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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弎】

作者:邪恶大太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等他身子将养得能下地时,莫忘之便不再多留他。


    “冷宫虽陋,眼下却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所,更为安全。贸然将你长留此处,反是害你。”莫忘之替他拢好那件已经洗净烘暖却仍显得空荡的旧衣,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藏在我这里,活不过几天。”


    玉凌绝垂着头,嘴唇抿得发白。安全?这吃人的地方,何来安全?他只是……只是又被抛下了。他还不懂什么大局权衡,只觉那短暂的温暖正从指缝间溜走,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心脏。


    可他什么也没说,倔强地扭开了脸。


    莫忘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会常来。”他顿了顿,补充道,“看你。”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小鱼酪。


    玉凌绝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莫忘之也不强求,将糖糕放在他身旁干净的石板上。


    “为什么?”玉凌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日病弱的虚弱,更多的却是一种不解的执拗。


    莫忘之拍了拍他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没有为什么。”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活着吧,玉凌绝。活着,才能看到后面的戏。”他留下这句话,身影很快被宫墙的阴影吞没。


    他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噬。


    回到那处破败漏风的冷宫角落,寒意似乎比离开前更刺骨。熟悉的腐霉气息钻入鼻腔,身下的稻草依旧潮湿冰冷。玉凌绝蜷在角落里,紧紧攥着怀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糖糕布包,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几日温暖并非虚幻的凭证。莫忘之塞给他时留下的温暖早已散尽,只剩下甜香余韵,勾得胃里一阵阵发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睁着眼,望着被虫蛀蚀的窗棂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出的狭窄夜空。月在云后,星光黯淡。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不会来的身影,等一盏或许不会亮起的灯。


    那人说……会来。


    宫墙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凄凉。玉凌绝将脸埋入膝间,一种被戏弄后的屈辱和更深重的绝望,如同冰水般慢慢浸透四肢百骸。果然,又是一场空。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被寒意与疲倦吞噬时,一阵轻微的落地声惊得他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立在院中残破的月台下,手里依旧提着那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在漆黑的夜里撕开一道温柔的口子。莫忘之肩上落着薄雪,发梢也带着湿气,显然来了有一会儿,只是未曾打扰。


    “阿绝。”他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


    玉凌绝僵着身体,没有动,黑沉沉的眼睛里戒备与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交织着。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泄露丝毫情绪,甚至故意扭过头,不去看那抹光亮。


    莫忘之也不在意,几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下。他将宫灯放在一旁,光影跳跃,映亮两人之间一小块地面。随即他取出一个用厚棉袱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米粮与肉糜的温热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周围的腐朽气息。


    是热粥。


    “趁热吃。”莫忘之将陶罐和一个木勺递过来,语气寻常得像只是晚膳迟了些。


    玉凌绝看着那罐冒着丝丝白气的粥,又看向莫忘之被薄雪打湿的肩头,和他平静无波的脸。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罐壁时猛地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粥很烫,味道朴实,却足以慰藉冰冷的肠胃。他埋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快,却尽量不发出声音。


    莫忘之只静静地看着他吃,偶尔抬手,用袖口拂去灯罩上凝结的水汽。直到玉凌绝吃完最后一口,他才又开口:“以后我会常来。若听到三声叩窗,便是我。”


    玉凌绝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默然点头。


    莫忘之也不多言,待他吃完后,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千字文》递到他面前。


    “想识字么?”莫忘之问得随意。


    玉凌绝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墨字,嘴唇抿得死紧,摇了摇头。在冷宫挣扎求生已耗尽全力,识字读书,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见他沉默,对方也不勉强,只是拿起枯枝,就着外面的雪地,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了三个字——


    莫忘之。


    “这是我的名字。” 他放下枯枝,目光重新落回玉凌绝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玉凌绝盯着那三个字,像是要将它们刻进心里。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过树梢的微响。


    终于,玉凌绝有了动作。他伸出冰冷而带着细小伤痕的手指,没有去拿那根枯枝,而是直接用指尖,在那三个字旁边的空地上,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勾勒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笔画歪斜,甚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庄重又充满不确定的仪式。他写得很专注,紧抿着唇,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对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歪扭的笔画逐渐组成那三个熟悉的字——


    莫忘之。


    写完,玉凌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迅速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袖口里,只留下一双眼睛,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


    莫忘之的目光在上停留了片刻,并没有评价那歪斜的字迹,而是枯枝递向他:“想写自己的名字么?”


    玉凌绝没有应声,只是那一直紧抿着倔强的唇角终于松动了。他重新低下头,终于开口道:“……嗯…”


    莫忘之重新拿起树枝,在雪地空处一笔一划,他的字迹清逸舒展,与这冷宫残雪格格不入地写下了三个字——


    玉凌绝。


    “玉,石之美者,温润而泽。”莫忘之点着第一个字。


    “凌,冰也,亦有逾越之意。”


    “绝,极也,断也。”


    他解释得简单,甚至带着一股冷峭。玉凌绝看着那三个与自己命运似乎如此契合的字,小脸白了白,用力在地上划下带着戾气的那三个字——


    玉凌绝。


    莫忘之看后没有说话,枯枝在那“凌”字上一点。


    “凌,棱角锋锐。”他顿了顿,“过于锋锐,易折。需知藏锋。”


    玉凌绝抿紧了唇。


    莫忘之却话锋一转,树枝在“凌”与“绝”二字上一圈:“不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抬眼,看向玉凌绝,目光清亮,“它是什么意思,端看写字的人,想让它是什么意思。”


    玉凌绝沉默着,黑沉的眸子里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他抬起头,望向莫忘之。


    那人背对着宫灯散发的暖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眸子仿佛蕴藏着能颠倒乾坤的力量。


    就着灯光,莫忘之盘腿在他铺着干草的床边坐下,翻开《千字文》的第一页,指尖点开篇四字,声音清朗平和,在这破败的宫室里缓缓漾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灯火摇曳,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与他过往在宫人口中听到的污言秽语,诅咒斥骂截然不同。玉凌绝起初只是被动地听着,目光游离,手指却无意识地蜷起,紧紧攥住了衣襟下的那枚玉锁,让他因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下来。


    直到宫墙外传来隐约的四更梆子声。莫忘之才合上书卷缓缓起身,拂去衣摆沾染的尘土,把书塞进他手里。“我该走了,书留着自己看,能记几个是几个。”他提起宫灯,光影晃动,将他身影拉长。


    “窗根下我放了件旧棉袍,夜里冷,记得盖上。”那人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墙头。那盏灯的光晕也随之远去,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玉凌绝抬着头目光追随着那盏灯,直到它随着那身影一同消失在墙头。周遭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唯有口中残留的暖意,和脑海中新识的字句证明着那一个多时辰的温暖与光亮并非幻觉。


    他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了,才慢慢挪到窗边。一件半旧的暗青色棉袍整齐地叠放在那里,虽不华丽却厚实干净。他伸手摸了摸,柔软的布料带着日晒后的蓬松感,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那人身上的清冽气息。


    玉凌绝的指尖微颤,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认可,认可他不必隐藏自己与生俱来又阴郁的底色。他将棉袍抱在怀里,走回角落,紧紧裹住自己。寒意似乎被隔开了些许。


    他低下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泥地上那个“忘”字。指尖传来冰雪的冰冷,心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坚冰,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又抬头望向窗外,那轮冷月依旧高悬。但这一次,他知道,这无边的黑暗里,终有那一盏灯,会为他而来。


    此后冷宫那处最偏僻,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败角落,似乎悄然变了模样。


    先前欺凌他的老太监和守卫,大约是得了某种不着痕迹的警告,看他的眼神虽依旧不善,却到底不敢再轻易动手。


    漏风的墙壁不知被谁用干燥的草束混着泥仔细堵住了最大的缝隙,潮湿发霉的草垫换成了一捆虽然陈旧却干净厚实的棉褥,甚至连那个总是结着薄冰,需要他费力才能砸开取水的破缸,也总会在入夜后,诡异地蓄满清澈的甚至带着些许温意的清水。


    此后,莫忘之几乎每隔一两夜便会悄然出现。有时他翻墙而来,带着一身清冷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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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外面世界的气息;有时他似乎是从某些更正式的场合脱身,衣襟上还沾染着淡淡的,玉凌绝从未闻过的熏香。


    他来了,便会检查他白日自学的字,偶尔指点一二,错得离谱时,会不轻不重地敲一下他的额头。


    “这是‘人’,顶天立地。”


    “这是‘口’,用以言说,用以进食。”


    “这是‘木’,我们身边这棵老槐,便是木。”


    莫忘之的讲解更像是随口的闲聊,教学也没什么温度,指点简洁,要求却严格。有时玉凌绝因记不住或写不好而焦躁,会猛地将树枝折断,或将泥地上的字胡乱抹去。莫忘之也从不斥责,只是等他发泄完了,再递过一根新的树枝,或者重新将那片泥地抚平,淡淡说一句:“重来。”写得好时,他也只是平淡地“嗯”一声。


    后来,他会就着某个字,引申开去。


    教到“忠”字时,他会说:“忠者,心有所止。而非愚昧盲从。”


    教到“奸”字时,他会说:“奸佞之徒,往往口蜜腹剑,需得明辨。”


    他说的不多,点到即止,却像是在玉凌绝混沌未开的心智中,投下了一颗颗小小的石子,激荡起一圈圈名为思考的涟漪。


    再到后来,是一些人名,官职乃至简单的舆图符号。


    “这是‘帝’,天下之主。”


    “这是‘相’,百官之首。”


    “这是‘兵’,戈矛所指。”


    他将一个个字拆解,重组,写在地上。从“日月星辰”到“江河湖海”,从“君臣父子”到“礼义廉耻”。他的教学依旧毫无章法,信手拈来,却在不经意间为玉凌绝撬开了一个远超蒙学范畴的,关乎权力与秩序的世界的一角。


    玉凌绝最初学得艰难,但学习能力惊人。他很快掌握了基本笔画,字迹虽仍显稚嫩,却已能看出框架。他写字时极其专注,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那根枯枝在他手中不再是玩具,而是开辟蒙昧的利刃。


    他的学习欲望如同久旱的荒漠逢遇微雨,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吸收着一切。他不需要任何人催促,每次莫忘之到来,他便会主动寻来树枝,用那双黑沉沉的满是渴望的眼睛望着他。每当莫忘之走后,他便对着那本书,用指甲在泥地上一遍遍笨拙地模仿勾勒,直到指尖磨破,渗出血丝。


    他的手指常常因长时间紧握树枝和在地上划写而颤抖,但他只是更加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泥地上重复着那些越来越复杂的笔画。


    那些写在泥地上的字风一吹便会模糊,散去,但都深深烙印在了玉凌绝的脑海深处;那些冰冷的笔画,枯燥的文字,以及那盏温暖的灯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写写画画中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玉凌绝干涸的心田。


    有时莫忘之还会带来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耐心地一颗颗剥开,将金黄饱满的果肉放在干净的帕子上推到他面前。“趁热。”他只说这两个字,便继续教他的书。玉凌绝起初只是默默吃着,后来,他会将最大最完整的那一颗,悄悄放回帕子中央。


    有时他会带来一瓶伤药,替他更换手脚上那些不易愈合的冻疮,或是一壶用厚棉套捂着的热牛乳,沉默地看着他喝完。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对坐着。莫忘之不苛求也不考核,只是念着随口解释着字义,一个教得淡然,一个学得沉默。寂静的冷宫只有他清冷平稳的讲述声,风吹枯叶的沙沙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暖黄的宫灯在一旁静静燃着,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莫忘之从不问玉凌绝白日过得如何,受了什么委屈,他只是存在于此,用这种沉默而稳定的陪伴,和那些衣食与知识,一点点凿穿着玉凌绝用苦难筑起的高墙。


    玉凌绝依然不常说话,依旧不习惯接受,总觉得每接受一分,身上无形的绳索便紧了一分。但他不再对莫忘之龇牙,黑沉沉的眼眸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带着审视,也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慕。


    他会默默吃掉对方带来的每一块点心,会将对方教过的字反复练习直到烂熟于心,会在对方离开时,盯着那空荡荡的墙头看上好一会儿。


    他渐渐熟悉了这样的夜晚——无论窗外是风雨如晦还是月明星稀,先看到那一点暖黄的光晕自远而近,穿透废弃宫苑的沉滞黑暗,然后是莫忘之那道清瘦的身影,提着灯,步履从容地出现在破败的庭院。


    灯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也驱散了玉凌绝心底因孤寂而生的寒意。他会默不作声地看着莫忘之将灯挂在熟悉的老槐树低枝上,或是置于还算平整的石台边缘。


    琉璃宫灯的光晕依旧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檐外的风雪也依旧凛冽,但那蚀骨的寒意,似乎退散了些许。


    许多年后,玉凌绝偶尔午夜梦回,眼前浮现的却依旧是冷宫泥地上,那些用枯枝写下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印记,和那个坐在他身边,声音平和如水的少年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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