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聒噪。”
阿妩阖着眼,轻咳了一声,苍白的指尖下意识按住了胸口。
随即,她重新端起桌上那盏茶,浅抿一口以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神色漠然地看着这场闹剧。
“听见没?夫人嫌你吵。”
老七脚尖在他脸上碾了碾,顺势松开劲道,笑得一脸慈祥。
王虎以为有了转机,还没来得及出声,视线却被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占据。
那玩意儿腥甜刺鼻,正被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捏着,赫然便是方才那只扣过脚的手。
“这……”
咔哒。
老七出手利落,直接卸了他的下巴,手指一弹。
“唔!”
喉头一滚,那带着脚臭味和药腥味的东西,便结结实实吞了下去。
“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王虎拼命用手抠着喉咙,干呕不止。
老七顺手将指尖沾染的口水往王虎衣襟上胡乱抹了抹,一脸晦气,悠悠道:
“别抠了,那是‘烂肠散’。入口即化,这会儿功夫早就渗进你那黑心肝里去了。”
闻言,王虎动作猛地僵住,脸色煞白:“烂……烂肠散?”
“听名字就懂了吧?”
蹲在他面前的老七,咧嘴一笑,神情和善得有些渗人。
“也没啥大毛病,就是每隔七天,要是没有独门解药,这肠子啊,就会一寸一寸地烂掉。”
“先是从小肚子开始疼,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里面拉,然后你就看着自己的肚子一点点瘪下去,最后嘛……嘭!”
老七夸张地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整个人就剩一张皮包着一滩血水。”
周围装死的喽啰们吓得浑身哆嗦,一个个拼命把脸往泥水里蹭,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也被赏一颗。
王虎只觉腹中真有一股凉气在乱窜,原本还没知觉,此刻竟真的隐隐作痛起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膝盖碎裂的剧痛,强撑着爬起来跪好,冲着阿妩砰砰磕头。
“姑奶奶!活菩萨!我有眼无珠!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吧!”
阿妩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神色平静。
“饶命?壮士刚才不是还要把我卖进窑子里抵债吗?”
迎上那双沉静无波,没有半分怯懦的眸子,王虎只觉遍体生寒,心里直发毛。
“我那是在放屁!我是畜生!我不识好歹!”
啪、啪两声脆响。
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夫人您大人大量,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阿妩没有接话。
只有檐下的雨滴落在铜盆里,叮咚作响,每一下都好似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直到王虎额头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阿妩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触碰桌面,笃的一声轻响,缓缓开口。
“命,暂时给你留着。”
她苍白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那一千两银子,我想你也拿不出来。但这修缮费,还有本夫人的惊吓费,总得有个说法。”
王虎忙不迭地磕头:“我赔!我赔!回头我就让人送银子来!有多少送多少!”
“不用送太多,我不贪心。”阿妩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从今往后,这城西地界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相干的人出现在听雨轩附近。”
“不管是谁,只要靠近这宅子半步,我就找你要说法。”
阿妩稍顿了一下,道。
“少一只猫,我剁你一根指头。进来个生人,你就不用来领解药了。”
王虎脸色发苦,腹中的绞痛让他不敢有半个不字,只能千恩万谢:
“明白!明白!这就把小的们撒出去,以后这就是禁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滚吧。”阿妩有些乏了,挥了挥手,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
“哎!这就滚!这就滚!”
如蒙大赦的王虎,挣扎着爬起来。
膝盖传来的痛让他又踉跄了一下,临走还不忘回头踢了几脚地上装死的手下:
“都死了吗?还不起开!别脏了夫人的眼!”
一群人互相搀扶着,断胳膊瘸腿地往外挪。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连滚带爬,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免得被那个女煞星留下来拆了骨头。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老七把那两扇倒在地上的破门板扶起来勉强掩上,嘴里还在嘀咕:
“亏了亏了,那一颗烂肠散光药材就得五十两,刚才应该让他现结的。”
院子中央,红衣盯着空荡荡的掌心,又看了看脚边那把断成两截的扫帚,眉头拧成个疙瘩。
“怎么了?”阿妩见她发愣,随口问道。
“不顺手。”红衣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扫帚太轻,那几个人的骨头太脆。我想去集市再买个铁的。”
墙根处,白术正把那几盆被踩烂的葱重新种回去,双手小心地拢着土,
嘴里心疼得直抽冷气,闻言忍不住抬头吐槽:
“红衣姐,铁扫帚那是兵器,咱们现在是百姓,百姓哪有用那玩意儿的?”
红衣低头看了看手掌,虚握着比划了一下:“那就买个大点的擀面杖。”
阿妩忍俊不禁,一笑便岔了气,掩唇又低低咳了几声。
小雀赶紧上前替她拍背顺气,嘴里念叨着:
“夫人,您刚才吓死我了。那种下三滥的货色,直接让红衣姐扔出去就是,何必跟他费这么多口舌。”
缓过那阵气短,阿妩看着这满屋子的“老弱病残”,眼里多了几分暖意。
“既然换了张脸活,就得换个活法。”
她拢了拢衣襟,轻声教导:
“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要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下去,就得把这地头蛇捏在手里。”
“有了这条看门狗,往后这城里不管是官府盘查,还是泼皮找麻烦,都能替咱们挡掉大半。”
“而且……”
阿妩合上手中的账册:
“红衣去集市买菜刀时便打听过了,这伙人叫黑虎堂,在码头和市井里都有人手,消息最是灵通。”
“咱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正需要这样一双眼睛。”
老七插好门闩,拍着手上的灰踱回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摸出个干硬的馒头塞进嘴里。
“大小姐这招‘空城计’唱得妙。”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不过,刚才喂那孙子的其实就是个搓了点糖水的泥丸子,那劳什子‘烂肠散’,我早在半路上就用光了。”
小雀正要去收拾残局,闻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泥……泥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