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天气已褪去了酷暑,透出几分爽朗。宫墙内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带着无形的压抑。但有些东西却在悄然改变。
莫忘之的探望渐渐多了项内容。
他不再只带衣食与书籍,偶尔,会带来一些零碎的讯息。有时是某位大臣因言获罪,有时是边关某场不起眼的摩擦,有时,甚至是国师与宰相门下某位官员看似平调实则贬谪的任免。
他说的随意,仿佛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说完便用那双清凌的眸子看着玉凌绝,问:“你认为如何?”
玉凌绝起初只是茫然。他困于冷宫方寸之地,耳目闭塞,这些朝堂风云势力倾轧,于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话本。他只能根据莫忘之偶尔带来的书中故事,或自身在冷宫挣扎求存的那点微末经验,给出笨拙甚至可笑的答案。
但莫忘之从不嘲笑,也不纠正,只是静静地听。待他说完,才会用那平和的语调,将那些零碎的讯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般一一拾起,穿针引线,剖析出其下隐藏的派系关联,利益交换与帝王心术。
玉凌绝听得怔住。他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超越冷宫围墙之外的,更为广阔却也更为幽暗的图景。那些他曾以为固若金汤的权柄与尊荣,在莫忘之轻描淡写的剖析下,竟显得如此脆弱而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
“权术之道,不在力搏,而在制衡。”莫忘之拾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泥地上随意划拉着,勾勒出几方势力的消长,“看得清,才能活得久。”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让他此刻的神情竟比那谈论诗词风月时,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
自那日后,莫忘之带来的“闲谈”便多了起来。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玉凌绝去观察,去联想,去推测。他会留下一些看似无关的线索,让玉凌绝自己去拼凑答案,也会提出一些两难的困局,让他思索破局之道。
下一次莫忘之带来的杂书上,某处关于河道治理的段落旁,便多了几行清峻的小楷批注,点出了文中策略的疏漏与另一种可能。玉凌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仿佛能透过墨迹,看到那人提笔时平静无波的眼神。
玉凌绝的学习能力依旧惊人。他那在欺凌中磨砺出对恶意与危险的敏锐直觉,此刻被莫忘之引向了更复杂的权谋战场。他贪婪地吸收着莫忘之传授的一切,那些冰冷的算计,无情的权衡,在他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他开始主动询问,问题越来越刁钻,眼神也越来越沉静。偶尔他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若依你之计,虽能重创国师,却难免让宰相坐收渔利,届时朝堂失衡,恐生更大动荡。”一次,听完玉凌绝带着几分狠厉的反击计划后,莫忘之淡淡道,“引狼驱虎,须知何时需缚住狼爪。”
玉凌绝抿紧了唇,眼底流出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恍然。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复仇般的快意,开始学着用他那种超然物外的眼光,去审视这盘巨大的棋局。
无数个深宫夜晚,那盏琉璃宫灯便被置于石桌一角,或悬于树枝之下。莫忘之清冷的嗓音在灯影里缓缓流淌,剖析着千里之外的朝堂风云。玉凌绝凝神静听,眸子映着跳动的灯火,那些冰冷的权术与制衡之道,仿佛也染上了灯光的温度,一点点刻入他的骨血。
玉凌绝偶尔走神,会注意到他右眼旁那点泪痣,在他垂眸思索时,仿佛一颗凝固的星子,缀在静谧的夜空。当他因玉凌绝某个精妙见解而微微颔首时,近唇角的那颗痣也随之轻轻一扬,带出几分难以捉摸的赞许。
莫忘之也会带来一些额外的东西,有时是一盒精致的颜料和几支画笔。
对方并未教他作画,只随意道:“心中世界未必全要诉诸刀兵笔墨,亦可寄情于此。”
玉凌绝对着那斑斓的色彩愣神许久,最终,他蘸着最浓的墨与最烈的朱砂,在废弃的窗棂纸上,画下了燕沧溟描述过的,他自己想象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笔法稚嫩,气势却已初显峥嵘。莫忘之看见,并未点评画作,只淡淡说了一句:“天地在心,很好。”
或是一盘残局。
“看看,能解否?”莫忘之将棋盘放在老槐树下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墩上,自己则随意地靠坐在树根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飞檐上,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回答。
玉凌绝起初只是沉默地看着,但少年的心性终究耐不住这种无声的挑战。他伸出依旧有些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移动了一枚棋子。
莫忘之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棋盘,未置一词,只跟着落下一子。
一局终了,玉凌绝输得毫无悬念。他不服气,抿着唇,眼睛死死盯住棋盘,在脑海里重新推演。莫忘之也不催促,任由他苦思,直到月色朦胧,才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
“谋局者,当先观势。你只盯着眼前得失,自然满盘皆输。”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评论天气。
夜色深沉,莫忘之已离去多时。玉凌绝独坐残破殿宇,指尖无意识地在蒙尘的案几上划着方才所授的制衡之术。
玉凌绝依旧住在冷宫,吃着那人带来的食物,穿着那人送的棉衣。他明白那个人给予的,远不止是生存的必需品,而是在为自己撬开这四方宫墙的一角,让他窥见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
那个人在教他的,并非仅仅是活下去,而是……另一种更强大也更自由的生存方式。这感觉让他心跳加速,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混合着对力量的渴望,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他偶尔会抬头,看着对方想,这个人究竟想要什么?他教自己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那句轻飘飘的“活着吧”吗?他为何要教自己这些?太子之尊,为何独独青睐他这冷宫弃子?若为培植心腹,何须倾囊相授帝王心术?若为利用……自己这无依无靠之身,除却性命,又有何物值得他这般费心筹谋?
思绪如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唯有一点清晰:他所授之道,冰冷彻骨,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惊。在这吃人的地方,多懂一分,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至于他目的何在……玉凌绝黑沉的眸子里闪过许多迷茫,这疑问如同种子,埋入心底,暂时无声。
而燕沧溟则会像一阵自由的风,突然卷入这片死寂的天地,带来宫墙外鲜活的气息。每从边关风尘仆仆归来时,她的肤色会更深一度,带着砂砾磨过的质感,而在宫中盘桓数日后,则会稍稍恢复些许蜜色,仿佛宫墙连她的阳光都想吞噬。
她依旧穿着利落的劲装,马尾高束,有时会带来几块新奇的胡饼,有时是几句粗粝却真实的边关传闻,也可能是一套简单却实用的强身健体的拳法。她会毫不客气地揉乱他的头发,会大声嘲笑他一开始练拳时的笨拙,也会在他终于能完整打下一套拳时,对他赞许的笑着。
“小兔崽子,字写得有几分样子了嘛!”她大大咧咧地拍玉凌绝的背,力道依旧控制着,却足以让他踉跄一下。她会抢过莫忘之带来的书卷,翻上几页便丢开,“尽是些弯弯绕绕,没劲!不如跟我学两招,强身健体,看谁还敢欺负你!”
玉凌绝对她从最初的无所适从,到渐渐能接下她抛来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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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她演示拳法时,会偷偷模仿她眉宇间的飞扬神采。燕沧溟吹开了他心中另一扇窗户,让他知道,世间还有一种活法,可以如此酣畅淋漓。
她的到来总能让沉寂的冷宫角落短暂地沸腾起来。莫忘之则在一旁含笑看着,偶尔被燕沧溟强灌一口酒,也只是无奈地摇头,那平静的眉眼间,会染上几分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玉凌绝看着他们,看着莫忘之在面对燕沧溟时那难得松弛的姿态,心中会涌起一种酸涩与满□□织的情绪。日子便在莫忘之这般不着痕迹的引导与燕沧溟偶尔带来塞外风沙气息的鲜活故事里悄然滑过,日落月升。
又是一个月色尚可的夜晚,莫忘之来得晚了些。玉凌绝靠坐在老槐树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练习写字或摆弄棋局,只是安静地望着天上的弦月。
莫忘之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带来任何东西,只是沉默地陪他看着。
良久,玉凌绝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干涩:“今天……我看到运送潲水的宫车了。”那是宫中最低贱的活计,与冷宫污秽为伍。
莫忘之没有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那老太监,故意踢翻了桶,污物溅了那小车太监一身。”玉凌绝的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小车太监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破了,那老太监……笑得很得意。”
他顿了顿,转过头,黑沉沉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直直看向莫忘之:“为什么?”
为什么强者可以肆意凌辱弱者?为什么卑微者连一丝尊严都无法保有?这是他在这深宫冷院里,日复一日目睹的最赤裸的规则。
莫忘之终于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早已了然的淡漠。
“因为这宫墙之内,许多人活着,靠的便是践踏更弱者来确认自身的存在。”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剖析一道习题,“你想做哪一种?”
玉凌绝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做哪一种?他想做那个可以随意踢翻潲水桶的人吗?不,他见过莫忘之,见过燕沧溟,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比那种虚张声势的强大更吸引他。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想要的“那种”。
莫忘之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抬起头,望向那弯冷月,仿佛刚才那个残酷的问题只是随风飘过的一片落叶。
“凌绝,”他忽然唤了他的名字,这是很少有的,“记住你看到的,记住你感受到的。无论是污秽,还是……月光。”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玉凌绝似懂非懂。但他将这句话,连同那晚看到的潲水,跪地的小太监,老太监得意的笑,以及眼前这人平静无波的侧脸,一起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只是,当他看到莫忘之坐在身边,月光围在他周身,模模糊糊,神情疏淡得仿佛随时会化风而去时,一种莫名的恐慌又会悄然攫住玉凌绝的心脏。
他伸出手,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拽住了莫忘之的一片衣袖。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
莫忘之垂眸,看了一眼那拽住自己衣袖指节发白的小手,又抬眼看向玉凌绝。小家伙紧抿着唇,黑眸里情绪翻涌,有依赖,有不安,还有一丝初生牛犊般试图抓住什么的凶狠。
他静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拂开。他只是叹了口气,若有若无,随风散去。
“夜深了,今日便到此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任由那片衣袖,留在了玉凌绝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