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鼓雷门。其实先生已经有了对策, 只是想要瑾替你说出口罢了。如今讨虏将军广招贤才,所以你希望某也能受之亲睐,成之虎翼。”
他的语气极为肯定。
李隐舟既然一应备好了等他来,就断不是胸无城府之人,孙权的病是假,此人的无能更不是真。
可自己本因避祸来吴,又岂肯轻易为人犬马?
只得笑一声谢过好意:“将军身边有张公周郎这样的智者, 有黄盖凌操这样的悍将,还有许多谋士群策群力,想必不缺乏某一人之力。某本草芥,胸无大志,从远方来,自隐处去,实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和必要。”
话说到这个程度, 已经算是客气且决绝。
身后的人却毫无撒手的意思。
不仅不放手,还扣紧了五指,反问:“诸葛先生当真心无杂尘?”
诸葛瑾默然。
青年抛下铜秤,秤砣在桌上哐当转了两圈, 终于砰一声砸在地上。李隐舟却擦了手掌, 锵然道:“吴郡远离尘嚣, 的确是世外净土, 子瑜旅居这里,应该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既然你今日现身,便是希望出谋划策,能够保下江东, 保下吴郡。”
诸葛瑾仍不言不语。
李隐舟继续道:“若要避世,大隐于市,天下之大任凭君去,何必插手管这档子闲事?先生若心中毫无抱负,今日绝不会站在这里。”
穿堂的风带来五月槐花的清芬,似流水在漩涡中缱绻了片刻,这样空宁的晌午里,浮生消磨,岁月平静。
诸葛瑾亦有片刻出神。
这半生流离,大山大河走过,遍访名迹游四海,只觉繁华之处乱花迷眼,贫瘠之地又无生趣,唯独江东水土恬静宜人,恰好容下他浮世里颠沛沉沦的一颗心。
本想出世,却一脚入世,细细回想,竟不由大笑。
“看来管了一遭,就得管一辈子了?当真蛮不讲理。”
却也好奇,且先听听:“可究竟有什么事非某不可?”
李隐舟这才将曹操的来信和盘托出。
其实诸葛瑾来之前也已经猜出个大概。
他掀开衣袍重新入
座,端起茶来徐徐饮了一口,隔了缭绕的雾气,眼神竟锋利了许多:“要想服众,必须令他们知道送质弊大于利,虽可避战,却只会引来灭顶之灾。”
李隐舟点头:“所以必须要先生游走一趟,也唯有先生有这个本事。”
诸葛瑾放眼瞧着窗外树叶筛下灿灿的光,扣下茶盖回味片刻,才似尝出味道:“而今曹操就像药材,皇帝则如秤砣,他们之间看似平和亲厚,但其实经过官渡一战,已经使曹操暴露了不臣之心。若江东再依附曹操,那么等于明晃晃就是做了逆贼,起码——在皇帝的眼中是。”
曹操本绝无好意,而汉室若把矛头对准江东,则更给了他出兵的理由。
这一步棋可谓暗藏杀机——若孙权不答应,他便有十足的借口讨袭其不忠汉室,想自立为王;若答应,汉室反会觉得江东联合曹操,居心不良,喉头之鲠怎可不除?
不管孙权怎么做,他都能找到理由出兵。
越是低级的军阀,越不在乎师出有名,可曹操如今打着天子的名号,筹谋布局不得不步步谨慎,半点不落错处。
然而他也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一定有弱点,有软肋。
诸葛瑾却无后世的先知先见,自然不解这一局应当如何破。
也想不透自己能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李隐舟不动声色俯身挨近他,低声耳语道:“先生是否记得,曹操营下曾有一名将领,叫做刘备。”
诸葛瑾一听,心中便明晰片刻:“刘玄德叛曹助袁,可惜袁绍后继无力,他也无计可施,败走荆州投奔刘表,如今很算落魄。先生是认为他曾在曹营,如果能争取他来江东,也许可以现身说法,揭露曹操的野心与诡计?”
这话对了一半。
然而让刘备投奔孙权……对于那个数十年野心不曾磨灭的男子或许不算屈辱,但现在还没有十足的理由说服他。
于他而言,匡扶汉室这柄大旗被摇久了,做事自然规行矩步不敢露半点野心,此刻的蛰伏不过是为了来日出头的一天。既然有一个垂垂老矣的刘表可以守株待兔,就绝不会轻易跳槽到不好拿捏的孙权这边。
然而就算不是盟友,此刻,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忠诚的战友
。
李隐舟声音更低:“刘玄德背叛曹营遭遇惨败,但赢了人心,起码,是汉室的心。”
轻轻一句话,却似一颗惊雷炸响在诸葛瑾的耳边。
他顿时领悟其中关窍。
哪个皇帝能忍卧榻身边有虎狼酣睡?可偏偏如今圣上只能忍。
刘备匡扶汉室究竟真心还是假意都不重要,在汉室眼里他就是水中稻草,尽管自己也飘摇无力,却是最后一丝上岸的希望和绝不屈服的意志。
这场背叛不仅没有给刘备带来恶名,反而在其经营下成了惨烈的赞歌。
“可刘备会替江东造势?”诸葛瑾微微地蹙眉,那双温润的黑眸掠过一丝寒火,心底被蓦地照得雪亮,“难怪将军要病!”
孙权这一病,远在荆州的刘备少不得要琢磨——若是孙家再生变故,曹操一鼓作气拿下江东该如何是好?就算他猜出背后玄机,也更会担心孙权一时软弱,当真成了曹操的鹰犬。
不管如何,曹营再度壮大实力,刘表那个败絮其中的老匹夫都不能再保他,甚至自身难保!
千里之外的刘备一定正焦灼地探听着江东的动向。
诸葛瑾是聪明人。
稍被点明,就已经看透了孙权和李隐舟此刻的筹谋打算。
也唯有让他看清楚江东的对策,才能令其心服口服地一展才学。
李隐舟帮他换了一盏茶。
滚烫的茶水注下,诸葛瑾的眼神也被渲得温热许多,隔了渺茫一绺雾瞧着眼前眉目淡静的年轻人,亦隐约看破些什么别的东西。
然而话未出口,便在舌尖苦涩的滋味中化开去。
新换的茶冲了三遍,还是洗不脱陈年搁置那点旧而朽的气味,他方才无心品茗,这才嗅出茶里被潮湿浸透了的涩味。
草木中人自然不事奢华,然而君子饮食也讲究清澈甘冽,这极没有品位的茶还是令其微微蹙眉。
诸葛瑾放下茶杯,摇头:“这茶是被雨水泡久了生出涩物,瑾还可勉强入口,换了我那弟弟决计不肯将就。将军若不懂茶,最好还是劝他换一味。”
这话不是嫌弃孙家节省用度,只是提点其待人接物逢迎之道。
论及待客礼仪,力促蜀吴联盟的诸葛瑾自然有话语权。
“这是外头进来的茶。”李隐舟
闲闲转动茶杯,透过腾腾的热气瞧里头荡漾的碧波,淡淡地道,“听说那里民风不化,常年酷暑多雨,这样的茶,想必已经算好东西了。”
诸葛瑾眼神一跳,却又端起茶杯细细啜了一口,咽下苦涩,喉舌间只留下淡淡陈旧的味道。
他微微笑了笑:“是好茶。”
……
那日李隐舟走后,诸葛瑾和孙权谈了许久。
次日,他便马不停蹄动身去蜀地。
朋友颇不解地为他送行:“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救讨虏将军?子瑜你就是心肠太软,听说这位孙家新主公可是心狠手辣、薄情寡义之人。”
心狠手辣,薄情寡义么?
诸葛瑾淡笑不语,只觉唇齿之间,留有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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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瑾一走便是月余,孙权却越发病入沉疴,往日狂热的精神劲都似被病气磨平,恹恹躲在房中极少步出。
连孙尚香都有些信了此道,不由地为他蹙眉担心:“是不是那天孝则说的太过火,他心里憋气了?”
李隐舟拿羽扇懒洋洋地拂了拂滚滚的水气,被热浪蒸得眼角发红。
做戏做全套,要想瞒过敌人首先得瞒过自己人,要瞒过孙尚香这样精通药理的人少不得吃些苦头。
“也不至于。”他勉强撑出一副沉重忧患的表情,低低道,“就是太操劳了,想必会有转机。”
“那送质的事情……”
“已经知会了诸公晚上来密谈,拖不得了。”他知孙尚香不是心性柔弱的普通姑娘,为防生变不敢透露太多,凝眉许久,只吐出三个字,“你放心。”
孙尚香点一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李隐舟:“他说这是母亲遗给他的,很灵光,可以保百病不侵,你悄悄搁在兄长枕下。”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末了,小小声补一句:“千万别告诉兄长,孝则还置着气呢,不肯让我说出去。”
这两人大小就是水火不容的脾气,一个话多又偏能精准踩人痛脚,一个心思敏感却不肯露在面上,两人冷战起来就没有消停的日子。如今都是快及冠的人了,却还玩这种让人传话、看看谁先低头开口的把戏,简直越活越孩子气了。
无奈地打了打扇,忽想起来庐
江老妪给的那个配囊,连日忙碌竟忘记了给他,刚好让孙尚香带去。
“我还记得。”孙尚香低头戳着手心大红的配囊,眼神绽出难得的温柔,“你们为了给我熬药,都闹到陆太守那里去了。对了,我听说那个老太有个傻孙子,如今他还好吗?病情有没有什么转机?或许我们哪日再去仔细看看,说不定能治好呢?”
李隐舟手腕的动作停滞片刻。
孙尚香喜悦的神色一顿,旋即在沉默中明白什么,细细收好了配囊不再提,片刻轻轻道:“既然今夜兄长要会客,这里就交给我,你去。”
见他眼神复杂,又笑了笑:“去,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刘备叛曹的事情不涉及主线就不细说了,有兴趣可以百度衣带诏看看
81、第 81 章
今日恰是十六的满月。
骤雨初歇, 清风徐徐,一轮圆月在雨里被洗濯得发白, 连上头圆圆缺缺的印记都一清二楚,就这样孤高地悬在天顶,朝人间布洒下一层寒亮的光辉。
暑热不觉就散去了,手上的药炉子咕咚咕咚冒着白气,腾腾的热气在凉空里洇开,扑到鼻尖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湿冷的感觉。
孙权的房外已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曹操送来的私信权且算是个预警,给足了孙权考量的时间, 以朝廷的名义发布的赍文是近两日才到了江东,虽没有大张旗鼓地布告出来,却也足够闹得人心惶惶。
一众林立的身影参差交错,偶有骨节扣动嘎一声焦灼不安的脆响,拧起的眉里各自凝着狐疑的深思。
见李隐舟来,终究是老将黄盖第一个按不住声音:“主公如今究竟如何,既请了那么多能人异士, 难道没有一个可以解病的?”
质问的眼神潮水般涌到年轻的医生身上。
李隐舟捧了药炉,不疾不缓地解释:“主公忧思过度,风邪入体,不是一两帖药就能康复的, 病去如抽丝, 诸公请耐心等候。”
“耐心, 耐心!”黄盖被这幅慢条斯理的模样激起一肚子的火气, 眉头抽动间猛地以枪掷地,竟生生凿出三寸的深坑。
他的眼神一转,环视各自不语的诸人,眸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两位将军浴血奋战数十年, 一代基业,万千亡灵,难道就要这么折首跪于人裙下?!曹操宵小之辈,挟持天子,多行不义,我等奉承天命,当破虏讨逆,以证天道!”
旋起的碎石一粒粒飞滚到李隐舟的脚下。
黄盖的目光也遽然钉在他身上,炽烈的语气一点点肃冷下来:“而今主公一味称病不出,难道就要这样把大业拱手送人?李先生,你也身受孙氏重恩,当厘清长短,公私分明,以大局为重。”
这一番激烈陈词迅速点燃了论战的硝烟。
不待李隐舟答,张昭已淡淡地接话:“曹公虽然行事诡谲,但也终归是朝廷股肱之臣,我等既食天禄,当尽人臣之事。若公然对抗朝廷,岂不给了敌手以可乘之机?而今百废俱兴,万事萧条,正是应
当休养生息的时候,何必急于和曹公翻脸?昔年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终吞吴,而今我们只是送质入朝,也算不上屈辱。成大事者能屈能伸,一时意气只会落入敌手的圈套。”
他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夏末秋来的夜,空气时冷时热地拧成一团,像濡湿的棉花塞进鼻腔里头,令人闷得呼吸困难。
一潭闷沉沉的死水里,难得竟有人出言反驳张昭:“万安之策或许可以保全,但天下格局瞬息万变,一味求全又如何可以破局?何况江东六郡地处水域,水脉充沛彼此勾连,而水上作战并不是曹操所擅长的领域。即便是退败,曹营也很难追兵深入,我们还有自保的办法。”
众人投之以不可思议的目光。
万没想到素来为人和善的鲁肃竟然敢和张昭叫板!
不等他话音落,便听一声沉郁低哑的声音响起:“可他打败了袁绍。”
顾雍不开口则已,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正中诸人心底纠起的死结。
曹操有什么可怕?不过乘时作乱,挟持天子以令诸侯,圣师的面孔,逆贼的心怀!
官渡之战却似一道响亮的耳光,将春秋大梦里的人遽然打醒,曹操能以二万兵马胜过袁绍十万粮草充足训练有素的大军,这绝不是运气使然,他不是当初的董卓,更远胜袁氏兄弟。
月色皎皎,满地霜花被踏得七零八碎。
气氛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若能战,谁想和?
张昭、顾雍他们是羸弱之人吗?未必。此前平宗亲、剿世家,这二人明里暗里出手何曾留过一丝心慈手软?
黄盖、鲁肃又是好战无知吗?更不是。江东六郡散落数年,历经孙氏三代主公数年困斗才有了今天尺寸的安稳,就这样轻易被收买了去,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凌操闷不做声烦躁地转着枪。
他俯首贴近李隐舟,忽道:“主公究竟是什么想法?为何此次连我们都不告诉?你们耍什么花样?”
李隐舟一眨眼睫,目光在月色中明朗了一瞬,也仰头凑近凌操的耳朵,低声吐出几个字:“主公宅心仁厚,校尉放心。”
凌操被磨得枯焦的唇舌几欲呕血。
这位新主公哪里跟宅心仁厚牵扯得上半点干系
?睁眼说瞎话!
脑中急电一转,便想起庐江时候算计李隐舟那点小小伎俩。
绝对是挟私报复!
他和李隐舟数面之交,几乎次次都是危急存亡的关头,而今才算见识这人睚眦必报的小器心眼,恨不得把他当凌统一样吊起来抽一顿,但这风头浪尖还偏得指望他说上两句。
只能忍了暴躁,按下心绪,咬了牙低声道:“过了这一遭,我请你喝酒赔罪。”
凌操顿了顿,声音愈低,手中的枪却攥得愈紧:“……我们不能低这个头。”
人可以折断骨头,却不能折了骨气,可以流血,但不能丢了血气!
李隐舟眼角微微一扬。
竟笑了一声:“校尉就这么不相信主公?”
凌操冷哼了一声,不答。
真不相信他,就不会按下脾气一声不吭,早就和张昭老儿揪着袖子打起来了。
李隐舟低头拨了拨药罐上的瓦盖,徐徐拨开渺渺的白雾,低声道:“药在罐子里闷久了尚且会变了性味,人言若堵起来只会在内心生变,主公不是不想管他们,只是此时若不让他们说个痛痛快快,以后还有谁敢谏言?”
“净会鼓捣这些。”凌操咧了嘴不屑地环顾一周,冷静下来,眉却拧得更深,“但总这么吵也不是办法,人心不齐,用什么匹敌北原的大军?”
二人低声耳语的片刻,反对与迎合的声音在沉静中复又燃动,唇枪舌战彼此谁也不想让步,响亮的争论几乎擦出电光火石,将寒浸浸的秋夜点如白昼。
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锅乱粥里头,房内终于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似轻轻一道鼓点,在瞬间的凝滞后,直接将战意引到极点!
黄盖竟一脚踹开了门,严厉的眼神左右四顾逡巡片刻,骤然凝滞在半空之中——
孙权一身素服不染半点尘埃,失血苍白的嘴唇挨在白茫茫一圈风毛边上,在陡然扑面拂来的夜风中慢慢抬眸。
寒铁似的眼瞳淡然直视一拥而入、却有些手足无措的部下。
“诸公所言,我都已经听清楚了。”他在病气里又咳了一声,额尖隐约抽出青筋,脸上神色却依旧淡淡,“你们是觉得我们一定赢不了曹操?”
这一刻,即便是主张反对的黄盖和鲁肃都忽
然沉默下来。他们主张的并不是逆风挑衅曹操的威信,而是宁可战死也绝不为人犬马。
谁也不曾想过去打败曹操。
谁又能打败他?
张昭反问:“我们用什么对抗曹操?”
孙权亦默然。
他目光直直落在庭前一地的寒霜上。
一股自上而下的不安顿时卷落下来,连孙权自己都不能回答的问题,又有谁敢去深思呢?
凌操也有些心急,拉了李隐舟到一旁垂问:“你们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难道主公真的打算答应曹操的话?”
孙权亦微蹙眉头,目光微微从他身上划过。
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上演,可诸葛瑾为何还不现身?
李隐舟在柜中取出一枚阔口的杯,将滚烫的药倾注进去,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递给孙权。
淡淡热气腾起,他低声道:“药熬好了,主公别急。”
……
嗒——更漏滴破静悄悄的夜。
一道清而冷的声音破开空落落的静谧。
“瑜来迟了。”
众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回顾——
夜风撩起了丝缕的云,明明的月色似流水摇晃,来人挺立的眉峰下暗影横生,一双浓黑的眼却氤着寒火。
周瑜的身影却被勾勒清晰,落了满肩霜寒的清辉,着一身素衣玉冠,踏着风阔步而来。
他穿过一众缄默的同仁,立定在孙权面前,垂眸瞟他一眼便转身面向张昭:“我们为何不能赢曹操?”
一旁的顾雍沉沉瞥他一眼:“曹操以少胜多打败了袁绍,而今气焰更胜昨日。”
周瑜却淡然北望——
“袁绍在攻曹操时,恐怕也觉得自己必胜不可?”
一时四下皆静。
这话是认为他们也可以同样逆风翻盘!
张公沉声片刻,只问:“我们何来赢面?”
周瑜目光微顿,从容不迫地给出答案:“江东六郡自古是天下水米之乡,富饶可敌半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人心安定,士风强劲,在天时上,我们不输给曹操;曹营地处北原,皆是陆军,不谙水性,在水战中已经失去地利;而今天下动乱,曹操赢了袁绍却输了人心,虎狼之心已是纸后烛灯,昭昭然揭露于天下豪杰之间,我们退无可退背水一战绝无所畏惧,而他碍
于野心顾虑重重必受辖制,因此在斗志上未必优胜。天时地利人和曹营无一可敌我们,再兼官渡一战已经耗竭了士气,短期之内他对江东绝无胜算。”
他一丝一缕地剖析来,竟毫无半点怯意和畏惧,仿佛口中所说那个创造神话的曹操,不过是席地而坐对棋博弈的普通对手而已。
他语气很淡。
但在场诸人心中隐约澎湃的浪潮几乎扑出躯壳!
孙权的眼神如掠过狂风,隐藏的情绪被骤地点燃,竟拖着病躯按着剑立起身来,深深凝视周瑜片刻。
片刻,凌操狂笑一声:“周郎说得对,难道我江东儿郎就个个不如那么个老匹夫?还是说你们这些书袋子觉得自己全都输给了他麾下的谋士?世上没有不败的战神,却有怯战的懦夫!”
被他这样冷不丁地一激,方才冷言冷语的主和派立即掉转火气围攻凌操:“凌校尉这几年又有何建树?”
凌操立即拔枪:“起码若曹营敢犯,某必第一个迎战!”
张昭立于原地,苍老的发在空中漫飞片刻,在众人重燃激情时,脸上始终保持着冷静与淡定:“可我们拒绝曹操,他便有了出师的名义,公瑾最后一条、也是至关紧要的人和,并不成立。”
周瑜却早已料定他所言一般。
目光有意无意在人群后的李隐舟脸上一掠而过,缓缓道:“人心各异,想要独吞天下,曹孟德就已经输了人和。”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咕了半天
诸葛先生是外交官啦,装逼还是让指挥官来上
第 82 章
闻言, 众人皆是一愣,接着便细细滋长起讨论的声音。
周瑜长立人群中央,一任夜岚拂卷长袖。
直至人声煮至鼎沸, 他阔然回首, 唯独望向孙权, 锵然道:“汉室大势已去, 曹营根基深厚,其余众党皆不成气候,而今之计, 唯有隔江两立!”
……
这场密会直至宵夜尽头。
诸葛瑾于次日黄昏才现身。
他带来的不仅是挂在足尖蜀地湿滑的青泥,还有汉室下赐江东的消息与刘备递来的密信。
这迟来的出现不啻于一剂定心的药丸,足以佐证周瑜所谓曹操“失去人和”的天然劣势, 更是皇帝一道对于曹操的抵抗——汉室还未真正崩溃, 北伐已经是在中央权威上动土, 若再想南下就是做了逆臣贼子, 天下皆可讨之。
“刘备在刘表手下果然不得重用。”诸葛瑾举袖拂走衣襟上的风尘,淡淡地道,“不过, 瑾观其为人厚德, 广揽人心, 恐怕不久为人臣了。”
刘备惯常以舆论造势, 而今在刘表处不得重用, 又忌惮时时侵扰的曹操,如今已经和曹营彻底翻脸, 当然生畏其一家独大,索性拧尽了力气说服汉室信任江东。
给曹操下绊的时候顺带卖江东一个人情。
稳赚不亏的买卖。
刘备和诸葛瑾一定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李隐舟捻起他送来的药材,放在明晃晃的铡刀下用力斩成数段, 耳畔回旋的却是昨日周瑜的主张——
二分天下。
天下乱如棋盘,谁欲独吞天下就成为众矢之的,连曾经占据时势的袁绍袁术都过分跋扈而被群起攻之,如今想要独揽泱泱中土无异于把自己设立成拉仇恨的活靶子。
与之不谋而合的鲁肃则更激进,在会上便果决地提出了“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的战略措施。
孙权拍案许之。
当即令顾邵撰文回绝朝廷。
顾邵文采斐然,文章一蹴而就,字字激昂,诸葛瑾想必已经或多或少从之猜出什么。
在李隐舟的漫不经心的缄默里,他的微笑暗沉片刻:“刘豫州倾力相助,而先生却刻意设局令瑾来迟、不能陈情,想必是因为主公的策略里根本就没有与其联盟这一条?”
李隐舟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以粗糙的劣纸慢条斯理擦净锋刃,坦然地反问他:“主公为什么要与之联盟?为什么要帮他?”
诸葛瑾微微蹙眉:“不讲信用,以后再想合作会很困难。刘玄德不是池中之物,刘表却十分庸碌,荆州迟早要易主。若我们共据长江南岸,就唯有联手一条明路,分化只会令北原得势。先生这样做,是在消耗彼此的信任。”
唯有亲赴荆州的诸葛瑾如此重视刘备,能在其式微之日看出未来的巨大潜力,并在无意中透露出三分天下的构思,足见其智谋未必就在其弟弟诸葛亮之下。
李隐舟点头:“你说的很对。”
诸葛瑾笑容更淡、更暗:“既然如此,先生为何对某设局?”
李隐舟回首瞥见他肃重的神色,心知人情练达的诸葛先生面上虽还温吞,心里只怕已经骂出一篇文章了。
他垂手拨弄蜀中远道而来的药材,簌簌的粉尘于指缝里落下,眼神跟着暗了一暗——
“子瑜为什么认为,我们日后一定要和刘备合作?”
诸葛瑾方想启唇论述,却被淡淡地打断:“因为曹操独揽北原,刘表垂垂老矣,黄祖更不济事,眼看局势要变,而子瑜不觉得主公有本事平江夏、伐荆州、占长江,反觉得刘备可夺权刘表、篡夺荆州,所以一开始就将自己摆在了劣势上。”
诸葛瑾于是默然。
孙权固然野心勃勃,手段老练,但江夏固守数年、荆州更实力雄厚,刘备引而不发暗自积蓄,北有曹操蓄势待发,西有黄祖虎视眈眈,江东面对四周惊涛骇浪,可以保全已经耗尽了筹谋,竟还敢妄图独据长江、隔江分治?
这也正是对方刻意设局错了个时间差的另一个原因。
他非旧部,人微言轻,一旦据理力争提出三分的计策,定会被激进的主战派视为刺肉之钉,以后再想立足便十分艰难。
毕竟不是张昭那样的老臣,也无顾雍深厚的家底,初入孙氏麾下便要来泼一盆冷水,也许的确不是明智的举动。
事情琢磨开来便不再纠结,但诸葛瑾仍然坚持:“合作才能赢得胜利,才能减少流血。打仗是为了和平,而不是为了屠戮。没有必要的战争,一开始就应该避免。先生可以压下我的声音,但不能割断我发声的喉舌。”
“是。”李隐舟知道,就如同张昭、顾雍这样的主和派,他们并不软弱,甚至比许多武将都更倔强、更强硬,他们饱读诗书礼仪,心中惦念的不是开疆扩土的澎湃激情,而是保家卫国的长久坚持。
耳畔遥遥是城外不息的水声。
大江大河,生于长流细水,而凝为涛涛激浪,竞流东奔,最终纳入海的博大。
他将切好的几种药材一粒粒收纳入细孔的筛布,用力打一个结后抛去沸水之中,片刻咕噜咕噜沉浮之后,药罐里飘出一阵混杂了数种气味深沉的苦香。
他道:“你可以坚持你的想法,主公不会抹杀你的声音。”
诸葛瑾似看出什么,神情骤然有些凝固:“先生如此苦心筹谋,难道不怕枉做小人?行事诡秘必遭骂名,值得吗?”
值得吗?
李隐舟亦扪心自问,他来到此处十数年,享尽了旁人的保护和包容,而今菲薄之力虽不能扭转乾坤,但终于可以问心无愧。
他举目远望西方迢迢的山水,碧海般的蔚蓝天空阔然展开,层林尽染,秋霜灼灼,大江大河席卷起腾空的浪潮。
风自西来。
他眼睫在涡旋的风中轻轻筛动,心中却想——
秋天到了。
——————————————
他最终没有回答诸葛瑾的问题。
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标尺,值不值得,冷暖自知,无需用旁人的心度量自己。
诸葛瑾必能找出自己的答案。
一路缓行踏出孙氏大宅。
刚转身,便见一对庄严肃穆的石狮子底下笔直站了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衣修得他长身玉立,如风中劲松,有凌雪傲霜的姿态。
然而看久了,也瞧出几分单薄萧瑟的意味。
他目光直直地注视着眼前大宅,看烟霞烈火点染在屋檐上,连青瓦红墙都浓烈了几分颜色,愈发显得金碧辉煌,灿烂夺目。
他脚下的青石板,硬得发凉,萧萧长风从颈侧刮过,像一把钢刀,割得生疼。
他就这样长长地久立。
李隐舟慢慢踱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孝则,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顾邵如梦初醒似的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浮出无奈的笑意:“吓我一跳,我当是谁呢。”
两人于是并肩共行。
虽都没吐露目的地,却默契地走上同一个方向,一路穿过斜阳余晖下的城镇,沐着如火如荼的落日慢慢步行。
顾邵先笑道:“听说诸葛先生从蜀中归来,偏偏此前他说可以治好主公心病,看来这帖药还挺灵验的。”
李隐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到底不是傻子,有了父亲的提点、陆逊的劝说,也算自己琢磨出门道:“之前他和你见过,可见这回又是你的主意,偏偏算准了让他迟一日归来,就是不想令其破坏周郎隔江分治的计策。不过我看你日日呆在孙府,究竟什么时候去找公瑾商量此事的?”
若不是顾邵神色里那点挥之不去的怅然,李隐舟倒真想夸他两句进益了。
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再似往常逗弄,索性直言不讳:“我未曾找过周郎。”
顾邵的步伐一滞。
豁然解开疑惑:“诸葛瑾未带回消息,唯有周郎可以压下众议,你竟然连他都算进去了。”
李隐舟摸摸鼻尖,着实不敢邀功。周瑜不是受胁迫的脾性,但江东受人胁迫,他眼里却决计容不下这沙子。
两人不谋而合,照面只一个眼神,彼此未曾点破。
顾邵迈开步子:“刘备算是白出力了,但形势所迫,他也唯有这一条路选,日后必拿这个说事。”
这倒当真是明事了许多。
他怅然道:“曹操北伐未休,我们也做的滴水不漏,短期之内,他不敢再动手了。只是这道仇记下了,将来迟早有一战。”
秋风在长街上卷起残叶,呼地吹散了一地尘埃。李隐舟慢慢走过青石板,在城墙前驻足片刻。
“是,这几年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他脸上疲惫的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反问顾邵,“顾少主忧国忧民,如今暂且算是平定了,打算什么时候成家立业?”
顾邵听到这话,一分神,脑袋直愣愣磕在城墙上头。
他强自扶住墙壁,尴尬地清了清喉咙,目光落在李隐舟好整以暇的脸上,忽觉出不对劲——他好歹也是顾氏少主,怎么能次次都被这人拿捏。
于是挺直了腰板,负手端立,斜眼睨他:“你大我一岁,怎么不提成家立业?”
李隐舟淡淡地呛回去:“我相熟的女子唯有阿香,顾少主舍得?”
顾邵:“……”
两人一面交谈,一面已出了城。
暮色晦晦,岸旁残柳倒垂着低吻江水,在急进的湍流中豁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数艘大船扣在码头,络绎不绝的仆从上上下下搬动行装。
李隐舟心头微微发紧。
不远处,一袭皓衣逆着霞光,慢慢朝他们走来。
第 83 章
暮风拨开云霞, 原本沉甸甸的天色也清朗了许多,稀疏的星光似纱后的明灯,透出薄薄淡淡的清辉。
李隐舟停下了脚步, 立在原地, 抬眼看过去。
陆逊仍一身素服整洁, 步履轻而稳, 温雅的面容照旧带着一丝渺然的笑意,和润的眸中依稀隐藏着某种淡薄的情绪。
接连的剧变似乎未曾加身,他的神色依旧疏风朗月、沉静淡泊。
一个人要历经多少苦痛, 才能在大起大落面前眉也不动、眼也不眨?
顾邵的手指蜷了蜷,又下定决心般伸展开,越过李隐舟两三步走到陆逊面前, 伸手扣住他的肩膀, 微微偏过头, 决心不看对方脸色。
眉头拧了拧, 认真地道:“我也去。”
陆逊淡淡地转眸瞟他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邵的神色落寞了一瞬。
旋即紧绷了脸颊,眼神锋利地划开迷茫:“我也一同去海昌。既然主公非要令你走远,那我也绝不至于苟且地赖在这里, 我说过, 你是我的骨肉兄弟, 自当共同进退。他可以负你, 我绝不会。”
闻言, 李隐舟不由侧目看他,耳畔浮想着少年昔日直白幼稚的誓言——
“我揍你, 是因为你对我不真诚,但如果有人要欺负你,我也一样会揍他。”
同样的暮色, 相似的长岸,冷酷的时光似乎对顾氏少主格外优渥、格外宽容,将世道里染上的滚滚风尘洗濯开,留下一个坦诚如昨的青年。
陆逊垂眸不语,似在考虑他的要求。
李隐舟却走上前,拉下了顾邵的手:“孝则,主公没有亏待陆氏的意思,世家之变必须有个交代,否则不能平人心。况且……”
他极力压低声音:“海昌是整个江东唯一的屯田郡。”
孙权并不是要流放陆氏,而是将整个江东的粮仓交给了陆氏看管,百废待兴之时,能慨然付之以后背,若非手足兄弟,几人能得到这样的信任和依赖?
顾邵的瞳孔微微一颤,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孙权以他的父亲顾雍暂领会稽重郡,与迁往海昌的陆氏一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人都猜度孙权鸟尽弓藏无情无义,却未曾想到他已算计深远、默默替陆逊铺好了前路。
一时心头如雷鸣闪过,轰然震撼却也倏地明亮起来。
他蓦地转头看向李隐舟,百感交集了一瞬,接着便有些脸红:“……那日我还拿着剑去数落他,还骂你,差点就误了大事,抱歉。”
提及此事,语气一顿,却忍不住关切:“他的病还好么?”
顾邵也是领教过李隐舟的套路的,越想越觉孙权定是装病,可如今尘埃落定,却听闻他仍不大好,原本打定了注意跟陆逊离开这里前往海昌,临别时却忍不住在将军府前驻足许久。
他有些后悔没有直接进去。
哪怕宽慰一句也好。
见他眼神由明转暗,渐渐黯淡,李隐舟笑了一笑:“原本就没有病,我以三七、杜仲等药减血降气,才令他看上去面色枯槁如病,如今大局已定,只要调理数日就好了。”
顾邵这才放心,复又抬眸深切注视他:“阿隐,我和伯言一去不知哪一年才能回来,主公身边唯有你和阿香至亲可信,以后有劳你多照顾他。”
闻言,陆逊的目光陡然深了许多。
李隐舟亦挑眉:“既然明白了主公和伯言的筹措,为什么还要跟去海昌?”
且不论顾雍愿不愿意放他出去吃苦,这个自幼惯养的少主能忍得了荒芜,守住的寂寞吗?
顾邵眼底浮出一丝犹豫踟蹰,旋即握掌成拳坚定了目光:“我虽然没什么谋略,也无武功傍身,但读书育人还算有些见解。如今主公广揽群英,这些重郡人才济济,并不缺一个顾孝则。但海昌地势偏远民风落后,也许正需要有人开荒辟土。”
江风自浪潮的中心袭来,带了湿润的气息扑在人的眼眶,刺出淡淡的红晕。
同样的决定,却已经不再是同样的意味。
也许在对世家拔剑的那一刻,顾氏少主就已不再是昔年那个只会躲在人后嚣张声势的无知孩童了。
陆逊却牵起唇微微笑了笑。
这个从祖父托付给他的小小少年,终于是长大了。
……
远处浪涛之声滔滔不绝地传来。
驻足却安静极了。
柳枝拂过肩头,垂下暗影在李隐舟的瞳中摇曳片刻。
顾邵有这样的志气当然令人欣慰,可这一走,究竟哪一年才能回来呢?
没有旁人,也不必掩饰,索性直言:“吴侯孝期还有一两年,顾公如今深受重用,若你有意,想必孙老太也愿意嫁女。主公不得已重创豪族以平内乱,但未来也有复用的一日,到时候于大局、于私利,都没有人会反对。”
他怕顾邵又钻什么牛角尖,这一席话利害关系讲得极明白。
顾邵的神色滞愣片刻,似乎未曾想过这些,李隐舟更恨铁不成钢,真想敲开这榆木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缺斤短两了。
忍着性子点醒他:“你和她一个当婚,一个宜嫁,主公要顾公留在会稽郡也有这一层意思,不求你谢他什么,但要你好好待她。”
闻言,顾邵才似陡然转醒似的,眼神踉跄地躲闪开对方关切的视线,笑着别过头。
李隐舟和他相熟了这些年,说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算知根知底,正想劝说,蓦地瞧见他泛着微红湿润了的眼眶,心头已彻亮地明白——
他愿娶,可孙尚香愿意嫁吗?
自己曾数次问过孙尚香这个问题,她的答案已经很明显,未曾出口的拒绝是最后一层温柔,只怕一个不字伤了少年赤诚的心。
顾邵轻轻摩拭掌心,想到那夜月下漫飞的芦花,想到吴郡城外漠漠烟霞,眼神柔和下来:“我既爱重阿香,又怎能以局势和利害相胁迫?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已经太多,若可以,我希望她能自在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他的倒影在江风中模糊地拉长、摇曳,最后融入暮色。
李隐舟不再说话。
也无需多言。
少年的情思是角落里洒下的一颗种子,暗暗汲着阳光浅浅地生长,在这晦暗的风雨中开出细小的花。
经霜历雪,未曾蒙尘。
……
江畔的仆从很快停止了忙碌的步伐,擦着热汗毕恭毕敬地走到陆逊身边:“主人,都收拾妥当了,是否即刻出发?”
陆逊看了李隐舟一眼,一双眼瞳落着寂寂的清辉,半响只轻轻道:“保重。”
和顾邵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完了,他们二人之间心照不宣,不需多言。
人事已尽,各安天涯。
李隐舟靠近了一步,想起缺席的某人,微微蹙眉:“等一下。”
陆逊淡然地回望身后伫立的城镇,静立片刻,不言不语。
一刻时辰过去,他收回了视线,语气淡静如常:“天色已晚,回去。”
李隐舟掣住他的衣袖,坚持道:“再等会。”
又一刻过去。
银河在天空流转,宵风吹散云霞。
陆逊毫不眷恋地转身迈步,背后落着霜花似的星辉,挺直而孤寂的背影越来越遥远,似要没入渺渺烟波之中。
顾邵拔腿跟上去,匆忙中抽空对李隐舟扬了扬手:“阿隐,以后常来书信!”
李隐舟忍不住急切地回望城廓,见夜色一点点侵吞下来,满城的灯火便一星一星串联起来,微明的光晕映在眸中,将心头冷凝的风霜一点点融化开去。
他的眼神蓦地明亮。
转身阔步追上两人的步伐,顾不得纠结缠身的衣袖,用力拉住了陆逊的手腕,逼他回看——
深蓝的天幕中,两匹骏马踏破夜岚,在飞涌的尘嚣中奔驰而来。
顾邵不知发生了什么,摸不着头脑地回首而顾:“你们怎么……”
不等话音落定,一道疾劲的风便从他足下掠过。
马背上的少女浅笑倩然,一面吁一声勒马,一面已稳稳当当纵身跃下。
纤细的身影落在面前。
他忍不住伸了手想去接。
孙尚香却俯首拍了拍裙上刮擦的草木,未注意他略微僵住的手势,抬眸笑道:“你们可好,走也不说一声?”
顾邵这才缓过神来,视线越过她秀气的肩胛往后,却见孙权立马握鞭,略微苍白的脸上表情淡淡,一双肃冷的眼眸在他脸上打量片刻,立刻转走了视线。
孙尚香端详这两人脸色,嗤一声笑出来:“怎么,还得打一架,挂个彩,才甘心?”
顾邵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才发觉孙权手边牵了个半人高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整张小脸埋在白色风毛里头,越发衬得雪白的肌肤透着红润。
小手牵在孙权的手掌里头,显然极不甘心,却不敢造次,只能暗暗扭着身子朝顾邵身边扑腾。
顾邵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半跪下去从孙权手中将她抱过来,替她理了理脖上厚厚堆叠的衣料,笑道:“阿茹也来送我们?”
孙权垂眸冷然瞥着在顾邵怀里撒欢的孙茹:“没规矩。”
随即咳嗽一声,不知是在对谁解释:“她一定要找孝则玩。”
陆逊见他们三人来,不由有些讶异地挑眉,却也没揭穿这点别扭的掩饰,只转眸瞟了李隐舟一眼,深黑的眼眸透出些微暖融融的光晕。
李隐舟回以一个坦荡的微笑。
接下来的故事在耳熟能详的传唱中越发熟悉,而他清晰地记得,这场离别将会很长、很长。
长到风云变天,舞台上的英杰上场而又落幕。
江河推开波澜,狂浪激起水花,川流不息的水脉依旧东奔到海。
就如生命不会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 香香不会是悲剧结局
第 84 章
仲秋的星夜辽阔得有些遥远, 水波粼粼映出满船清梦,随波摇曳的木浆划开渺渺烟波,前路迢迢若隐若现。
孙茹攀着顾邵的肩膀睡得酣甜, 绯红的脸颊隐约能瞧出熟悉的模样。
顾邵安静地端详她许久, 慢慢把她托到孙权的怀中:“她不是个坏孩子, 主公好好教养, 她会懂事的。”
孙权默然颔首。
即将破晓的时分,李隐舟送他们上了船。
刚踏上船头,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便豁然映入眼帘。厚厚一层秋衫压在那人肩上, 似要将其沉坠地压垮;笼在广袖中的一双手微凸出轮廓,一枚枚骨节都历历可数。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一双墨似的浓黑眼眸看得人触目惊心。
李隐舟心头一跳, 半响竟没认出来。
片刻, 才试着开口:“公纪?”
陆绩扶着栏杆脚步踉跄地走了过来。
陆逊和顾邵都适时地缄默。
江风一拂, 衣衫便卷了少年满身, 李隐舟才发现原来陆绩已经瘦成这个样子,一根根肋骨都浮现出来。
这一年来,内乱未平, 他始终处在严密的监控下, 唯有时时诊病的孙尚香陪他度过春夏秋冬。本来极敏感的少年骤遭剧变, 很难想象他是如何艰难地说服自己活了下去。
陆绩看了眼码头遥遥立着的孙尚香, 转眸看向李隐舟, 微微张口似想说什么,却又默然地咬住嘴唇。
慢慢地转身。
李隐舟陡然拉住他的手, 俯首贴着他的耳朵:“将军要救的,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陆绩,是那个迷途知返的陆绩, 不要让他失望。”
陆绩的脚步一顿。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瘦削的胛骨似薄薄一层蝶翅扑动。
李隐舟松了手。
响亮的一声号子划过朗朗泛蓝的天穹,浓黑的夜色一点点地被晨曦抹开,江风拨开朝雾,露出第一抹赤金的霞光。
他跳下船,目送江波送走故人。
……
回城的路上,三人牵着马缓行。
路过某处,李隐舟停下脚步:“你们送阿茹回去,我想去看看故人。”
孙尚香利落地翻身上了马,眸光含愁地看他一眼。孙权则抽出马鞭,踩着马镫回首道:“尽快回城。”
李隐舟挥手离开他们的视线。
踏着晨岚下微微发潮的泥地,慢慢踱到一座墓前。
碑上的文字已被风吹日晒模糊得不清,拨开丛生的草蔓,露出一个残缺稀碎的“暨”字。
他俯下身子,拈起地上枯萎的花藤,慢慢将墓前收拾干净,拍了拍手坐下。
想说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许多话却哽在喉咙,酸涩地堵着心口。
十年前,他在这里接过暨艳的手,领着他走出秋雨。
如今面对枉死的暨老太,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交代。
朔风卷起满地的尘土,萧萧枯木漫漫飞舞,空气中氤着朝露的湿冷。
他靠着墓碑,慢慢启齿:“我们一年来都未曾打捞到子休的尸首,或许他还活着也未可知。我总觉得他并没有死,他还不曾真正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还没有去赎罪,他不会就这么撒手走了……”
一滴雨破空落下。
顺着微红的眼尾滑落,无声无息渗入泥土。
李隐舟伸手接住雨点。
漫长的雨丝飘摇地垂落,将天与地连接起来。眼前的景物倏忽洇上一层蒙蒙的水雾,潇潇风吟中唯有点滴切嘈的雨声。
头顶忽飘来一抹浓阴。
下意识地抬头,竹骨支起的伞隔开雨幕。一张清俊而略稚气的面容映入视线,垂下来关切的目光:“先生怀念故人,也当爱惜身体。”
李隐舟阖上双目,将情绪收敛于细雨微澜的眼眸之下,拍拍身上的泥水站了起来。
他立直了身,伞盖便够不着头顶,陌生的少年把伞柄递给他:“雨很大,快归家。”
李隐舟这才睁眼打量来人,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小少年,一身蓑衣在烟雨中溅起濛濛一层水雾模糊了他的神色,然而温驯的眼神中分明透着类似的哀愁。
他注意到对方手中一束淡黄的菊花,知道也是同样来墓碑林立的坟地叙旧之人,念他如此年幼,心头微微动容,收下递来的好意。
温凉的体温残留在指腹下坚硬的竹骨,李隐舟谢过来人:“请问少主是何方人士?伞是贵重的东西,日后某也好归还。”
少年抬起视线,对他微微地笑:“我叫张温,先生可唤我惠恕。”
张氏亦是吴郡著名的豪族。
李隐舟似乎隐约理解了他孤身来此的原因——即便张氏低调而隐忍地在世家的血光之灾之中保全了自身,与之牵连的家族中也必有无辜血亲赴难。唯有在这人迹罕至的旷野,少年才得有空暇怀念曾经的家人。
他道:“多谢,也请少主保重,前路还很长。”
张温点一点头。
水珠顺着伞缘垂成一线,同病相怜的二人彼此对视一眼,擦身错开。
李隐舟顺着来时的路,踏着泥泞一步步走远了。
张温收回远眺的视线,垂下眼睫,慢慢走到暨老太的墓前,拂开积雨。
将花放下。
——————————————
建安八年,春。
一封来自海昌的信送至孙府。
“陆议?”孙尚香不解地瞧着封上的落款,“为什么伯言好端端要改名?”
孙权淡淡地抬眸:“从言义声为议,他早年用的此名,因此后来取字伯言。是迁往庐江后,陆康公认为议字骄狂,才改为逊字。如今他到了入仕的时候,改回来也很寻常。”
闻言,孙尚香亦惊亦喜地绽开笑:“他可以入仕了?”
孙权伸手取过信,照旧冷冷地:“他身无功绩,只能从都尉做起,我会令他为海昌屯田都尉,领海昌县事。”
孙尚香从李隐舟口中得知过内情,心知肚明此任的重要性,却也惋惜又是数年不能相见,心头冷暖交加,不由叹道:“听说陆氏迁往海昌后很得当地人的尊重,孝则还办了所学堂,有志者不论年岁都可求学,他真是进益了。”
随即眼巴巴盯着一丝不苟批阅文书的孙权:“我从阿隐那里学了好些东西,母亲也再不拦着我从医了,兄长,下次出征带上我。”
孙权眉头一拧,一句“没规没矩”还没出口,便见她俏皮地笑一笑,飞鸟似的扑出门去,声音清亮地飘远:“骗你的!我才不去呢,我要留在这里,学好医术,治天下人!”
李隐舟端着药碗,和她擦身经过。
一见孙权沉郁的脸色,就知道准是孙尚香又故意惹恼他。
做了主公,万事不能随心随性,唯独气急了才能摆出一两分真实的脸色。
没好气的主公瞥见李隐舟手上腾着热气的药碗,眉头更深,眼神肃杀。
李隐舟万般从容地用药碗换下茶盅,淡淡地道:“当初不装那么久的病,也不至于亏损至此,按照这方子继续调养两年,就再也不会头疼心悸了。”
和当初无病呻/吟的顾邵不同,他的病是要装给全天下的眼睛看的,自然不得不下了狠手,再加上连年不要命的操劳,本来装病也染了三分真病,不得不日日用苦药调养生息。
孙权目光从那碗惹人不悦的药上错过,将竹简往前一抛。
李隐舟利落地接过来。
垂眸读信。
信里细细描述了海昌的风土人情和粮田收成的情况,亦借这个由头简略剖析了如今天下的时局。
直到信尾,才简略一笔提到,顾邵将娶陆氏女。
陆顾姻亲由此延续。
李隐舟心头微微一顿。
孙权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青色宝剑:“顾邵的婚宴,你代我去。”
李隐舟认得这柄剑。
昔年孙策将之抛给顾邵,调戏之余亦是希望他能够手握青锋护住自己心中珍爱,后来他则以此递信,助其不攻而取庐江郡。
兜转一圈,剑未蒙尘,人却不似当初年少。
又或许早在以剑递信那日,顾邵就已经学会了舍下私心,去保护更重要的东西。
孙权蓦地拔剑。
冷锋晃在眉目间,他的眼神狭了一狭,随即将之递给李隐舟:“带给顾邵。”
李隐舟从他手心接过长剑,俯首看着上面映出的一张微微蹙眉的脸,不由叹一口气,竭力放松表情,在心中措辞准备说些什么。
却听孙权道:“去。”
李隐舟驻足片刻,任轻风穿堂而过,携来雨后洪流勃勃涌动的浪涛之声。
孙权头也不抬地翻开下一册公文。
动作淡然,面色不惊。
自李隐舟庐江归来,保孙栩以笼络凌操,留诸葛瑾谋刘备相帮,以至设局令周瑜发声,让群臣舌辩,他越是襄助自己这个主公广纳英才充实部下,便越是透露出了无意留下的心迹。
陆逊顾邵以一己之力辟开了海昌这块荒土,如今春风正茂,那片得天独厚的宝地正待播撒教化的种子。
良木养在庭院固然赏心悦目,安在梁上却更能撑起一片屋脊,用人就要用在最合宜的地方。
李隐舟本打好了主意探好口风就开溜,未曾想对方先发制人,倒衬得他心眼小了。
沉默半响,万千心绪融在心头,终究只凝成短短一句话:“若主公有召,某必回。”
……
挎剑踏出孙府,回首而顾夕阳下庄严肃穆的宅邸,往事一一浮现在心头。
脚下的土地一如初来时的宁静安详,数年来绵绵不绝的风雨催生出新的枝芽,掩过了冷血与热泪。
江河万里,广袤的天地中,他这粒不起眼的水珠亦可以滋润一方土壤。
暮色落下。
春夜,赤色的商星历经了整个冬日的寒寂,遥遥出现在南天。
他在心中道:别了,吴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到此就完啦,往后5年都是在海昌和小陆小顾开荒科普搞建设的种田生涯,以后会用小陆的视角写个番外,不写入正文。
第 85 章
建安十三年夏, 海昌。
六月的风绵着晌午过后将落未落的雨,湿哒哒的暑气透过毛孔直渗进心扉,便是摇了蒲扇在树荫下乘凉, 半响功夫也洇出满背黏糊的汗。
农人在艰辛的劳作里歇息片刻, 打了赤膊贴着泥蹭一点凉快, 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起近来的稀罕事。
“听说曹公最近废了三公, 做了丞相,连天子都要瞧他的脸色,咱们大汉朝莫不是要改姓了。”
天高皇帝远的, 口舌便没个遮拦。另一人也咕隆灌下一口凉井水,啧啧品咂这世道里的滋味:“也不见得,当皇帝是要讲命数的, 单说这百余年, 殇帝不就早夭了么?曹公怕是没命享那个福咯。”
好奇的目光搭过来:“这话又怎么说?”
那人神神秘秘地:“听说曹公发了头风, 聘天下名医诊治, 却没一个有本事治好的,就连大名鼎鼎的华佗都被牵连地下了大狱,莫不是……”
粗糙的打掌比在脖颈上, 挤着眉眼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交头接耳的农人于是面面相觑地缄默片刻, 半信半疑的眼神交汇在空中, 齐刷刷地往县衙的方向一瞥——
说起神医, 远的不知, 他们海昌县可是有个妙手回春的李先生,这回不知能不能躲过一劫呢?
……
农人心口念叨的李先生正执了竹简斜倚窗柩, 广袖随意挽在腕上,未着冠的浓黑长发仅用木簪疏懒压下,暖烘烘的夏风扬起散落的额发, 在细碎晶莹的眸光中落下几丝淡淡的影。
隔了一行桑树,蒋干打量着眼前清俊隽秀的年轻人。
以他今时今日的声名,亲自来这鸟不拉屎的乡野之地登门拜访已算得上屈尊枉驾,而未曾想到江淮一带除却华佗与张机之外最为人称道的神医,竟是个弱冠之龄明眸皓齿的青年。
这倒有些意思。
他摇着蒲扇阔步走上去,一身褴褛浑毫无素日青衫玉冠儒雅斯文的模样,趿着草履踩出两排泥印。
听见咯吱的脚步声,李隐舟搁下没读完的《伤寒杂病论》草稿,抬眸不深不浅瞟来人一眼。
蒋干愁着脸:“先生可是李姓神医?”
李隐舟垂下视线。
眼睫在和风中微动,目光便明晦不定。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他眨一眨眼,神色复又温和起来,起身不紧不慢迎上去:“何事?”
蒋干心头一跳,也不深思,按拟好的谎话苦涩道:“家父近来不幸染病,家里人遍访名医,为此都已倾家荡产,却是一无所获。听说李先生宅心仁厚、医术超群,我才跋涉而来,恳请先生走一趟。我愿当牛做马,只求先生成全我的孝心!”
说着说着,滚下泪来。
李隐舟瞧他满脸凄楚,也郑重了神色,一面收捡药箱,一面细细地垂问:“你是哪里人,父亲又是什么病?”
蒋干见他轻易上钩,不觉喜上心头,抬手抹着泪:“我叫姜十一,家在邺城,父亲近来头痛异常、几欲昏死。我是个没读几天书的粗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毛病。”
李隐舟颔首若有所思。
在蒋干小心翼翼的目光中,慢慢点了点头:“我留封书信给朋友,姜兄等等我。”
蒋干岂有不肯,搓手摩掌眼巴巴地看他挥笔落墨、唤来个小童:“把信送给陆都尉,就说我要出门随诊,不必担心。”
——————————————
行船渡了长江,北岸的风光便大有不同。水乡里濛濛的雾叫狂放的朔风卷走,露出辽阔的原野与粗犷的群山,一碧如洗的穹窿极高极远,天地蓦地开阔无垠。
踏上邺城街头,暑热扑面袭来,灼灼的阳光刺得人太阳穴突突地发疼。两人奔波了月余,一路已经精疲力尽,看日头正毒辣着,索性找了个茶馆乘会凉。
躲在茶馆的荫凉里,不花两个铜板也说不过去,李隐舟看着满头大汗的“姜十一”,知道他身无长物,自掏腰包买了两碗凉茶过来。
蒋干年少成名,名利场里游走数年,素来是两军来使、座上宾客,何曾吃过这种劣茶?这李先生的好心他真吃不消。
不得不千恩万谢地接过茶碗,眉头一皱,啜了半口算意思意思。
果然又苦又涩。
李隐舟瞥他一眼,并不取笑,关切道:“家道中落,你不习惯?”
蒋干忙点头,慨叹一声:“如今四方都是战火,能停下来喝茶就不错了,城里还好些,乡下路边都是尸骨!若有人能平定天下,修养民生就好了。”
这话倒似隐约铺垫些什么。
李隐舟从善如流地接下话:“天底下群雄竞起,汉室式微,我看蜀地刘家大有可为。”
蒋干说笑般:“先生有所不知,荆州刘表已经身故,他儿子刘琮色厉内荏,已经投了咱们丞相了。”
李隐舟又道:“江东孙氏近年斩黄祖平江夏,虎踞一方,也算如火如荼。”
蒋干站起身,揉了揉额头准备动身:“先生出身江东,看重孙氏也不奇怪。不过我说句实话,孙家小儿在曹公面前实在太嫩了!曹公现在平了北原,又拿了荆州,我看……我看……”
话音未落,踉跄两步,一头往前栽倒下去。
李隐舟眼疾手快拉住他倾倒的身体,手指往他手腕上一扣,扯着嗓子装模作样大喊道:“不好,这是中暑了,兄长,我扶你去城里医馆看看!”
店家瞧人在自家的屋檐下昏倒,正怕两人讹上一笔,听李隐舟这么实诚地一说,忙不迭搭把手,麻溜地将兄弟俩送出门去。
李隐舟动作利落地将蒋干拖进人烟罕至的死胡同里,在他贴身衣物里摸索出令牌和名帖。
“蒋干,姜十一……”
轻笑一声。
这人演技极佳,可惜欠缺点细心,一双手脚细皮嫩肉怎么看都是养尊处优惯了,于是一开口就知道心怀不轨。
他假意上当,一路装作蒙昧无知,到了邺城才下手在茶碗里掺了麻药,直接放倒了蒋干。
行骗之人反被骗,也难怪以后被周瑜玩弄在股掌之中,蒋干徒有声名,手段不过如此。
指节哒哒叩着手中令牌。
蒋干不远千里撒下大谎,就是为了把他从孙氏的地盘骗来邺城,联想到民间广为流传曹操头风的说辞,那些捕风捉影的话未尝没有半点根据。
看来曹操的确病重。
且病得很急。
独霸荆州数年的刘表逝世,其子刘琮就是个扶不起的绣花枕头,被下头的人一怂恿就投了曹操。而今曹营势力如日中天,北原已平,蜀中刘备无依无靠,唯有江东孙家养精蓄锐还能勉强一战,却也孤掌难鸣、胜算寥寥。
天下眼看唾手可得,曹操岂能被疾病拖累?
想尽了办法搜罗名医,为的就是抢在攻击江东之前调整好身体,以最好的状态完成整块鸿图里面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事于他本鞭长莫及。
但华佗因之下狱,连远在海昌的自己都被蒋干找出来,师傅又岂能逃脱毒手?说不定此时此刻,张机也已经身在曹营了。
他只用了片刻就做出决定,要来邺城亲自探探风。
首先的一件事,就是甩掉蒋干这个麻烦。
若像华佗一样陷入被动,别说张机,自己就先一脚踏进了火坑。
李隐舟将他浑身扒得干干净净丢在胡同里,扯下布条将他的手脚绑了个结实,确认他短时间不能体面地走出来,才揣好搜出来的贴身凭证,慢慢悠悠重新踏上邺城的巷口。
和路边的乞儿打听两句,转身进了邺城最豪华的酒肆。
建安的风流,一半在萧萧乡野,一半却在醉酒狂歌里放肆着。
酒楼里有的是达官贵客,酒气一吐,将隐隐绰绰的秘闻吹开面纱。
李隐舟捏着羞涩的钱囊,拣了个角落里的位置,点了壶最便宜的刀头烧,凝眸看着喧嚣的酒客、交错的觥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烛火替了明晃晃的日光,摇曳在醉醺醺的面孔上,照出发亮的眼瞳。
人群忽骚动了片刻。
李隐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只见门口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缁衣缂带,一身华服,儒雅又矜贵。然而青涩的脸上长眉挺鼻自有一股锐气,唇角挑起一抹笑,是见惯长安花的少年得意。
他揽剑阔步迈入酒肆,挑了个临窗赏光的好位置坐下,把玩手中的佳酿,同随行的友人不时交谈两句。
不用李隐舟问,周围已传来钦羡的窃窃私语:
“曹子建当真风流,难怪曹公也看重此子。”
“听说他七岁就能做文章,十岁便闻名四海,如今一见,当真不同凡响。”
……
李隐舟默不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