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之命制衣局为玉凌绝赶制秋狩骑射服。老尚宫亲自前来量体,态度恭敬却难掩眼底的审度。玉凌绝面无表情地站着,任由冰凉的软尺绕过周身,心中却想起在冷宫时,那些被克扣,永远不合身且散发着霉味的旧衣。
燕沧溟因边关暂无事,又被莫忘之借着由头留了些时日,得以常常潜入。她依旧爽朗,带来宫外的消息和零嘴,兴致来了便拉着玉凌绝过招。而听闻玉凌绝要去秋狩的消息后,她带来了一副小巧却异常坚韧的牛皮护腕,上面用粗糙的针脚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绝”字。
“喏,边关手艺,别嫌弃!戴着这个,拉弓射箭省得磨破了皮哭鼻子!”她大喇喇地塞给玉凌绝,又转头对莫忘之道,“喂,我说,这小子筋骨长得快,光在宫里比划可不成。什么时候放他去我那?真刀真枪练练,保管比现在强十倍!”
她说得随意,玉凌绝系护腕的手却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莫忘之。
莫忘之正垂眸拨弄着灯花,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句:“再看吧。”
燕沧溟撇撇嘴,也没再多说,转而兴致勃勃地讲起如何在密林中追踪猎物,如何根据风向判断箭矢轨迹。玉凌绝听得专注,将那护腕戴得端正,仿佛那不仅仅是护具,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凭证。
制衣局将赶制好的秋狩骑射服送至东宫偏殿时正值午后。殿内静谧,唯闻窗外偶尔几声鸟鸣,以及书页翻动的轻响。
玉凌绝看着那套簇新挺括的衣物,暗青色的锦缎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银线绣就的云纹在衣领袖口处若隐若现。料子是顶好的,针脚是细密的,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实。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那冰凉的缎面,一种混杂着陌生喜悦与更酸涩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头。胸腔里那股自尚宫量体时便盘踞不散的情绪,此刻翻涌得愈发厉害。
他想起冷宫里那些永远带着霉味,不是过大就是过小,甚至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旧衣,想起那些因衣衫褴褛而招致的无数嘲笑与欺凌。如今这身华服,反而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怔怔地站着,竟忘了动作,只觉眼眶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不想让殿内另一人看见自己此刻的失态。
莫忘之原本坐在窗下看书,目光虽落在书页上,眼角的余风却将玉凌绝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那小心翼翼的触碰,那瞬间僵硬的身体,那低垂下去试图掩饰情绪的头顶发旋。
他放下书卷,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玉凌绝面前。
“不合身么?”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玉凌绝猛地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莫忘之不再多问,只是对一旁侍立的内侍挥了挥手。内侍会意,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凝滞。
下一刻,莫忘之伸出手,竟亲自为他解开了那件略显陈旧的日常外袍的衣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玉凌绝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幼兽,下意识地就想后退,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阵阵战栗。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熟悉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混合着药香与新衣淡淡的味道。
外袍被轻柔地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中衣。莫忘之拿起榻上的新衣,抖开,动作娴熟地帮他穿上。
对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神情是一贯的专注与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专注地将崭新的中衣为他套上,动作轻柔而准确。衣料摩挲过肌肤,带来陌生而舒适的触感。随后莫忘之绕到他身前,低着头,耐心地将中衣的系带一一理顺,打了个结实而平整的结。
接着是外袍。莫忘之替他披上,理平肩线,抚顺背后的褶皱。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轻按在玉凌绝单薄的肩胛骨上。
最后,是腰间的革带。
莫忘之双臂环过他腰侧,几乎是一个将人拢在怀里的姿势去扣那枚银质的带扣。玉凌绝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
革带系好,莫忘之又为他调整了一下护腕的位置,为他整理着领口,将领扣仔细扣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最终停留在玉凌绝的喉结下方,似乎是在确认扣合是否稳妥。
玉凌绝僵立着,任由那微凉的指尖为他系紧最后一根丝绦,整理好领口的每一处褶皱。那轻柔的触碰仿佛带着电流,窜过他紧绷的脊背。
终于,一切整理妥当。莫忘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那精心剪裁的衣物将他开始抽条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褪去了几分阴郁,多了几分清贵与难以忽视的锐气。
“尚可,人靠衣装。”莫忘之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亲密的举动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冲上眼眶,玉凌绝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丢人的湿意泛滥出来。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那句的尾音尚在静谧的殿中若有若无地萦绕,莫忘之的目光却并未从玉凌绝身上移开。他看着对方骤然低下的头颅和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静默了片刻。那强自镇定的模样下,分明藏着不易察觉的对新衣的珍视,以及更深处的因长久匮乏而生的酸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孩子终究是吃了太多的苦。
殿内寂然,新衣的缎料在午后日光下流转着暗青色的幽光,如同深潭静水。眼前的少年身姿如新竹般挺秀,已然比自己还高。暗青勾勒出渐宽的肩线与劲瘦的腰身,对方再也不是雪夜里那个蜷缩在他怀中,冰冷僵硬的小小一团幼兽了。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询问,而是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喟叹出声,如同梦呓,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深埋于岁月尘埃下的疲惫与释然:
“终于……是长大了。”
玉凌绝猛地抬起头,撞进了对方那双此刻不再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他看不懂情绪的眼眸。那里面有他熟悉的淡然,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伤逝与庆幸。
“师兄……”玉凌绝喃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一种莫名的恐慌交织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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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那眼神的含义,却本能地感到一种巨大的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是因为他很失望吗?是因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下一秒,在玉凌绝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之际,莫忘之伸出手臂,将他拥入了怀中。
这不是一个敷衍象征性的拥抱。那拥抱并不用力,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手臂环过他因惊愕而僵直的背脊,将他略显单薄的身体稳稳地纳入了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那清冽的雪松气息与药香瞬间将他完全笼罩,密不透风。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莫忘之胸膛平稳的起伏,以及那之下,似乎比平日稍快了些的心跳声。
殿内死寂,唯有彼此交错的心跳声,一声声,清晰可闻。
玉凌绝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戒备所有的酸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粉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伴随着剧烈的痛楚,猛地冲上玉凌绝的脊柱。他僵硬的手指在身侧蜷缩,松开,又再次紧紧攥住,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梦。
新衣的微凉渐渐被彼此的体温熨暖。玉凌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眼眶中的湿热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浸湿了对方肩头的衣料。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手紧紧回抱住对方,死死环住那清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带着苦涩药香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又心悸的气息。他的身体因这过于大胆的举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害怕被推开,又像是要将自己彻底融入对方的生命之中。
莫忘之被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刺激得微微一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少年紧绷的脊背,和那埋在自己怀里急促而湿热的呼吸,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勒入骨血。
他感觉到肩头衣料传来细微的湿意,是泪吗?
他沉默着,任由少年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任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在自己怀中寻求庇护和救赎。他垂着眼眸,掩去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只抬起的手带着无声的安抚,一下下,抚摸着玉凌绝略显单薄的背脊,如同他们初遇的雪夜。
日光偏移,将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模糊了边界,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莫忘之才道:“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缓,“衣衫要皱了。”
玉凌绝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怀中骤然失去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虚空般的冷意。
莫忘之看着他这副难得狼狈又带着少年羞赧的模样,最终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每一次教导后那般。
“去吧,试试弓马可还顺手。”
玉凌绝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与力度。
他抬起手,看着袖口那隐秘的云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坚定。
而殿内,莫忘之独立良久,方才抬起那只回抱过玉凌绝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衣衫的质感与体温。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悠远,最终化为一声悲哀的叹息,消散在空寂的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