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是喜是怒。
手下亦拿捏着分寸,小心翼翼道:“其实主公也是占了人情上的好处,当初将军征战不回,公瑾对主公多有照拂,人皆有私心,自然,更愿意选择和自己亲近的人。”
这话恰点到了孙栩的心口上。
当日事发,孙权能先发制人,一是仗着嫡子身份把
持了兄长的死讯,二则因为张昭、周瑜、鲁肃、凌统这四人明里暗里的支持。他和孙权之间的竞争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他拿命换来的,却是对方生下来就享有,甚至习以为常的东西。
他倚着栏杆,高挑一道身姿在月下落出深黑的影。
露出半侧冷峻的脸庞,敛下素日热情亲切的笑,眼神竟有些森然。
“他不动杀念,我还可以顾念手足之情,日后留他一命。而今他处处相逼,我已退无可退。”
“您的意思是……”
孙栩目光凛然:“他驱我来庐江,就绝不会让我活着回去,这两千人的军队里,只有两成是我的旧部,但也足够了。剩下的一千六百人,已经是块不小的肥肉了。”
这笔账算得有些古怪。
这一千六百人,怎么也不能算是他的部下,其中必混杂了孙权的心腹。如果想要拆吃入腹,就必要有更强的人张口吞下。
那位手下神色蓦地滞住。
循着主上远眺的目光,声音微带颤抖:“庐江的另一半属扬州太守刘馥掌控,可刘馥素来与曹操亲厚,他虽然为官仁善,但态度强硬,绝不会和我们江东修好啊!”
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何况还是只野心勃勃、胃口大开的老虎!
孙栩扶了栏杆,遥望天顶的重云,只觉触手可及,却不知重云之上又是怎样的一番风色。
不试一试,怎么能登临天顶!
他慨然道:“昔年兄长在袁术手下讨回旧部,不就是靠着这庐江郡么!如今我效仿兄长,以半座庐江、两千兵马换些许兵力,难道就是卑鄙了?若非如此,我怎能打下根基,创下大业?既然他们不愿意把江东给我,那我就——”
他声音遽然地沉下,咬了牙,几乎磋出血光。
“从庐江开始,一个县,一个郡,挨个抢回来!”
——————————————
江夏也属南国,冬天的冷是一种湿滑的、刺骨的寒意,雾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肌肤,令人甩也甩不掉,拂也拂不开。
李隐舟蹲在地上,一人丢了瓶止血的药粉,看着两个光了臂膀,染了汗水和几丝血痕的汉子,嫌弃地蹙眉。
在雪里、土里、竹叶里滚打了一身,脏!
他不算是个有洁
癖的人。
但实在不想管他们了。
一见面就扭打在一起,话没说两句就拔了枪、挽起弓,恨不能把对方的皮都咬下来,活脱脱就是一对疯狗。
且是那种未出茅庐、只知道窝里吠叫的小崽子。
他冷眼瞧着这两位三十多岁的小朋友你来我往地干了一夜的架,终于在两人精疲力竭的关头分别送上一拳头,一块撂在地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做大夫,要仁慈,要善良,要耐得住脾气,压得了火气。
他默念许久,蹲下身子给他们自个儿触不到的背脊洒上药粉。
“嘶——”凌操疼得龇牙咧嘴,“操,你不能换个不疼的药?”
甘宁则冷笑一声:“怕疼,就别讨打!”
凌操竖着眉看他一眼:“你不服?”
甘宁更狂:“就凭你?把你龟儿子喊来一起!”
……
当真是没完没了。
一开始忖度着凌操是甘宁旧友,且这人看似狂浪,实则极有分寸,办事妥帖靠谱,才同意他一起跟来。若知道他脱了孙家的缰绳就是这幅难驯的模样,他宁可跟来的是凌统。
吵了半夜,终于有些口干舌燥。
甘宁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边熹微的日光,微微眯缝了眼。
视线中,一道清癯的身姿模糊地倒映出来。
他这才注意到这人似的。
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
“你是谁?”
一时沉寂。
凌操和李隐舟同时无言。
以为他是听出了这铃铛的声音才下了山坡,没想到他一进门就和凌操动起手来,压根没注意到还有个旁人才是摇铃的人。
甘宁在逐渐升起的日头里一点点看清了这人的脸,看他微微蹙眉眼神里透着无奈,眼尾挑起,似笑非笑。
熟悉的神色,且是个大夫。
他忽咧嘴笑了笑。
一跃而起,偏头打量着长立的青年,终于认了出来:
“原来是你啊,孙家养的小狗崽子!”
李隐舟:“……”
闻言,凌操颇感惊愕:“你怎么知道他是孙氏的人了?”
草,李隐舟在心里默默地想。
那年陆逊骗甘宁,说他是孙家少主,给孙氏送了个小小的人情。所以这些年来,在甘宁心里,自己估摸着也就是孙家的家奴或者养子。
但凌
操转念一想,盘算着他们遇见的时间,总觉得不大对劲。
那会,这位李先生不应当身在庐江,做着张机的徒弟么?那时做主庐江的,可还是名震四海、位比九卿的太守陆康。
疑惑的目光在李隐舟的脸上逡巡着。
若是那时候他就扬言声称自己是孙氏的人,那他忠心孙权,可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那么同样,自己那位年轻的新主公,可真是慧眼识才,筹谋良久。
李隐舟在他忽冷忽热的视线里忽领会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禁微微地抽动额角。
这误会大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滴滴假期已经到期啦
75、第 75 章
三人目光在空中狐疑地交会片刻, 似乎都察觉出彼此有些隐瞒。
甘宁卸了弓,打个呼哨:“你们大过年跑这里来做什么?江夏可不是你们江东的地界,不会是来刺探军情的?”
凌操冷飕飕地呛回去:“你手里有什么军情可以刺探的吗?”
这话一击便中了软肋,甘宁和着血汗的脸颊也有些挂不住地吃痛, 低声用蜀音笑骂了句龟孙。
他生性豁达不爱名利, 钱, 有过了,名气,也闯出来了,越是得到,越觉厌倦。数年前庐江死里逃生, 才惊觉这一生看似快活潇洒, 实则浑浑噩噩, 索性定了心性,潜读几年识了些字, 便散尽家财出来投奔了刘表, 势必要在这苍茫乱世里做出一番事业。
只是刘表着实令人失望。
他这暴脾气也不合刘表的心意。
于是就像对付祢衡一样,刘表索性把甘宁也丢给了黄祖,两个一点就炸的栗子炒成一锅, 互相折腾去。
因此,他在黄祖手下仅仅领了个闲职。
这样的冬夜里, 还要带人来看守这黑黢黢的院子, 甘宁受到的待遇可见一斑。
不知此后甘宁跟着孙权平定江夏的时候, 黄祖看着昔日被自己亲手埋没折辱的英杰,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李隐舟端详着眼前三十有余的男子,磐石一样的面颊被风霜磨出数道疤痕,鼻上更跨过一条骇人的裂口, 使他桀骜的神色更显出一股不要命的疯狂。
在这个人均短寿的年代,而立的年纪已经不再年轻,人生可以发光发亮的时光似乎都被蹉跎了去,但甘宁的眼神还是十年前一样狂热,热得发烫,热得骄狂。
他的热情似将寒冷的朝露都驱散了去,背起弓箭大笑道:“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来,这大过年的四处奔波,看来都挺操劳,走,我请你们喝酒去!”
朝阳初露,白露未晞,这样凛寒的冬风里头,天边的霞光射出万丈金光,将层林尽染上碎金。
李隐舟这才恍然地想到,今天竟然是新年的第一天。
建安五年,这个跌宕而流离的年份,终究是过去了。
建安六年的第一绺晨风就这样拂了上来,吹散了满肩的霜与雪,吹落了满怀的尘和土
。
……
凌操与李隐舟尚有要务在身,但也不曾透露给甘宁,青/天白/日不好隐蔽行踪,索性被甘宁拉去喝酒。
然而这节骨眼上又哪里来的酒肆?
寻了许久,才敲了户农家的门,死乞白赖地拿腰带换了坛子米酒,蹲在田埂上就当一场酒局了。
凌操瞧着沾着泥的酒坛,忍不住道:“你就穷到了这个地步?”
甘宁仰了脖子咕咚咕咚痛饮一口,畅快淋漓地一抹嘴唇,竟大笑:“再富贵的时候,也没有天地这样大的桌椅!”
以天地为桌椅,也唯有甘宁豁达如此。
凌操从他手里抢过了酒坛,也往嘴里砸了几口,摇头痛快地笑了笑:“的确,多少年没有这样畅快过了!”
酒坛子很快递给了李隐舟。
两人赤红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甘宁道:“李先生是大夫,不会嫌我们脏?”
凌操也道:“或许是喝不了酒,到底还是个不及冠的小儿呢。”
你一搭我一语,竟呛得李隐舟也挂不住面子,明知道是激将法,但在这样的豪情上头,不喝两口似乎对不起今天的广阔天空。
他举起酒坛子,双臂一抻,将满坛烈酒尽数往喉咙里一倒!
“咳……”果然呛洒了一身。
凌操给他放浪的动作唬了一跳,忙又把酒坛夺了回来,倒转过来,却是不剩几滴残液了。
连甘宁都有些瞠目:“……你以前喝过酒吗?”
会喝酒的人都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即便没有杯盏给他们推换,也不是这样狼吞虎咽的喝法。
青年面颊微微发了红,眼眸亮如晨星,有些凌乱的头发沾着四溅的酒,衬在白净的耳根,黑得如浓浓一笔墨。
醉得也忒快了。
凌操心道这下误事,本来想借此机会拉拢甘宁,没想到以二敌一,对手还没上头,自家这位李先生先醉倒了。
偏还醉得很有精神,仗着酒气数落起甘宁:“你,锦帆贼,甘兴霸,猖狂了这么多年,连个黄祖都能压下你,你就真的心服口服?”
甘宁不和醉鬼计较,只冷哼一声:“总有他朝我求饶的一天!”
凌操方想说些什么救回场子,也被一指头戳了过来:“你,凌操,凌校尉,你上次名震天下是什么时候的
事情了?难道你不想建功立业吗?”
凌操咬了咬牙,心道这人杀不得,杀不得。
“还有我,李隐舟,我连个名头也没有。”他往后一仰,长发凌乱散了满地,就这样直直盯着蔚蓝无边的长空、正当顶空的旭日,只觉目眩。
“我来到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他知道这段历史的走向,空有一身超前的医疗技术,但越是发掘出一桩桩一件件的真相,便越惊觉在时代这盘大棋面前,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的渺小。
他留在这里做这些事,是为了报答孙权的心意,是为了弥补暨艳的过错,是为了抗在肩头的责任和承担。但他的到来究竟可以改变什么?
凌操低头看着他。
似头一次认识这个总是很淡然、很平静的青年,头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了落魄。
甘宁也打量着这个阔别数年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探寻的**,只捡起滚在地上的酒坛,无限惋惜地舔了舔坛口。
滚烫的苦涩翻涌上舌尖,他哼笑一声:“可你救过我,你说没有意义,岂不是看不起我甘兴霸?”
李隐舟眼瞳微微地一颤。
凌操也转过脸,遥遥望着沐风的田野,看乍暖还寒的风将柳枝抽出一点零星的绿,亦笑:“这贼子的命的确不值钱,不过你也救过许多人,包括主公,我倒挺佩服你。”
他舒展长臂垫在脑后,也跟着躺下来,瞟李隐舟一眼:“比起我们这些杀人放火的,你可算是积德行善了,肯定会比我们活得久多了。”
“是。”发泄过一腔积郁,萦绕在脑海里狂热的酒气便慢慢褪去了三分,李隐舟自哂地笑,“祸害遗千年。”
“何况……”甘宁似想起什么,权当笑话讲出来,“你说我以后会当大将军,我可是信了这个邪才去投奔刘表。”
“那是因为你眼界太窄了。”在对方愠怒的眼神中,李隐舟模模糊糊记起来此行的第二个意图,头痛欲裂地挣着起身,对甘宁道,“黄祖算什么东西,换个主公就是了。”
甘宁也半开玩笑:“刘表徒有个八俊的名头,其实不过如此,我绝不回头。”
李隐舟摇摇欲坠地撑着他的肩,蹙眉:“那再换一个。
”
甘宁若有所思地道:“而今袁绍式微,曹操虎踞天下,可他麾下谋士如云,未必看得上我这个小贼。”
凌操有些看不下去,便一跃而起:“先生醉了,我找个地方带他休息。”
不及他接过李隐舟的身子,便见对方胸腔豁然抽动,五指紧紧勒住甘宁的肩膀,用力咬着牙关:
“江东虽然正值动乱,但也便是乏人之际,既然北上已没有立足之地,君何不放眼东望,会有更广远的江河等着你。”
“更广远的江河……”甘宁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目光有些闪烁不定,正欲开口,便听哇一声——
青年喉头一抽,满肚子的酒都尽数吐在了他身上。
“……操。”隐约燃动的心绪被这口突如其来的酒泼了个干干净净,只有骂人的心,“不会喝酒当什么说客!”
李隐舟却只觉得虚浮的脚步终于踏了下去,眼前一黑,心满意足地陷入酣梦。
……
再度转醒的时候,船已至江心。
江心映着朗朗一轮缺月,被船桨拨开的涟漪聚了又散,将月光揉皱。
凌操单曲起一条腿,扶着枪坐在船首,抬头仰望着浩瀚的夜空。
李隐舟踮着虚软的步伐,慢慢踱到他背后坐下。
之前的记忆隐约浮现在脑海里,那些狂妄的话令他不敢相信居然是自己说的,忍不住和凌操确认:“我之前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
凌操斜睨他一眼:“话是酒后胡言乱语,不过不算糊涂。”
夜静谧极了,唯有水声偶清凌凌地一响,令人知道船依然不停歇地前进。
“你找到东西了?”
凌操点一点头:“居然在兴霸手里,也不知道他以前在那鬼地方翻了多少次,阴差阳错地找出来了。”
既然如此,此行便不算落空。
不过这样看来,甘宁果然没有轻易作出决定。
凌操拿枪涤荡着江水,不知是在洗枪,还是想搅碎一江月光,成熟英挺的眉上竟有些孩子气:“为什么和他说那么多,却不用铃铛要挟他?那铃铛就是他的命。”
“主公令你臣服,是因为拿刀威胁你了吗?”李隐舟反垂下眸,“要他来江东,打晕了扛回来就行,但是要驯服他,不是系个铃铛就了事的。”
竟
不意他这样回答,凌操低低笑了两声,胸腔微微震颤。
似想起什么,打趣地问:“你居然说他可以做大将军,听说你有些算命的本事,倒不如说说我以后会怎样?”
算命这事儿谬传已久,李隐舟也懒得解释。
凌操……他不由拧眉,一时半会竟想不到他的归宿,印象中,江东最有名的赤壁之战、夷陵之战,甚至是耻辱的合肥之战都没有此人的名字。
见他说不出话,凌操轻蔑一笑:“就知道你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李隐舟不由汗颜,虽然本也不打算装神弄鬼,但赤/裸裸被揭穿,还是有些站不住脚。
终归有些不服气,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他还是知道个大概的,日后江东会成为鼎足而立的三方之一,雄踞一方无人轻易敢犯,就连曹操和刘备都在这里讨过败仗,最著名的三场战役就有两个是江东的主场。
他很想告诉凌操,今日的一切努力都不是徒劳,孙权会带领他们,走得比如今人们猜测得更久、更远。
然而目光触及他颇不屑的眼神,一时也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最终只道:“等着瞧。”
……
三日后,船至庐江。
新春的气氛淡淡抹在家家户户窗头一抹红色的布帛上头,墨一般的水乡点染上一点明亮的色泽,似腊月里的红梅,苦寒里绽出芬芳。
凌操的脚步却遽然一顿。
他伸手拦住举步的李隐舟,低低道:“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想像甘兴霸一样体会挥金如土的无趣人生(
76、第 76 章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斜阳铺在粼粼的波痕上,烧出一丛丛火红的江花。
耳畔唯有水波聚散清澈的声音,偶有晚风拂动新柳,擦出细细低吟。
李隐舟竖着耳朵许久, 也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凌操粗粝坚毅的脸庞映在烟霞里, 染了一层淡淡赤红的光, 英挺的鼻梁落下晦暗的影,一双犀利眼眸在错落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瞧对方满脸坦坦荡荡的不知道,轻声提点一句:“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和润的风骤然歇住,空气中隐约卷上一层焦灼闷热的味道。
李隐舟抽了抽鼻子, 终于分辨出来:“是油。”
凌操阔步走向道旁的民房, 一枪将木门捅了个黑洞洞的大窟窿, 目光在里头兜转一圈,转眸瞧向李隐舟:“无人。”
大荒的年岁里, 人丁比以往寥落不少, 但刚挂好了红布预备着新春,怎么会空出房子没人居住呢?
不等他问出口,凌操已抽枪负在身后, 昂首阔步迈向城廓,冷呵一声:“小狗崽还挺有本事, 我以为他能忍耐多久呢。”
李隐舟跟上他的步伐, 目光随之左右逡巡, 才发觉此处留下不少凌乱的脚印,显然早有人探查过。
孙栩果然准备动手了。
这个倔强又冷酷的少年终于要揭开示好的面具,露出压抑数年的野心与獠牙,势必要和自己步步紧逼的二兄一较高下!
“我知道了。”他追上凌操, 与之确认,“孙栩想借敌人兵马攻城、纵火掩护,把半片庐江和手下的两千人当战利品交出去换成自己的势力。如今主公位置日渐稳定,曹营巴不得有人出来和他作对,肯定会加以扶持,利用到底。”
这番作为,竟和孙策昔日借袁术兵马讨庐江,又以庐江换旧部的想法脉出同源。
闻言,凌操转过头,挑眉笑得轻蔑。
他显然也想到了一块,但毫不苟同:“可惜,他不是将军,曹操也不是袁术。”
说罢将枪卸下,往李隐舟怀里一掼:“你就留在城外码头,此处背朝东方,较为安全,你不懂行兵打仗,不要出来冒头。”
就知道肯定会被他撇下。
李隐舟握着犹带薄汗的枪/杆,清醒
地认识到自己累赘的地位,打仗不是过家家的游戏,强行跟上去只会成为凌操的后顾之忧。
掂量轻重之后,便不再拖延凌操的时间,点一点头表示同意:“我等着校尉凯旋。”
凌操只微狭了眼眸,将烁动的目光压缩成凝然的一点,似一匹嗅到了风声的狼,精准地狙击到了目标的方向。
红缨在彤色的明霞里飘荡,透过血一样的赤红,李隐舟看清了凌操此时竭力克制的眼神。
一种蠢蠢欲动的眼神。
……
两千兵马里半数以上都是凌操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有绝对的优势,孙栩还有指挥的先手权,且有外人襄助,通过消息的时间差他也有机会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但凌操显然更有自信。
并非盲目地鄙夷年轻的孙栩。他当机立断做出交战的判断,是因为孙栩的这个决定本身就充斥着漏洞。
孙策昔年可以借兵得兵,从无到有,是因那时江东数郡县散落无主,分割势力各自零落,这样的局势下尚有机会一一击破,化零为整,最终才能虎并江东,睥睨天下。
而今世殊事异,江东已经是一盘拆不开的大棋,几大郡县互相牵连支援,再想套用老办法逆袭局势,可行性几乎微乎其微。
更何况曹操不是养虎为患的袁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割据一方自成势力。眼前分明就摆着一个无能的黄祖可以借势,孙栩却要挑一个惹不起的老虎与之谋皮,无异于给自己的行动套上一层致命的枷锁。
因此,仅仅通过一点零星的线索,凌操便本能地判断出对手的实力——一匹张牙舞爪、乳臭未干的小狼罢了。
李隐舟撑着枪,遥遥注视暮色中浮现了深深轮廓的庐江城。
战争一触即发。
而他所做的事情,除了纸上谈兵地说服自己相信凌操,就只剩下等待。
夜色浸没了晚霞,蜿蜒的波流倒映出满江斑斓的星辉,在庐江,风是温柔的,舒卷着天边淡抹的云彩,柳是多情的,挽留着东辞一去不回的江河,连冬雪都比别处温润一点、柔和一点。
寂黑的城池似在眼前,淡淡星辉隐约描绘出它深邃的边缘,如一场酣眠的好梦,就这样宁静地沉睡在天地之间。
细雨夹着
冰晶落了下来。
很快便织成飘摇的雾。
浩渺烟波中,一点火光似烟花般骤然地绽开。
风中一炽,瞬间便将寒夜染得通红!
大火如赤色的狂浪,眨眼的功夫便席卷了天与地,吞并了月和星,将黑黢黢的长夜映如白昼,令万事万物都在火光中颤栗着、燃烧着。就连水波都载不住火光的倒影,直欲将水天烧空。
连天的火光不顾一切地涌动着、蔓延着,李隐舟几乎产生了置身大火的幻觉,像在观看一出旷世绝伦的表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竟有这样诡谲的幻术!
与火一齐迸发的,是狼嚎般响亮的号角,伴着隐约鼎沸的呼嚎,在这场梦一样的大火里狂鸣。
热浪铺天盖地地卷来,连身体里的血都要被灼干一般,滚烫地燎上心原。
气势逼人的火里扬着胜利的焰光。
可谁才是纵火的玩家?
……
这场大火烧尽了夜色,直到黎明破晓,才渐渐地熄灭下去,缭起四方浓黑焦枯的烟。
凌操指点的位置果然十分安全,在一夜呼啸的火声和震天撼地的吼叫过后,背靠江东内腹的东边也没有遭到袭击。
李隐舟耐心地枯坐着等待结果传来。
忽闻窸窸窣窣踏碎了草丛的声音,遥遥瞧见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搀着一个踉跄的少年奔逃在路上,一路走,一路滴着血。
少年焦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凛然,感应到什么一般抬起了眼,就这样和他撞上了目光。
含着落败的耻辱,狂怒的恨意。
李隐舟马上推翻了对凌操的崇拜,孙栩战败,居然就走了这条路逃生!
功败垂成、奄奄一息的少年已经没有了往昔的桀骜与忍耐,活脱脱被大火烧掉了温驯的皮毛,露出孤狼似的冷厉的眼神,淌着血的牙齿磋了一磋,似乎想把这个路边撞见的猎物一口咬死。
操,李隐舟忍不住连声在心间呐喊,他这几日的粗口加起来胜过以往十年之数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丫还是三个亡命之徒!
指节下意识地扣紧了长/枪,这样重的一柄枪,不知浸了多少血,挂着多少不甘的灵魂。可在孙策、在凌操手里却总是使得那么轻快。
在孙栩虎豹似的扑过来的一瞬,
李隐舟下意识屏住呼吸,抽出枪用力往前一送——
滴答。
血落在草上,砸在土里。
孙栩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任凭血顺着嘴角一滴一滴地滑落,竭力地翕张着喉咙:“先生……”
银色的枪头带着红缨穿破他腋下的铠甲,指着日头,照出天光。
剩下两个部下如梦初醒般,犹豫着观察着局势,只见孙栩整个人罩在草丛上,似已后继无力,又似还残喘着一口气。
孙栩却很快收走了犹豫,五指成拳把全身的力气压在他身上,质问着:“你可怜我?”
李隐舟被重重一锤,几乎折断了胸肋,心头不由火气,深恨自己方才准头不好,错了一寸,没捅死这发疯的狗崽子。
索性撕开脸面:“我没杀过人,不然你再来一次,保准给你痛快。”
孙栩却咬了牙关,生生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烧伤的脸浑似修罗一般,看不出少年原本英俊的模样。他像听到个笑话似的,簌簌地抖着胸膛笑起来,笑着笑着,一股钻心的痛楚撕开了心扉。
“你不杀我,只是因为你是大夫?只是因为你从不杀人?”
大夫也没有高尚到舍己为贼。
重演一回他绝不手软。
李隐舟不禁在心底慨叹,孙栩真是傻得可怜,倔得可怕。
眼前无端浮现出昨日所见挂着红布的空荡房间。
短短几天的时间,紧张的备战,孙栩却还是抽空驱走了房子里准备度节的民众,平白留下了这么明显的破绽给凌操。
他蹙眉瞧着孙栩不成人形的脸面,烧空了伪装的面具,露出血淋淋的骨肉,在这样一张真实的血脸面前,他反而觉得这孩子并不那么可恶讨打。
也的确,有些像孙策了。
……
腾腾的马蹄隐隐踏破尘嚣,片刻紧绷而沉默的对峙被逼到了末路。
“你不说就算了。”重重吐出两个字,孙栩仍恶狠狠盯着他,似想要从他拧着眉的脸上找出什么答案,如困兽般做着最后的挣扎,嘶吼着怒问:“我究竟哪里不如孙权?凭什么人人都帮着他?你告诉我!否则我让你跟我一起上路!”
李隐舟半响地不言不语。
他被少年紧紧勒在身下,几乎可以听见那颗年轻的、勃然跳动的心
,里头滚着不甘、愤怒、仇恨,也滚着梦想、热爱和思念。
孙栩不是枭雄,但也不是宵小。
喉头滚动片刻,想把许多他本有资格知道的事情告诉他,目光却停在了他刺红的眼眶上。
早春的雷鸣轰落下来。
将蒸了一夜、凝成云晶的水气抖落成雨,洒回人间。
李隐舟轻声道:“不如你自己问他。”
孙栩被烫伤的耳膜在惊天泣的的巨响里疼得发颤,对方缥缈的声音更似雾一样不大真切,他肯定自己听错了,孙权那样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人,怎么会忍得下他继续活下去!
连死也死不明白啊……他怆然仰头接着兜面落下的雨,燎烧赤黑的肌肤上滚下淡红的水滴,砸在枪的尖头,没进红缨。
在他伸长脖颈的一刻,一束银光破空而出,嗖一声,直直钉进他的右肩!
孙栩闷哼一声,口中蓦地迸出鲜血,五指不甘地拧紧了李隐舟的衣襟,摇摇晃晃强立着身子,似一块雕塑,一道碑,就这么曲而不倒,死而不僵地仰天而望!
哒哒几声强劲的马蹄声落下,凌操遥遥勒住缰绳,下马阔步走了过来。
两个作壁上观的下属已被他的人捆了下去。
他轻描淡写看孙栩一眼,便将目光转向李隐舟,咧出笑:“你运气不错。”
李隐舟挣着从孙栩身下爬出来,往他脖子上探了探。
尚有一丝隐约的搏动。
忍不住抬起脸,眼神复杂地盯着凌操——他不是手下留情的人,可为什么那一箭偏偏瞄偏了?
凌操却像是个纵火归来玩性大发的大孩子,浑不在意他人审视的目光,将孙栩挺/立的身体一脚踹下去,嫌弃地道:“屁大点伤,惯会装可怜,你快治他。”
听闻这话,李隐舟把悬下的一颗心放下去,一边扯了布条给昏死的孙栩做点紧急的包扎,一边瞟着凌操,算起帐来:“校尉不是说这里很安全吗?”
凌操万分坦然地点头:“我哪知道他往哪里窜?”
不知道还能这么精准地摸过来?
他后知后觉地醒悟,凌操这是拿他当个绊脚石,在路上拦一拦逃亡的孙栩,若这里真的那么安全,他怎么舍得把珍爱的红缨枪拿给他护身!
不由咬牙切齿:“校尉算计我。”
凌操竟拍拍他的脑袋,笑道:“没法,我手下的兵没一个比你更能说会道,他们磨不住孙栩啊,只能请先生以身涉险了。”
这是变着法揶揄他废话多,功夫少了。
李隐舟也不服气地顶撞回去:“你就一点不怕我被孙栩杀了?”
“有我在。”凌操俯身捡起枪,爱惜地在掌心擦了擦,斜睨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还会让你们出事?”
作者有话要说:论血统与努力的差距(
后天有考试所以明天请个假,8号见~
77、第 77 章
你们。
这话意指谁人, 李隐舟没有问出口。
雨刷啦地大了起来,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焦苦的味道扑灭, 烧得枯黑的一片山野被冲走了残留的灰烬,露出枝桠分明、错落又锋利的轮廓,尖锐地刺着灰蓝色的苍穹。
两千人规模的战役,比起之前的官渡、将来的赤壁夷陵,只能算是一场边界的摩擦冲突,影响的范围并不算很大,这也是凌操不需筹备, 直接赴局的原因之一。
“校尉!”绑走了孙栩的部下,跟来的心腹随从有些犹豫地上前,“敌首……”
凌操道:“敌首可不在这里。”
随从立刻改了措辞:“小将军要带回吴郡吗?”
凌统搭下眼帘,凭着雨珠扑打着粗犷的眉头,半响才道:“主公的命令是在此迎击黄祖的袭扰,此番虽然我军未能擒拿贼首,但也没使敌营得逞, 总算不辱使命。”
“这……”
此番挑事的明明是孙栩及其合作的扬州太守刘馥。
校尉这话分明是要指鹿为马,把黑锅丢给在家里过着大年、享着笙歌的黄祖了!
也是要保下孙栩的一条性命、半生声名。
凌操截断他的话:“就这么说。”
随从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李隐舟。
凌操自己带出来的心腹自然是生死与共、荣辱相依,就算校尉今天要把日头指成月亮,也绝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个不字。但这位李先生乃是主公的心腹, 知道了这场战役的真实动向, 怎么会隐瞒对孙栩步步逼杀的孙权?
李隐舟的目光穿破雨帘, 直视凌操。
冰冷的雨顺着他粗粝的下颌淌下去, 混着草木的灰烬滴在衣甲上,啪嗒一声声溅出半身的灰白点子。
雨深深。
凌操却似无聊极了,也放心极了,甚至打个呵欠:“先生宅心仁厚, 你放心。”
果然。
就知道他不是为了什么拖延孙栩,这场游戏里他对付孙栩就像猫捏耗子似的成竹在胸,哪里用得着一个外行的大夫帮他堵路?
这是拉他下水,一起背锅!
算准了他下不去手杀孙栩,撒谎一起撒,挨打也得一块挨,反正他凌操糙皮厚肉的经得起罚,你要避祸就自己想办法哄好主公。
李隐舟喉头一堵,原来“能说会道”是这个意思!
他自诩活了两辈子的人情世故,没想到阴沟里翻小船,给一贯脾气阔达、心性粗犷的凌操给算计了一回。
心头像滚进了雨,一腔冷气中却有些噼里啪啦响亮的热闹。
终归只能与凌操对视一笑:“看来校尉以前为我挨的罚,如今要尽数讨回来了。”
……
经过了彻夜鏖战的疲乏,凌操下令修整一日。
李隐舟这才仔细地查验了孙栩满身的伤口,不由气结:“你要保他,何必伤到这个地步,白白给我找事。”
凌操抹干了脸庞,哼一声:“他讨打。”
于十七的少年,这一场教训可谓惨烈至极。
然而苟全一条性命,未来便有千万条路重新选择。
四下没有旁人,李隐舟索性问出口:“若是他日后还要惹事呢?”
“惹事?”凌操扯了扯嘴角,居高临下地打量孙栩,不屑的目光中亦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叙的情绪,“惹一回,打一回,揍多了,就老实了。”
李隐舟忽然觉得——
凌统这么年少懂事,是有些原因的。
念头一动,心里似有些隐痛的地方被吹开些尘埃,越发亮堂,也逐渐生出希冀,复杂的心思滚了一滚,便不再多说,只安心做好自己的本职。
他道:“他身上刀口太深,得好好缝合,我随行的包袱是否还在校尉手中?”
行军所带的东西尽量简备,他挑的都是最重要的器械。
凌操却是一挑眉,淡淡地道:“烧光了。”
“烧光了?!”这话却实实在在地戳到了痛脚。
须知道,这个时代制备器械的水平极其有限,他贫薄的收入大部分都花在了工具上头,一套刀具都能磨磨补补用上三年,如今却告诉他最昂贵的一套给一场火吞灭了,烧没了?
凌操简直不可理喻地盯着他:“不然我还去灰里给你扒出来?”
这话诚然无可辩驳。
孙栩再是年少轻狂,也有个刘馥试探性地给了点帮扶,胜负未定前不容小觑。战火硝烟之中,谁还能记得一个普普通通的麻布包袱?
一口气浮上来又吞下去,内心的惨淡偏无人可以理解,唯有哀叹一声,灰了语调:“我去找农家借点针线
充数。”
凌操却颇有意味地瞧着他垂丧的背影。
此行去寻甘宁,虽没有把那蛮子抓回来,却带回来个原原本本、会笑会丧的李隐舟。
好像也不错。
……
穿过焦黑的泥地,阔步行了数里底,城郊寥落的人家都被孙栩驱光了人迹,许久,才敲开一所潦草破败的屋子。
开门的是个年近古稀的老太,已老得瞧不出五官原本的模样,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垮在脸上,如年轮般一圈圈记录着岁月的变迁。
开口是熟悉的乡音:“你要借针啊?有的,只我老婆子用的粗,先生将就使唤。”
李隐舟温声道一句谢。
老太佝偻着腰肢,嘎啦一声拉开一扇破败的柜子,扑出一阵晦色的灰尘,她被呛得皱紧了眉,眼皮也拧成一条细线:“我记得是在这里……”
“我来。”李隐舟扶开她,蹲下身子,探了半个头进去,手指在黑暗中探寻片刻,蓦地触到一方柔软的布帛。
似感应到什么般,将之取出。
雨后透亮的日光中,一个清隽的顾字映入眼帘。
老太探着目光瞧一眼,沙哑的声音含了笑:“你拿错了,这不是针包,是旁人送的一匹布,只是没人穿,就搁下了。”
李隐舟这才回过眼眸,以一种如梦初醒般的眼神看着她。
半响,才犹不定地问:“您以前是否有个孙子?他……有些痴傻,是么?”
老太也以浑浊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模样,似在陈年的某个角落开启了回忆的门,骤然抻长了脖子,眼神透出阔别重逢的惊喜:“是你啊,小药童?”
这个遥远陌生的称呼令李隐舟恍惚了一瞬,不由地四顾这间茅屋,这破了半爿门的柜子,陆逊和顾邵曾藏身在里头躲避官家的搜查,那后头沏着一丝烟灰的灶头,那会正偷偷熬了孙尚香的药,脚下冷而硬的泥地,正是当初对着周晖,与他用尽功夫周旋的地方。
后来世事陡变,原来一切都在筹谋与计划之中。
却没想到这所茅屋还将倾未倾地立在风雨中。
事依旧,人呢?
他垂手打开包在皮上的粗布,里头裹着淡蓝色的一叠布帛,潮气中洇上一层薄薄的霉絮,新的旧的染成一片脏污
,不知已经搁置了多久。
李隐舟避开那个脱口欲出的问题,问道:“这些年,是顾少主在接济您吗?”
老太却笑着:“是,那年世族追随着陆氏迁移去了吴郡,后来也无人接济我们,本想着死了便死了,冬天的时候,竟收到了顾少主捎来的衣物粮食。从那往后,岁岁如此,一年都没落下。”
她显然也听说了吴郡的惊变,有些踟蹰地睁眼瞧着李隐舟,似想问出口,又似怕听到什么噩耗,只敢从他的表情里猜度些答案。
李隐舟垂首细细扎好了这匹布,放回它该在的位置,慢慢地、轻轻地拉上柜门。
想告诉她顾邵一切都好,喉咙生涩片刻,只道:“他长大了,您别担心。”
老太怔然片刻,放下心般,拉了他的手背轻轻拍着:“你也长大了,又俊,又出息。”
以往听这些客套话他只觉得荒唐,二十不到的身体,却积了四十年厚厚的心尘,怎么也不能算孩子了。而今这两个字眼乍然落在耳根,却觉得有些酸,有些涩,有些说不出来的怅然又释然。
原来这样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就是长大。
……
叙旧两句,暮色便落了下来。早春乍暖还寒的风里头,也挟了一丝明丽的霞光。
“这个……”老太取出一枚红布扎出来的小囊,递到李隐舟手上,“能不能有劳带给顾少主。”
而今配囊算是荒年里难得的一种风流,不过讲究的顾邵未必喜欢这种艳俗的颜色。然而握在掌心里头,瞧着也有些质朴的喜庆和温暖。
他拜别了老太,徐徐归去。
凌操已趁李隐舟出门的时候歇了一歇。
三十过半,半生戎马,军旅生涯将人磨出一身护甲似的厚茧,也磨掉了年少的尖锐与刺棱。没了憋在心头咽不下的火气,活着似乎也缺乏一点燃烧的动力。
多少年没有名震天下了啊?
当真诛心一问。
原以为丹徒将是新的起点,而未曾料想其间起了数层波澜,一路转折至此。而今世族已平,孙氏宗亲都在瑟瑟发抖,内部的争斗尘埃落定,片刻的宁静得竟叫人心里有些乏味。
他轻呵一口气,吹掉枪尖的草屑。
百无聊赖里,才见李隐舟迈着阔步进来看望孙栩。
手中提着针线的小包。
似乎还有个木头的小盒子。
凌操抬起眉细看一眼,倒瞧出些不一样的东西,腾地跃起身,好奇地掀开一瞧——
“蚂蚁?”他讥讽地一笑,“你还玩这个?”
这可是凌统五岁喜欢摆弄的小玩意儿。
李隐舟索性无视他文盲的发问,径直走过去翻转孙栩的身体,在少年皮肉菲薄的伤口边搁下一只蚂蚁,待其自卫性地张开口器咬下去的片刻,拇指用力便将整个小虫的屁股掐了下来。
凌操看得稀奇:“这是做什么?”
李隐舟却眼皮也不多掀地、麻利地重复着方才的动作,淡淡的语气带一点反击的嫌弃:“校尉这都看不出来?自然是在缝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倒也不会真的去骗权儿,也骗不了他
黄祖:人在家里坐,锅从天上来
蚂蚁:蚁在窝里坐,死神走过来
78、第 78 章
最后一只蚂蚁被掐去了半身, 凌操也瞧出些意思了。
原来是种极烈的蚂蚁,咬死猎物便不肯松嘴, 哪怕死神的手掌都落了下来,也顽固地保持着用牙齿紧紧扣住皮肉的姿势。
数枚留下的蚁首串联起来,竟把整个伤口像一针一线般缝得完完整整。
“还有这种办法。”他不由喟叹,“可听闻张机先生不擅外科,倒是有个叫华佗的常用诡术,难道你和他也有师承?”
这自然是没有的事。
这样缝合的方法也是民间产生的智慧,借用一种名为行军蚁的凶狠小家伙咬合伤口, 在针线难以触及的脆弱处甚有奇效。
民间所用的石针实在粗糙,他在路上一瞥顶着树叶遮雨的蚂蚁大军,忽想起了这个办法。
刚好用在了孙栩的身上。
干脆利落地收拾完,也结束了整日的疲乏。
他揉着肩膀,视线落在远方。
大雨将灰烬冲刷得干干净净,透过一格方方正正的窗柩,庐江城迢迢隐于山林之间, 在落日中有种格外庄重的沉静。
……
事情了解妥当,便一路顺畅无阻地回到吴郡。
二人将信物并此次的军报一齐交给孙权后,意料之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降临。
孙权只是抬眸瞧了他们一眼,平静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虚。
半响, 淡淡地道:“知道了。”
凌操当机立断告辞:“此次小有伤员, 主公容某去重编队伍。”
李隐舟没忍住转头瞥他一眼, 凌操已转身欲走, 收起认真低沉的表情,挑着唇角与他擦肩走过——
这人可是野路子出身,行事一贯我行我素,没有半点合作精神, 摆明了死队友不死末将!
孙权倒不计较这份无礼,垂眸瞧着那个信物。
李隐舟酝酿了许久,还是决定坦诚以待,积极认错:“主公……”
孙权撩起眼帘,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竟放下了手,好整以暇地审视着他,片刻,只吐出一个字:“说。”
李隐舟登时头皮发麻。
他将孙栩调去庐江战乱的边界,为的就是有个正当的名头处理这个随时可能引燃野心的弟弟,而今回了大本营,再想下手又要遭人口舌,杀孙栩的最佳时
机已经错过了。
且凌操也摆明了不想杀孙栩。
上下之间,第一次产生了矛盾。
以往的孙坚、孙策,他们是怎样调和这样与自己心意不符的将士呢?
李隐舟不觉得孙权当真会为了此事和他翻脸,但如何处理与下属之间不统一的步调,对于新上任的主公而言的确是个不大不小、如鲠在喉的问题。
一面思忖,一面理顺了思绪:“其实保下孙栩未尝没有好处,一则他少有声名,容他可让旁人看见主公的惜才之心,便于招揽更多的人才;二则他虽有反心,但根基不足,未必可以成事;三来,其实他心中未必十分觊觎主公的位子,只是……”
只是厌憎命运的不公,只是有些少年人难以抑制的嫉妒难平。
眼前不由浮现出孙栩焦黑可怖的面容,大火烧去了他肖似孙策的一张脸,能否也让他成为真正的自己?
念及此处,李隐舟心虚地盯着地板。
短短半年,那个沾了满身的酒气、满怀的失落缩在营帐一角不肯探头的小小困兽终于在挣扎中闯了出来,顶下了将倾的大厦,在狂澜的恫吓下未尝低头。
却也不是小时候那样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的懵懂少年了。
凌操不愿意动手,是因孙栩也是孙策的弟弟,在没有万分的错处下,他无论如何不愿做出对不起孙策的事情。
而自己不想杀孙栩,也许只是出于一点似曾相识的心疼——若不是对世间的恶意了解得那样早、那样深,谁愿意从小戴着张面具扮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冠冕堂皇的话他可以编出一堆,但人人皆有的私心却难以剖实以告。违令就是违令,在公事上以私交粉饰太平甚至要挟对方,只会耗竭那极珍贵的、来之不易的情谊。
初春的风卷了进来,绵绵地缠着丝丝的柳絮,将满地淡淡的春光拂成涟漪,聚散烁动。
一响沉静之后,耳畔浮起沙沙衣袖摩擦的声音。
孙权不知什么已经走到他身边,不知有没有看穿他心里的纠结矛盾,只负手而立,转了眼眸瞟着他。
“既然你和凌校尉都这么想,那就留下孙栩。”他敛下目光垂首瞧着桌上泛着光的一块玉环,道,“丹阳郡毗邻吴郡,正缺乏一个太守。”
他不仅不杀孙栩,还给他一个重郡把持。
孙权可素来不是这么大度的人。
似听见了他的腹诽,孙权倚着案几半坐下来,拿起那个玉环在指间把玩片刻,毫不掩饰地回道:“我的确很想杀他,但他既有本事令你们手下留情,足见他也有过人之处,留下利大于弊。我的确不想容他……”
却愿意包容二人这些与自己不合的想法。
人情是最软也最利的一把刀,软得能融化冷冰,硬起来却可以刺破人心。他可以狠下心肠对任何人痛下杀手,但对为他出生入死的凌操,对与他患难与共的李隐舟,他不能,也不舍得亮出冷锋。
上下之间或许的确有分歧,但他相信他们的洞察,相信他们的忠诚不因此而转移。
李隐舟蓦地抬头,万没料到孙权居然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孙权却想——
拿信任换信任,这是最简单的驭人之道。
在这些流离的年岁中,唯有年少相知的这些人从不曾怀疑过他,依然愿意为他拔剑。
若热血都换不来一点真心,谁还肯为他拼命,为他效力?
……
一笔带过此事,孙权将那块玉环递给李隐舟看:“这就是曹操给孙辅的信物。”
此物一直保存在凌操手中,李隐舟也是第一次瞧见,竟是一块雕琢精美、熠熠生辉的美玉,其内壁嵌了一圈金环,是金玉之交的美意。
做工如此考究,显然是御赐的宝物,赏罚都有登记造册,一查就能查出来是出于曹操的府邸。
“我们手握此物,他就不敢轻易污蔑,如今他打着正义之师的旗杆,必定不愿冒险败了名声。”
冷玉硌在掌心,似带了无数生命般沉坠。
这就是曹操给孙辅的信物,可焉知玉再质坚,也比不上人心坚定。逼退曹操进一步攻势的不是玉,也不是生死不明的孙辅,而是半年来他们惨痛的抵抗!
平定内忧就是最好的防备外患,若不是此刻江东已经稳定下来,巨大的利益面前曹操又何须忌惮?
“是。”孙权阖目,那日的冷雨蓦地展现在眼前,沥沥不歇直至今日,这一刻才透出一丝晴光,“如今,我们总算没有输空一切。”
回首向来风雨,萧瑟里步步都是杀机,幸而
他们没有沉沦悲伤,而是逆着惨痛做着罪人硬着头皮一步步走过来了!
他拿回玉环,将其郑重其事地奉在案头,脸上的神色却并非窃喜:“我将日日夜夜看着它,永远不会忘记昨日的惊惧。”
李隐舟亦深切注视着这块粉饰和平的玉。
曹操就像一个不能打败的神,他已经击败了袁绍立足于天顶,甚至没有费一兵一卒就把江东搅得天昏地暗。他们必须永远铭记这一切——
知耻而后勇。
他转过身,抽出匕首递给孙权。
冷光里映出微微拧起的眉和隐着狂澜的一双眼。
“何须日日夜夜?迟早有一日,主公可以亲手斩断此玉。”
到那时,即便没有任何护身符,没有任何把柄在手,即便对手是曹操,是天下诸雄,也无人敢轻易来犯。
李隐舟很清楚,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官渡之战也许是曹操辉煌的开始,但还有另一场惊世的焰火已于晦暗风雨中悄然地燃烧起来。
……
孙权很快下令,幽囚孙辅,遣返孙贲,请书孙栩为丹阳太守。
在外界尚未猜透其意的时候,便接着下了另一道有些令人费解的命令——
他拜顾雍为会稽郡郡丞,暂领太守事宜,而同时对世家拔刀的陆氏不仅没有封赏,还被责令秋前迁往海昌。
海昌在这个年代还是个未经开化、民风不驯的穷乡僻壤,此举无疑是有打压之意。
顾、陆二族世代姻亲,在世家灭门的惨案里也站在同一战线,几乎是一条绳的两股线,这样的做法无异于分割人心,令其生出嫌隙。
顾邵岂有答应的。
立刻便提了剑来。
“你就算记恨世家,也没必要发泄在伯言身上!他为你,他为你……”顾邵眼眶都被逼红,素来能言善辩的一张嘴张合片刻,竟说不出话。
自己尚有父亲遮风挡雨,而陆逊孤身一人不知熬透了多少长夜,孙权要剿世家,他们便忍着痛弑杀亲族,而今就换来这样的结局?
孙权正凝神看着北方来的书信,恍若未闻。
顾邵的眼神骤然冷下:“你要觉得世家碍眼,大可以把我们都发放过去,反正如今都没落了,也用不着再笼络。”
对方却只面无表情地听着,半响才接一
句:“说完了?”
“还没。”顾邵方有丝后悔出口太狠伤了情分,这风轻云淡的四个字却把火气突得撩高了一丈!
他恨不得拔剑,生生压下手腕,咬牙切齿道:“伯言是守信的人,不管你如何对他他都不会背叛你,但你最好记住,我和他永远都是至亲的兄弟,骨子里流的同一族的血!”
这狠话已隐含威胁的意图,孙权却还是淡淡的:“这下说完了?”
顾邵偏过头不看他冷淡的神色:“你可以解释了。”
“说完了。”孙权抬眸,眼中透着森森的寒意,似雷雨前密布的阴霾,隐约露出磅礴的怒意,却压抑着,一字一顿平缓道,“就滚出去。”
……
李隐舟被孙尚香火急火燎地推过来,就知道一定是顾邵上门闹事了。
这两人从小到大就没默契的时候。
刚踏进门,便见顾邵抽出长剑,眼眶通红、不管不顾地迎头冲过去。
一剑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主角小分队不会翻车OTZ
小顾就是傻了点,太善良了
79、第 79 章
顾邵骤然拔剑逼上前去, 李隐舟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 扣住他的肩膀:“孝则,你等一下……”
剑光如虹,收不及的手势猛地被按地错开三寸,哐当一声,擦过孙权的肩膀,狠狠砍进了案几里。
这一下极其用力,顾邵整个人失去重心被按到下去, 脑袋砰一声重重磕在案几上头。
李隐舟险些被他带跌下去,麻溜地收了手,撑住桌角端端正正站稳了。
正思考着要不要扶一把,顾邵已经一骨碌起了身,通红了眼瞪过来,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无差别攻击:“好一个李先生,我都忘了你本就是趋利避害一个人, 以往陆氏得势的时候少了照顾你师徒了?如今伯言遭人欺凌,你倒作壁上观冷静得很!你这个……”
讥讽的话还没说完,两道鼻血先如注地淌了下来。
义正言辞的一张脸染得花猫似的。
阔步跟来的孙尚香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孙权那冰封的眼神里也染上些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李隐舟努力地忍住了笑,轻咳一声摸一摸鼻子, 暗示顾邵别慷慨陈词了, 先管好自己的鼻血。
顾邵原只觉得鼻尖火辣辣地疼, 被他一点醒才觉出嘴唇上沾满了血腥味儿, 本来就满怀的气恼,如今在心仪的姑娘面前还丢了这个人,出了这番丑,更急得血气上涌, 鼻血哗啦啦停不下来。
兀自假装无事发生、坚强地捏紧了伤口,瓮声瓮气地继续教训下去:“你这个……”
“我是小人,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以德报怨。”李隐舟倒也不在乎挨两句骂,索性替他说全了话,“还趋炎附势、攀龙附凤、墙头草两边倒,还有什么,嗯?”
顾邵气得捏着鼻梁的手都在发抖,又偏被对方堵得说不出话!他脑海里能想到骂人的快言快语都被李隐舟自己抢先说了个遍,市井听来的粗话却生生骂不出口,只能瞪着对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怨愤道:“你欺人太甚!”
而对方还笑:“那顾少主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顾邵简直要被这恬不知耻的二人气出病来,五指蜷紧生生地转开嵌进桌木上的长剑——
哐。
整个案几终
于被砍成两半。
端正放在案上的一册竹简跟着落地,啪一声,散成数片。
“孝则!”孙尚香瞪他一眼,俯下身子捡起竹片,纤长的手指擦去上头滴落的鼻血和尘埃,起身的动作却蓦地滞住——
半响沉寂,只有指甲磕碰竹简轻轻一声脆响扣上心扉。
她惊疑不定地从竹简上抬眸:“曹操要我们送质过去?”
闻言,顾邵也忘记了方才的争执,忙松了手去抢竹简,任凭血花糊了一嘴。
“……今天下逆贼竟起,四方国土纷争不断,尔为讨虏将军、会稽太守,诚当率为人表,以彰忠贤。”
李隐舟顺着他的目光垂首看信。
这话里拆开表面上的客套,里头却赤/裸裸是招安的意思——请孙权送质子去许都,他会请皇上封侯赏爵,暗示日后共谋宏图大业,愿分出一杯细羹共享天下。
这是威逼不成,改用利诱了。
既然残局之中没能顺利搅乱江东,曹操索性一转攻势以怀柔的姿态示人,如今袁绍都是他掌心鱼肉,天下看上去便是唾手可及。此时来信,无异于画出一个美好的蓝图,只要孙权点一点头,两家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携手北原与江东吞灭刘表把持的蜀地,顺势瓜分天下。
不得不承认,曹操极擅长揉捏人心,挑了江东刚破困局的时候送来这封信,分明是想动摇人心——
人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面对即将倾覆之大厦他们可以戮力同心,若是前方突然伸来一双提携的援手,有几人能克制住诱惑,不顺势上爬呢?
这样一封高高在上示好的书信,读来亲切感人,字字句句却都布着荆棘和陷阱!
顾邵拧紧了眉,滑稽的神色里透出严肃,半响,才沉声道:“你打算谈和?”
孙权却抬眸不咸不淡地道:“不想闹了?”
顾邵忍住火气,咬紧了牙,竟以严厉的眼神反顾孙权:“没有江东,何来顾陆?何来你孙氏基业?曹孟德挟天子失德失行,你若当真为了蝇头小利做了他人鹰犬,我会看不起你。”
两人视线一冷一热汇于空中,各自不让寸步。
孙尚香悄悄拉了顾邵的衣袖,低声道:“这不是兄长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你别急,先问问张公和公瑾的
想法再说也不迟。”
顾邵垂首看着手中涡血的竹简,冷笑一声举起袖:“弄脏了曹公的来信,是某失责,若主公还想谈和,某愿亲手书信,以偿过失。”
说罢,将手中脏污的竹简用力摔在孙权面前,在噼一声空落落的脆响中拂袖而去。
孙尚香递给李隐舟一个你多劝劝的眼神,转身追了过去。
孙权仍目光空茫地落在顾邵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一枚枚竹片从眼前落下,搭在桌上,似阡陌纵横一道道路。
李隐舟伸手抽起满是血污、七零八落的竹片,一枚一枚整理好了,放在孙权面前:“孝则一贯是直性子,他是想激主公拒绝曹公,并不是真的和你过不去。”
孙权微微狭了目光,视线落回在已排得齐整的竹片上,遽然伸手按住他将收回的手腕。
却不出声。
透过剧烈跳动的脉搏,李隐舟体会到他此刻的复杂而激烈的心绪——
偌大江东,既有顾邵这样性格刚直,不愿低头的;也必然有随波逐流,举棋不定的,归安与否一定会形成两派声音。
孙权可以像顾邵一样不管不顾强硬地摆明态度、压下纷争,但若真如此,曹操的目的也达到了一半。将江东分化为战、和两派,从此就会有无休无止的暗斗。
拒绝曹操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难的是如何令所有人心服口服,统一步调。
在心术上,的确罕有人能匹敌曹操,能与之智谋相匹敌的……
他心头一跳,忽想起一个人,挨近孙权,低声道:“主公的心病,或许有一味药可解。”
孙权默然看他一眼。
风骤惊起,吹闭窗格,寒鸦骤地飞起,落下茫茫一片黑色的羽毛。
次日,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江东。
——孙权病了。
就连他一贯很信任的那位李先生都称不能解,孙氏迫不得已,以千金的报酬广召民间有能之士前来解病。
一时间,人言沸沸。
“这讨虏将军年不过二十,年纪轻轻,尊生惯养,怎么就病了呢?”
“道士说是豪族的冤魂索命呢,看来果真是其所为。”
“我看不然,听闻北原曹公竟赢了袁绍,他怕是给吓出病了!”
……
渔人、商贾和穷而失意的路人
挨在一块七嘴八舌地猜度着头顶的风吹草动,日头一晃又升了片刻,暑气很快洇湿了衣衫,话头嚼到索然无味,聚拢的人群在夏风里一吹便又散了。
于是露出那方布告的牌。
无人时刻,一双手揭了上去。
随之传来压低一声惊呼:“子瑜,你什么时候会了医术?”
揭下布告的青年俊朗年轻,粗衣麻布不掩满腹华章,凭风卷了满身,捏着手中薄薄的布告,唇畔勾起微笑:“瑾不会治病,但可治心。”
身旁之人缄默片刻,叹道:“世事复杂,既已决心躬耕田野隐于市集,不如索性效仿令弟躲起来算了,人心莫测,小心啊诸葛兄。”
诸葛瑾仰面而望天,神色明晦不定,粗糙的黄纸夹在指尖簌簌被风吹卷。半响,方道:“去看看也罢。”
两人当即拜访将军府。
递了名帖,于门口的石狮子下立了片刻,便被仆从领了进去。
接见他们的却是个温驯清秀的青年。
青年端坐案前,垂着眼帘一点点挑拣眼前的药材,拿着个小铜秤仔细端量。
细致沉静,一丝不苟。
夏意在静悄的屋子里沉了一沉,落在地上潋滟成满地寂寂的金光,青年修长的身姿勾勒在深深倒影中,眉目便看不大清。
诸葛瑾心中道一声果然。
与朋友点头示意,独自走了上去:“君可是那位妙手李先生?”
面前的青年于是抬头,笑了笑,请他落座:“某无德无能,岂敢令诸葛兄称呼一句先生。”
诸葛瑾打量此人片刻,似透过这人沉静的眼神看其背后的主上,料定如自己所猜测那样,开口便不再有所遮掩:“某想,讨虏将军这一病,恐怕需要一帖心药来治。”
这兜底的话一出口,李隐舟却丝毫没有讶异的神色,仿佛今日等了许久,就是等着他这一句话。
诸葛瑾停顿片刻,却见对方挑着药材放在秤上,精致的铜秤左偏右倒,怎么也无法寻到一个平衡。
他伸手按住摇摆的秤。
淡淡道:“这药材已经重了,再添,恐怕连砣都压不住秤了。”
对方执着秤的手顿了顿,颇无奈地叹息:“子瑜不知道,越是病火里的人越贪图生机,焉知积药成毒,其实是做无用功。”
诸葛瑾凝神片刻,似在思忖他的话,半响,才酝酿出一个和风细雨的微笑:“用药的人不当被人挟持,否则就会失去分寸,人人都可以昏聩,而掌着秤的人却不可以。”
他俯身伸手捻起一丛药材,将秤砣往后拨了数格,指腹按压在秤杆上,抬头温和地瞧着青年。
“其实就这么简单,只要令旁人明白,是秤砣在度量药材,而不是药材在压着秤砣。一旦秤压坏了,这病,就没法好了。”
说罢,转身欲走。
衣袖却被一股温和而不容挣脱的力度牵住:“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只是日头正晒,不如留下喝茶。”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得修改下某些情节,不影响后文也不是伏笔,不用回头管我QVQ
80、第 80 章
诸葛瑾停住步伐, 但并未转身。
他道:“在先生面前搬弄医术的门道,本就是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