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出口并非想象中的荒郊野岭,而是一处京都卫戍营地边缘废弃的砖窑。积雪覆盖着坍塌的窑口和散乱的砖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里寂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破败棚顶的呜咽。
玉凌绝从阴冷的洞口钻出,尚未适应外界的光线,便被一只粗粝有力的大手猛地拽到一堆废砖之后。他心中一凛,短匕已滑至掌心,却听一个压低的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声音响起:
“可是玉小子?俺是燕将军麾下队正,陈闯!”
借着雪地微光,玉凌绝看清眼前是个穿着普通驿卒号衣的汉子,面容粗犷,眼神却精亮,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警惕与干练。
“是我。”玉凌绝收起匕首,声音因寒冷和紧绷而沙哑。
陈闯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清俊却难掩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利落地将一套与他同款的驿卒号衣和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换上,俺们即刻出发。此地不宜久留。”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好奇的探询,只有最高效的安排。玉凌绝沉默地接过,在断壁残垣后迅速穿上粗糙磨皮的棉布号衣,又将包袱背好。包袱里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些散碎铜钱。
天光微熹时,两人已混入一队真正的驿卒之中,骑着瘦马,沿着官道,向着西北方向疾驰。
风雪扑面,如刀割一般。玉凌绝紧紧伏在马背上,感受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第一次体会到何为颠沛,何为渺小。宫墙内的勾心斗角,爱恨痴缠,在此刻凛冽的寒风与真实的奔波劳顿面前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穿过逐渐荒凉的州县。玉凌绝沉默地观察着沿途的一切:衣衫褴褛的流民,税吏凶恶的嘴脸,荒芜的田地,以及偶尔可见调兵遣将的痕迹。莫忘之曾在舆图上指给他看的那些抽象的势力范围与资源争夺,此刻化为了眼前活生生带着苦难与压抑的图景。
陈闯话不多,却会在歇脚时,指着某处关隘,低声告诉他驻军属于哪方势力,粮草转运如何艰难;会在看到流民时,啐一口唾沫,骂一句“狗日的贪官”;也会在玉凌绝因连夜骑马磨破大腿内侧时,扔给他一罐气味刺鼻的金疮药,粗声粗气道:“忍着点,小子,当兵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十数日后,他们抵达了北地边军的一座前沿军镇。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只有土坯垒砌的房屋,风中卷着沙尘的气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紧张感的粗粞气息。
玉凌绝初到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顶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将门远亲”名头,被燕沧溟直接塞进了她麾下最精锐也最刺头的“朔风营”。这里的人,只认拳头和军功,不认出身。
燕沧溟就在镇外的一处偏僻营地等着他。她换上了一身磨损的皮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却比在宫中时更加锐利明亮,如同出鞘的军刀。
她看到玉凌绝满脸疲惫却眼神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时,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认可。
“还行,没死在路上。”她开口,依旧是那副腔调,却上前一步,用力捏了捏他的臂膀,“瘦了点,但骨头硬了。”
她没问宫中的事,也没提那个人,而是直接将他带进了营地。这里聚集着个个气息精悍,眼神带着血与火淬炼过的士卒。他们是燕家父女的旧部,散落在边境线之内,游离于两大势力之外。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玉凌绝。”燕沧溟指着那些人,对玉凌绝道,“在这里,你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卒‘阿绝’。要想活下去,要想得到你想要的,就得先学会在这里活出个人样!”
北疆的风,与京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它不缠绵不阴冷,而是裹挟着粗粝的黄沙与草屑,如同刀子般,剐在脸上,也磨砺着筋骨。天空是高远而纯粹的蓝,云朵被拉扯成细长的絮状,广袤的戈壁与草原在视野尽头与天相接,苍茫得令人心魄为之震颤。
接下来的日子,是玉凌绝生命中从未想象过的艰苦与……充实。
燕沧溟给了玉凌绝一个最普通士卒的身份,让他从底层摸爬滚打,与所有新兵一样,顶着烈日或寒风练习枯燥的劈砍,阵型与骑射。
起初的日子堪称艰难。纵使他武艺根基不弱,但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面前,依旧显得稚嫩。沉重的铠甲磨破了他的肩颈,粗糙的马鞍磨烂了他的大腿内侧,每日的操练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
每天在天不亮时他就被吼起来操练,背负沉重的行囊在崎岖山地奔跑,练习最基础的劈砍格杀,学习辨认方位,寻找水源和设置陷阱。吃的是最粗糙的粟米饭和咸菜疙瘩,睡的是挤满了汗臭味的通铺。
最初,玉凌绝因身份不明和俊秀的容貌引来不少轻视与挑衅,营中汉子们的粗鄙玩笑,有意无意的排挤试探,更是层出不穷。
燕沧溟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从未出手制止,因为在军中,她不是那个会偷偷给他塞糖糕的师姐,而是军纪严明说一不二的燕将军。她不再把他当作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真正将他当作一个可造之材来打磨。她会亲自与他过招,招式狠辣,毫不留情,将他一次次打倒在地,又逼着他一次次爬起来。
她会在校场上当着全军的面,将他因一个细微动作失误而摔下马背的狼狈模样点出,声音冷硬如铁:“在战场上,这一个破绽,足够你死十次!”
玉凌绝咬着牙,从尘土里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沫,一声不吭地重新翻身上马。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委屈,只有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
但燕沉默也会在深夜巡营时,恰好路过他的帐篷,丢下一瓶金疮药。会在他因水土不服高烧不退时,命亲兵随便端来一碗熬得浓稠,加了驱寒药材的羊肉汤。
夜晚,他则被燕沧溟拎到自己的军帐,学习兵书战策,推演沙盘,不点评胜负,只拿着舆图,一点点复盘他每一个决策的得失。
“为何选择从此处突击?”
“若当时侧翼佯攻的士卒慢了片刻,你当如何?”
“记住,为将者,心中装的不能只有眼前的敌人,还要有天时地利,以及你手下每一个人的命!”
燕沧溟的教导方式与那人截然不同,对方是引而不发,点到即止,如春雨润物。燕沧溟则是烈火烹油,粗暴直接,也更加贴近这片土地生存的法则。
有时她也会指着舆图上某处关隘,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朝廷那边,为了这点地方的驻防权,又吵翻天了。” 或是,“国师最近举荐了个监军,快到了,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
玉凌绝便知道,这是那人通过燕沧溟,在向他传递京中的信息,让他虽身在边关,心却始终与那盘大棋相连。
玉凌绝如同渴水的沙棘,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他沉默地忍受着身体的疲惫与伤痛,敏锐地观察着军营的运作,仔细揣摩着燕沧溟的每一个指令。他学习着如何辨别马蹄印的深浅以判断敌骑数量与负重,如何通过风中细微的气味变化预警天气甚至敌情,如何与麾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士卒打交道——恩威并施,言出必践。
他学会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那些质疑:在演武场上,将第一个公然挑衅的壮汉用巧劲摔出去三丈远,在野外拉练时,默默替体力不支的同袍分担行囊,在夜晚众人鼾声如雷时,就着微弱的油灯,啃读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残缺的兵书战策。
他的狠劲与沉默的坚韧,渐渐赢得了这些粗豪汉子的些许认可。他们开始叫他“阿绝”,会在他练功时随口指点一两句,会在他夜里看书时,骂骂咧咧地却把油灯拨得更亮些。
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走到营地边缘的瞭望台上,遥望东南方向。怀中那枚玉锁紧贴着胸口,带着他的体温。塞外的星空格外低垂明亮,却照不亮千里之外的宫阙重重。
他开始主动索取更多的情报,不仅仅是朝堂动向,还有江湖势力,各地民变,乃至边境军报。他像一块永不满足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可能转化为力量的知识。
第一次,他们小队奉命前出侦察一小股骚扰边境的游骑踪迹。玉凌绝凭借对地形的记忆和对细微痕迹的敏锐观察,率先发现了敌人的临时营地,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夜袭分割计划。
燕沧溟盯着沙盘,沉吟良久,猛地一拍桌子:“够胆!就依你的法子干!陈闯,你带一队人左翼迂回……阿绝,你跟我,直插中军!”
那场战斗短暂而血腥,兵刃相交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玉凌绝第一次亲手将匕首刺入活人的身体时,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与战栗,让他顿时恍惚。
就在那一瞬间,一支羽箭如同流星般掠过,“噗”地一声精准地没入了他身后冲来骑兵的咽喉!玉凌绝身后的人动作一僵,眼中的凶光涣散,重重栽下马去。
玉凌绝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小坡上,燕沧溟缓缓收起长弓,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冷冽如刀,随即拨转马头,杀向另一处战团。
那一箭,不仅救了他的命,更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战场不是纸上谈兵,没有那么多权衡与算计,只有最赤裸的生死。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在混乱的厮杀中,竟真的配合着燕沧溟精准地撕开了敌阵。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玉凌绝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鲜血,触手一片黏腻温热。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四周散落的残肢断臂,胃里一阵翻腾,却强行压了下去。
陈闯大步走过来,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半步,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小子!眼毒,手狠!是块打仗的料!”
周围幸存的士卒们也围拢过来,看向玉凌绝的目光里,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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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认同与敬畏。
玉凌绝没有回应他们的夸赞,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具尸体旁,弯腰,将自己的短匕从地上捡起,在尸体的衣服上仔细擦拭干净,收回鞘中。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战斗结束后,他在尸横遍野的营地边缘剧烈呕吐。燕沧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依旧稳定的手,只说了一句:“吐完了就起来,清点战利品,辨认尸首身份。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那么多矫情。”
玉凌绝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烧刀子,烈酒灼烧着喉咙,却也压下了那股恶心。他抬起头,看向燕沧溟:“谢谢师姐。”
燕沧溟依旧很平静,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沙哑:“别谢我。战场上,能靠的只有自己。下次,我未必来得及。”
玉凌绝用袖子狠狠擦干嘴角,站起身,重新投入到战后的事务中。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某些柔软的东西,正随着呕吐物被一同抛弃,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冰冷又更加坚硬的内核。
自此,玉凌绝真正融入了这片土地。他与普通兵卒一同啃着冻硬的干粮,在风雪中潜伏侦查,在沙盘前与老兵争论战术,学习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割开敌人的喉咙。
无数个寒冷的夜晚,他躺在冰冷的营铺上,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与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望着帐顶破洞处漏进的几颗寒星时,还是会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指尖的微凉,想起他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想起那抹孤绝的背影。想起他最后那句“别让我失望”。
他摩挲着胸前的玉锁,那温润的触感是这苦寒之地唯一的柔软,也是连接着他与那座遥远冰冷,却又有那人存在的唯一纽带。
思念与恨意交织,心口依旧会痛,那痛楚尖锐而清晰,却不再仅仅是彷徨与委屈,更混合了一种鞭策。他必须更快地成长,必须掌握更强的力量。唯有如此,才能……才能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人面前,问清楚一切。
他会不自觉地将玉锁从领口掏出,玉石的光泽在昏暗光线下流转,正面那个“安”字,此刻看来却带着一股讽刺。
安?这尸山血海的边关,何来安宁?但这讽刺之下,又生出更深的执念。
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为自己,或许……也为那人,挣来一份真正的“安”。
宫墙内的权谋是无声的刀光剑影,而这北地的风沙与血火,则是淬炼锋芒最烈的熔炉。玉凌绝在这熔炉中,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稚嫩,磨砺爪牙。
他不知远方京城的棋局已进行到何种地步,他只知自己这把被寄予厚望的剑,正在积蓄着足以劈开一切阻碍的寒芒。
“京中局势愈发紧张,国师与宰相斗得如火如荼,互相攀咬揭短,都试图在陛下弥留之际给对方致命一击。”燕沧溟灌下一口酒,声音带着沙场的冷硬,“他的意思,让你不必急于回京,先在下面看看,这所谓的‘民怨’与‘吏治’,究竟是何模样。”
于是玉凌绝开始跟着不同的“商队”出行。他见过漕运码头上,官吏如何与帮派勾结,层层盘剥,致使运往边关的军粮掺杂沙石,见过富庶州府,豪强如何兼并土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也见过边境小城,守将如何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致使戍边将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不再是隔着宫墙想象民间疾苦,而是亲眼目睹亲耳听闻。那些在他口中冷静分析的“势力倾轧”“利益交换”,在这里,都化作了具体而微的血淋淋的苦难与不公。
一次,他随商队行至北方某州,恰逢大雪封路,滞留在一处小镇。当地县令为了讨好路过的宰相门人,强征民夫在风雪中修缮驿道,冻毙者数人。民怨沸腾,却敢怒不敢言。
当夜,玉凌绝站在客栈窗边,看着远处驿道上摇曳的火把,和隐约传来的呵斥与哀嚎,脸色在雪光映照下,一片冰寒。他想起了冷宫里那些欺凌他的太监守卫,想起了猎场中那些宗室子弟的讥讽,想起了京城那些无处不在的压迫。
几日后,那名强征民夫的县令被发现暴毙于书房,死因蹊跷,现场找不到任何他杀痕迹。几乎同时,一份关于该县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匿名罪证,被悄然送至了州府按察使的案头。
燕沧溟将一份密报放在玉凌绝面前,挑眉看着他:“手脚还算干净。不过,为何要多此一举,送那份罪证?”
玉凌绝擦拭着手中的短匕,匕身早已开了锋,寒光凛冽。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让他死得明白,也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有些线,过了,会死。”
燕沧溟看着他,眼前的少年,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的稚气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却令人心悸的锋芒。他不再仅仅是莫忘之手中精心打磨的利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