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正南,祭天台巍峨入云,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如天梯铺陈。
今日无雪,风势却烈。
狂风卷着残存的积雪,呼啸着穿过旌旗缝隙,猎猎作响。
台阶之下,文武百官按品大妆,黑压压地跪候成一片,噤若寒蝉。
左侧锦缎围成的观礼棚内,赵太后一身暗红凤袍,端坐于铺着紫貂软垫的宽椅之上。
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指死死扣住椅背扶手,指甲几欲嵌入肉里。
那双浑浊的老眼紧盯着御道入口,透出一股濒死野兽般的亢奋与狠戾。
身后阴影中,数十名侍卫按刀而立,杀气森森。
祭坛四周,八十一盏半人高的瑞兽冰灯依序排开,在寒日下折射出刺目冷光。
其中那盏最为硕大的麒麟冰灯,恰恰置于祭台侧后方,距离帝王主位不过数丈之遥。
“皇上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刘全一声高唱,十六人抬的御辇稳稳停在台下,紧随其后的凤辇也缓缓落轿。
萧君赫率先走下御辇。
不同于往日耀眼的明黄,今日祭天,他依祖制身着一身玄衣纁裳的大裘冕。
黑色的大氅在寒风中翻涌鼓荡,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却掩不住那一身凛冽的帝王威压。
他未急着登台,甚至看都未看一眼那跪伏于地的百官,而是径直转身,大步走向后面那顶凤辇。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帝王亲自立于轿前,掀开轿帘,伸出手。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搭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那一抹透骨的冰凉让萧君赫眉头微蹙。
他掌心骤然收紧,霸道地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牵着她走下凤辇。
两人迎着太后阴鸷的目光和百官惊诧的视线,踏上御道。
寒风凛冽,衣袂翻飞。
阿妩顺从地依偎在他身侧,随着他的步伐,一步步拾级而上。
她微微侧头,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
祭天台边缘,距核心圈不过十几步之遥。
小雀双手牢牢箍着狐裘大氅,指节泛白。
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通红的眼眶紧紧追随着那个拾级而上的红色身影,连眨眼都不敢。
麒麟冰灯的阴影里,一个灰衣太监正低头忙碌。
他身形佝偻,抹布翻转间,刻意露出一截熟悉的生锈刀柄。
是老七。
似是感应到了阿妩的注视,枯瘦的手指在冰面上极有节奏地叩击两下。
阿妩心神微定。
目光上移,祭台侧后方的蟠龙金柱旁,一名禁军按刀巡视。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是红衣。
所有人都在。
局已布好,只待入瓮。
阿妩收回视线,投向观礼席的一角。
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她平静的眼波狠狠一颤,藏在袖中的五指骤然收拢,几乎将内衬抓破。
寒风刺骨,赵安一身单薄青衫,独自立于喧嚣之外。
身后有禁军看守,断了退路,那孩子却将脊背挺得僵直。
鬼使神差地,赵安蓦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层层台阶与旌旗,钉在高处那道身影。
没有被胁迫的凄惨,没有身不由己的痛苦,只有享受权势的坦然。
在他眼里,那身九凤朝服是用人命换来的。
那个为了荣华富贵的女人,让他感到恶心。
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亲情,只有浓烈得化不开的厌恶与恨意。
嘴唇颤抖着,赵安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妖妃。”
随即,他狠狠地别过头,决绝地闭上了眼。
虽听不清声音,但阿妩读懂了那个口型。
很好。
就这样恨着吧。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台阶上。
终于,两人踏上了祭天台的最后一级台阶。
顶端视野豁然开阔,寒风呼啸。
正中央摆放着一尊厚重的青铜方鼎,鼎中插着三炷一人高的高香,青烟袅袅升起。
方鼎前,置有一座燃烧正旺的青铜燎炉。
四周,三千神机营甲胄鲜明,手持长戈,将祭天台围得铁桶一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阶之下,文武百官的朝贺声穿透凛冽的狂风,直冲云霄。
赵太后坐在观礼棚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划过,指甲刮擦出刺耳的微响。
“看。”
萧君赫并未察觉阿妩的异样,他指着脚下的万里河山,意气风发。
“阿妩,这就是朕的江山。”
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压过了耳畔的呼啸风声:
“待会儿祭天结束,朕就让这天下人知道,你不仅是贵妃,更是这江山的女主人。”
阿妩俯瞰脚下渺小如蚁的人群,眺望远处巍峨的宫殿,只觉得高处不胜寒。
“臣妾……谢主隆恩。”她轻声回应,声音被风吹散。
萧君赫松开阿妩的手,独自走向燎炉,接过刘全递来的祭文。
阿妩退后两步,若无其事地站在了指定的位置上——
那个距离萧君赫只有七步,距离那根蟠龙金柱不过咫尺的死角。
“苍天在上,佑我大燕……”
萧君赫浑厚的声音在祭天台上响起,带着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礼乐司的乐师们奏响了编钟,肃穆的雅乐掩盖了风声,也掩盖了暗处的杀机。
就在萧君赫将祭文投入燎炉,看着火舌吞噬绢帛,准备转身受百官朝拜之时,
“铮——!”
一道刺耳的弦断之声,在庄严的乐声中骤然炸响。
乐师队中,一名女子猛地摔碎怀中琵琶,从残破的琴腹中抽出一柄短剑。
“昏君!赵家冤魂以此索命!”
她厉喝一声,飞身扑向萧君赫。
“杀!”
几乎同一时间,跪在祭天台边缘,身穿禁军甲胄的数十人暴起发难。
刀光闪过,身边的同伴血溅当场。
他们撕开防线,嘶吼着冲向祭坛中央。
与此同时,台下观礼的人群中骤然冲出数百名死士,不要命地冲击着神机营防线。
“护驾!有刺客!”
刘全尖着嗓子大喊,连滚带爬地往萧君赫身边跑。
台下大乱,百官惊叫奔逃。
赵安被人群冲撞,跌在雪地里,惊恐地仰望着高台。
萧君赫立于方鼎前,脚步未移分毫。
面对扑面而来的杀机,他眼底不见惊慌,反倒浮起一抹讥诮的寒意。
“找死。”
手腕翻转,紫金软剑锵然出鞘,泼洒出一道凄厉的紫芒。
寒光闪灭。
冲在最前的琵琶女身形骤僵,咽喉处突现一道血线,随即尸首分离,重重摔在汉白玉栏杆上。
“放箭!一个不留!”
神机营统领一声怒吼。
早就埋伏在高处的弓弩手松开弓弦,箭雨如瀑倾泻,瞬间将后方涌上来的死士钉死在台阶上。
祭台四周,甲士长戈如林,狠狠压上,将包围圈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