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咬牙,手按刀柄,眼底尽是狠戾:
“实在不行,我带人强攻!拼死也要撕开一道口子!”
“啪!”
老七反手就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老七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的宫墙:
“那是皇帝寝宫,你当是逛菜市?等你带人冲进去,龙鳞卫早把你射成刺猬了!”
他灌了口酒,没好气地接着道:“再说了,咱们是来换尸,不是抢亲!”
“要是让人看见这世上有两个‘姜妩’,大小姐这出‘死遁’的戏还怎么唱?”
红衣缩了缩脖子,却仍不甘心: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天都要亮了!”
老七没接话,只是举起手中的破酒葫芦,仰头又猛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激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进不去……”他指腹摩挲着葫芦上那层厚厚的包浆,喃喃自语。
“既然进不去,那就逼他自己出来。”
红衣一愣:“逼他出来?那个疯子现在守着尸体寸步不离,怎么可能出来?”
“人是活的,房子是死的。”
老七咧嘴一笑,夜色下,那笑容透着股森然的鬼气,显得格外狰狞。
“只要房子待不住人了,他不就得抱着人出来吗?”
他转过头,盯着红衣,浑浊的眼底跳动着两簇疯狂的鬼火。
“丫头,咱们在江湖上要把躲在洞里的耗子逼出来,通常只用一招,知道是什么吗?”
红衣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
“烟熏,火燎。”
老七吐出这几个字,随手将破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在脏衣裳上蹭了蹭手心的灰。
话说得轻飘飘的,却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既然这皇宫已经乱了,那就不妨再乱一点。”
“一把火烧了乾清宫。”
“火一起来,那疯子为了护尸体,必定要转移。只要他动了,原本的铁桶阵就会破。那就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红衣倒吸一口凉气。
烧乾清宫……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看着老七那笃定的眼神,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烧!”
红衣眼底也燃起了疯狂:“反正咱们这也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也不差这一把火了!”
老七阴恻一笑,从袖中摸出几个火折子和几包磷粉,塞进红衣手里。
“去吧,把动静闹大点。”
“别省着,这把火要是烧不旺,咱们今晚都得交代在这儿。”
红衣接过东西,身形一晃,迅速融入茫茫夜色。
老七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那具尸体旁。
他弯下腰,吃力地抱起那具裹着黑毡布的尸体,塞回运冰车的夹层深处,又用冰块仔细掩盖好。
他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饮尽,扬手便是一扔。
“咣当”。
“疯子配疯子,绝配。”
他嘟囔了一句,身形一缩,钻进了运冰车的底部阴影里,静静等待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
......
寅时三刻。
夜风卷着雪粒拍打在乾清宫的窗棱上,掩盖了换防间隙那一瞬的死寂。
墙根阴影处,几道黑影鬼魅般贴地疾行。
西侧墙角,一名负责洒扫的小太监提着木桶经过柴炭堆。
他脚下一软,身形踉跄间,桶中液体倾泻而出。
粘稠的液体顺着地砖缝隙流淌,悄然浸透了干燥的柴垛和窗纸,没有发出一丝水声。
几乎同一时间,寝殿四周的角落里,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
这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蝼蚁”,此刻却成了长夜司最锋利的獠牙。
“起风了。”
对面大殿的屋脊阴影里,红衣眼神冰冷。
她松开掌心。
特制的磷粉顺着猛烈的西北风,洋洋洒洒地扑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遇风即燃。
“轰——”
火光不是一点点亮起的,而是瞬间炸开,仿佛一头沉睡的火焰巨兽骤然睁开了眼。
不过一息之间,几丈高的火舌腾空而起,借着风势,疯狂舔舐着干燥的梁柱。
“走水了!乾清宫走水了!”尖锐的嗓音划破长夜。
原本死寂的皇宫顷刻沸腾。
大批龙鳞卫和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水龙队拖着沉重的水车,轱辘碾过石板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快!救火!皇上还在里面!”
刘全衣衫不整地冲出值房,望着眼前那片裹在橘红色火海中的乾清宫,吓得魂飞魄散。
热浪滚滚,逼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泼水!快泼水啊!”
刘全嗓子都喊劈了,一脚踹在愣住的小太监屁股上。
数条水龙喷出水柱,激在漫天大火上,却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火势不仅没灭,反而“轰”地激起一阵更猛烈的黑烟。
狰狞的火舌顺着窗棂,钻进了内殿。
内殿已被热浪吞噬。
空气灼热而稀薄,呛人的浓烟夹杂着焦糊味,充斥在每一寸空间。
萧君赫坐在龙榻边,对周围的烈火视若无睹,只是依旧攥紧阿妩那只冰凉的手。
火舌卷上明黄色的帷幔,火星毕剥作响,如雨般坠落,在地毯上蚀出一个个焦黑的疮疤。
“阿妩,你听。”
萧君赫微微侧头,嘴角挂着那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外面好吵。”
“他们总是这样,不想让朕清净,也扰了你的好梦。”
“咔嚓——”
头顶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一根着火的横梁轰然坠落,挟裹着灼人的气浪,砸在离龙榻不足五步之处。
萧君赫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挥袖替阿妩挡去飞溅的烟尘。
他痴迷地盯着那张惨白的脸,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
在滚烫热浪的烘烤下,那具冰冷的躯体似乎终于软化了几分。
“这里终于暖和了。”
“你看,朕就说给你捂捂。”他眼神温柔,“再也不会冷了。”
浓烟愈发呛人,萧君赫剧烈咳嗽了几声,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解下身上的外袍,温柔地盖在她身上,随后侧身躺下,将她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
就像往常每一个拥她入眠的夜晚。
哪怕此刻身下并非锦绣堆叠的温柔乡,而是通往黄泉的炼狱场。
“既然活着不能同衾……”
萧君赫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轻软,宛如情人间的呢喃。
“那便死同穴吧。”
“这乾清宫做咱们的棺椁,倒也配得上你的身份。”
火海在大笑,房梁在哀鸣。
他在等死。
或者说,他在享受这一场盛大的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