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流转,春夏秋冬。
北地的春天来得迟缓,风中依旧裹挟着冰碴子的气息。玉凌绝——或者说,军镇里众人熟知的“阿绝”,已彻底融入了这片粗粝的土地。
他早已习惯了黎明即起的操练,习惯了与士卒们分食同一锅不见油星的汤饼,习惯了在模拟攻防中将对手毫不留情地撂倒,也习惯了在深夜就着跳动的灯火,研读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兵书舆图。
他那双黑沉的眸子在经历了厮杀与风沙后,眉宇间的稚气被风霜蚀去,沉淀为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静,只在偶尔望向东南方向,目光穿透重重山峦,落在那座遥远的金雕玉砌的牢笼,眼底才会掠过难以捕捉的波动。
每个在军营的夜晚,玉凌绝都会对着巨大的沙盘,推演着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京城最新动向的密报。
每一次密报传来,都意味着京中的局势又险恶一分,也意味着那人的处境又危险一分。
玉凌绝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能看到那人依旧淡然的神情下,隐藏着何等筹谋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就是皇位之争,一言可决生死,一念可动乾坤。
若他也可以手握更大的权柄,是否就能荡平这世间更多不公?是否就能……不再受制于人,连想护着一人都需百般算计隐忍待发?
若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一个其实自幼就在他耳边低语,如同毒蛇般的妄念骤然钻入脑海——若我为帝?
刹那间,玉凌绝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高踞龙椅,受万民跪拜的景象。四海八荒,莫敢不从。那些曾欺凌他轻贱他的人,都将匍匐在地,战栗不已。连他……连那个人,是否也需仰首,才能看清自己的面容?
这念头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快意,血液都为之灼热沸腾。然而,这快意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寒意与自我厌弃彻底浇灭。玉凌绝猛地闭上眼睛,强行将那刚刚萌芽的大逆不道的野心碾碎。
“还不够……” 他低声自语,声音湮没在风里。他需要力量,但不必以取代那人为代价。他要的是足以与之并肩,乃至……将其纳入羽翼之下守护的力量。
此志,不容有疑,不容有垢。
北地的风裹挟着沙尘与血腥气,吹过营垒间猎猎作响的军旗。玉凌绝刚结束一轮残酷的操练,正用布巾擦拭着短匕上的尘土。燕沧溟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她看着玉凌绝日益坚毅的侧脸和那双沉淀了许多情绪的黑眸,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看穿的了然。她的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阿绝,你知道吗?我和你那位好师兄第一次见面,可没你们雪夜冷宫那么……呃,温情脉脉。”她说话带着点戏谑,又混着深沉的追忆。
玉凌绝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指节收紧,却没有抬头,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他知道,燕沧溟要说的,是段被岁月尘封,连那人都鲜少提及的往事。
“说起来,倒像是老天爷看不下去,硬把他塞到我眼前的。”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时的燕沧溟,还不是如今名动边关的将军,只是一个顶着“罪臣之女”身份,在宫廷最阴暗的角落暴室,日夜与脏衣霉米,苦役为伴的小宫女。生活的重压与家族覆灭的冤屈如同铁砧反复锤打着她,却未曾磨灭她骨子里的硬气,反而将她锻造成一块被深埋的燧石,内里蕴藏着亟待迸发的烈焰。
“那会儿,我还在暴室,天天跟脏衣服和霉米打交道,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要么累死,要么哪天忍不住,一刀剁了哪个不开眼的管事,然后被乱棍打死。”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布帛和汗水的酸臭。她因实在看不惯一个管事太监肆意欺辱一位年老体弱的杂役,积压已久的怒火爆发,当即出手理论。那太监自觉权威被挑衅,尖声叫骂着,带着几个谄媚的喽啰将她围住,污言秽语不绝,甚至动起手来推搡。
燕沧溟饿着肚子,身手却远非这些欺软怕硬的阉人能比。胸中那股属于将门的悍勇瞬间被点燃,她眼神一厉,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拳脚带着风声,三两下便将那几个喽啰撂倒在地,随即一个迅猛的擒拿,将那名吓得脸色煞白,尖叫不止的管事太监死死按在滚烫得能烙饼的青石地上。
“放开我!你这贱奴!反了!反了!”太监挣扎着,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燕沧溟喘着粗气,汗水和灰尘黏在额发上,眼神却亮得骇人,手下力道更重,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就在这混乱的当口,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暴室那扇破败的院门阴影里,不知何时,竟静默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量未足的少年,穿着一身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月白常服,面容尚带稚嫩。他就那样站着,悄无声息,仿佛已看了许久。周遭的喧嚣与腌臜似乎都未能沾染他半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诧,没有厌恶,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复杂。
玉凌绝的心微微一动。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那个人无论在何处,总是自带一方结界,与周遭格格不入,像一幅墨迹未干又留白过多的水墨画,兀自静立在喧嚣之外。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撞见了哪个路过的皇子王孙,这下麻烦大了,打条癞皮狗还被个看热闹的贵公子撞见!”燕沧溟灌了口酒,声音带着回忆往事时特有的自嘲,“可他一直没出声,就那么看着,看得我浑身发毛。”
燕沧溟带着当年的困惑与戒备继续道:“我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跟宫里那些要么趾高气扬,要么谄媚逢迎的家伙倒是不一样。”
就在燕沧溟以为他会叫侍卫拿人,或者转身离去时,他却忽然抬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停在几步开外。他的目光掠过地上哀嚎的太监和瑟瑟发抖的小黄门,最后落在了燕沧溟因用力而青筋微显的手臂上。
“你这发力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像山涧冷泉滴落在青石上,却说着与眼前场景全然不符的话,在这污浊燥热的环境里显得异常突兀,“手腕太僵,发力过于刚猛,易伤自身经络。腰腹之力,未曾用上三分。”
这话语太过突兀,内容更是匪夷所思。燕沧溟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莫名其妙的小公子看人打架,居然还上来指点招式?!随即她怒火更炽,抬头狠狠瞪向他:“哪里来的小公子,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管好你的闲事!”她手下力道更重,疼得那太监杀猪般惨叫。
那少年对她的冲撞浑不在意,目光上移,定定落在她因愤怒而灼亮的眼睛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燕沧溟都觉得脖颈后的汗毛要竖起来了。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淡,飘忽得抓不住,却莫名让人心里发酸。
“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他低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
“我当时火气‘噌’地又上来了,”燕沧溟对着玉凌绝一摊手,“只觉得这小公子脑子有病!看人打架不劝架,反而指点起我的脾气了?眼神更是不好,谁跟他‘一点没变’?我们压根没见过!”如今说起,她仍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说完,他也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了,跟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像个傻子,连手里按着的太监都忘了。”燕沧溟摇了摇头,饮尽囊中残酒。
“后来呢?”玉凌绝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背影决然离去的样子,与多年后雪夜中离去的身影隐隐重叠。
“后来?”燕沧溟嗤笑一声,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后来就更邪门了。我揍了管事太监,按宫规本该受重罚,可那事儿却莫名其妙被压了下去,再无人提起。那几个阉人后来也没再敢明目张胆地找我麻烦。”
“因为这家伙就跟个月白身影的鬼似的,开始在我周围神出鬼没。”她掰着手指数,“有时是我累瘫在柴堆后,身边会‘不小心’多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有时是我偷偷练功时,他会‘恰好’路过,倚在墙边,不咸不淡地点一句:‘下盘不稳,气息太浮。’”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再后来,他就开始真正出手干预,暗中操作。”燕沧溟的神色认真起来,“他通过一些我至今都没完全弄明白的渠道和手段,先是让暴室里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受过他恩惠的老宫人暗中照应我,让我少吃了许多苦头。接着他不知又用了什么法子,让我那份压在宗人府,本该永无翻身之日的‘罪奴’身份文书做了手脚,模糊了关键指证,还了我一个相对清白的背景。最后,他通过不知何时暗中经营起来的关系网络,将我悄无声息地送出了宫,塞进了北地边军,还辗转让我与父亲当年那些散落各处的,同样备受打压的旧部,重新取得了联系。”
“现在想来,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哪里是像是在看一个脏兮兮的罪奴。”她顿了顿,无意间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悸动,“分明是认出了什么,带着一种……麻烦上身,却又不得不管的认命。”
“那他当时……一定很高兴。”玉凌绝低声道,像在问自己。
“高兴?”燕沧溟嗤笑一声,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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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没轻没重,“或许吧。但更多的,我猜是觉得摊上大事了!他那种恨不得离所有人事都三丈远,躲在自个儿世界里清净的性子,平白无故撞上一个甩不掉的‘故人’,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娘呢!”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投向远方连绵的营帐。
“所以,小子,别把他想得太无所不能,算无遗策,他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候。”她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沙场的铮鸣,“咱们三个早就是被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算计布局是真,但那些夜里悄然送来的伤药,那些看似随口的生死提点,那些一次次把我,把你从绝境边缘捞回来的后手……没有一样是假的。”
她转过头,看向听得入神的玉凌绝,篝火在她眼中跳动。
“他就这么个别扭性子,一边嫌麻烦一边又忍不住操心到底,嘴上说着‘随你们去’,暗地里却恨不得把前路所有的坑都替我们填干净。”燕沧溟将空酒囊随手丢开,用力拍了拍玉凌绝的肩膀,“走了,校场上那帮小子还等着挨揍呢!”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远处喧嚣的校场,留给玉凌绝一个被火光拉得长长的,仿佛能扛起整个边关风月的背影。
玉凌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摩挲着怀中那枚触手生温的玉锁,耳边回响着燕沧溟粗粝却真挚的话语。
数日后,他正与陈闯等人在校场练习弓马,忽见一骑快马冲破风沙,直入中军大帐,带来一身京华尘土。营地的气氛几乎在瞬间变得不同寻常,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无声弥漫开来。
傍晚,燕沧溟召集了所有核心旧部,包括玉凌绝。她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眸中寒光闪烁,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京里传来消息,”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在每个人心上,“国师与宰相彻底撕破脸皮,死伤不少。禁军内部也分裂对峙,京城……已是一片混乱。”
“什么?!”陈闯等人勃然变色,惊呼出声。
他猛地抬头,黑沉的眸子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所有的冷静与自制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土崩瓦解。那个人的脸,那个人最后决绝的背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燕沧溟身上,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燕沧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太子殿下……已被国师以‘巫蛊诅咒,意图弑父’的罪名,软禁于东宫。据说,证据确凿,准备赐死。”
玉凌绝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软禁东宫?巫蛊罪名?那不是当年构陷他母亲的旧戏码吗?原来他早就决定要以自身为诱饵,点燃这最后的烽火。
“师姐,”他的声音因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我们……该如何?”
燕沧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平静,看到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荡。随即她猛地一拍桌案,声震营帐:
“如何?自然是干他娘的!”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决绝的豪情,“国师宰相,还有那些陷害我燕家的魑魅魍魉!如今京城大乱,正是天赐良机!太子殿下既然已布下此局,我们岂能辜负?”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玉凌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绝,不,玉凌绝!是时候了!准备召集所有能调动的弟兄,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兵发京城!”
“清君侧……靖国难……”玉凌绝低声重复着这六个字,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动摇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又坚定到极致的杀伐之意。
燕沧溟看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托付:“你熟悉宫禁,知晓那群人的弱点,更明白最后的布局。”
她抽出随身的匕首,唰地一声,割下一幅衣摆,铺在桌上,又拿起笔,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来,把你所知的一切,宫内的暗道守卫分布那两位的心腹名单以及你认为最快最有效的进军路线,全都画出来,告诉我们!”
他抬起头,迎上燕沧溟的目光,黑沉的眸子里,仿佛有修罗战场在酝酿。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燕沧溟手中的笔,指尖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
他俯身,目光锐利如刀,笔尖落在粗布之上,勾勒出的,不再仅仅是地图与策略,更是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染血路径。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我们,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