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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隐藏结局】人间别久不成悲

作者:邪恶大太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消息是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传来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得能听见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北境天阙关风雪夜破,主将燕沧溟身中十七箭,力竭阵亡。同日,边军侧翼驰援途中遇伏,玉凌绝所在先锋营遭人出卖,乱军践踏,最终连一块完整的佩玉都未能寻回。


    两份军报,一先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莫忘之的书案上,墨迹犹湿,似淌着北疆未干的血。


    殿内死寂。负责呈报的内侍跪在地上,头颅深埋,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他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悲恸欲绝,或者任何属于“人”的激烈反应,一样都没有发生。


    莫忘之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军报上那两个熟悉到刻入灵魂的名字上,良久,良久。他的眼神空茫,仿佛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看向了十分遥远的地方,那里有雪夜的冷宫,有荷塘的清香,有老槐树下的结拜誓言。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两个名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珍重,又像是在无声地确认某种……早已预料到并已经历过无数次的结局。而指尖传来的,只有纸张的冰冷和墨迹的微凸。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内侍惶恐的脸,只是近乎自语般地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份关于边关寻常粮草损耗的汇报。他甚至对那吓得魂飞魄散的内侍,近乎礼貌地弯了一下唇角,右嘴角那颗浅痣随之微动。


    “下去吧。”


    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甚至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却让那内侍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不是温雅的太子,而是吃人的恶鬼。


    殿门合上的轻响过后,书房内重归死寂。莫忘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眸。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他们惨烈的死状,而是些破碎的无关紧要的片段:是燕沧溟将硬邦邦的肉饼塞进他手里时,那别扭又明亮的眼神;是玉凌绝第一次写出工整的“忘”字时,偷偷瞥向他寻求认可的目光;是冷宫老槐树下,三人分食那罐桂花蜜,那甜腻到发慌的滋味……


    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规避,命运的轨迹总会以各种方式,殊途同归地走向毁灭。他以为自己这一世的精心算计能护住这两缕微光,结果,只是换了一种更惨烈的方式熄灭。


    他一直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一寸寸移动,最终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温暖却诡异的橙红色光晕里。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他没有唤人点灯。


    东宫主殿自此陷入永夜。他习惯于坐在那片浓稠药香与墨香交织的黑暗里,只有清冷的月光偶尔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值夜的内侍有时会听到殿内传来仿佛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微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有时,又会是一片死寂,静得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次日,他依旧准时出现在朝堂之上。


    他穿着太子的朝服,举止合仪,应对得体。当宰相一派的官员再次借边关失利含沙射影,暗示“年少冒进,贻误军机”时,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迂回反驳,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向那位滔滔不绝的官员,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又近乎疏离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李大人似乎对边关军务了如指掌,细节处竟比军报更为详实。”他微微笑道:“不如,亲赴北境,实地勘查,以正视听,也好……告慰英灵?”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口吻,很轻,很缓。但那位李大人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后面所有编排好的攻讦与嘲讽都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讷讷地退了回去,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那日之后,莫忘之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照常临朝,听百官争论,甚至在老皇帝因丹药而精神不济时,代为处理部分政务,他在与国师宰相于御前虚与委蛇时,那份从容与耐心似乎比往日更胜一筹。他还主动提出了几项整顿吏治,安抚流民的议案,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引得几位中立的老臣暗自赞叹太子殿下虽遭边关噩耗,却能化悲愤为国事,实乃社稷之福。


    只是,他不再需要那盏琉璃宫灯了。那盏曾夜夜陪伴他前往冷宫,温暖了玉凌绝无数个寒夜的灯,被静静地搁置在角落,蒙上了一层薄灰。


    莫忘之开始着手一些看似与他太子职责相关,却又有些微妙的事情。


    他以“整饬宫禁,防患未然,尤其需警惕狄戎趁国丧(指边关大将陨落)之际作乱”为由,下令调阅皇城所有水道库房与建筑图纸,尤其是那些前朝遗留,久未使用的密道与地下结构。


    他看得极其专注,时常屏退左右,独自对图沉思至深夜。烛火摇曳下,他的侧脸平静无波,只有执笔的指尖偶尔在图纸上某些关键处落下清峻的标注。若有精通建筑或军事的能士靠近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被朱笔圈出的地方,并非防御重点,反而是宫墙最关键的承重节点,历代翻修时留下的隐秘通风口,以及……最适合大量隐蔽地囤积某些“特殊物资”的废弃库房。


    他以“宫中近年时有小火,需严加防范”为名,召见了宫内负责营造和仓储的官员。他问得极其细致,从宫中防火的水缸是否按制蓄满,到旧年库房里是否还存着前朝炼丹留下的硝石硫磺木炭等“晦物”,再到各宫主殿通道是否畅通无阻,若有火灾,何处最易疏散,何处……最易成为绝地。


    他问这些话时,语气平和,目光专注,甚至在一位老工匠回话清晰,数据确凿时,还会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表示赞许却毫无温度的笑意,仿佛他关心的真的只是宫廷的消防安全。


    所有这些行动,都被完美地包裹在“太子殿下忧心国事,恪尽职守”的外衣之下,合情合理,无人能质疑其动机。


    只有一次,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撑伞,走到了那处已然彻底荒废的冷宫苑落。


    那棵见证了他们三人月下结谊的老槐树,在他许久未曾踏足后,竟已无声无息地彻底枯死,黝黑虬结的枝干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大地绝望伸出的手臂。


    他站在树下,伞沿微微后倾,仰头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冰凉的雨丝沾湿了他的鬓发和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与这枯树和断壁残垣融为一体。


    然后,他缓缓抬起未撑伞的那只手,用指尖,轻缓地拂过那粗糙干裂毫无生机的树皮,从粗壮的主干,到那道深刻的裂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恸,没有愤怒,没有怀念,只有空茫的平静。仿佛在触摸一具早已冷却又熟悉的尸骸,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已久而无声的告别仪式。


    一声低笑从他喉间逸出,带着无法言喻的疲惫与荒谬。


    那笑声低哑,融在淅沥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种洞悉了一切荒谬与循环宿命的意味。


    他转身,撑着伞,步履依旧从容平稳地离开了这片埋葬了他此生最后一点温情的废墟,没有回头。


    很快,一个“绝佳”的机会,被命运——或者说,被莫忘之自己,推到了面前。


    北境连失主帅,国之将亡的恐慌与天象屡现异兆的流言,终于在朝野上下弥漫开来。在国师与宰相各怀鬼胎的推动下,惶惶不可终日的老皇帝下旨,于冬至之夜,举行一场本朝空前隆重的祭天典礼,旨在祈求上苍护佑,稳固国本,驱除“不祥”。


    这场规模浩大的祭祀,由国师亲自主持法仪,宰相负责一应物资调度,而协理全局的重任,则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监国太子莫忘之的肩上。


    消息传来,莫忘之在朝堂上垂首领命,姿态恭谨,带着为国分忧的凝重。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听不出丝毫异样。唯有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的那名心腹内侍,在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了对方那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整个皇城如同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为这场关乎国运的盛典疯狂运转起来。而莫忘之正是这架机器的操控核心。他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效率与冷静,接手了所有统筹工作。


    他以“祭天乃与上天沟通,需涤荡一切污秽不祥之气”为由,下令彻底清查并清空宫中几处前朝遗留,久已废弃的丹房旧库以及被认为“阴气过重”的偏僻宫苑。


    “凡前朝方士遗留之丹药原料,乃至与之相关的所有‘晦物’,皆需登记造册,妥善封存,待祭典后统一处理,以免冲撞天神。”莫忘之在吩咐负责此事的工部官员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于是,那些被遗忘在角落堆积如山的硝石硫磺木炭,以及各种成分不明的炼丹材料,被冠以“秽物”之名,从阴暗的角落里清理出来。在莫忘之绝对信任的东宫属官监督下,这些危险的“秽物”并未被运走销毁,而是被重新分类压实,巧妙地封装成一个个看似普通的祭祀用品箱篓,借着夜色,被悄然转运至紫禁城几个关键宫殿的地下库房夹墙,甚至是支撑大殿的础石空间内。所有经手之人,皆被严厉告诫,此乃“驱邪秘法”,不得外泄。


    祭天大典,万邦来朝(纵然如今已无万邦,但场面要做足),皇城体面至关重要。莫忘之以此为由,动用工部匠人,对主要宫殿尤其是紫宸殿及祭天广场周围的建筑,进行一次彻底的“安全检修”。


    “务必仔细查验殿基梁柱,疏通所有排水暗道,确保祭典期间,无任何安全隐患。”他对领命的将作大匠如是说,神情是纯粹的忧心国事。


    借着检修殿基,加固结构,疏通地下排水系统的名义,工匠们在莫忘之亲信指导下,毫无阻碍地将那些封装好的特殊箱篓,安置在了计算好的承重节点和通风要害处。整个过程,隐藏在叮当作响的劳作声和正常的工程流程之下,天衣无缝。


    莫忘之又提出,祭天当日,需“灯火通明,焚香不绝,直至次日天明,以示诚心,引导天神目光”。此议深合国师之意,老皇帝也点头应允。


    于是,在祭典前数日,大量的灯油烛台以及皇室特制的,掺入了更多助燃香料的香饼,被源源不断地运入宫中,堆放在各主要宫殿的廊下角落,乃至祭坛周围。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浓郁到令人头晕的香火气息,掩盖了其他微妙的火药味。


    他以“确保祭典庄严肃穆,防止闲杂人等冲撞仪轨”为由,重新规划了祭典当日的禁军布防与宫人活动区域。那些无足轻重的底层宦官宫女,被合理限制在几条偏僻的通道附近活动。而所有皇室成员,高品阶官员的聚集区则被他的亲信以“护卫圣驾”,“保障贵人安全”的名义,无形中与那些宦官宫女隔离开来。


    他做得太完美了。每一项指令都合乎礼法,每一个安排都显得深思熟虑。国师满意于太子对祭祀的重视,宰相乐见其忙于事务无暇他顾,老皇帝则在丹药的迷幻中,期待着上苍的救赎。


    祭天前夜,万籁俱寂,唯有宫中为明日准备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皇城肃穆的轮廓。


    莫忘之独自立于东宫殿外的高台上,仰望着被灯火映照得泛红却无星无月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着轮回的尽头。


    寒风凛冽,吹动他素白的衣袂,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了遥远北境那冰冷的荒原上。


    他最后一次召见了那位一直为他传递消息的心腹内侍。


    “明日,你去京郊皇觉寺,”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为……边关将士,点一盏长明灯。”


    他将一袋足够那内侍安稳度过余生的金叶子推过去。


    “不必再回来了。”


    内侍愕然抬头,对上莫忘之那双在烛火下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疯狂,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内侍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重重磕了个头,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得退下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归寂静。


    莫忘之走到案前,那里放着明日祭天他要穿的那庄重繁复的玄色祭服。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绸缎,上面以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


    那盏不再点燃的琉璃宫灯也被他重新拿起,他的指尖轻轻地拂过冰冷的灯罩,上面精致的云鹤纹路硌着指腹。


    然后,他吹熄了殿内最后一盏烛火。


    冬至,子时正。


    紫宸殿前广场,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青铜鼎中燃烧着珍贵的香木,烟雾缭绕,试图连接凡尘与上天。


    文武百官按品阶跪伏于地,神情肃穆。国师身着繁复法衣,手持玉圭,立于祭坛中央,念诵着古老而冗长的祷文,声音空灵,仿佛真能上达天听。宰相率领核心官员,紧随其后,姿态虔诚。


    老皇帝则高坐于御座之上,裹着厚重的裘袍,面色在烟气与灯火的映照下,更显灰败衰朽,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对长生的渴望与对国运的恐惧。


    莫忘之作为太子,立于御座之侧稍前的位置,一身玄色祭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挺拔。他垂着眼睫,面容平静无波,一丝不苟地履行着所有仪式步骤——递上三牲祭品,点燃线香……动作流畅标准,姿态优雅从容,比以往任何一次祭祀都更显庄重,引得暗中观察的几位宗室老王爷微微颔首。


    仪式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逐渐推向高潮。国师挥舞起桃木法剑,步罡踏斗,吟哦之声愈发高亢,祈求上苍降下福祉,涤荡国运阴霾。百官随之山呼万岁,声浪如潮,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仿佛真能撼动天听。


    也就在这时,莫忘之微微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祭坛,没有看向百官,甚至没有看向他那象征性的父皇,而是越过了重重宫阙,平静地投向了北方的夜空。那里,是他的师姐与师弟的魂归之处。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那叹息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终于近乎轻松的释然。


    “轰——!!!”


    第一声爆炸,并非来自近处,而是来自宫墙的东南角!那里,正是堆放最多“祭祀烟花”与“冗余灯油”的区域。


    一团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赤红悍然腾空而起,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将那片天空映照得如同血腥的白昼,巨大的声浪裹挟着灼热的气流,席卷而来,震得整个广场地面都在颤抖!


    这仅仅是开始,如同沉睡的火山接连苏醒,爆炸声从皇城的各个方向各个被莫忘之精心计算过的节点,此起彼伏地疯狂地炸响。


    “轰隆——!!!”


    “砰砰砰砰——!!!”


    庄严肃穆的祭典现场,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香炉被冲击波掀翻,燃烧的香灰与木炭四处飞溅,瞬间点燃了精美的帷幔与官员们的袍袖。烛台倒地,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人们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嚎,推搡践踏的闷响与持续不断的爆炸声,建筑倒塌的轰鸣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绝望的祭歌。


    爆炸从外围和多个方向同时发生,通往宫外或相对安全区域的主要通道,要么被倒塌的建筑堵塞,要么被迅猛的火势封死。极致的恐惧摧毁了秩序。官员侍卫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互相践踏,反而堵死了本就不宽的通道。


    国师宰相等人养尊处优,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腿脚发软,惊恐失措,只能本能地朝着看似最安全的御座方向,也就是莫忘之所在的位置退缩。


    而祭坛本身位于一处相对开阔的汉白玉高台上,视野好,却也暂时相对“安全”。但这高台通往下面的台阶和通道,恰好处于火势蔓延最快的区域。当贵人们惊惶失措地想往下冲时,面对的是熊熊烈火和不时发生的新的爆炸,将他们逼退回高台。


    于是,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中心,形成了一幅诡异的图景。装饰华丽的祭坛高台暂时未被火焰吞噬,却已被四面八方合围的火海与爆炸孤立,如同暴风眼中的一叶孤舟。


    老皇帝瘫在御座上,剧烈地咳嗽着,面无人色。宰相试图指挥残存的侍卫开路,却被慌乱的人群冲撞得官帽歪斜,袍带断裂。国师的道袍被火星燎破,脸上沾着灰烬与不知是谁的血,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狼狈。


    而莫忘之,依旧静立在原地。玄色祭服在灼热的气浪中狂舞,身后是不断崩塌的宫殿和冲天烈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毁天灭地的景象,不过是一场无趣的烟火表演。


    他先看向旁边被侍卫搀扶着却因腿软而瘫坐在地,试图向边缘爬行的宰相,唇角弯起一个带着寒意的弧度。


    “宰相大人,”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闲聊般的随意,却穿透了爆炸的轰鸣与人群的惨嚎,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您一生追逐权势,结党营私,将朝堂视为私产,视黎民如草芥。”


    他看着宰相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涕泪横流,“您看,您苦心经营的派系,您引以为傲的权柄,”他抬手指了指周围冲天烈焰,崩塌的殿宇和哀嚎的人群,“此刻正化作这漫天火雨,亲自来送您最后一程。感觉如何?可还……满意?”


    宰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想反驳,却只有□□处迅速洇湿了一片,散发出骚臭的气味。


    莫忘之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轻飘飘地转向了满脸是血,道冠歪斜的国师。


    “国师。”他唤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虚假的惋惜,“您终日炼丹问道,追求长生不死,妄图解构天地至理,以鬼神之说蛊惑圣心。” 他指向那被火光映得如同白昼却又在不断爆炸中战栗的天空,微笑着,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此刻,您可曾算到……自己的飞升之期,就在今朝?您那无上道法,可能挡得住这人间烟火?”


    国师的眼神中充满了信仰崩塌般的绝望与崩溃,手中的法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最后,莫忘之的目光,落在了御座上那具行将就木的躯壳上。


    老皇帝挣扎着伸手指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浑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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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惧和愤怒。


    莫忘之缓缓走上前,在足以烫伤皮肤的热浪中步履从容地走过去,仿佛脚下不是摇晃的地面,而是御花园的平整小径。


    他站在老皇帝面前,用一种近乎亲昵,却能让周围几个尚未昏厥的权贵听清的音量,开口道:


    “父皇,”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温和到曾经迷惑了无数人的笑容,如同孝子在询问晚膳想用些什么,“您不是一生最崇尚古礼,认为君王驾崩,需得万千生灵殉葬,方显威仪,通往幽冥亦不孤单么?”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优雅环顾四周烈火与惨状的手势。


    “您看,儿臣今日,为您准备的这场‘活人殉葬’……规模可还够大?满朝朱紫,皇亲国戚,连同这经营了数百年的宫阙,一并陪您上路。这份哀荣,亘古未有。想必到了九泉之下,列祖列宗,也无人敢说您……半句不是了。”


    他顿了顿,笑着摇摇头,像是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带着天真的残忍补充道:


    “哦,对了,史书……怕是没有史书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火焰中燃烧崩塌的殿宇。


    “毕竟,连这承载记录的宫殿,儿臣也体贴地……一并烧给您了。”


    老皇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暴突,猛地喷出一口浓稠的黑血,指着他的手颓然垂下,眼神开始涣散,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凝固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疯……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终于,另一边被弟子勉强扶起,道袍染血狼狈不堪的国师,挣扎着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信仰崩塌而扭曲变形,他指着莫忘之,“你毁了江山社稷!毁了历代先帝的心血!屠戮如此多生灵,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莫忘之侧过半张脸,爆炸的火光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将他右眼角与唇角那两点淡痣映得有些模糊。他甚至有些慵懒地干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无聊的笑话。


    “哈哈,或许吧。” 他语气淡然,带着一种超越道德的漠然,“那我也是个……足够心善的疯子了。至少,我给了他们挣扎的机会。”


    他的目光掠过国师和宰相,投向高台之下。在那里穿着低级宦官与宫女服饰的身影,正惊恐地沿着通往宫墙边缘的狭窄通道奔逃,那是他预留的唯一生路。火光映照着他们仓皇的背影,与高台上这些深陷绝境的朱紫贵人们形成了绝望的对比。


    宰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些逃窜的“蝼蚁”,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火海,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刻意安排,一股荒谬绝伦的愤怒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他目眦欲裂地嘶吼:“你!你故意放走那些贱民?!却将我们……你将我们留在此地?!你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能活?!”


    “凭什么?” 莫忘之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问题,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怜悯,“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谁手上真正干净?我给的,不是生路,是选择。一条留给还有力气挣扎,还想活下去的微小可能。”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奔逃的渺小身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至于他们离开这牢笼后,是死于即将到来的乱世,还是能搏出一线生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冷酷的慈悲,“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因为我只负责送你们一程,” 他的目光扫过皇帝宰相国师,以及附近那些面无人色的宗室高官,像是在陈述一条无关紧要的注意事项,“不负责保佑他们一生。”


    “你,你!你这个疯子!恶鬼!你会遭天谴的!!” 宰相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徒劳地试图用最恶毒的诅咒撼动眼前之人的平静。


    “…天谴?” 莫忘之重复着这个词,右嘴角那颗痣在火光映照下仿佛也带着讥诮的意味。


    “宰相大人,不必为我担忧。” 他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眼神却空茫地望向天空,仿佛在与某个无形的存在对话。“我的存在本身,就在遭受一场漫长到……连我自己都数不清轮回了的天谴。”


    但他似乎不愿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再多费唇舌,转瞬又聚焦回眼前这片他亲手造就的炼狱。


    “毕竟,” 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重锤一次次敲打在摇摇欲坠的宫殿之上,也敲打在幸存者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你们以为,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吗?”


    宰相和国师,乃至附近一些能听到他话语的幸存者,都瞬间僵住,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涉及存在根本的寒意攫住了他们。


    莫忘之微微扬起下巴,视线仿佛穿透了燃烧的宫殿,望向了无尽虚空的某处,望向了那纠缠他无数世的无始无终的轮回。


    “盛世,乱世,王朝崛起,帝国倾颓……我见过太多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枯燥的事实,“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可以是所谓的英主,可以是暴君,也可以是你们这样的蠹虫,结局其实都差不多。封建社会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东西,不过是城头变换大王旗,最终变为后世史书——教科书上的几行铅字,或许连必背知识点都算不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宰相和国师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熟稔与……厌倦。


    “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炼丹求长生……你们玩的这套把戏,我早就腻了。” 他甚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一个观众在看一出重复了千百遍,蹩脚到令他打哈欠的戏剧。“每一次,都以为会有点新意,结果,你们也并不比前人更高明。”


    说罢,莫忘之不再理会那彻底死寂的绝望,而是转回老皇帝面前。


    “你也不是第一个死在我面前的皇帝。” 他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他的“父皇”,帝国的象征,此刻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权势与尊严的破败木偶,双眼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微微凸出,死死盯着这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儿子”。


    莫忘之微微俯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行礼,伸出的手却并非为了搀扶,而是将微凉的指尖,极其轻佻地,如同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宠物般,拍了拍老皇帝那松弛下垂,布满褶皱的脸颊。


    “啪。啪。”


    动作很轻,几乎不可闻,在周遭的爆炸与燃烧声中更是微不足道。但那声音,那姿态,其中蕴含的侮辱意味,却重逾千斤,彻底碾碎了帝王最后一丝尊严。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球暴突,仿佛想将眼前这个“逆子”生吞活剥,却连一点点力气都凝聚不起来。


    “看,”莫忘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这就是你穷尽一生,用无数骸骨堆砌,用至亲鲜血浇灌,所追求的……至高皇权。”


    “从此,你与这你最珍视的江山社稷,与这赖以维系权力的朱紫公卿,真正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与天地同寿,与社稷,共朽。”


    “这份孝心,天地可鉴。”


    “所以,”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彻底僵住,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这诛心之言冻结的“父皇”,轻飘飘地掷下最后一句:


    “不必谢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皇帝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涣散,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断绝。至死,他都没能闭上那双充满了惊惧荒谬与绝望的眼睛。


    莫忘之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回归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只是随手完成了垃圾清理前的最后一道确认程序。


    他彻底地转过身,步伐稳定,从容不迫,如同漫步在云端,径直走向那吞吐着烈焰的巨鼎。


    鼎身被烧得通红,上面雕刻的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在高温下扭曲变形,仿佛象征着这个王朝最终的命运。


    玄色的祭服在灼热狂乱的气流中猎猎狂舞,周围的火焰咆哮着,热浪扭曲了空气,将下摆燎出焦痕,他却恍若未觉。


    爆炸在他身边继续,燃烧飞舞的断木碎瓦不时砸落在他身前身后,他却视若无睹,步伐没有丝毫紊乱。那不断合围的火焰,仿佛不是毁灭,而是迎接他归去的仪仗。


    他不需要站在高处见证终局。


    因为他就是终局本身,亦是最后的祭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无论是将死之人的绝望,还是奔逃者的惊鸿一瞥——他平静而义无反顾地,走入了那片最为炽热的中心。


    “轰——!”


    玄色的身影瞬间被赤红的火焰吞没,包裹,祭服上的金线在火中发出最后一道耀眼的光芒,随即化为飞灰。如同一只被禁锢了太久太久的飞蛾,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扑向了它追寻一生的光与热。


    烈火依旧在燃烧,崩塌仍在继续,旧朝在轰鸣中走向终结。


    而那曾提着琉璃宫灯,给予温暖与名字的身影,已与这焚尽一切的烈焰融为一体,再无踪迹。


    祭天,终成葬天。


    亦是,焚我于仇雠之侧,葬我于众生之巅。


    人间别久,或许真的不会再悲。


    *标题化用姜夔词,意指悲痛到极致反而归于可怕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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