她哆哆嗦嗦地问:“李旌,他待你可好?”
“好,一切都好。娘,我给你们带了些东西来。”
花银不欲多说,急忙招呼郑婆子,将包袱打开,抱着里头的棉衣和鞋子,一一分发给花家众人,每人一套冬衣,二双鞋子,都塞到了她们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
很快分发完,郑婆子木着脸又缩回了马车。
花银偷偷地把包着碎银子的小布包塞进大太太怀中,被母亲一把攥住,摇头,她坚持,推让中,花银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大太太抬起戴着手铐的手笨拙地为她拭泪,粗粝的铁镣擦在脖颈旁,花银的泪流得更凶了。
“傻孩子,哭什么。”大太太的声音轻柔,眼眶里也包了一包泪:“娘走了,你好好的,你婆婆,你多敬着她,不要惹她生气,我们不在,没人给你撑腰,你对李旌好点,男人都喜欢温柔的,你.....”
“娘,我没有事,您放心。”
花银抽咽了一下:“这一路去,山高水远...女儿不孝,不能随侍左右...”
“胡说。”花大太太打断她,嘱咐她,“你好好的,爹娘就心安了。”
“去看看你爹。”
花大太太推她。
花银抬起泪眼望向一旁的花大老爷。
花大老爷微笑着看着她:“银子”。
“爹,大哥...”花银上前,轻声唤道。
自入狱后,男女分开关押,花银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记忆里,父亲那原本丰润的面颊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温和,满含笑意地看着她。
“银子,好好儿的。”
眼见女儿要说话,花大老爷缓缓抬起被铐住的双手,俏皮地做了一个手势,小时候,每当晨读时,花银端来热茶,他总会用这个手势示意她放下就好,不要打扰。
那是父女间无声的默契。
花银吸了一下鼻子:“爹,您二老保重,到了记得给我写信。”
花大老爷颈上顶着厚重的木枷,微微点头。
“好了,上路了,错过了宿头,可要睡在野地里。”
一旁的差人不耐烦地催促。
花银最后伸手抱住花大太太的胳膊,轻声:“那些衣裳口袋里分装着药品,娘叫他们一定要收好。到了那边,我再给你们寄些东西,秋深了,越往北走,夜里越凉...”
花大太太推她,催她离开。
“对了,”花银看了一眼二婶,轻声:“花铜和我在一起呢,您和二叔说一声。她还小,我今日就没有带她出来...”
她没有说实话。
花铜自己不想来,她说,不去了,她们和我也没有话说,大家哭哭啼啼的,没意思。
花银也不勉强她。
“出发了!”解差高声喊道。
花银捂着嘴,站在路边,目送她们。
五岁的小侄女被嫂子拉在手里,不时扭头看她,眼睛里充满了羡慕和不舍。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花银眼里的泪水又涌出来,她使劲呼了一口气,连带着冷风给使劲咽了回去。
直到人转过山凹,看不见,花银才慢吞吞地爬上了马车。
......
马车回到国公府,刚下车,花银就被大太太给叫了去。
屋子里门窗紧闭,檀香味从错金博山炉里不断漫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鼻间。
花银站在屋子中央,大太太身着赭色袄子,腕上的碧玉镯子轻轻磕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阖眼,身后站着的丫鬟轻轻给她捏肩。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说动老太太让你出府去。”
大太太睁眼,眼神锐利得像针,盯着她。
“回太太,媳妇是去送爹娘。”
花银垂干巴巴地,她心里还在伤心,整个人恹恹地,没有什么精气神。
“送?”
大太太尾音拖得长长的,“以什么身份送?嗯?”
“你如今是李家的人。”
大太太沉着脸,眼皮耷拉,每个字像秤砣一样往下砸。
她伸手示意,丫鬟端了桌上的斗彩莲纹茶盏,递给她,她端在手上,盏托与盏沿相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你那娘家,是罪臣之家。你父兄流放,是朝廷的判决,你去送?让旁人怎么看我们李家?还嫌我们丢脸不够?”
大太太怒气冲冲。
花银为了出府,竟然私下去找李旌,李婆子向她告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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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她是气得当场要把花银给抓来,狠狠地罚一顿,可又怕此事一旦传开,再影响了李旌的名声,被叶家听到了......
她好容易忍下气,派了里婆子守在西角门,没想到,她竟真敢来。李婆子本来按照吩咐,把人给她带过来,谁知道,竟拐到了老太太那里,还让花银给出了府。
她一早就在屋子里面候着,巴巴地一直候到现在,才见着人。
现在,眼看花银这幅无精打采的死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认下花银这个儿媳妇,她其实是不愿意的,然而,老太太坚持,说让花银给怀琮守节,一来全了面子,二来府里还多个贞洁烈妇的名声。
又说叶家要是连这个都不肯,那就太小家子气了。大老爷也同意了,她没有办法,这才捏着鼻子认下了。
她正思量着,这事以后怎么同叶家去圆说?这厢还没想明白,这个搅事精又闹出事来了。
依她看,这个花银就同她那个娘一模一样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想到这里,她脸皮子又发烫了起来,那日,郑吟秋当众啐了自己,骂她:“你柳燕云果然还是当初的那个你,丈夫的官职是秤砣,儿女的亲事是筹码,连走动的礼数厚薄,都要用戥子细细称过!当初要不是老太太央人几次三番地上门,我闺女......”
她和郑吟秋,花家大太太,俩人自小就认识,彼此那点子底细都清楚。后来她随父亲进京,离开了,再没有见过,直到老太太定下了儿女的亲事,俩人成了亲家,这才发现,竟然是旧相识。
那日,她硬着头皮上门去退亲,本就心底发虚,可郑吟秋偏不放过她,当面把她狠狠地骂了一顿,把她什么老底都给骂了出来.....
花银披着眼,心里默念着花大太太嘱咐她的话:“你婆婆这个人,心眼小,你多顺着她点,莫要同她抬杠,她骂你,你只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不要往心里去,这样才不气着自己,她说话,向来是不过脑子的,只图自己口头痛快......”
花大太太还不知道花银是做了寡妇,以为她是嫁给了李旌。花银不想让她多添烦忧,想着以后再慢慢告诉她。反正,有一点是没有错的,婆婆还是李大太太,母亲的嘱咐也不算白嘱咐。
大太太:“既进了花银李家的门,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那娘家,从你进这李家的门起,就该断了。”
“还有,我再次提醒你。”大太太绷着嗓子:“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又是这样的出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乌鸦鸦的发顶:“你没事在屋子里,把《列女传》里‘守节’那篇抄十遍。抄完了,心也就静了.....”
“你聋了?到底听到了没有?”
大太太顿住,皱着眉,奇怪花银怎么一声不吭?这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
“灵芝姐姐!”
外头廊下小丫头突然叫道。
原来是老太太屋里丫鬟灵芝过来了。
灵芝进门,先向大太太规矩行礼,然后和大太太说,老太太正等着花银过去呢。
大太太就眼睛一跳,这才知道花银在老太太那里都说了什么。
“你还不快去?”
大太太锤着椅子恨声:“真能给我惹事儿。”
花银跟着灵芝往老太太屋子里去。
11. 见好就收
大太太带着花银赶往老太太那里。
院子里,李婆子佝偻着背跪在那里,闻得脚步声,有气无力地抬头瞥一眼,又重新垂下头去。
老太太正靠在榻上,一旁还站着一个人,李鹭。
老太太见了她也不废话,直接问她,有什么法子?
花银扫了一眼桌上的那盆自早上一直未挪窝的菊花,花瓣透着玉色,依旧晶莹透绿。
她敛襟,福身,说用通草花顶上。
老太太没听懂:“通草花?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假花。”
花银语速加快,目光瞟向老太太:“节庆的时候,女子插在头上,当鬓花戴,应景。”
老太太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一旁有那知道的婆子忙添了一句,说就是一种假花,同绢花,缠花一样。
老太太出身名门,自不知民间这种造价低廉的花儿。
大太太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她就知道,花银能有什么法子?无非是想着出府送人,胡绉绉的。这通草花,多是那些坊间女子戴,节庆日,插在头上,招摇过市,她竟拿这下三滥的东西来糊弄老太太。
老太太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被她给钻了空子。
老太太也听懂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冷音:“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国公府送一盆假花去贺寿?”
“不是,这假花做得好的,能以假乱真。”
花银忙解释,说这通草花,同丝绸不同,它取材自然,纹理天生,只要精心制作,能仿十之八九……
老太太显然并不相信,满脸的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
“滚回你的院子去。”
她是一句话都不愿听花银再说了。
“怀瑜,你速去一趟雅芳阁,瞧瞧可有合适的摆件,老王妃身份尊贵,寻常物件,怕是入不了眼,不要怕花钱…..”
老太太对一旁的李鹭细细嘱咐起来。
她本就没对花银抱多少希望,另叫了孙子李鹭过来商仪。
唯今之计,只有另选贺礼补救,还有二日,时间仓促,一时怕是难觅合心的……
花银低声叫道:“老太太!”
老太太充耳不闻,一脸殷切地对孙子说:“此事祖母就交给你了,你去帐房支了银子,快些去,对了,我记得雅芳阁先前有一尊红翡玉如意,只不知可卖出去了,要是没有,不拘什么价…….”
“老太太!”
花银再度唤道:“您就让我试一试。老太太……”
老太太对身旁呆立的大太太怒声:“把她弄走,吵死了。”
大太太忙应一声,瞪着花银:“随我出去。”
说着率先往外走去。
花银无奈,只得挪动步子,嘴里依旧念叨:“花了大钱,送礼送不到点子上,等于白送。”
“嫂嫂!”
李鹭忽出声。
花银一喜,忙停下:“小叔可是觉得我说得对?”
“嫂嫂既已如愿,还不见好就收?”
花银不解,望着李鹭。
李鹭抬着下巴,目光虚虚地落在花银脸上,讥讽道:“嫂嫂想不出法子,自回去就是,祖母自不会同你计较,怎可在此胡言乱语?嫂嫂可知,此花是送给信王府老王妃的,如今我们拿一盆假花去充数,嫂嫂是要国公府到信王府去转着圈丢人?”
他说完,并不理会花银,躬身朝老太太行礼:“孙儿这就去,天黑之前办好。”
花银对着他的后背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反正已经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你自买你的寿礼去,咱们二不耽搁。死脑筋,老学究。”
她抬脚往外走。
李鹭皱眉,他看着昂首往外去的花银。
“祖母!”
李鹭大声对老太太说:“嫂嫂既这般有信心,就让她试试吧。孙儿先去了。”
李鹭大步出去了。
老太太目送李鹭出去,疲惫地往椅子上一靠:“还站着干什么?都散了吧。”
众人离开。
老太太正要合眼,见一个人影到了眼前。
“怎还不走?”
她斥道。
花银恭声:“禀老太太,还没有材料呢,铜丝、通草纸,浆糊…….”
老太太:“去找王管事,需要什么,同他去说。”
说完,往身后圈椅上一靠,阖目,再不吭声。
花银告退,然后一径去找管事。
“要的是一种叫‘通草纸’的原料。”花银细细描述,“这料子,那些做通草花的人手里应该有备,如果没有,可着人去山上找原料,通脱木。只是要长久些,怕是耗过了时日。”
“通脱木?”
管事疑惑。
旁边一个年长的婆子迟疑着插话,“好像听过,似乎是下奶用的。”
管事立刻点了几个人:“你们,分头去找,到那些做花的人家里,还有药铺子里,都细细找一遍!”
命令一下,几人急匆匆散去了。
花银也转身,回自家院子。
花铜正垂着脑袋坐在门槛上,见得花银回来,迎上前来,说回来啦?去了这么半日,还以为你和她们一起去寒洲了。
花银自一早摸黑出门,就不见了踪影,花铜又不好明着打听,只能在院子里死守着,眼见日头渐高,花银却不见回,心里七上八下地。这会,见她终于回来,免不了多问了几句。
花银一笑,伸手牵住她的小手,俩人一齐往屋内走去。
“你该去送一送,真的。”
花银大致说了送行的事,然后强调一句:“我和娘说了你的事。”
这事,她得知会花铜一声。
虽然花铜嘴上说不想见二叔他们,说当日他们把她给丢了不管,害她一个人在老宅里游荡了好几日…..但花银却不厚道地觉得,是花铜自己偷偷藏起来,她可是姑奶奶,最会审时度势了。那种情况下,能逃则逃,难不成跟着一起去蹲大牢?
还有那个小金锁片,姑奶奶自然知道那个金锁片的意义,之前,她找各种理由不肯拿出来。
所以,她才自作主张告诉了娘,娘知道了,二叔他们也知道了。
花铜哦了一声,脸上倒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她爬上了供桌旁的那把大椅子,盘腿坐好,听花银又说了做花的事,沉吟了一下:“你当真能做?和谁学的?”
花银见花铜也不相信,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只含糊说是奶娘教她的,手艺可好了。
花银的奶娘早在去年,跟着奶兄归乡养老去了。
然后,她转换了话题,说有没有吃的?饿着肚子奔忙了半日,现在前胸贴后背地。
花银努嘴,说在暖窠里温着。
花银揭开,见里头二碗小米粥,熬出了米油,一碟子肉包子,外加一小盘酱黄瓜清炒小菜。
她一一端了出来,摆在供桌上,把勺子按在花银手里,温声:“怎不先吃?”
“谁知道你去那么久?”
花铜用勺子舀了一勺米粥,颤颤伸到她面前,花银夹了一根酱黄瓜条小心摆在上面:“下回不用等,你先吃。小孩子,不能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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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嗦。”
“这个包子给你掰开?”
花银讨好地。
“聒噪!”
“这里头一包油,待会流你一嘴。”
……
“好好好,食不言,寝不语嘛。”
…….
一个时辰后,派去打探的人陆续回来了,都空着手,说此花,多是货郎挑了各处售卖,并没有现成的通草纸。药店里,也是切成了薄片,并不能用。
王管事皱眉。
一旁长凳上,趴着哼哼唧唧的胡瘸子,他挨了二十板子,管事让人上了药,歇息半日,再撵出去。
“再去寻,多寻几家。”
“去山上找,问那药店掌柜,哪里有?立时叫人去…..”
管事连声喝斥。
不管少奶奶的话是真是假,东西肯定是要给她找齐的,可不能让她赖到自己头上,回头一推二六五,说都是他办事不力的缘故。
原本老太太就因胡瘸子对他不满,可万不能再让人抓了错处。
不就是找草木吗?又不是上天摘星星,他定给她把东西备好了。
“那个,我说。”
胡瘸子艰难地伸手,牵动了伤处,大声呻吟了一下。
他说这东西,他知道,茎秆中间是白色的,跟灯笼芯似的,能入药,也能做玩意……”
“说重点。”
管事烦躁。
胡瘸子就说,谢家园子里,似乎有这种树,他之前见过。
管事眼睛一亮,立刻赶着人就要去。
胡瘸子忙说,他也去,怕别人不认得。
当下,在管事疑惑的目光下,顾不得屁股疼,爬了起来,挺着身子就走。
管事带着人,跟了上去。
管事套了车,先去了雅芳阁。
二楼雅间,日光透过窗棂上糊的蝉翼纱,落在那张紫檀束腰展腿方几上。
李鹭端坐,掌柜的侧身而立。
四个身着青色短褂的伙计,每人手上捧着一个黑木方盘。
掌柜指着一尊白玉如意:“用的是和田籽料,您瞧这油性,养了至少三代人了。”
如意温润,如意头雕作灵芝云头状,蜿蜒的柄身上浮雕五只蝙蝠,翩然环绕,寓着“五福捧寿”之意。
见李鹭不吭声,又目光转向第二个方盘,是个紫檀嵌螺钿的方匣,打开,匣内绒衬底上,卧着一挂奇楠十八子手串,珠粒颜色是深沉的褐金。
“南海沉水奇楠,”掌柜小心地托起手串,“结香有百年了,老王妃礼佛,这个最是相宜。”
李鹭依旧摇头。
第三个盘子,是幅画。
“公子!”
管事在门外,恭敬地喊了一声。
李鹭就说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掌掌眼,哪样合适些?
管事认真瞧了一眼,说都是好东西,公子看上的,必错不了。
然后,就说要去谢家找通脱木,烦请公子带着去一趟。
李鹭说人家也就那么一说,你还真巴巴地去找?
管家陪笑,说如今也是没有法子了,您这边不也没寻摸着合意的吗?再说,公子您就当去看看谢小公子,您之前不是叫老奴给他做一幅弹弓吗?老奴带来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幅弹弓,递上。弹弓是枣木削的,浸了桐油,亮汪汪地,牛筋弦上缀着块乌黑的熟牛皮。
李鹭拿在手上轻抛了一下,扭头对掌柜的说,可还有好的,一并寻出来,他回头来看。
然后起身,同管家一起赶往谢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