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其实不是亭,而是一座建在霖益城西二十里外江畔的二层小楼。
此处地势略高,可俯瞰滔滔江水,原本是文人雅士观景赋诗之地。但这些年战乱频仍,雅士不再,小楼也渐显破败。何伟金选择此地作为会面场所,心思颇为微妙——既不在城中他的势力范围,也不在杨逍宇控制的野外,而是一处“中间地带”,看似公平,实则暗藏机锋。
杨逍宇比约定时间迟了半个时辰才到。
三匹马踏着秋日午后的阳光,沿着江边土路缓缓而来。杨逍宇居中,柳燕随在左,另一名亲卫在右。三人都穿着寻常布衣,未着甲胄,腰间佩剑也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商贾。
但若细看,便能察觉异常——三人的坐骑皆是肩高五尺的北地良驹,毛色油亮,步伐稳健;杨逍宇手指上有常年握笔和操控机械留下的薄茧;柳燕随虽低眉垂目,但目光扫过周遭时,锐利如鹰。
望江亭已在眼前。
小楼门前站着六人,皆是黑衣劲装,腰佩长刀。为首者正是何伟金,四十许岁,面白无须,此刻脸色阴沉如水。他看到杨逍宇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又强行压下,冷笑着迎上前来。
“杨公子好大的架子。”何伟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愠怒,“约好午时三刻,如今已是未时一刻。莫非在杨公子眼中,我手下那十七人的性命,就这么不值钱?”
杨逍宇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从容。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这才抬眼看向何伟金,语气平淡:“何大人言重了。路上确实不好走——前日大雨冲垮了官道一段,绕了远路,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这话半真半假。路确实有一段不好走,但绕路只需多花一刻钟。剩下的时间,是杨逍宇故意拖延的——他要让何伟金等,要让对方焦躁,要让对方先失分寸。
何伟金显然不信,冷哼一声:“既然到了,就请吧。屋里……有位贵客已等候多时了。”
他特意加重了“贵客”二字,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杨逍宇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有劳带路。”
柳燕随和亲卫要跟上,却被何伟金伸手拦住:“杨公子,你我约定各带五人。我的人已在屋外,你的人……这两位,还请留在外面。”
杨逍宇看了眼何伟金身后那五名黑衣护卫——个个太阳穴隆起,气息沉稳,皆是炼气期以上的好手。他笑了笑:“也好。燕随,你们就在外面候着。”
“少爷……”柳燕随低声道,眼中带着忧虑。
“无妨。”杨逍宇拍拍他肩膀,随即转身,跟着何伟金走向小楼。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楼空荡,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灰尘在从窗棂透进的阳光中飞舞。何伟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杨逍宇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疾不徐。楼梯老旧,踩上去发出嘎吱声响。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若是有变,袖中暗藏的袖箭可在瞬息激发。
二楼与一楼截然不同。
窗户紧闭,却点了六盏油灯,将室内照得通明。正对楼梯的方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癯,穿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正低头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杨逍宇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认得这张脸——在柳燕随呈上的情报画像上见过不止一次。六皇子司徒乾程,不,现在应该称六王了。两个月前,他在南方自立为王,国号“南朔”,与占据北方的三皇子司徒遂意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只是杨逍宇没想到,这位新晋的南朔王,竟会亲临霖益,出现在这江畔小楼之中。
“果然……”杨逍宇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恢复了平静。
何伟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王爷,杨逍宇带到。”
司徒乾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杨逍宇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扫过杨逍宇周身。
“杨公子,久仰。”司徒乾程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请坐。”
杨逍宇走到桌前,在司徒乾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何伟金站在司徒乾程身侧,垂手侍立。
“六王大驾光临,杨某有失远迎。”杨逍宇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司徒乾程微微一笑:“杨公子不必客套。本王今日以真身相见,已是诚意。想必杨公子也明白,有些话,藏着掖着反而无趣。”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开门见山吧。本王要三样东西:天雷地火、真理火炮、以及所有炮弹的制造方法。或者——”
司徒乾程的声音沉了下来:“杨家举族投效本王麾下。钱财、富贵、权力,本王都可许你。杨家可恢复昔日荣光,甚至更胜从前。”
他每说一句,何伟金的腰就弯得更低一分,眼中满是敬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逍宇静静听着,面上毫无波澜。
司徒乾程见他如此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继续道:“当然,杨公子也可以拒绝。”
他拍了拍手。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块木板被推开,露出一架单筒望远镜。何伟金快步走过去,调整角度,然后回身禀报:“王爷,瞄准已完成。三门‘真理’已对准此楼,炮手皆是死士,只听王爷号令。”
司徒乾程看向杨逍宇,声音转冷:“若杨公子不愿,那么第一,关在霖益大牢的十七人,即刻处斩。第二,本王离开此楼的同时,真理火炮会将这里夷为平地。”
他身体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从容:“本王已命人仔细侦查过,杨公子此行,并未携带真理级别的重武器。至于杨公子在樊城的部署……本王很确定,什么上门赘婿、什么柳家主事,全是幌子。杨公子,你就是杨家真正的领袖。”
司徒乾程眼中闪过笃定的光芒:“只要你死了,樊城群龙无首。那些火炮、那些机巧,本王有的是时间慢慢找,慢慢挖。”
话音落下,二楼一片死寂。
油灯灯芯偶尔爆响,窗外传来隐约的江涛声。
杨逍宇沉默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司徒乾程眉头微皱——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惊恐、愤怒、挣扎、妥协……这些都没有。杨逍宇的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别说对方这要挟必然不会实施,就算司徒乾程真的抱有这样的心思、也真的动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杨逍宇现在的实力,想要拼死逃走,还是非常有可能性的。就算再退一万步说,他真的死在了这里,樊城早已留下了种子,一切都不会因为自己的逝去而陷入到混乱和停滞。对方还是在用这个时代的思维在考虑一个统治集团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在樊城这边,已经一点点被杨逍宇所改变了。
“王爷谋划周密,杨某佩服。”杨逍宇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只是王爷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抬眼,直视司徒乾程:“若我真那么容易死,若樊城真那么容易乱,我今日,又怎敢坐在这里?”
司徒乾程瞳孔微缩。
杨逍宇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何伟金:“何大人,你手下侦查时,想必是以‘真理’的最大射程为参照,再扩大至少一倍范围,一寸一寸土地搜过来的吧?”
何伟金脸色一变,没有回答,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这就对了。”杨逍宇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约莫半尺长的铁管,通体漆黑,一端有击发装置。司徒乾程和何伟金都未见过此物,警惕地盯着。
杨逍宇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原本被木板封死,他伸手一推,竟推开了——原来封窗的木板只是虚掩。
他将铁管伸出窗外,对准天空,扣动机关。
“砰!”
一声闷响,一道赤红色的光焰冲天而起,在数十丈高的空中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红色光球,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信号弹!
司徒乾程猛地站起,何伟金更是脸色煞白,手按刀柄。
“王爷稍安勿躁。”杨逍宇转身,将那铁管随手放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您既然以真理射程为参照侦查,那有没有想过——”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我既然敢用‘真理’来赚你们的钱,又怎么会没有比它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东西呢?”
话音未落,天空中传来一阵古怪的呼啸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风过峡谷,继而如万马奔腾,最后化作刺耳的尖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空而来!
司徒乾程冲到窗边,何伟金紧随其后。
只见东北方向的天空,一个黑点急速放大。那东西造型与真理炮弹相似,但体积大了数倍,通体流线型,尾部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望江亭方向——不,是朝着望江亭西侧约五百米的一处荒滩俯冲而下!
“那是什么?!”何伟金失声叫道。
司徒乾程死死盯着,手指捏得发白。
下一秒。
荒滩上爆起一团刺目的白光,随即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整座小楼剧烈摇晃,梁柱嘎吱作响,灰尘簌簌落下。窗外,荒滩处升起一团巨大的蘑菇状烟云,泥土、碎石、江水被抛上半空,又如同暴雨般落下。即使隔着五百米距离,冲击波仍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窗户纸瞬间全部破裂!
江面上掀起数丈高的浪涛,岸边树木成片倒伏。爆炸中心出现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坑,江水倒灌而入,形成一个浑浊的漩涡。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司徒乾程僵立在窗边,脸色惨白如纸。何伟金双腿发软,若非扶着窗框,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是什么力量?那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掌握的力量!真理火炮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可能……不可能……”何伟金喃喃自语,状若疯魔,“我的人侦查了方圆三十里,每一寸土地都查过,没有炮阵,没有伏兵……那东西……那东西从哪里来的?!”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灰衣老者冲上二楼,正是司徒乾程的贴身护卫公孙泽。这位青山宗长老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脸上满是惊骇:“王爷!那……那东西的飞行轨迹至少超过十五里!而且速度之快,绝非寻常投石器械所能及!老夫门下弟子已扩大六倍范围侦查,绝无遗漏!这……这到底……”
他猛地看向杨逍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杨逍宇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公孙泽一眼,只是气定神闲地提起桌上的茶壶——茶壶竟在刚才的震动中完好无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水已凉,但他毫不在意,轻啜一口,这才抬眼看向依旧僵立的司徒乾程。
“王爷。”杨逍宇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
司徒乾程缓缓转身。
这位南朔王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惧、愤怒、不甘、挫败……最终,全部化作深深的忌惮。他死死盯着杨逍宇,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你……”司徒乾程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想要什么?”
杨逍宇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很简单。”他看着司徒乾程,眼中没有丝毫波澜,“霖益城,我收下了。”
司徒乾程瞳孔骤缩。
“当然,”杨逍宇继续道,语气就像在谈论一笔普通买卖,“作为交换,王爷可以提出适当的条件。比如……我可以继续向王爷出售真理火炮,价格优惠三成。又或者,在某些王爷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技术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王爷从此不得再打樊城的主意,不得再碰我的人,不得再过问杨家之事。”
司徒乾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看向窗外——荒滩上的烟尘仍未散尽,巨坑触目惊心。他又看向杨逍宇——这个年轻人正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良久。
司徒乾程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何伟金。”他声音疲惫。
“属下在……”何伟金颤声应道。
“放了杨公子的人。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司徒乾程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是!是!”何伟金连连躬身。
司徒乾程重新看向杨逍宇,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
“杨公子。”他缓缓开口,“三日后,本王会让人送来契约。霖益……归你了。但火炮交易,必须继续。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本王希望,今日这种‘演示’,不会再有第二次。”
杨逍宇微微一笑,站起身。
“王爷是聪明人。”他拱手,“杨某,亦是。”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远。
二楼只剩下司徒乾程、公孙泽和瘫软在地的何伟金。窗外江风灌入,吹得油灯明灭不定。
“王爷……”公孙泽欲言又止。
司徒乾程抬手制止了他。
这位南朔王走到窗边,望着江畔那个巨大的弹坑,望着倒灌的江水,望着远处杨逍宇三人骑马离去的背影。
“公孙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你说……这世间,真有凡人可掌握如此力量吗?”
公孙泽沉默许久,缓缓摇头。
“那非人力可为。”他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王爷,此子……恐非池中之物。今日他能从十五里外投来此物,明日……或许就能从更远的地方,投到南朔都城。”
司徒乾程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但知道了又如何?在那种力量面前,权谋、算计、军队……全都苍白无力。
“传令。”司徒乾程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即日起,南朔与樊城交好。杨逍宇此人……不可为敌。”
“那三皇子那边……”公孙泽迟疑。
“照常应付。”司徒乾程冷冷道,“但杨家之事,从此与我们无关。至于何伟金——”
他看向地上瘫软如泥的霖益守将,眼中闪过厌恶:“即日卸任,回南朔述职。霖益……就送给杨逍宇,当个顺水人情吧。”
公孙泽躬身:“遵命。”
司徒乾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弹坑,转身下楼。
他知道,今日之后,这天下棋局,又多了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变数。
而那个变数的名字,叫杨逍宇。
江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
远处,杨逍宇三人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柳燕随策马与杨逍宇并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少爷,刚才那……真是咱们的?”
杨逍宇目视前方,嘴角微扬。
“当然。”他轻声道,“你以为这一年,格物院那帮小子都在忙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那射程……”
“那不是火炮。”杨逍宇打断他,“那是‘飞龙一号’,试验型远程导弹。用的是改进的固体燃料,简易惯性制导,最大射程……二十里。”
柳燕随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杨逍宇补充道,“也就这一发了。剩下的,还在试验阶段。”
“那如果司徒乾程刚才真的……”
“他不会。”杨逍宇摇头,“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算计都是徒劳。”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况且……我们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这些皇子王孙。”
而是北方那些金发白肤的异族,是那个意图侵蚀整个世界的“邪恶思潮”,是那个连天道都视为威胁的存在。
霖益,只是第一步。
有了这座连接南北的枢纽之城,樊城的物资可以更便捷地运往北方,北方的消息可以更快传回。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宣言,向所有觊觎杨家力量的人宣告:
别惹我。
你们玩权谋,我玩科技降维打击。
杨逍宇收回目光,策马加速。
“回樊城。”他对柳燕随道,“接下来,该准备接收霖益了。还有……给夫人传信,告诉她,北上的路,又畅通了一截。”
“是!”
三匹快马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身后,望江亭在秋日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亭外江畔,那个巨大的弹坑中,江水仍在倒灌,形成一个浑浊的漩涡,仿佛一张咧开的嘴,嘲笑着这个时代所有自以为是的权谋与算计。
新时代的序章,已悄然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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