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凝视着萧君赫,嘴角费力地向上牵动。
“好疼啊……”
她吐出三个字,气息微弱,一滴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污滑落。
“骗子……”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似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
“你说过……”她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喘息。
“……没人能伤我的……”
萧君赫的身躯猛地一震,一股剧痛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生生撕扯着他的肺腑,他紧紧抱着她,抖动从指尖传来,蔓延至整条手臂。
“是朕的错。”他的声音嘶哑。
“是朕……没护好你。”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无伦次,甚至夹杂着一丝卑微的哀求。
“阿妩,骗了你这么久,用朕的命来偿,好不好?”
“阿妩,撑住!太医马上就到!”
“只要你活下来,朕什么都依你!”
“江山给你!命也给你!你别睡……”
阿妩没有回应。
她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萧君赫宽阔的肩,望向阴沉的天空。
雪,又开始下了,洋洋洒洒。
“放过……安儿……”
忽然的回光返照,她揪紧了萧君赫的衣领,指尖惨白,深深嵌入那玄色的布料。
声音轻得让他浑身一颤。
“这是……臣妾……最后的……”
“求……”最后一个字含在喉间,未能吐出。
那只紧抓着他衣领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垂下,落在雪地里溅起一小蓬雪尘。
那双桃花眼的光芒彻底黯淡,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阖上。
呼吸,断绝。
萧君赫僵住了,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纹丝不动。
怀中的身躯正迅速变冷,那股寒意顺着他的指尖钻入骨髓。
他的心脏同一时刻忘记了跳动。
“阿妩?”他轻唤一声,嗓音干涩,生怕惊扰了她。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呼啸,在天地间狂乱哭号。
“娘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祭台的死寂。
小雀疯了一般冲过来,无视周围林立的刀剑,连滚带爬,扑倒在萧君赫脚边。
她看着阿妩胸口的血洞,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决堤而下,瞬间冻在脸上。
“娘娘!您醒醒啊!您别吓奴婢!”
“您答应过……要带奴婢回家的……”
不远处的雪地里,赵安还维持着跌坐的姿势。
他整个人都空了,目光死死钉在那一抹鲜红上。
“不……不可能……”
赵安的嘴唇剧烈哆嗦,想站起来,想冲过去,双腿却不听使唤,软得撑不起身体。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失去温度。
“太医!!”
一声咆哮从萧君赫喉咙深处炸开。
“死哪去了!给朕滚过来!”
早就候在一旁的张院判,提着药箱,手脚并用地冲上前来,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的温旭。
“救她!给朕救活她!”萧君赫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张院判的衣领。
“她若死了,朕要你九族陪葬!”
张院判的手颤巍巍地搭上阿妩的腕脉。
仅仅一息,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尽数褪去。
脉息全无。
“皇上……”
张院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放声痛哭,额头死命磕在冰冷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娘娘她……心脉已断……药石无医啊!”
一旁的温旭紧紧攥着脉案录和笔,指节发白,咬紧牙关。
随即手中的笔在脉案录上用力一顿,留下一个浓黑的墨点。
手腕颤抖终是写下了那八个字:【心脉尽断,药石无医。】
“庸医!全都是庸医!”
萧君赫狠狠一脚踹翻了张院判,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更紧。
似乎这样,就能留住她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温度。
“阿妩别怕,朕带你回宫……”
“朕翻遍天下,也要救你……”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破了禁军的阻拦。
红衣一身狼狈,不顾死活地扑到萧君赫面前,看着那具再无生息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焦急。
“皇上!”
她猛地跪下,声音沙哑而急促:“娘娘凤体金贵,岂能受风雪侵蚀!”
“请皇上将娘娘交给奴婢,奴婢带娘娘上凤辇,好生整理仪容……”
说着,她大着胆子伸出手,要去接阿妩的身体。
“滚开!”
萧君赫猛地一挥衣袖,一股暴虐的内劲,直接将红衣震飞出去。
红衣重重摔在雪地上,呕出一口鲜血,她抬起头,绝望地望向暗处的老七。
他死死护着怀中的人,眼神阴鸷,目光逼视着红衣,又掠过在场所有人,带着危险的警告。
“谁也别想碰她……别想……把她从朕身边带走!”
观礼棚内,赵太后看着这一幕。
阿妩中剑时,她眼底曾闪过一丝快意。
此刻,那丝快意在触及萧君赫的眼神时,瞬间冻结。
“那个疯子……”赵太后捏着扶手,指节根根泛白。
今日刺杀已然失败。
皇帝未死。若再不走,等那头失控的野兽回过神,第一个就会来撕碎她。
“快……起驾回宫!”
赵太后声音发颤,在死士的拼死护卫下,仓皇地想要撤离。
然而,晚了。
在那片血色中,萧君赫俯身,将阿妩打横抱起,缓缓站起身。
他将她的脸紧紧按在自己胸口,用宽大的龙纹大氅将她裹得密不透风,怕这漫天的血腥气,惊扰了她的安眠。
萧君赫环视四周,视线如刀锋般刮过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刺客,以及那些惊慌失措的大臣。
最后,落在赵太后仓皇逃离的背影上。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只剩下一个字:
“杀。”
他嘴唇轻启:“今日祭台之上,无论是否参与行刺。全部,杀光。”
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给阿妩……陪葬。”
旨意落下,神机营的屠刀,应声挥下。
惨叫声再次响彻云霄,撕裂了风雪。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将皑皑白雪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血雾弥漫。
萧君赫声音嘶哑,仿若无人般,抱着阿妩,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乾清宫。
“回乾清宫。”
暗处,混在运冰队伍里的老七,把头埋得极低,握着推车把手的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这皇帝真的疯了!
眼看着萧君赫越走越远,周围的龙鳞卫层层叠叠,没有一处可攻的缺口。
根本无从下手,良机已失。
老七朝着雪地狠狠啐了一口。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眼底闪过一抹狠厉,身形如电,冲向了即将落下的屠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