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退下吧。”阿妩摆摆手,声音冷然。
“老七去冰窖盯着,别出岔子。红衣去踩点,确保炸药的位置万无一失。小雀……”
目光扫过还在抹眼泪的小丫头,阿妩淡淡道:“给我换壶热茶来。”
三人依言退去。
随着殿门合拢,阿妩走到香炉前,往里面添了两颗助眠的安息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阿妩迅速敛神,转身时,面上已换作一抹倦意与恰到好处的惊喜。
“皇上怎么又回来了?”
萧君赫站在门口,肩头的大氅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朕睡不着。”
他大步走近,带着一身寒气。
见阿妩只穿了单薄寝衣,他眉心紧蹙,二话不说解下大氅,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怎么不多穿点?手这么凉。”
他握住她的手,脸色沉得更厉害。
阿妩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的体温。
“臣妾刚才做了个噩梦。”
“梦见明日大典下了好大的雪,臣妾怎么走都走不到皇上身边。”
萧君赫身子一僵。
“胡说什么。”
他指间骤然发力,恨不得将她的指骨捏碎,开口时,嗓音喑哑,压抑着几分慌乱。
“朕明日会一直牵着你。那条路,朕带你走。”
说罢,他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走向床榻边站定。
阿妩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萧君赫呼吸一窒,刚想加深这个吻,阿妩却已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皇上,抱紧臣妾……臣妾冷。”
抱着她的那具身躯明显紧绷了一瞬,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无奈而宠溺的叹息。
这一夜,萧君赫没有要水,也没有让人进来伺候。
他只是和衣躺下,从背后死死抱着阿妩。
那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腰肢。
阿妩背对着他,毫无睡意,静静盯着帐顶那颗夜明珠。
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
“阿妩……”
萧君赫忽然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别怕。”
阿妩怔住了。
微光中,她没有闭眼,只是静静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滚烫体温。
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感受到这种毫无保留的,哪怕是病态的庇护。
萧君赫,我不怕。
我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我们是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相遇,可惜你是君,我是棋。
过了今晚,这世上再无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阿妩。
你做你的千古一帝,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局棋,无关输赢,只论生死。
我们……两清了。
未央宫的残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油,“噗嗤”一声熄灭。
大殿陷入昏暗,唯余帐顶那点微光,映照着窗外狂乱的风雪。
......
次日寅时,风雪依旧。
整个皇宫在沉闷的号角声中醒了过来。
宫女太监们穿梭在各宫之间,点灯、备水。
萧君赫起得很早。
他已起身走到外间,张开双臂,任由刘全伺候着穿上了繁复华贵的明黄龙袍。
听到内室屏风后传来的动静,他回过头,挥退了刘全,眼中早已没了昨夜的疲惫,只剩下威严与冷峻。
“醒了?”
他绕过屏风大步走来,亲自将阿妩扶起。
“今日风大,朕让人在你的朝服里加了一层狐皮,别冻着。”
阿妩乖巧地点头,任由宫女们摆弄。
就在那袭厚重的九凤朝服加身之际,硬挺的锦缎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借着这阵响动,阿妩整理衣襟,不动声色地瞥了身下的小雀一眼,唇瓣微动,只吐出极轻的两个字:
“好了?”
小雀正跪身为她系紧腰封,借着动作遮掩,头也不抬,飞快地用气音回了两个字:
“心口。”
阿妩耳廓微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仅仅一瞬,两人便恢复如常。
阿妩眸光微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更衣。”
话音刚落,红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盘中放着一碗药汤,一小碟深褐色的“蜜饯”,还有一双缀着东珠的软底鞋。
“娘娘,该用药了。”
红衣垂着眼,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萧君赫的目光掠过那药碗和‘蜜饯’,最终停在那双鞋上。
他眸光微动,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那日他亲自挑的那双,眼底的冷峻瞬间化作了愉悦的笑意。
“这双鞋,你倒是一直舍不得穿,特意留到了今日?”
阿妩面色不变,只懒懒地横了他一眼,语调里拖着点撒娇的尾音。
“那是自然。”
“这是皇上亲手给臣妾挑的,平日里臣妾哪舍得踩在泥地上?”
“今日是祭天大典,臣妾想着,穿着它,就像皇上一直陪着臣妾一样。”
萧君赫听得心头熨帖,弯下腰,指腹摩挲着鞋面上的东珠,轻笑道:
“娇气。不过……朕喜欢你这份心思。”
阿妩端起药碗,一仰而尽。
这是老七特制的“护心汤”,能在假死状态下护住心脉最后一丝元气。
她将空碗搁回托盘,顺势捻起碟中那枚“蜜饯”,借着衣袖遮挡送入口中。
舌尖一卷,迅速将其压在了舌根底下。
药毕,阿妩伸出脚。
红衣跪在地上,替她穿上那双藏了机关的东珠鞋。
当脚掌踩实鞋底那枚铜钱大小的铁片时,阿妩的心定了下来。
“走吧。”
萧君赫整理好衣冠,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
阿妩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滚烫,用力地握住了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阿妩指尖微颤,随后也回握住他。
这一次,再无回头的余地。
两人并肩走出未央宫。
殿外,御辇早已备好。
数百名龙鳞卫肃穆而立,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冲天。
风雪扑面而来,吹得阿妩身上的九凤朝服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即将浴火——或是成灰的凤凰。
登上凤辇,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未央宫。
“起驾——”
刘全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车轮碾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黎明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高高的凤辇上,阿妩望着前方萧君赫挺拔的背影,抬头看了一眼天际那抹惨白的微光。
雪停了。
祭天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