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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真结局】

作者:邪恶大太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唐·白居易《梦微之》


    两颗权臣的头颅滚落在地,殿内死寂一片,唯有殿外渐息的喊杀声和边军士兵粗重的喘息声传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殿门口那两道身影之上——一个是刚刚手刃仇敌,浑身煞气的冷宫弃子,一个是布局一切却超然物外的太子。


    初升的朝阳将光芒泼洒在玉凌绝染血的年轻面容上,也照亮了莫忘之平静无波的侧脸。


    玉凌绝站在血泊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染血的长剑仍在嗡鸣。他死死盯着殿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看着他素白的衣袂在晨风中微动,纤尘不染的模样与殿内的狼藉形成刺目对比。


    莫忘之静默地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让玉凌绝的心脏骤然收紧。


    只见莫忘之缓步走向殿内,拿起那方沾染了血点的传国玉玺。他低头,用衣袖仔细擦拭着玺上的污迹,动作专注而从容,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连殿外渐息的喊杀声都仿佛远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凝聚在那方被拭去污秽,重现光泽的玉玺上。


    当最后一抹血色被拭净,莫忘之转身走向众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燕沧溟,陈闯,以及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最终走到玉凌绝面前。


    “…陛下,”他双手托起玉玺,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逆臣已诛,宫闱已肃。”


    玉凌绝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要上前一步,却被莫忘之接下来的话定在原地:


    “然国本初定,百废待兴。臣,莫忘之,请旨留任东宫,辅佐新君,安定江山。”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留任东宫?辅佐新君?这岂不是以太子之身行摄政之实?他为何不登帝位?他究竟图什么?


    燕沧溟在最初的错愕后,目光在莫忘之平静的侧脸和玉凌绝灼热的视线间流转,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率先抱拳,朗声道:“末将附议!”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陈闯等边军将领纷纷跪倒:“臣等附议!请太子殿下辅佐新君!”


    声浪在殿宇间回荡。


    玉凌绝怔怔地看着眼前躬身托玺的莫忘之,看着他被朝阳勾勒出光晕的轮廓,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踉跄上前,几乎是抢夺般接过那方沉重的玉玺,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准奏!”他紧紧抱着玉玺,目光却一秒都不曾从莫忘之身上移开,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师兄…皇兄……你留下!你必须留下。”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手刃权臣的冷酷,分明还是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莫忘之直起身,看着眼前情绪失控的新帝,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他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臣,领旨。”


    说罢,他转向殿外跪伏的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众卿平身。陛下新立,当以稳定朝局,安抚黎庶为要。燕将军。”


    “末将在!”


    “即刻率部肃清宫禁,稳定京城秩序。”


    “陈闯。”


    “卑职在!”


    “带人清理殿宇,迎奉先帝灵柩,准备国丧事宜。”


    “其余各部官员,各归其位,安抚属僚,等待陛下召见。”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从容不迫,瞬间将混乱的场面纳入了有序的轨道。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


    待殿内重归寂静,莫忘之这才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玉凌绝。他的目光掠过新帝手中那方染血的玉玺,缓声道:


    “陛下,该更衣了。”


    “登基大典,即将开始。”


    玉凌绝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切换至辅政亲王角色的人。阳光透过殿门,照亮了那人沉静的侧脸,那里没有了决绝的疏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安坚实的力量。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玉凌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尊莫忘之为“靖王”,加封“太子太傅”,允其仍居东宫,总领朝政。这道旨意在朝野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凭借着燕沧溟掌控的边军威慑,以及莫忘之在清理旧势力时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反对的声音被迅速压下。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却又截然不同。


    他们依旧在夜里相见,地点从冷宫的废弃宫苑换到了东宫书房。只是案几上摆放的不再是启蒙书籍,而是堆积如山的奏章。玉凌绝穿着沉重的龙袍,坐在主位学习治国之道。而莫忘之坐在下首,一身素雅常服,在烛光下细心地批阅奏章。


    只是那烛光映照下的脸色,总是过于苍白。不过数月,新朝的繁重政务就在这具本就病弱的身体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此处......”莫忘之刚开口,便是一阵压抑的低咳。他以袖掩唇,肩头轻颤,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陛下还需斟酌。”


    玉凌绝下意识攥紧了拳,目光紧紧锁在莫忘之身上。那袭素色常服衬得他愈发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师兄......”他声音发紧,“不如明日再议?”


    莫忘之抬眸看他一眼,唇角牵起惯常的弧度,眼下的泪痣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无妨。新朝初立,耽搁不得。”


    他继续讲解,声音平稳如常,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端起温热的药茶轻抿一口。那苦涩的药香在书房中弥漫,与墨香交织在一起,成了玉凌绝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玉凌绝贪婪地汲取着他给予的一切,不管是知识权力还是这来之不易的陪伴。他努力学习,拼命处理政务,会在批阅奏章疲惫时,下意识地看向莫忘之安静的侧影。


    但每当夜深人静,莫忘之起身告退时,那微微踉跄的步伐总会让玉凌绝的心揪紧。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悄然滋生。


    莫忘之批注的奏章旁,开始出现他亲手整理的《朝臣关系谱系》。字迹依旧清峻,只是笔画间偶尔会露出一丝虚浮。


    “师兄何必亲自操劳这些琐事?”玉凌绝忍不住问。


    莫忘之正靠在软榻上小憩,闻声睁眼,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陛下日后亲政,总需有些真正得力的干臣。”他顿了顿,掩唇轻咳两声,“臣......只是想多为陛下分忧。”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玉凌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看着他消瘦的手指握着朱笔时细微的颤抖,看着他说话间总要停顿喘息,看着他即使在温暖的春夜里也总是裹着厚厚的狐裘。


    这份日渐衰弱的迹象,像一根细密的针,时时刺痛着玉凌绝的心。


    他开始刻意减少送去东宫的奏章,却在第二天就被莫忘之亲自抱了回来。


    “陛下不可因私废公。”莫忘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将奏章整齐地放回案几,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些…还看得动。”


    直到那一天,莫忘之向他要走了那几卷被视为禁忌的前朝秘术卷宗。


    他亲自将卷宗送去,看着莫忘之在灯下翻阅那些布满尘埃的竹简与帛书,神情专注而平静,忍不住问道:“师兄对这些感兴趣?”


    莫忘之从卷宗中抬起头,烛光在脸上跳跃,映得他眸子愈发深邃。他淡淡一笑,避重就轻:“活得久些,总想知道些故纸堆里的旧事,算是……打发辰光。”


    他的语气太过寻常,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玉凌绝看着他那在烛光下几乎有些透明的苍白侧脸,看着他指尖摩挲过那些记载着“长生”“续命”“逆天改运”等诡异字眼的古老文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从那天起,玉凌绝变得更加敏感。他注意到师兄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比以前更长,也更沉。他注意到师兄偶尔会在他专注于政务时,停下笔,静静地看他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进脑海里。


    曾经的满足感被一种隐约的不安取代。他依然贪婪地汲取着莫忘之给予的一切,却开始害怕这倾囊相授的背后,是否藏着别的意味。


    莫忘之居住的“静思堂”内,开始常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并非治病,而是调理。他依旧从容淡然,批阅文书、与玉凌绝对弈,指点燕沧溟军务时思路清晰如昔。但他的脸色似乎总比常人更苍白几分,畏寒的时节也来得更早,去得更晚。


    一次燕沧溟回京述职,风尘仆仆直入静思堂,正看见莫忘之裹着厚厚的狐裘烹茶。动作依旧优雅,指尖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你这身子骨,怎么比京城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还弱了?”燕沧溟大大咧咧地坐下,抢过一杯热茶灌下,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边关苦寒也没见你这般。”


    莫忘之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许是前些年殚精竭虑,亏空得狠了,总要慢慢将养。”


    玉凌绝正从廊下走来,听到这句话,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比燕沧溟更早、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变化。那些深夜偶尔压抑的轻咳,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以及太医署院正每次为他请脉后,那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开出些温补方子的无奈神情……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静思堂的银丝炭供得比皇帝的乾元殿还足,各地的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他甚至暗中下令广招天下名医方士,寻求延年益寿之法。他像一个固执的孩童,试图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对抗那无形中正在流逝的沙漏。


    然而,有些事并非人力可及,身体的衰败终究瞒不过人。


    一个夏夜,暴雨倾盆。玉凌绝正在批阅奏章,忽见莫忘之的内侍慌慌张张地跑来:“陛下,殿下……殿下咳血了!”


    玉凌绝手中的朱笔猛地跌落,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东宫,只见莫忘之靠在榻上,面色白得吓人,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太医正在一旁配药,满室都是苦涩的药香。


    “不过是旧疾复发,陛下不必担心。”莫忘之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那一刻,玉凌绝看着莫忘之过于清透平静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所有的疑虑不安与恐慌,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汇聚成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想。


    这种令人恐惧的焦灼,终于在某个深夜达到了顶峰。


    他鬼使神差地避开所有宫人,再次来到静思堂外。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他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莫忘之并未安寝,而是坐在榻上,正对着那盏他们初遇时便存在的琉璃宫灯,极其专注地......擦拭着灯罩上根本看不见的尘埃。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每一片云鹤纹路,眼神是一种玉凌绝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眷恋,与......诀别。


    那一刻,玉凌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恐慌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猛地推开门,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踉跄着闯入那片过于温暖也过于寂静的空间。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莫忘之手中那盏宫灯上,声音因恐惧而沙哑,“……还有这盏灯!师兄,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莫忘之擦拭的动作顿住,宫灯暖黄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得他右眼睑下那颗泪痣格外清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年轻帝王,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有一种深重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仿佛早已料到此劫。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时间的问题,只是将宫灯轻轻放在一旁的案上,发出细微而决绝的“咔哒”一声。他站起身,走到玉凌绝面前,如同多年前那个雪夜一般,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风雪与惊惶。然而,指尖在即将触及那冰冷龙纹的前一瞬,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回素色袖中。


    “凌绝,”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你看这殿外的雪,下得再久,也终有停歇的一日。万物皆有定数。”


    玉凌绝猛地抓住他垂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像是要抓住一缕即将消散的魂:“我不要听这些话!我要你告诉我,还有多久?一年?半年?还是……就在明日?!”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濒死的绝望。


    莫忘之任由他抓着,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他却连眉都未曾蹙一下。他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迎上玉凌绝那双被泪水与疯狂灼烧的眸子。


    “不到三年。”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对方最脆弱的脏腑。他踉跄一下,攥着对方手腕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鸣:“……三年……你连三十都活不过?”


    “我活不过三十。”莫忘之吐字清晰,没有任何迂回,“此非伤病,而是命理。是……很早就写定的结局。”


    “……凭什么?”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血淋淋的不甘,“在我终于……终于能留下你之后……”


    “就凭这是代价。”莫忘之的目光掠过他剧烈颤抖的肩膀,投向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落雪,眼神悠远空茫,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凡人无法窥见的法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得到一些,总要以另一些来抵偿。很公平。”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回,深深看入玉凌绝眼中:“我留下,不是贪生,更非恋栈权位。只是想……陪你们,走完我能走的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最后一片雪花,轻轻落在玉凌绝已然冰封的心湖上。


    “但路,总有尽头。”


    “所以,别再把精力浪费在虚无缥缈的延命之术上了。好好做你的皇帝,守护这你亲手夺来的江山。好好待沧溟,她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也……好好待自己。”


    这番话语如同最后的嘱托,彻底击碎了玉凌绝最后的侥幸。


    年轻的帝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眼前人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如同冰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莫忘之留下,不是为了共享这万里江山,而是为了在有限的时日里,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


    殿内烛火噼啪,映着相顾无言的两人。


    玉凌绝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抱住莫忘之,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唯一的依靠身上汲取对抗命运的力量。莫忘之的手很轻,落在他脊背的重量却如有千钧,那微弱的暖意像最后一道堤坝,拦住了他即将决堤的崩溃。


    那一夜,玉凌绝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这样抱着,直到东方既白。


    天光微亮时,玉凌绝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未退,但某种混乱破碎的东西,正被强行按压下去,凝固成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沉默地站起身,细致地为莫忘之掖好被角,动作郑重得如同完成一场仪式。随后转身走向殿外,步履沉稳。


    “陛下。”莫忘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凌绝脚步微顿。


    “今日还需商议河西春旱的赈灾章程。”


    “……朕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说完便迈入黎明前的寒气中,背脊挺得笔直,将那方温暖的静思堂留在身后。


    自那夜起,他们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玉凌绝依旧每日过问莫忘之的饮食起居,亲自尝药,却绝口不提“延寿”二字。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朝政中,处理政务时不再下意识寻求确切的答案,而是尝试提出自己的构想。


    “朕以为,可动用常平仓,令河西周边州府以工代赈,疏浚河道。此举既可解饥荒,亦能为春耕蓄水……师兄以为如何?”


    他的问题,从“该怎么办”变成了“这么办可好”。


    甚至在一次对弈中,他落下一子截断对方大龙的后路,语气平静地提起:“燕师姐前日来信,北狄似有异动。朕已令她加强戒备,并让户部提前筹措三月粮草。此事,未及与师兄商议。”


    莫忘之执棋的手悬在半空,抬眸看向他。眼前的青年帝王眉宇间虽仍有阴郁,但那份属于统治者的决断正破开躯壳,艰难生长。


    他看清了这转变之下深可见骨的痛苦——他的阿绝,正在用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成长,只为了让他放心。


    莫忘之垂下眼睫,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盒,推枰认负。


    “陛下……圣明独断。”


    这一声“陛下”,叫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也更苍凉。


    玉凌绝放在膝上的手猝然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师兄教得好。”


    燕沧溟也知道了真相。她没有哭闹质问,只是在一次独处时红着眼灌了半坛烈酒,哑着嗓子说:“下辈子,早点来找我们。师姐……罩着你一辈子。”


    莫忘之笑着接过酒坛,被辣得蹙眉却应道:“好。”


    这不是成长,而是一场在绝望中提前到来的漫长的葬礼。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静思堂内的药香一日浓过一日,早已浓得化不开,如同浸透了每一根梁木。只是那无声的陪伴里,少了绝望的挣扎,多了心照不宣的珍惜。


    莫忘之的身体如同深秋的残荷,在岁月的侵蚀与旧疾的蚕食下,无可挽回地走向凋零。他的畏寒愈发严重,即便在初夏室内也需燃着炭盆,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曾经平静的侧脸苍白无比,唯有那两颗浅痣依旧清晰,像是烙印在生命最后的印记。


    他的精力也大不如前。批阅文书的时间越来越短,与玉凌绝对弈时,常常不过中盘便显疲态,需要倚着软枕小憩。那双曾执棋布局,抚过他发顶的手,如今连端起药碗都会微微发颤。


    玉凌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却不再流露出最初的恐慌与绝望。他只是将更多的政务带回静思堂处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有时抱着一摞奏章,在窗边小几旁批阅;有时则什么都不做,静静看着对方。他的沉默里褪去了帝王的焦躁,沉淀出一种近乎哀伤的平静,仿佛要将眼前人的一呼一吸都镌刻进记忆深处。


    而莫忘之也默契地接纳了这份陪伴。一切似乎如常,却又截然不同。过去是心照不宣的隐瞒,如今是心知肚明的共谋,共同面对这段注定走向终点的时光。


    燕沧溟回京的次数也明显增多。她不再总是咋咋呼呼地闯进来,而是会放轻脚步,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擦拭着她的佩剑,或是带来一些边关的趣闻,用她特有粗粝却鲜活的方式,试图驱散这殿内过于沉重的暮气。


    她会抢过宫人手中的药碗,亲自试温,再小心翼翼地喂给莫忘之。她会在他因病痛蹙眉时,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笨拙却轻柔地按揉他的太阳穴,他们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围绕着病榻的平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诉,没有徒劳的挽留,只有一种深入骨髓又心照不宣的珍惜。


    窗外的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直到第三个年头的暮春,莫忘之终于连坐起身都变得极其困难。


    燕沧溟便是在这时从边关昼夜兼程赶回,一身风尘,盔甲未卸便冲了进来。看到榻上之人,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色的女将军,脚步猛地一个踉跄,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红着眼圈,沉默地走到榻边另一侧坐下,拳头攥得死紧。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莫忘之的意识时昏时清。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榻边守着的两人时,灰败的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个淡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淡然,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和,与深深的不舍。


    这一日,暮春的阳光暖得有些烫人,透过雕花窗棂,在榻前投下斑驳的光影。莫忘之的精神似乎回光返照般好了些,竟能稍稍坐起,靠在厚厚的软枕上。他示意玉凌绝屏退了左右,殿内只余他们三人。


    “都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秋风中的蛛丝。


    玉凌绝立刻俯身,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在……师姐也回来了。”


    莫忘之的目光缓缓移向燕沧溟,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笑意深了些许,带着一丝调侃:“师姐……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燕沧溟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猛地别过头,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低吼:“闭嘴!省点力气!”


    莫忘之轻轻笑了笑,喘息片刻,目光重新变得郑重,他看着燕沧溟:“你性子刚烈,易折……遇事,多思量三分。朝中……并非尽是敌人,亦有可倚重之辈。莫要……凡事都靠自己硬扛。”


    这话语,如同长辈叮嘱远行的孩子。燕沧溟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重重点头:“知道了!啰嗦!你……你安心便是!”


    说罢,燕沧溟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砸落,她猛地转过头,肩头微微耸动,留给榻上一个倔强又破碎的背影。


    莫忘之看着她,默默点了点头,最终落回一直死死攥着他被角,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的玉凌绝身上。


    那个他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如今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帝王。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而颤抖。玉凌绝立刻紧紧握住,将那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仿佛想用体温去暖热那即将消散的生命力。


    “凌绝……”他唤他,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玉凌绝身体猛地一颤,攥紧了他冰凉的手。他对上那双依旧平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了然,仿佛早已将这一切看过了千遍万遍。


    “这江山……”莫忘之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玉凌绝心上,“你坐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这是最高的肯定,却也是诀别的序曲。玉凌绝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悲痛死死扼住。


    “凌绝,”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还记得……我给你名字的那天吗?”


    玉凌绝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他怎么会不记得?冷宫泥地,月光清冷,那人用一个“忘”字,覆盖了他的“凌虐”与“绝境”,告诉他那是“忘记凌虐与绝境”。


    “那时我说……‘忘’字,是让你忘记那些不堪。”莫忘之的眼中泛起笑意,那笑意穿越了时光,带着无尽的怀念,“现在……该轮到你自己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玉凌绝掌心微微一动,玉凌绝立刻更紧地握住,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


    “有些事,有些人,忘了也好。”莫忘之的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永恒,“…忘了,才能走得远。你的天地,不该只困于这一隅偏殿,一个人的生死。你的江山,你的子民,燕师姐……还有你自己,都值得你……更广阔地活着。”


    玉凌绝拼命摇头,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看着我,凌绝。”莫忘之的声音带着最后不容置疑的请求,那目光平静却沉重如山,“答应我。”


    玉凌绝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努力凝望着他的眼睛,终于,从灵魂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好。”


    得到这个承诺,莫忘之唇边那点笑意终于安然落下。他目光渐渐涣散,像是望穿了他们,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低语,那话语却如同最后的叹息,清晰地落入了玉凌绝的耳中:


    “那个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落入玉凌绝耳中,“你咬得……真疼啊……”


    那语气里带着久远记忆里的无奈,还有一丝纵容,如同在回忆一件久远而有趣的往事。


    “下回……轻些……”


    话音袅袅,悄然散在温暖的春风里。


    他靠在软枕上,双眼轻轻阖拢,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


    燕沧溟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床榻,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玉凌绝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紧紧握着那只已然冰冷的手,将额头深深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连呼吸都一同停滞。只有那枚紧贴在他心口的白玉平安锁,随着他的胸膛微微颤动。


    殿外暮春的风掠过庭树,卷起无数飞花,发出沙沙的轻响,喧嚣而又死寂,带来了整个盛大的,与他无关的人间。


    莫忘之去后,史书工笔,皆为盛世华章。肃帝玉凌绝,励精图治,文治武功,堪称一代明主。他平定四方,革新吏治,国库充盈,万民称颂。龙椅之上的帝王,威仪日重。


    而潜思殿内一切陈设,皆按生前的习惯维持原样。每日有宫人细心打扫,却无人敢擅动书案上那未合拢的《南华经》,或是棋枰上那局永远停留在中盘的残局。


    里面没有奏章,没有舆图,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典籍,而是成千上万封……信。


    他开始写信。


    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磨的是最寻常的松烟墨。


    起初,他写得极其艰难,笔锋滞涩,字句破碎,常常对着空白的纸笺,一坐便是整夜,直到烛泪堆满烛台,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后来,他渐渐找到了方式。不再试图倾诉那蚀骨的思念,只是如同旧日闲聊般,记录下朝堂的琐事,边境的军报。


    “师兄,今岁春来甚早,御花园的花开了,与你去那年一般无二。燕师姐前日回京,又骂我案牍劳形,不知休息,抢了我的奏折,逼我去演武场看她新练的骑兵阵。阵势尚可,只是喧嚣太过。”


    “师兄,西境大旱,赈灾之事千头万绪,想起你曾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不敢有丝毫懈怠。”


    “师兄,燕师姐上月又揍了礼部那两个老古板,因他们阻挠女子入学堂之议。朕……我佯装训斥于她,实则暗中助她成了此事。你若在,会怎么说?”


    “师兄,昨夜梦见你于月下教我写字,笔画犹在,人已杳然。醒时方知大梦一场。”


    “师兄,燕师姐在北境打了一场胜仗,捷报传来,满朝皆贺。她人在边关,却托心腹捎来一坛烈酒,说是你从前赞过的那种。可惜……无人再能与她月下对饮了。”


    “师兄,我今日处置了当年参与构陷母妃的最后一个家族。大仇得报,心中却并无快意,只觉空茫。你说……这是为何?”


    “师兄,淮南水患已平,流民得以安置。所用之策,乃昔年你于冷宫舆图上所指旧法,稍加变通,果有奇效。”


    “师兄,北境传来捷报,燕师姐又打胜仗了,只是肩上添了新伤。我赐下宫中最好的金疮药,她回信骂我婆妈,字迹依旧张牙舞爪。”


    “师兄,今日看了你曾批注的《通鉴》,方知你当年那句‘水至清则无鱼’的深意。是我当年……太固执。”


    “师兄,这么多年过去,漕运总算彻底通了,和你当年的图纸分毫不差,万民称颂。我记得你曾言,运河乃国脉,通则百业兴……只是,没有你在身边看着,我总怕做得不够好,怕这江山,负了你当年……”


    “师兄,今岁科举取中了一位寒门学子,策论观点颇有你几分神韵。我破格擢升了他。”


    “师兄,今日朝堂,那几个老匹夫迂腐不堪,又攻讦燕师姐,朕将他们罢黜流放。你若在,定又会说我操之过急。”


    那些信的墨迹色泽各异,字迹也从青年时的锋芒毕露,渐至中年的沉稳内敛,再到晚年的略带颤抖。


    他不再仅仅诉说朝政与怨怼,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一些琐碎的日常,事无巨细。朝政得失,边关战报,燕沧溟打了多少次胜仗,受了多少次伤,乃至御花园里哪株梅树今年开花晚了,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手艺如何,他都一一记录下来。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信隔着无形的屏障,向那个再也收不到信的人,汇报着他治理下的山河,絮叨着他们共同在意的人和事,仿佛在与一个远行的至亲闲谈。只是那闲谈的背后,是无边无际,被岁月沉淀后愈发浓郁的孤寂。


    “师兄,燕师姐昨晚拉着我喝了一夜的酒,说起当年在冷宫中秋,带来的那坛‘忘忧’……酒还是那个味道……”


    “师兄,御花园那株你曾赞过的老梅,今年花开得极盛,雪落枝头,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师兄,燕师姐上月回京,带着她收养的那对兄妹,皮得很,差点烧了御书房的帷幔。她倒是笑得开怀,说像我们小时候。”


    “师兄,昨日御膳房新进了江南的糕点,甜得发腻,不如你当手做的那罐桂花蜜。”


    “师兄,燕师姐昨日与我吵架,说我……愈发像你,心思沉得让人猜不透。”


    “师兄,今日春猎,于西山见鹿,其眸清亮,如你赐我的那把玉锁。箭在弦上,终未发。”


    “师兄,燕师姐前日来信,于北境又揍了几个不开眼的部落首领,缴获良马数百。信末抱怨边关酒劣,要我下次多赐些御酒去。我已命人准备,她性子依旧如火,多年未见你也必定能一眼认出,哪怕她……鬓边见了那些星霜。”


    “师兄,昨夜梦回冷宫,见你提灯立于槐树下,唤我阿绝。醒来枕衾尽湿,殿外雨声淅沥,与当年一般无二。”


    “师兄,今晨照镜,白发又添数根。若你在,也许要笑我执着皮相。可我……只是怕你认不出老去的我。”


    “师兄,我也老了。”


    起初他只是写信,似那人只是远游,书信总能抵达那人所在的驿站。


    后来他害怕了。害怕岁月无情,会磨灭脑海中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


    他开始学画。


    一代帝王,拜师宫廷画师,从最基础的勾勒皴擦,笔墨线条学起。他画山水,画花鸟,画这宫阙万千,画边关的风沙与军帐,画燕沧溟策马扬鞭的英姿。


    但最多的,还是画那个人。画他在灯下看书,画他在雪中行走,画他于宫墙回首时,那清浅淡然的一笑。


    他画他们初遇的雪夜冷宫,画他们夏日采莲嬉闹,画中秋月下泥地上的三个字,画他们秋日翻墙出宫偷闲,画他们,画他们潜思殿共度的灯火……他画尽了一切与他们相关的场景,笔下山水人物皆栩栩如生,可画到那人的面容时,却总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


    最初的画作,形似尚难,更遑论神韵。他一遍遍撕毁,又一遍遍重画,偏执得如同对待最艰难的政事。岁月在笔尖流淌,他的画技日益精湛,山水有了魂魄,人物渐具风神。他笔下的燕沧溟豪气干云,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纸而出。


    他画得越像,心中的恐慌却越甚。


    因为他发现,他画出的,越来越是他笔下理想的那个人,是经过无数次修饰美化后的形象。而那个真实的,会无奈叹气,会指尖微凉,会带着一身药香靠在他肩头小憩的人,那个有着活生生的温度的人,正在他的记忆里一点点褪色,远去。


    燕沧溟,最终是马革裹尸还的。


    那是一场算不得惊天动地,却足够惨烈的边境摩擦。彼时她已年过花甲,爵至镇国公,本可在京中安享尊荣。然狄戎一部骤然犯边,屠戮边民,劫掠粮草。军报传至京城,她当夜便叩宫请战。


    玉凌绝于殿见她,烛火下,她鬓角已染霜华,眼神却锐利如初,脊梁挺得笔直,一如当年冷宫里那个翻墙而入的红衣少女。


    “陛下,北境是臣的半条命,狄戎是臣一生的对手。”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最后一仗,让臣自己去打。给这辈子……做个了断。”


    玉凌绝看着她,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那个将短匕拍在石碑上,朗声说“以后师姐教你”的明媚身影。他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准。”


    他下旨北境诸军皆受镇国公节制,倾力配合。


    她赢了,如同她此生绝大多数战役一样。以一场精心策划的迂回包抄,将那个部落的主力诱入绝境,首领被她亲手斩于马下,用的是当年送予玉凌绝那柄短匕的同炉所出的长刀。


    大胜之后,清理战场时,一支藏于尸堆中的冷箭,带着垂死敌人的最后恶意,射穿了她覆霜的肩甲。亲兵惊呼着要上前,却被她挥手制止。她只是闷哼一声,随手折断箭杆,任由鲜血浸透战袍,依旧策马立于阵前,直到亲眼看着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狄戎骑兵被剿灭。


    凯旋的号角响彻云霄。她端坐于马上,看着麾下儿郎们的欢呼,看着北境苍茫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军医说她不是死于那道新伤,是多年征战的沉疴旧疾,连同这一战的耗尽心力,一同带走了她。她去得干脆利落,甚至没给任何人拖泥带水,悲悲切切的机会。


    消息传回时,玉凌绝正在批阅奏章。他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在龙椅上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色平静无波,唯有捏着军报的手指,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立刻下旨。只是当夜,他独自一人走进了潜思殿,在那局残棋前坐了很久。然后,他铺开信纸,墨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滞。


    “师兄,”他写道,“师姐……去找你喝酒了。”


    笔尖在此停顿,一滴浓墨坠下,晕开了最后的一笔。他搁下笔,再也写不出更多。


    燕沧溟的灵柩运回帝都时,玉凌绝以军礼迎她。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独自站在城门下,看着那具覆盖着血色战旗的棺椁缓缓驶近。


    他仿佛还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看见她嫌弃地拍着他的背,骂他“臭小子”,能感受到她递过粗面饼子时,掌心粗糙温暖的触感。


    那个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像一棵傲然挺立的白杨,陪他走过冷宫,走过宫变,走过失去那人后所有孤寂岁月的人……也走了。走得干脆利落,正如她的一生。


    他遵循了她的遗愿,没有将她葬入皇陵,而是将她送回了北境,葬在了她驻守半生的天阙关外,一处面朝狄戎方向的高坡上。墓碑是她生前自己选定的,只刻了五个字:


    “燕沧溟在此”


    没有谥号,没有尊称。她说,这样,便能镇得狄戎百年不敢南顾。碑文是她惯有的嚣张笔触,力透石背。玉凌绝没有为她举行盛大的国丧,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也没有常年累月地给她写信,他知道她会骂他婆妈。


    下葬那日,北境风雪呼啸。玉凌绝亲自前往,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身单薄黑袍,徒步走上高坡。雪花落满了他花白的头发与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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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出手,苍老的手指缓缓拂过冰冷墓碑上那深刻的字迹。


    “师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立刻被风雪吹散,“你也……去找他了。”


    风雪呜咽,如边塞的胡笳。


    “也好……”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那边……有他管着你,你总该……少喝些劣酒,少受点伤……”


    他想起莫忘之离去时,他还能像个孩子一样抓住最后一点温暖。可如今,连这最后能与他一起回忆那个人,分担这份孤寂的人也没有了。


    天地之大,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站在那里,染上了满头霜雪,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最后他终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坡,走向他那无边孤寂的万里江山。


    他更加疯狂地学画,仿佛要将三个人的岁月都凝固在纸上。他画燕沧溟策马扬鞭,红缨枪如火焰般耀眼;画她于冷宫月下,豪迈地饮尽坛中烈酒;画她与自己并肩作战,暗青与赤红的身影在千军万马中互为倚靠。


    他画技已臻化境,笔下的人物鲜活欲出。可当他画到最后一幅,想要描绘三人并肩立于潜思殿外,共看一场大雪时,却再次感到了那彻骨的无力。


    他画得出莫忘之疏离的轮廓,画得出燕沧溟飞扬的神采,却画不出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画不出那交织在一起温暖的气息。


    他画的,终究只是回忆的残影,是三个被时光隔绝开的身影。


    最终他放弃了。


    在一个同样飘着雪的深冬,垂暮的帝王最后一次走进潜思殿。他没有铺纸,没有研墨,只是颤巍巍地走到那堆积如山的信笺和画轴前,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柔地抚过。


    然后,他缓缓坐进那张伴随了他一生,属于莫忘之的旧椅里,像一只终于飞累了的老雀,蜷缩起来。


    窗外又下起了雪,与七十多年前那个相遇的夜晚一模一样。他怔怔地看着窗外肆意的风雪,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期待那风雪中,能再次走出一盏暖黄的琉璃宫灯。


    他颤巍巍地再次铺开宣纸,想完成最后一幅画。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回忆他们初遇的雪夜。他画得出冰冷的宫墙,画得出纷飞的大雪,画得出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幼小自己。


    可当他再次铺开宣纸,可当他试图去描绘那个提灯而来的身影时,想描绘初遇那人的眉眼时,却骤然停笔。笔悬在半空,墨滴落下,在纸上泅开一团无奈的灰影。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拼命在脑海中搜寻,他记得那两颗痣的位置,记得那疏离的气质,记得他说话时嘴角微妙的弧度……这些特征的碎片都在,如同散落的珍珠。可当他试图用记忆的丝线将它们串联成一张完整而生动的面容时,那根线却断了。


    脑海中,那张他曾以为刻骨铭心永世不忘的脸,不知从何时起已然变得一片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再也擦不干净的水雾。只剩下一个清瘦的月白色的轮廓。


    “啪嗒”一声,笔从老人枯瘦的指间滑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滚出一道狼狈的墨痕。


    他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忘记了。


    他画尽了世间的笔墨,却终究还是没能留住时光。


    岁月无情,也不曾为任何人停留。


    “莫忘之……”他对着画中人,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哽咽低语,“我……我还是忘记你的样子了……忘了……忘之,莫忘之……”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甘。然而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穿越了几十年的光阴,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如既往淡淡的叹息:


    亡失其心,便是为忘。


    有些事,有些人,忘了也好。


    一滴混浊的泪,从老人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砸在那道突兀的墨痕上,晕开一小片无奈的灰影。


    老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望着窗外无边的风雪,终于放弃了与记忆的最后抗争。他不再试图去勾勒那张模糊的脸,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名为遗忘的雪花,一片片,覆盖了他全部的过往。


    殿外,风雪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终结。


    那日后,他的身体便如同深秋的枯叶,迅速地衰败下去。他不再尝试作画,也不再踏入潜思殿。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在乾元殿的龙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仿佛在等待一个约定的归期。


    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唤来了那位自莫忘之去后,便一直沉默地替他守着这潜思殿的老内侍——当年忘之身边最信任的心腹。


    “朕……去后,”他的声音微弱而清晰,“殿里……所有的信,所有的画……在那冷宫……都烧了。”


    老内侍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陛下!那都是您……”


    “烧了。”玉凌绝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统统烧掉。连同这殿里……所有他留下的痕迹……一起。”


    说罢,他疲惫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仿佛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才缓缓说出那个萦绕在他心头一生的愿望,声音轻得像梦呓:


    “下辈子……我们三个……就投生在寻常百姓家。”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停顿了许久,苍老的唇边,竟缓缓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期盼。


    “……我做弟弟。让师兄……做哥哥。师姐,还是姐姐。”


    “没有江山之重,没有宫闱倾轧……就寻常地……过一辈子。”


    话音渐渐低弱下去,终不可闻。


    那一夜,风雪弥漫了整个紫禁城,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归途。


    翌日清晨,宫钟长鸣,昭告天下:肃帝驾崩。


    而在葬礼之后,老内侍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尘封已久的潜思殿。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信笺,看着那些或青涩或沉郁或绝望的笔迹,看着画纸上那从清晰到模糊的容颜,老泪纵横。


    他遵照了最后的旨意。


    焚烧是在一个深夜进行的,在故事最开始的地方,那废弃多年的冷宫旧址。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堆积如山的桑皮纸,墨迹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作纷扬的灰蝶。画轴上的容颜在火光中明灭,仿佛最后一次凝视这人世间。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漫天飞雪。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挣扎,所有不为人知的故事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作了灰烬,随风雪散去。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证据,就能让那漫长而孤独的一生,了无痕迹。


    也仿佛这样,那个一生都困在宫廷与回忆里的孩子就能真正获得自由,去奔赴那场迟了太久的,寻常人家的约定。


    然而,总有些许漏网之鱼。一位知情而心怀不忍的老守卫,从火堆边缘抢救出了几封未被完全引燃的信札,几卷边缘焦灼,画面却大致完好的画轴,悄悄藏于袖中,秘密送出宫外。


    时光流转,王朝更迭。那些侥幸存世的信与画,几经颠沛,流落民间。它们被藏在旧书肆的故纸堆中,被小心地裱糊在寻常百姓家的屏风夹层里,被不识货的古董商当作无名画师的习作,随意摆放。


    直到数百年后,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


    一位致力于研究景朝秘史的年轻学者,在一家即将拆迁的老宅杂货店里,发现了一卷色泽暗黄,边缘有着明显灼烧痕迹的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中是雪夜宫墙与枯树,一个背对月光身影修长的少年侧影清癯,脸上带着淡淡而真实的笑意仿佛能穿透纸张,直抵人心。


    画旁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更为凌厉的笔迹:“元初三年冬夜,初见。彼时,不知是劫是缘。”


    学者如遭雷击,他认出那凌厉的笔迹属于史书上那位著名的肃帝玉凌绝,而那画中之人……


    随后,他通过各种渠道,又陆续搜集到了一些残破的信笺。那些桑皮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师兄,燕师姐昨晚拉着我喝了一夜的酒,说起当年在冷宫中秋,你带来的那坛‘忘忧’……酒还是那个味道……”


    “师兄,昨夜梦回冷宫,见你提灯立于槐树下,唤我阿绝。醒来枕衾尽湿,殿外雨声淅沥,与当年一般无二。”


    “师兄,今晨照镜,白发又添数根。若你在,也许要笑我执着皮相。可我……只是怕你认不出老去的我。”


    他还发现了世间幸存的另一张画,画中一位女将跨坐于骏马之上,正于千军万马中挽弓欲射,马尾高扬,眉眼间的英气与豪情几乎要破纸而出。最引人注目的是,画中人的右耳边,清晰地编着一缕细小的发辫。


    一封封信,一幅幅画,如同散落的拼图,缓缓拼凑出一段被正史遗忘的故事。史书只记载肃帝玉凌绝雄才大略,肃清内外,开创盛世。


    学者将他的发现整理成册,名为《潜思遗牍》。此书一出,天下哗然。那些冰冷的史实,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血肉。


    而那被历史铭记的画卷,以及那些残存的信札,被珍藏于博物馆最深处。它们安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内,接受着后世无数好奇惊叹乃至唏嘘的目光。


    无人注意时,博物馆年迈的老馆长,那位毕生研究景朝历史的学者,总会独自在闭馆后,在那展柜前驻足良久。


    他看着画中那清逸出尘的身影,看着信札上那力透纸背却写满孤独的字句,总会想起史书中关于那位前太子莫忘之寥寥数语的记载:“聪慧仁弱,让位于弟,早薨。”


    “早薨……”老馆长喃喃自语,昏花的老眼透过厚厚的镜片,仿佛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雪夜冷宫里相互依偎的孩子,那个中秋月下泥地上写字的少年,那个在血与火中登基,却终其一生都在对着空无一人的潜思殿写信的帝王。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淹没了许多真相,却也总有一些故事如同磐石,在水落石出之后,显现出它原本不朽的模样。


    二十一世纪,国家博物馆,景朝特展。


    展厅内光线调控得恰到好处,冷白的射灯精准地打在玻璃展柜内的文物上。空气中弥漫着恒温恒湿系统轻微的运行声,以及游客们压低的交谈声。


    三个年轻的身影,随着人流,缓步移动。


    “人真多……”玉凌绝微微蹙眉,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人潮拥挤的场合。


    “毕竟是无价之宝,《潜思遗牍》的真迹,听说这次是破例展出。”莫忘之目光扫过展厅,语气平静。


    燕沧溟显然提前做了功课,兴致勃勃:“那边那边,《雪夜初见图》和《天阙猎鹰图》好像就在前面!”


    他们随着人流,挤进了一个格外拥挤的分展厅。展厅中央的独立展柜旁,立着醒目的提示牌:“镇展之宝——《潜思遗牍》及肃帝御笔画作精选”。


    玉凌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目光穿透层层人群,落在了展柜中心,那幅被恒温恒湿技术精心保护着的《雪夜初见图》上。


    画纸泛黄,墨迹已因岁月而微微淡化,但画技之精湛,情感之饱满,扑面而来。标签注明:“肃宗帝御笔《雪夜初见图》,据考为其晚年追忆义兄靖王所作。”


    那是一个雪夜,宫墙,枯树,一个背对月光身影修长的少年,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寻觅已久,终得所愿而真实的笑意。画旁有一行小字,是肃帝晚年笔迹,墨色深沉:


    “元初三年冬夜,初见。彼时,不知是劫是缘。”


    玉凌绝静静地看着。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莫名混杂着酸楚与悸动的情绪悄然蔓延。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隔着玻璃,虚虚拂过画中人的轮廓。


    “画得真好……”他低声喃喃,自己都觉得这感慨来得有些突兀。


    莫忘之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画上,平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腕。


    “走吧,去看看别的,那边好像有幅画特别帅!”燕沧溟似乎没注意到两人细微的异样,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们走向旁边另一个独立展柜。


    这个展柜里陈列的是一幅风格截然不同的画作《天阙猎鹰图》。画面上,一位身着暗红劲装的女将军,正于马上回身张弓,马尾飞扬,眼神锐利如鹰,背景是苍茫的北境关山。画作充满了力量感与动感,眉宇间的飒爽与豪气几乎要破纸而出,与《雪夜初见图》的静谧内敛形成鲜明对比。标签写着:“肃宗帝御笔《天阙猎鹰图》,据考为追念一代女将燕氏沧溟所作。”


    “哇!”燕沧溟眼睛瞬间亮了,她几乎是扑到了展柜前,指着画中人道:“你们快看!这也太帅了吧!这动作,这眼神……诶,你们觉不觉得……”她忽然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玉凌绝和莫忘之,又对着玻璃柜壁模糊的倒影照了照自己,然后叉着腰,颇为自得地笑了起来,“嘿嘿,别说,这潇洒不羁的劲儿,跟我还挺像的!”


    燕沧溟的话语爽朗,带着她特有的自信与玩笑意味,瞬间冲淡了刚才围绕《雪夜初见图》的微妙沉重感。


    玉凌绝和莫忘之闻言,都下意识地看向她,又看向画中那策马扬鞭,意气风发的女将军。玉凌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仿佛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


    “是有点像。”莫忘之轻轻颔首笑起来,那笑意不再疏离,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和。


    “走吧,去看看那些信。”燕沧溟心情大好,又拉着他们走向陈列信笺的区域。


    这里陈列着数封精心挑选出的信笺真迹,旁边配有清晰的译文展板。玻璃柜内,桑皮纸脆弱,墨迹或凌厉或平和,无声地诉说着千年前一位帝王的内心世界。


    三人在展厅中慢慢走着,看着那些画像,读着那些信件。


    玉凌绝停在一封晚期信笺前,译文清晰地写着:“师兄,昨夜梦回冷宫,见你提灯立于槐树下,唤我阿绝。醒来枕衾尽湿,殿外雨声淅沥,与当年一般无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冰冷的宫墙,摇曳的树影,琉璃宫灯那暖黄的光晕,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写下歪斜的笔画……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幻想。


    莫忘之则被另一封更晚的信吸引,那颤抖的笔迹旁,译文是:“师兄,今晨照镜,白发又添数根。若你在,也许要笑我执着皮相。可我……只是怕你认不出老去的我。”


    他看着那封信,沉默地站在那里,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仿佛与画中某个身影隐隐重叠。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燕沧溟看着身边两个神色各异的同伴,又想起刚才那幅《天阙猎鹰图》,一种莫名强烈的熟悉感也汹涌而来。她眨了眨眼,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玉凌绝,指着旁边一个展柜里陈列的,据说是肃宗帝珍爱的一柄短匕复制品,玩笑道:“阿绝你看这个,像不像你小时候跟我学武术,死活要买的那把玩具刀?”


    玉凌绝一愣,看向那古朴的匕首,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童年记忆浮现,他确实曾痴迷于一把类似的玩具短匕,甚至睡觉都要放在枕边。他失笑摇头:“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无心的话语,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


    三人面面相觑,一种荒谬又难以解释的默契在空气中无声流淌。没有惊心动魄的记忆复苏,没有恍如隔世的痛哭流涕,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水纹般荡漾开的熟悉与……释然。


    “走吧。”最终是莫忘之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多了些什么。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玉凌绝依旧紧绷的脊背,“这里人太多了。”


    玉凌绝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画,那信,仿佛要将那纠缠了另一个人一生的执念看穿。然后他转过身,点了点头。


    走出博物馆,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洒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刚才在展厅里那莫名沉重的压抑感,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燕沧溟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一手一个揽住两人的肩膀:“哎呀,看个展览还看难过上了!走,姐请客,吃火锅去!”


    玉凌绝感受着肩头传来充满活力的重量,侧头看了看身边笑着点头的忘之,又看了看笑容灿烂的燕沧溟,心中那积郁的酸楚与悸动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又踏实的感觉。


    少年有些狼狈地抹了下眼角,强自镇定:“谁难过了?就是……有点感慨。”


    莫忘之看着他们,目光温和,那笑容轻松而真实,不再是博物馆里那般沉重:“走吧。”


    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落在熙攘的人行道上。


    没有人间的波诡云谲,没有宿命的沉重枷锁。只是三个寻常的年轻人,走在寻常的街道,奔赴一场寻常的聚会。


    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命运转角,那跨越了生死的遗憾,那持续了半生的漫长书信,那最终未曾燃尽的画稿与信笺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阳光正好,故人依旧,能够并肩走向烟火人间的寻常午后。


    千年一瞬,执念终成过往。


    而此刻,即是圆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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