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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晚鲤鱼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伤害到TvT


    69、第 69 章


    别院里, 雪寂寂无声地落着,唯有炭火毕毕剥剥地燃烧。


    红泥的小火炉上盛放着一枚精巧的铜壶, 垂下两只兽耳。里头搁着温着酒,酒香淡淡地氤氲出来,浸着心肺。


    老夫人于是放下了茶杯,令收拾着药箱的李隐舟暂且留步,陪她见客。


    她对孙贲是同样的客气:“伯阳数年以来镇守边疆,这一路想必十分辛劳。李先生,你替老身帮他斟一杯温酒暖暖胃。”


    孙贲却不吃这一套:“某谢过老夫人的关切,如今边线动乱,少主却不肯发兵,某还想问问是怎么回事,难道, 他觉得贲也会谋逆不成?!”


    他的口吻,俨然已经是质问。


    孙贲的父亲是孙坚的兄长, 他自己又是家中长子, 于情于理都比旁的宗亲更有话语权,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 竟叫一个不到及冠、身无军功的竖子小儿夺了兵权,令他心里怎能不介怀。


    更别提孙权竟敢先动手清理了孙暠。


    他自觉有资格问责孙权。


    孙暠这个蠢材败不足惜, 但孙权竟敢枉顾伦理纲常对宗亲下手, 虎狼之心,可见一斑!


    想到此子行事作态毫不遮掩的阴狠,他也直接将孙权摆在了逆贼的位置上,既然他孙贲是兄弟中最长的大哥,就理应由他清理门户!


    手中的剑几乎拧出火花。


    老夫人却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兵力吃紧,只能分一分轻重缓急, 这也是张公、子敬和公瑾一块做的决定,伯阳可以问问他们是不是如此。”


    孙贲却不信:“兵力吃紧,却纵人屠了世家?好一个孙仲谋。”


    便是旁观的孙辅也察觉出话语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忖度着此刻不宜和老夫人发生冲突给人留下话柄,索性走了几步,亲自动手替他斟上一杯温酒。


    温热的酒液将肃冷的空气晕染上一层薄雾。


    他借着衣袖的遮掩用银针试了试毒。


    见银针照样雪亮如初,才自觉多心,放心地将酒杯推给孙贲:“兄长先喝杯酒消消气,屠门世家也未必就是少主所为,听说是起了内讧。这些世家原本就跋扈惯了,我看,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令李隐舟下意识地蹙眉。


    他轻微的表情却被孙辅敏锐地捕捉到了眼里,竟很友好地对他笑了笑:“久闻先生大名,听说也是先生见了将军最后一面,如今能如此快重新振作起来,不愧是少主选出来的人才。”


    这话里分明有别的意思。


    孙贲狐疑地瞥李隐舟一眼,碍着还有要务没有发作。转身接过弟弟递来的酒杯,用力往嘴里一砸,抹了抹嘴角冷笑道:“贲是粗人,喝不惯老夫人的温酒,还是找少主再要一杯烈酒!”


    老夫人也留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阔步穿过庭院。


    “越发没有规矩。”她气得指尖发抖,按不住手里的拐杖,“即便你们再不满权儿,如今四面楚歌,怎能先乱了自家的阵脚!”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辅也不好直接告辞。


    唯有顺势留下来陪她说几句话。


    他掀开衣袍落了座,倒很自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行云流水的动作,极有清闲公子的风度。


    他劝慰道:“兄长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就像木头一样宁折不屈。其实以辅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即便牺牲一个孙暠,几个世家,又如何?只要能成江东的大业,又何必说什么圣贤话,做什么仁义事?如今这乱世里头,唯有枭雄可以称霸一方。”


    唯有枭雄。


    孙辅平和的神色中,青色的血管在额角隐约地凸起,证明他此刻心绪并不如面上一般平静。


    老夫人倒有些诧异:“看来你并不是很反对权儿。”


    孙辅很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一开始也并不放心,只是见主公雷厉风行,辅实在很欣慰。”


    和刚强的兄长不同,他倒是很和软的一个人,极懂得对权势低头。


    老夫人这才敛下怒意,舒开了眉,安心地放他离开。


    她目光淡淡地穿透风雪:“如此,便好好劝劝你兄长。正巧李先生也要去权儿那,你们倒可以一道过去。”


    ——————————————


    孙辅同李隐舟一块迈出门。


    两人沐着大雪并肩而行,倒像久别重逢的旧友似的,以亲密的姿势拉近彼此疏远的心境。


    雪地里被深一脚浅一脚踩出杂乱的脚印。


    他们的步调终归不太一致。


    孙辅笑了笑:“先


    生太心急了些。”


    李隐舟一言不发地走在他前头。


    见他始终不愿接话,孙辅才顿下足,静静立在红墙之下。


    雪从檐边洒下,落在他的肩头。


    他凝视着对方瘦得清绝的背影,慢慢地道:“先生应该也听说过,昔年将军遣兄长入袁术公的朝廷周旋,兄长断然不肯,抛妻弃子而回。因未成事,这些年来也只能驻守最边远的郡县,很难回家一趟。”


    他这话提得很突兀。


    似是预感到了什么一般。


    李隐舟回眸看他一眼,步履照样轻快:“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伯阳一心为民,想必不会在乎。”


    孙辅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雪花飞扑进眸中,凝成一道冷冷的光,他只轻轻眨了一眨,眼圈被凉意刺出微微的红:“可是我在乎。”


    李隐舟的脚步缓缓一顿。


    孙辅冷冷地道:“先生也一定以为,辅是恨将军把兄长置于两难的境地之中。”


    他就这样站在红墙之下,苍白的日光被拦了一半,半截身子便笼在暗影之中。


    表情也极为模糊。


    李隐舟微微回转目光,淡淡地道:“国仪究竟想说什么?”


    孙辅深切地望他一眼,神色在扑朔的北风里凛然了一瞬,他一掀衣袍抖落满身的雪花,几个快步便走到李隐舟的身边。


    贴着对方的身子,压低了声音,耳语一般说给他:“其实,是辅替兄长囚了妻儿,也是辅杀了他们。所以辅并不恨他,辅只是不太喜欢他罢了。”


    李隐舟依旧不言不语。


    孙辅吐露出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心中有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感,他忍不住地笑:“袁术作恶多端,我们怎么可以助纣为虐?将军枉费世人的骂名,竟不敢与之公开为敌,就连庐江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来:“也是和世家换来的。”


    他竟然知道内情。


    李隐舟终于以正眼看他,眼神仍旧是平淡的:“这和某有什么关系?”


    孙辅说了这许多话,而对方却一味地敷衍,他终究有些不耐烦了,咽了口唾沫润一润嗓子,才道:“其实将军的死讯,辅早就知道了。”


    这话几乎等于明牌了!


    若不是他早就通敌,绝不至于如此笃定。


    李隐舟只觉


    心头突地一跳,仿佛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被风掀开,然而又没于雪中,招着他往前走一步瞧个清楚。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脸,目光拨开晦暗的风雪,轻轻道:“原来是国仪。”


    孙辅已将他置于同伴的位置,此刻脱出了老夫人的视野,更不设防备。


    他点一点头:“曹公无暇东顾,只能以这样的手段暗杀将军,某一开始还以为是孙栩能者上位,没想到竟是少主有这份胆气。”


    两人衣袖纠在一块,看上去极为亲厚。


    李隐舟瞬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口中的“胆气”,可不是指平定宗亲之乱,血洗世家,而是认为是孙权联合了曹操,弑兄篡权!


    能这样告诉他的,只有一个人。


    北风扑朔地一卷,雪瞬时便铺天盖地。


    李隐舟已经记不得多少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


    呼啸的风声里,视野被鹅羽般的大雪掩埋,事情的真相却豁然地亮了出来。


    曹操利用了孙辅安排许贡的门徒混进丹徒,以世家里的无名之辈挑起陆绩和暨艳对孙策的矛盾,种种筹措之后,又怎么会容得下孙辅带着真相活下去!


    孙权的崛起只是个意外。


    但孙辅早就成为了弃子。


    如今局势已定,他干脆利落地把孙辅推向了孙权,索性借孙权的手除去这个来日的隐患。


    难怪孙辅如此急切地剖明心迹,孙权表现得如此雷厉风行,查明真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与其被他像孙暠那样直接铲除,还不如早早表了忠心,揽下这份“功绩”。


    何况,以外人的眼光看,孙权的骤然上位本就极有问题,孙辅知道他隐瞒了一百天的死讯,自然便轻信了这是和曹操合谋的篡权夺位。


    李隐舟微微地垂下眸,任雪洒满了眼睫,视线被一点点侵入的寒意凝住。


    他按下心头的狂澜,近乎冷然地问:“原来国仪此前都不知道是少主?这番筹谋只是为了报复吴侯?未免,牺牲太大了。”


    此前他们一直以为通敌的宗亲必想借势上位,所以对一直没有动作的孙辅动弹不得,如今他自己抖露了真相,难道只为了报复昔年孙策的一个疏漏?


    “报复?”孙辅在唇齿间反复地回味这个词,似品着一杯茶


    ,清冽的滋味里透着些苦涩。


    他昂着头,展开双臂兜住风雪,骤然地大笑一声。


    檐上的雪簌簌抖落,他的眉间染上霜白。


    “不,辅只是认为他不堪重担罢了。他通了世家夺走庐江,又将庐江拱手让给袁术,借着袁术的兵马掠夺江东。”孙辅以一种刻骨的目光看向李隐舟,几乎咬断了牙根,“若不是他为袁术鹰犬数年,袁术一个废物如何能坐拥淮南大地?而今立地为王,就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未免太可笑了。”


    李隐舟一动不动地立在雪下。


    磅礴的怒意沉淀在胸口,反凝为一个疏风冷雨的平淡眼神,他凝视着孙辅快意的眼,道:“当日他恐怕别无他策,若不通世家,就要牺牲庐江百姓,若不拱手让给袁术,袁术会认为他背信弃义,会用更强硬的手段夺回庐江。当然,将军确实不够狠心。”


    若够狠心,又怎么容得下这些居心不良的兄弟把持重郡?


    孙辅却不以为然,凛然地道:“牺牲?古往今来,王侯将相,谁畏惧过牺牲?仁义道德不过是招揽人心的手段罢了!他不够狠,别人就会比他更狠,与其人为刀俎,不如我来。”


    与其人为刀俎,不如我来。


    李隐舟就这么静悄地看着他,挨得极近的两张脸互相染着鼻息,孙辅近乎狂热的心绪似要将雪化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肮脏与真实。


    “先生是大夫。”孙辅抒了心头数年的积郁,一时倒没什么可遗憾的,反望着茫茫的雪,极为感慨,“让先生的手溅了血,是少主的狠心,但若不是有这样的狠心,江东迟早为人鱼肉。先生勿要因此——”


    话说到一半,他脖颈骤然地一凉。


    李隐舟不知何时已经抽出匕首,无声息地逼上他的下颌,闪落的银光里映出一双冷冷的眼。


    另一只手直接伸上来,不打招呼,也不计后果地用力按住他的脑袋,砰一声直直压在了红墙之上!


    孙辅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文弱的大夫竟然敢对他动手!


    和平的表象被一瞬的突袭所打破。


    刀刃的逼迫下,孙辅硬生生矮下数寸身体,后背磨着冷冰冰的高墙,被死死压在无人路过的角落里。


    他选这个时机表明心迹,本就是因为


    这条路人迹罕至。


    李隐舟和他选同一条路,他以为这是友方之间的默契。


    在对方凝着霜雪的眼睫下,他似乎看透了什么,胸口深深地起伏,竟低低笑出了声——


    “我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少主要摒弃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要牺牲别人,当然要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


    他慷慨地昂首望着天,苍茫落雪的天被屋檐冷冷地割成分明的黑与白,泾渭分明。


    可这一刻,在死神面前,他只觉得快意——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大业,站上了无上的高地,生前性命身后名,都只是一纸空谈罢了。


    孙辅被迫压低了身子,视线却高昂地落在大夫风中凌厉的面庞上,冷风四面八方地灌来,他抓住李隐舟的袖子,似要将他拖入血淖中一般,重重地道:“你这么做是对的,动手。”


    李隐舟拧紧了眉低头看着他近乎从容的表情。


    这人一点也不怕死。


    但也没有他自己想象得那么无私。


    他垂着眸,心头的风雪慢慢地歇住。如往常一般,他慢慢地、心平气和地问:


    “即便你兄长此刻即将毒发身亡,你也觉得理所当然么?”


    作者有话要说:匕首是以前权儿给的那把


    没有黑化


    没有黑化


    没有黑化


    70、第 70 章


    孙贲提着剑怒气冲冲地找到孙权的时候, 张昭刚好转身退出了门。


    年近半百的人多少带些佝偻,今日着一身淡青色的袍子, 干净里隐约透出些枯朽的老气。极难想象这样一个简朴的老人竟是江东的股肱之臣,那细细瘦瘦的骨骼似一折就要断裂般,不知是如何在乱世里度过了一场又一场倾盆的雨。


    孙贲对这位重臣仍旧是尊重的,行了揖与之问好。


    张昭已经历经了半个世纪的烟云,饱尝了人情世故的滋味,只一瞟便读懂了他表情中不同寻常的怒意。


    他似闲话家常一般:“如今少主继任,伯阳身为长兄理当倾力支持,这样提着剑面见主公,恐怕不大合适。”


    孙贲却不领这个提点的情:“朝廷还未下任令,他算个什么主公?”


    雪停了一歇,阳光在云间豁出一道口, 落在茫茫的雪地里,将冰晶化开一点冷光。


    张昭被晃得眯了眯眼, 淡淡地道:“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孙贲斜着眼冷冷瞥着他:“是吗?”


    两人话不投机无需再谈。张昭垂头看着雪里的路, 厚厚好几寸的雪覆盖了石板,然而这条路他已经走了许多回, 极为熟稔。


    他迈开步子踏入雪地中。


    目送张昭离开,孙贲便一掌推开了门。


    这很不合规矩, 然而孙权在他心里配不上主公的规矩, 即便大局已定,他也自信应该以长从兄的身份敲打敲打这个尚未开刃,就已经迫不及待拔刀的年轻主公。


    孙权正凝神瞧着手里的信件。


    掌中厚厚的竹简上浸着几滴略深的水渍。


    看来即便行事再狠厉老辣,未经历练便临时接手这个位置,对着繁杂的事务也终究被难出了一手的汗。


    孙贲更觉自己预估得不错,此子果然不堪重任。


    索性略去了家长里短的闲话, 拔高了音量开门见山地道:“少主如今坐着将军的位子,可还觉得稳当?”


    孙权仍是垂目阅读着眼前的文字,似压根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淡然地道:“尚可。”


    见他坦荡得厚颜无耻,孙贲只觉心头怒火大炽,快步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重重呵道:“孙暠不过拥兵护卫将


    军,你却给他泼上了叛徒的脏水,世家一夕灭门,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做的好事!将军多年苦心筹谋,竟养出你这么个狼子野心、恩将仇报的小人!”


    听了这话,孙权不仅不怒,反而挑眉回看他。


    “狼子野心、恩将仇报……”他冷冷一笑,噼一声将竹简摊在孙贲面前,视线不紧不慢地逼迫过去。


    声音是极直的一线,平缓的语调里浸着冬雪乍融般刺骨的寒意:“孙伯阳,枉你是我辈之首,竟教养出这么个不仁不义,不知天高地厚的叛徒。”


    孙贲本已睚眦欲裂,满腔怒火在对方冷凝的目光里竟有些动摇,不可置信地稍稍低下头,竹简上微被模糊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万事俱备,从陈公意,公于官渡逆战之日,便是辅动手之时。


    烧成灰他也认得,这是他一手养大的亲弟弟孙辅的字。


    指节不由地蜷紧,发出错开关节的咯吱一声空响。


    孙贲蓦地拽起剑,径直指向孙权的心窝,眼眶几乎被刺激得滴出血来,咬牙切齿地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国仪背叛了将军?”


    这一问,竟是怀疑当初是他联合了孙辅犯上作乱,如今事成就要过河拆桥了!


    孙权交叠了双手,慢慢抚拭指腹,却在这拔剑一问里破开了许多迷惑。


    孙辅做事从来细心,过去数年没露出半点小人之心,惊变之后更耐心地按耐了百日未曾露出马脚,直到他动身离开庐陵,他们才从府邸里翻出了罪证。


    这一遭得来全不费工夫,未免太容易了些。


    字迹的确是孙辅的。


    这信却本该在曹营。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在这个风口浪尖把孙辅推出来。


    只有一种解释,那人希望他知道孙辅叛变,借他的手除去孙辅这个弃子。


    然而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乍然收到张昭递来的罪证,孙权还没有想清楚此举的目的,然而孙贲这下意识的反应,却以旁观者的视角明晃晃地展露了那人背后的深沉心思——


    孙辅若伏诛,曹营便可以推说是他孙权鸟尽弓藏背信弃义,到时候死无对证,再拿出和孙辅的通信,便可以以讨逆的名义讨伐江东。


    张昭淋着风雪送来信,那竹片上落上的的


    冰晶化在指腹,冷而湿滑。


    孙权想通了这一切,指尖轻轻点上桌面,落子般笃一声响。


    他骤然抬颏:“你的弟弟对曹操忠心耿耿,可曹公似乎并不欣赏他的作风。如今他已经是无用之人,你说,我是留他还是不留?”


    孙贲见他竟反客为主,混不在乎自己手中的长剑,被这傲慢的态度再度引燃了怒火,转了转手腕威胁般靠近一步:“国仪素性忠贞,定是你挑拨离间!”


    素性忠贞?


    孙权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并不和他解释太多,更不需要他来回答什么。


    他凝视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冬阳覆雪,晴光潋滟,化开的一点雪氤氲出更入骨的冷意。


    不能杀孙辅。


    起码现在不能。


    这份罪证是个诱人的饵,勾着血气方刚的青年为兄长报仇雪恨。可一旦真的杀了孙辅,曹操马上就可以给他泼上弑兄篡权的罪名,敌人手里捏了更多孙辅通敌的罪证。


    届时只要随便推出个废人,说是他与孙辅孙权合谋夺权,那到时候真就至于百口莫辩,人人质疑的局面了。


    ——然而他可以忍,李隐舟忍得住吗?


    孙权突然有些后悔把他牵连进来,本想托他试探出孙辅的真伪。可如今看来,孙辅自己说不定也被曹操骗了,如果他把李隐舟当成了友方吐露实情,那个一贯嘴硬心软,却恩怨分明的青年会不会一怒之下手染鲜血?


    沾了血的手,还能救人吗?


    ……


    各有所思的片刻沉寂后,孙辅的脸色却骤然难看起来。


    锵一声,剑光落地。


    他捂着肚子,嘴唇都有些扭曲,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那杯酒——一贯青灯古佛常伴的老夫人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他戍边多年,从未见识过孙氏主母坚韧外皮下带毒的聪明。


    痛意几乎撕烂了肠子,孙贲在极端的痛楚里竟冷笑出声:“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孙权淡淡地打量他片刻,俯身拾起那把剑,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片刻,轻呵一口气吹走染上的尘埃。


    “这么好的剑,折了可惜。”他道,“不如送给我。”


    孙贲哪里想得到对方竟然无耻到了这个地步,盛怒之中,喉头几乎滚出一道甜腥的血味!


    身躯痛


    ,心头更痛。


    痛孙辅竟然通敌背叛,也痛孙氏母子无情至此,当真不计半点骨肉亲情。


    孙权于雪亮的剑刃里瞧见了自己拧紧的眉。


    剑上的尘埃可以擦走。


    人的心能否明澈如初?


    ————————————


    雪暂歇,阳光便明朗许多,红墙下笼着的影更深。


    仔细看,才能分辨出雪里白衣纠缠的两个青年。


    孙辅狂热的神色几乎阴冷下来:“酒里果真有毒?可我分明用银针试过!你想诓我。”


    李隐舟淡淡瞥他一眼:“银针试不出来的毒多了去,不过这毒你本就不熟悉,昔日许贡的门徒就用这毒试图杀人,可惜他们不知道,断肠草的毒和水不容……”


    他声音一凛,近乎威胁:“和酒却是相容的。”


    孙辅当即瞪圆了眼,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老夫人的手笔,更难确信,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大夫,如今却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振声呵斥道:“你要灭口冲着我来就是!兄长戍边多年立下汗马功劳,他是江东的功臣,他是无辜的!”


    时至今日,他仍觉得曹操和孙权有所苟且,今天的翻脸不过是过河拆桥,他毫不后悔,甘之如饴。


    可昔日虽然险些伤害了李隐舟,但也是布局设计暨艳的一部分,和兄长这个局外人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软下口气,低下目光:“当日差点错伤先生,是辅没有管好那三个贼子,先生即便千刀万剐拿辅撒气也无妨,只是兄长始终置身事外,请先生万勿迁怒无辜之人。”


    “无辜?”


    李隐舟在对方急切的眼神里看到了坚皮下唯一的软肋。


    额发被微风撩起,他的视线也一丝一丝冷却下来。


    他问:“你口口声声说的牺牲,哪一个不是无辜之人?既然旁人可以牺牲,令兄身为孙氏一族最拔尖的后辈,理应身先士卒?”


    两个理所当然的问句令孙辅一时哑口无言。


    平淡的声音似细碎的风,拂开了心底隐约遮盖的尘。


    他兀自挣扎:“兄长并非设局的人,杀了他没有好处,牺牲他没有用。”


    李隐舟依旧按着他的头,用了十成的力气逼他抬起脸,继续慢条斯理地道:“可你们兄弟感情这么好,


    折了个孙暠就让他暴跳如雷了,杀了你岂不是逼他造/反?与其让他破坏你的宏图,不如你们今天一道九泉相会罢了。”


    这话说得淡淡,字字诛心。


    孙辅的目光在雪上折射的晴光里刺得生疼。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内敛儒雅的李先生,竟然比他还要狠上几分!


    拳头无声地握紧、放松、捏拢,最后攥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把心豁出去,蓦地抬手掣住压在脖颈上的锋刃,不顾割裂掌心的疼痛,一个用力便生生夺了过来。


    都是文人,他的力气略胜一筹,此前做好了赴死的决心不肯挣扎,这一刻却反悔了。


    血顺着指节,一滴一滴落下。


    落在雪里,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要说:没黑化,没洗白


    71、第 71 章


    孙辅夺了刀, 但并没有动手。


    如果孙贲果真中了毒,他将不得不求李隐舟解开, 就算他此刻能威胁对方一同去找孙贲,孙权也未必会肯答应,说到底他还是主公的人,就不会彻彻底底地帮他保护兄长。


    唯任凭对方摆出这幅请随君便的表情,偏偏是撕不动,揉不得,只能牙关痒痒地捏紧了拳头,把一切愤恨掐断在掌心血光。


    李隐舟被他骤然夺刀的动作推出墙下,明晃晃的阳光融了霜雪,湿了眼睫。


    他也默不作声地看着孙辅。


    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况他孙辅直接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 即便十条命也不够偿还。


    可他的死不仅不能抵过,还会引来无穷的后患。


    孙权一贯籍籍无名, 刚有出头之势就被陈登以智谋按了下去, 曹操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在一众狼子野心的宗亲里头,居然是素来为人耻笑的孙权做了这个出头的鸟。


    且以迅雷之势扫平了动荡的内乱, 一时名噪四方。


    以至于官渡之战尚未结束,江东新的主公就已经坐稳了位置, 丧事隐而不报至今, 朝廷也无能再横加干涉。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唯一的疏漏就在于忽略了年少无为的孙权。


    也就是这一丁点的错误,造就了将来数年三足鼎立难破的局面。


    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他转脸就骗孙辅这是与孙权定下的谋略,一可杀了孙辅这个知情过多、没有余力的弃子,二可给孙权泼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一旦他这一石二鸟之策顺利实施,那刚刚平下的内乱就会再起波澜, 平白给敌手以可乘之机。


    不能给他这个弥补的机会。


    ……


    朔风拂开浮云,满地的雪混着血染成淡粉,赤/裸裸地露在金光下。


    两人冷面相对,终是孙辅按捺不住,垂下手臂,勾起唇苍凉地笑了笑:“先生与兄长素无仇怨,要杀要剐都是为了主公。可先生有没有想过,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若非自立为王便很难长寿。先生今日为主公除去我们兄弟,来日焉能保证主公不对先生生出杀意?以先生的手段,瞒天过海当不是什么难事,兄长若能保身,必能倾尽全力护佑先生,多一重倚仗—


    —不就多一重生机吗?”


    李隐舟俯身看着深浅不一的粉雪,齑粉似的雪尘被淌下的血融了一融,又重新冻结成冰渣子,滚在脚边。


    化不开的大雪,是天太冷,还是血太凉?


    他湿润的眼睫黑得惊人,神色却是无动于衷。孙辅似抓住了这沉默里的一点把柄,循循善诱地劝道:“入地狱的只要辅一人便足够,再迫害忠良主公也会乏人可用,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江东的未来,先生理当明哲保身啊。”


    李隐舟的眼神在他慨然的表情上闪了一闪,旋即垂眸,犹疑地盯着他握了满手的血:“口说无凭,主公好歹与我有总角相交的情分,你呢,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至少得拿出点证据,让我有些傍身的倚靠。”


    孙辅也知道自己此刻白衣落血的模样有些骇然,但听他语气松动,尚有商量的余地,心也放下一半。


    他抬起手腕远远地一掷,将半染血光的匕首深深扎进雪泥里头。


    这才歪了歪头笑道:“如今辅与先生可算是坦诚以对。实不相瞒,曹公也给了辅一件东西做信物,否则辅也不也不敢轻信他,那东西足可证明曹公与辅的往来,不似信件可以伪造可以辩驳。只要先生能手握此物,想必主公也不敢轻易动您。”


    李隐舟却不轻信他的话:“若有这样的护身符,你怎么不用在自己身上?”


    孙辅却毫不在意似的:“辅是叛徒,可兄长是江东的人,我若靠它保下了命,兄长将来应该如何自处?他这样刚强的人,又怎么可能屈居他处的高墙之下?如今能用它换兄长一命,也算值得。”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辅的意思已经非常决绝,他自己一死并不要紧,只是生死都要保住孙暠安然无恙。


    李隐舟终于掀开眼,松开满脸淡漠的戒备,露出些微心动的神色:“那请国仪告诉我,你把它藏在了哪里?”


    孙辅先伸出手。


    血沥沥不止,伤口在骤然的动作下越豁越大,然而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先生先给辅一点凭证,公平交易。”


    如此小心谨慎,难怪直到现在才发现此人的君子皮囊之下一副狼心狗肺,若不是曹操还敢大胆设局,说不定他也一样只落个不明不白的死


    。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波澜不惊,李隐舟道:“如果你觉得我会背信弃义,那么这场合作不谈也罢。”


    他转身慢慢踱着步,抽出匕首,掬起一捧雪擦了擦上头的雪,直到指间也淌下一滴淡红的水珠,他借着锃亮的刀锋静静瞧着孙辅。


    孙辅犹豫了片刻。


    他根本毫无选择。


    对方可以赌一把孙权的信任,他根本不能眼睁睁看着兄长遭人毒手,哪怕今天的酒里无毒,又焉知明天有没有鸿门宴呢?


    他目光狭了一狭,阔步走上前去,俯身贴上李隐舟的耳朵,轻轻地道:“先生想要的东西,就藏在……”


    温凉的气息扑在耳廓,很快又远离了。


    天光晦暗了一瞬。


    孙辅微微地蹙眉,尚未来得及开口,只觉后脑勺传来一道深切的钝痛,整个人便立不住地倒了下去。


    黑曚掩盖了一切的白,他徒然地瞪大了眼睛,似欲分辨出此刻李隐舟脸上的表情。


    砰一声坠入雪地。


    李隐舟这才收好了匕首,有些淡淡地道:“你太急了,要是他没说完怎么办?”


    被震起的雪雾被风卷去,露出一道利落的手刀,少年这才收手握拳,满脸的不忿:“他屁话太多了,我早就想动手了!”


    凌统虽然有个野横的爹,但自小在孙府里教养,说粗话的时候也不太多,今天忍耐了许久,早就恨不得一刀子捅上去了。


    他就按吩咐挂在红墙的另一面窥听着,手被冻得通红,终于等到孙辅离开了墙,才悄无声息地翻了过来,等着孙辅说完便动手。


    即便如此还不解恨:“既然咱们已经手握了证据,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曹操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是他让孙辅背叛的,血债血偿,子休已经还了,如今该他还了!”


    李隐舟却并没有说话。


    半响,才淡淡地道:“你先把他绑下去,起码要拿到真东西才行。”


    凌统说的也是气话,自然知道不该那么冒失,半响才敛下怒火,一面低下身办事,一面倒有些敬佩:“先生走后老夫人才让我悄悄跟着,究竟你们是如何看出来孙辅有所不轨?”


    孙老夫人阅尽千帆,动起手来倒也不留半点情面。


    李隐舟凝视着指尖绯红的血色,片刻,收


    回了袖中。他道:“孙暠一上来就问责主公蔑视纲常,一个如此看重人伦的人是不可能抛妻弃子的。所以只是出于直觉,我觉得事情不是他所为,既然不是他,那么就很可能是旁人动了手,逼他回江东。”


    孙辅假借袁术的手腕逼杀孙暠妻儿,孙暠没有后顾之忧,只会更加记恨袁术。承认自己抛妻弃子,或许不过是因为愧悔没有好好保护他们。


    凌统迅捷地料理完半死不活的孙辅,更鄙夷这人:“他就是个疯子,孙暠养大他,他却杀了他的妻儿,口口声声牺牲,不知孙暠听了会作何感想?”


    李隐舟却微微地蹙眉。


    牺牲二字,他已经见得太多。


    孙辅亦是父母早亡,亲手弑杀亲族。


    如此相似的命运,令他无端地想起肩头结着血痂的陆逊。


    也许这条路本就是一场叛离了正途的独行,一旦开始便无法驻足,只要一步踏错,就会如孙辅一样走偏了道,落入血淖里头。


    李隐舟有些不敢想。


    要守着怎样的痛,才能一直保持清醒,一直不肯回头。


    ……


    凌统将孙辅拖去了地牢,只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朔风呼啦啦地卷着雪,将一切腥气吹了个干干净净。


    ——————————————


    路上耽搁了这么半响,李隐舟推开房门的时候,孙暠已经痛得青筋暴起,在地上打起了滚。


    孙权看不见一般,坐在案前垂眸批着文书。


    听见声响,才略抬起眼,视线落在来人沾着血的手上。


    他眼神微微地变幻了一瞬,笔尖甩出一点细小的墨渍,但神色照旧是冷冰冰的:“怎么回事?”


    李隐舟低头敲了眼眉目欲裂的孙暠,孙辅或许有千万的不是,但有一点并没有说错,孙暠是无辜的。


    他镇守边疆数年,即便傲慢,也是风霜里磨出来的一身傲骨,他该得。


    何况如今世家凋敝,宗族还有个引而不发的孙栩,再开杀戒,并不是理智的决策。


    但也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多话。


    他答道:“路上出了点岔子,老夫人让某看看主公。”


    孙权的眉微微挑起,倒看不出喜怒,反手将笔丢在一旁,瞧着涨红了脸色的孙暠,云淡风轻地问:“这有个病得


    更厉害的,你说还有没有救?”


    他这样问,便是隐约猜到了路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既然事情已经料理了,那么他就相信李隐舟一定有完全的把握才动的手。


    眼下只剩一个孙暠喘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死去。


    救,还是不救?


    他遥遥地望着西北千秋横亘的雪岭,起伏的山峦被尽染霜白,将世间一切的邪恶掩埋。


    青年比雪更冷,比风更清的声音淡淡回在耳畔。


    “为什么要救?”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不是因为痛呀


    是因为生命里还有光


    节日快乐~


    72、第 72 章


    孙权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隐舟履下的雪碾成了冰, 足尖被淡淡的血色洇了一角,素来不算很修边幅的衣衫叫风雪撩乱,裹了一身的冰碴子。


    笼在袖里的手腕上隐约凝着一行淡粉色的水痂,似瓷上偶留的瑕疵, 令人不由生出惋惜的意思。


    他低头打量着满地打滚的孙贲, 发梢的影投在纤长的颈脖上, 似雪野里的一笔墨,淡抹一笔更显出肤色的洁白。然而湿黑的睫毛后一双眼眸却隐约罩着层阴翳,被刀锋般的目光挑开些许,透出几分淡漠的寒意。


    这幅眼神,倒叫他想起了初见那年山神庙前他对村民临别前冷冰冰的一瞥。


    这些年他跟着张机修养出一副仁慈的心肠, 只是若不能戴上冷硬的铠甲, 再软的内里都是给人砍杀的活靶子而已。


    空气里飘着的淡淡血腥味仍叫孙权微微地蹙眉, 尸山血海也翻过,那些味道都不似今天这样刺鼻。


    这乱世里, 被逼无奈动刀杀人的屠夫太多, 能救、想救人的大夫却不过寥寥,多他一个李隐舟不能或许改变什么,但少了——


    却觉得可惜。


    这样的情绪在心里一瞬而逝, 只能归结于自私一类里再压进心牢里,主公的身份不容他多考虑私交, 理智清醒地告诉他二者选一他毫无疑问要选择手握机密的李隐舟。


    他索性瞧着孙贲, 一贯倨傲的将军如病大虫似的滚打在地上浑没有曾经威风凛凛的模样。


    英豪受辱, 譬如美剑蒙尘,倒不如折断,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缓缓撑着手立起身,孙权抽出了立在一旁雪亮的剑, 一步一步踱到孙贲身边。


    他俯下了身,凑近些盯着孙贲,见他目中愤恨之外,也隐然带了求死的意图,倒不再用言语折磨他,干脆利落拔出了剑。


    孙贲亦回视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不堪受辱地闭紧眼睛。


    隔着黑暗,也能感受到凛然的剑光。


    他引颈以受戮,倒不像被人杀死,却有副借人之手赴死的桀骜慷慨!


    ……


    然而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待那一刀。


    身体与心火的双重煎熬里,他忍不住再次睁开了眼打量这尘世,却见一双犹带血渍的手按住了孙权的肩。


    也


    停下了他的剑。


    孙权以背示人却没有半点防备,若是对方出的是刀剑而不是手,这位新上任的主公此刻就已经归西了!


    然而孙权似乎并不惊惧。


    眼神里甚至还带了点劫后余生般的松快。


    孙贲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更觉耻辱,堂堂威震边疆的将军,竟然就被两个不及冠的小儿你来我去地玩/弄着。


    一时大怒,竟又呕出一口鲜血,声音嘶得像破了的鼓:“要杀就杀!何必惺惺作态!”


    那些踏雪而来的李先生却淡淡瞟他一眼,很不解似的:“如今你的生死,还由你自己做主么?”


    孙贲恨不能带他一起下地狱。


    瞧他凶神恶煞一副化作厉鬼也要纠缠的恨意,孙权也觉得有些过火,究竟孙贲这些年来功大于过。


    他收了剑,转身瞧一眼李隐舟,目光亦不定:“又反悔了?”


    李隐舟倒收敛起方才冷面冷心的模样,万分坦然地抬着眼:“我只是问主公为什么要救——主公要杀人,我是帮不上什么忙,可主公要救人,总得给我一个理由,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丢给我?”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孙贲不死也气走了半条命。


    只差用眼刀扎死他,他几乎呛着血怒号:“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死便死了,何须你这种小人沾手!”


    李隐舟看着他,倒问:“某为何是小人?”


    孙贲更怒:“孙老太一个妇人哪里懂这些用毒的道理,定是你这个小人替她出谋划策!”


    这话揣测得合情合理,甚至连孙权也是同样的想法。


    “毒?”李隐舟垂着眸思量片刻,似在回忆里搜罗着什么,目光在孙贲喷火的眼上顿了顿,恍然大悟地,“你说牵牛子么?我听闻将军喜欢烈酒,想必老夫人的温酒不合心意,所以在里头入了这一味大寒的药材,兴许是天冷了,手抖了点,将军见谅。总归几日就好了。”


    孙贲不通药理,孙权在庐江厮混的那些年却偶听说过“牵牛子”的名字,不禁哑然地摇摇头——


    说不上毒,也实在没安什么好心,分明是一味极烈的泻药!


    却不知下了多黑的手,把粗野的汉子折磨到这个田地。


    孙权收起了杀心,便必要孙贲活下去,


    不由问:“那他为什么吐血?”


    李隐舟抽回手交叠握着以极旁观的姿态瞧着孙贲,观察片刻,得出结论:“大约是被气出来的。”


    这功劳有李隐舟的一半,也有他孙权的一半。


    孙权索性闭口不谈这个问题。


    两人错落立着俯视滚在血里的孙贲,这样挑拣着讨论的目光和玩笑似的戏弄,都令孙贲血气上涌,一腔的怒火几乎将人烧得通红。


    他目光滚烫地逼上去:“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


    李隐舟定定地立在原地,放眼望着窗边千秋无边的雪,也在心中自问。


    想得到的理由有很多,孙贲只是个无辜之人,若能归顺当是一名得力干将,何况他也是族中最年长的兄长,到底不是孙暠那样可有可无的地位。抛开利害不谈,他身体里头仍奔流着孙氏的血脉,曾为捍卫江东付出无数血泪……


    然而在老夫人嘱咐他下毒的时候,这些念头竟都不曾想过。


    只不过是心里再如何潦草肮脏,再如何布满了世间的俗与恶,也不能污了张机送给他的东西。


    他收回了远眺的视线。


    寒冬的天里,万事万物都冷缩着不肯活动,唯有北来的风簌簌地摇着雪。


    李隐舟凝然立于寒风里,湿润的睫上结了薄薄一层冷霜,然而目光却是温热的,无声无息将积蓄了一整个秋天的萧瑟都化开。


    他道:“我是个大夫,自然应该救人。”


    孙贲的脸色骤然一变,似陷入冰与火的交战,一时不敢轻信这人如此简单的回答。


    孙权却是握紧了拳,心头的厚厚的寒冰下头蓦地涌出一股深藏的、滚烫的热血,吞没了数日来淋在身上冷风冷雨,令他几乎感到快慰!


    命运以无常的变故捉弄他们这些凡人,逼得他们缴下天真手染鲜血,然而也有些微薄的、坚定的东西无论如何不能被夺走。


    世道沧桑,万古如长夜。


    但在漫无尽头的暗夜里头,握紧这一点菲薄的暖光,便似看见了来日复旦之曙光。


    ……


    孙贲被迟迟赶来的凌统绑了下去。


    见这人半死不活,就知道李隐舟没有下杀心,告诉孙辅的谎言只是吓唬他而已。


    只是未来这兄弟二人要如何处置?


    他没有敢逾越


    。


    眼下也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孙辅所说的东西在江夏。”李隐舟将孙辅之言一五一十告知孙权。


    江夏毗邻庐江东六郡,太守黄祖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何况背后倚仗着雄霸一方的刘表,对江东素来是个虎视眈眈不安稳的邻居。


    这时的刘备都还不过是曹操营中一个小有名气的部下,按记忆中的历史在官渡之战收尾后就会背叛曹操投奔刘表,可见此时的刘表实力雄厚,足够与曹操、与江东分庭抗礼。


    除此之外——


    他们还是孙权的杀父仇人。


    昔年孙坚战败于刘表,是黄祖的手下收割了他的性命,新仇旧怨一起算,孙氏如何能放过这个隔了血海深仇的近邻!


    只是终究有个刘表支撑,孙氏虽多次袭击黄祖镇守的江夏不曾落败,也始终难击破那道又高又厚的城墙。


    不过,尽管与孙氏结怨,黄祖和曹操关系也处于寒冰。


    此前曹操曾指派大名鼎鼎的祢衡出使江夏,却因两人的摩擦丢了性命。


    祢衡为人倨傲,人在檐下也不肯低头,是非对错的争执漫漫地吵了一千多年。但可以肯定的是,黄祖这样冲动的行径无疑折损了曹操的羽翼和面子,两方本可合作的桥梁被他自己搬了石头砸了个稀碎。


    而今守着江夏的黄祖既不可能讨好孙氏,也无希望投靠曹操,只能靠着刘表苟延残喘。这样的势力地存放信物,便不必担心任何一方在没有他告知的情况下轻易能寻到!


    孙辅虽然通敌,但未尝没有对曹操设下一丝戒备,也就是这一点的戒心,才给他们的行动铺好了后路。


    孙权冷冷地以指叩桌,心里已有了决断:“黄祖和我们一贯结怨,如今更不停骚扰毗邻的豫章郡,此去不能声张,最好的办法是令人混在迎击的军队里。”


    他微微抬起下颌,似看穿李隐舟静立下隐约跳动的心:“你想去?”


    若是不想去,以这人趋利避祸的性子早告辞远去,决计不可能事事都要旁听。


    李隐舟亦不推脱:“是,刚好有一位故人在江夏,如今正是乏人之际,他过得或许也不如意,我想劝说他,也许可以弃暗投明。”


    江夏,故人,在黄祖麾下且不如意……


    孙


    权眼里急电闪过,联想到符合的一人,倒没料到他和李隐舟也算认识。


    目光在他坦荡的眸底探过。


    倒也没瞧出什么隐瞒的样子。


    将拿捏在二指之间的笔掷出去,他捏了手撑着下颌,闭目忖度片刻。


    一滴雪水从檐上滴下。


    无声无息砸落在雪里。


    孙权却被惊醒似的,蓦地睁眼:“你一个人去不行,让凌校尉随行保护。”


    凌操当日果决地带兵围剿诸将,才震慑住了一众犹豫不定的部下,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份赤勇的胆气都足够托付以信任。


    李隐舟想的却是另外一遭事——


    真够阴差阳错,凌操不也恰好是那人的故友么?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写懵了,写错名字了,孙辅的哥哥是孙贲,孙暠是之前造反被权儿搞下去了。


    顺便一提,虽然历史上也的确是孙辅背叛,但是理由比较荒谬——他觉得孙权没有能力保住江东。


    其实这个说法还是挺奇怪的,因为背叛了权儿也不可能因此保住江东,况且以曹操的风格不太可能保一个叛徒。


    73、第 73 章


    事不宜迟, 需迅速拟定路线。


    江夏与江东数郡县相交壤,而最为绵长的一道线则是豫章。


    凌操便道:“孙辅此前为庐陵太守,从庐陵到江夏最简便的一条线路就是横穿豫章,且豫章和江夏参差交互, 数年以来矛盾不断, 我认为应当走此道。”


    李隐舟垂头瞧着江东数郡的地理分布, 却并不赞同:“既然如此,绝不可以走行豫章。”


    凌操倒还肯和他说上两句:“为何?”


    李隐舟轻轻瞟孙权一眼。


    他不置一词,阖了眼似在小憩,舒开的眉上犹挂着浅浅的倦意,只是在冷白的脸上瞧不大出来。


    李隐舟也不绕弯子, 只以目光刺着地图上江夏二字, 道:“我们可以想到的, 难道曹操会想不到吗?”


    凌操瞳孔蓦地一震。


    曹营此番抛弃孙辅,一为弃子, 二为栽赃。


    第三, 也是万一的可能,若孙辅脑子清醒了交代出实话,那么当时拿来保证的信物, 孙权就一定会派人去搜寻!


    如果他们堂而皇之地走豫章这条道,不就等于明晃晃地告诉曹操, 迎击黄祖是假, 赶去挖出罪证是真么?


    手心倏忽捏出一掌的冷汗, 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差一点就将原本的计划败露。


    看向孙权的眼神,也更复杂。


    他岿然不动的眉目无一丝讶然,显然比李先生想得更清楚。


    如此犬齿小儿, 却敢去撕咬虎狼的心计!


    一时胸膛里似有巨浪翻腾,有骇然,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沸热。一开始屈居于孙权,多少是因为顾忌他是将军唯一的嫡弟,也因张昭与周瑜力保的新主公。而一路以来亲眼见识到了这人的谋略与决意,竟有些真心实意的折服。


    但面上仍不露出半点愕然,只蹙了眉掩饰眼底的惊涛,冷声问:“那么以先生之见,当走何处?”


    一截修长的手指落在羊皮的图纸上。


    指上的血腥已被冲洗干净,然而落下之处便是兵戈所往——


    他道:“庐江。”


    “庐江?”凌操生性粗莽,对于战局尚有见解,然而揣度人心却总不透彻,索性丢了手问,“自从昔年将军攻破庐江,老太守陆康自戕殉城,此处就交给了袁术以换


    孙氏旧部。可后来将军也多次攻打,终究——只夺回了一半。”


    所以如今的庐江,历经变迁,一半属江东,另一半倒归到了江北曹营。


    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谁也不愿轻易松手,这样剑拔弩张的紧绷局面下,就是嚣张的黄祖都不敢打庐江的主意,如今却要走这条险道?


    他一时琢磨不透。


    看出他的不解,李隐舟不做隐瞒:“而今官渡一战还彻底未收尾,曹操最怕的就是被人偷了背脊。一个人越是怕什么,就会越往那里深想。曾经他担心许都被袭,布下如此深远的筹谋,如今庐江这样的重郡摆在眼前,若我们发兵而去……”


    凌操的眼神顿时雪亮了一瞬:“他会认为迎击黄祖是假,暗夺另一半的庐江是真!”


    如今孙贲和孙辅都在地牢里头关押着,旁人对于他们的生死尚不知情,所以曹营也决计不敢贸然地讨袭,只能以这几日的调兵遣将猜测他们的动向。


    当真是富贵险中求!最好的防备就是主动出击,走庐江这条道便是反将一军,也去给他们的心绪搅一搅浑水。


    “好。”他抛起枪,利落地横接在手中,银亮的尖头就抵在庐江二字。


    孙权这才慢条斯理地睁开眼。


    眼神里隐约有些风雨欲来前过分的沉静。


    李隐舟一瞥就知道这是没安好心。


    果然,瞧他缓缓勾了勾唇,竟道:“你二人只能扮作小兵,我看,不如让孙栩挂帅?”


    凌操的脸色果然黢黑了一瞬。


    方才那点涤荡的激情似在霜里头氤了氤,飘出点令人不悦的涩味。


    明知道孙栩不安好心,还令他统兵出征,孙权究竟是怎么想的?


    被下属以不满的眼神质询着,孙权却吝惜解释,似看不见凌操抽动的额角与发乌发黑的脸色,冷峭的面容是雪里冰峰,寒意里透出锐利的棱骨。


    他伸手将羊皮的地图一卷,手腕微微用力便令枪尖刺破了图纸,将其稳稳卡在红缨下的凹槽。


    一字不语,凌操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为人兵刃,只须知道该刺向哪里,他目光所及,就是锋刃所向。


    ——————————————


    孙栩接到这个消息,惊愕程度只比凌操有多不少。


    他几乎


    将传令的凌统用目光捏碎:“兄长葬仪在即,难道我就非得远走不可?”


    凌统倒是毕恭毕敬地仰着头,英气的面庞不见一丝鄙薄,不卑不亢地:“如今四方动荡,远有曹操,近有黄祖,外有大敌,内含隐患,又怎能是悲戚的时候?若继承将军的遗志,当奋发图强,捍我江东,而不是就地痛哭,畏缩不前!”


    他才开口的时候,孙栩的目光犹带不屑,然而“内含隐患”四个字一出口,那股傲慢却换成了压抑的惊惧!


    孙权心狠手辣,难不成是借着让他出兵庐江的由头,要暗地里把他杀死?


    前有黄祖旁有曹营,那危机四伏的地界里,就算是死了又有何人可以伸冤?


    他背上凛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又被“奋发图强”这庄重肃穆的说法压得不能发作。照孙权交代这话,他是被信任才委以重责,难不成还能撂挑子不干,背一个贪生怕死的名头?


    不由磋了牙尖,好一个人面兽心、诡计多端的孙仲谋,他这一去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瞧他眼里疑云密布,凌统倒不动声色,只暗道主公这一步棋走的可算极好——


    一来展示了自己的大度,孙氏宗亲接连有三人失去音讯,一时已闹得人皆惶惶,此时重用孙栩便是立碑树德、收揽人心的大好机会。


    二则孙栩自幼敏感多疑,决计不会相信势如雷霆的孙权会轻易相信自己的归顺,所以一定认为此次出击定是一个陷阱,采取对应的措施。


    这是故意打草惊蛇,逼他露出七寸,否则就这么隐忍深埋下去,将来再要拔除便难斩草除根了!


    再加上掩盖凌操、李隐舟一行人出行的踪迹,可谓一石三鸟,功夫省到了极点。


    朔风席卷,阴云密布。


    孙栩的眼上亦布上薄薄的霾。


    ……


    然而再怎么不满,也不能表现出来,甚至还得感恩戴德他孙权的一腔信任,拳拳托付!


    即日出发。


    他勒了马鞭,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血痕,势必要铭记下这一刻的屈辱。


    满怀的怨愤似烈火烧红了眼,他只阴恻恻地盯着逐渐远去孙权长送的身影,竟丝毫没察觉出千人的军队里混进了两个灰头土脸的脸孔。


    本也没有必要。


    天知道


    这千人的队伍里,有几成是他孙权的鹰犬!


    ……


    猎猎军旗在风里扑动,卷着雪落后似融未融的寒气,扫开阴翳,露出一方碧蓝的天穹。


    精兵简行,一路逆着朔风抵达庐江。


    所幸舒县仍是江东的。


    如今是族里的孙河遥遥领了太守之位——所谓遥领,是他另有重任,因此并不在此处,这名头也是为了保全一半庐江的尊严,但没必要令其以身涉险。


    孙栩便更咬牙切齿——一个远亲的族弟都有这样的地位,却对他这个亲弟弟处处针锋相对,他的二兄不可谓不歹毒。


    已然被迫入绝境,只能立地反击了。


    锵一声,手中羽箭折断,木屑在指间簌簌落下,他却全然无视似的,更捏紧了掌心!


    ……


    另一头,有两人趁着夜色,换了民装,低调地出了军营。


    孙权委派的军队里起码五成都是凌操的兵,为避人耳目也混了一半旁人的部下,自然也有孙栩的人马。孙栩知道他心怀不轨,更深觉这人城府深厚,不敢在此事上提出异议,只能打落牙齿暂且做了回身负重任的股肱之臣。


    故所以,凌操和李隐舟二人出入并不叫人发觉,被瞒的滴水不漏。


    再次踏入庐江,只觉物是人非,昔年宁静的景致如旧,而人却老了十岁。


    便是旧邻照面擦过,也认不出昔年那个豆丁大的孩子。只觉两位外客一豪迈一内敛,脸上带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坚毅,倒不像普通沿经此地的路人。


    然而也不大惊讶。


    庐江一分为二,便似一道豁口露出血肉,谁都想穿了针、引了线,拉拢另一头将这块肥肉尽数吞入自己的喉中。


    因此见惯了往来的说客与杀手,也没什么可多想的,他们也不过是过客之一。这里的日子在舒卷的云里度了一年又一年,人却如落花般去了就不回。


    谁能想到那位古怪脾气的张先生的徒弟,还能重返故乡呢?


    凌操跟在李隐舟身后,二人一声不吭地走过城门、换了马、又换上船。


    腊月针尖似的寒风里头,江上铺着薄薄一层雾,没过了拴在码头摇曳的木船,似海市蜃楼般缥缈得不真切。


    两人租赁的小舟也格外破败低调,叶片般尖利的弧度破开云雾


    ,在江心留下一道回流的漩涡。


    星夜眨眼换成了白昼。


    江夏便展在了眼前。


    靠近了华中的地区,失了水米之乡温润恬淡的合宜,却添了些一望千里开阔平坦的大气,绵延的山川起伏不定,奔流的河道并驾齐驱,缠绵的山河只一瞟便尽揽无余。难怪后来孙、曹两家都争着这块水土,的确是一方宝地。


    二人来不及歇息片刻,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孙辅吐露信物的地方。


    是在江夏城廓人烟罕至一方不大起眼的别院,落寞地布了许多蛛网和灰尘,想必已有段时间没有人气,才会败落到这个地步。


    “以前肯定是哪个浪子藏娇的地方。”凌操吐出一根嚼了许久的草根,呸一声地将嘴里的苦味倒干净,“别说,谁也不想来这种阴气重的地方找晦气,孙辅还真藏对了。”


    李隐舟不由哑然失笑,两人一路奔波已经精疲力竭,全靠凌操这个野路子出身的蛮将说道两句风土人情解点疲乏。看他也是土生土长的江东人,联想到此前他与甘宁那不为人知的交情,一时倒起了好奇之心。


    一面仔仔细细搬着石头杂草搜寻着,一面垂了额发以余暇打量他:“可惜某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若是有人能帮帮忙,我们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凌操大剌剌一脚踢翻一块石头,拿长/枪木头的一端细细翻找,半响无果,才长长打个呵欠:“我倒有个老朋友在这里,你也认识,不过他脾气可比我大多了,未必肯陪你玩这种找东西的游戏。”


    这话浑把他当十岁那会哄着玩似的。


    见他逐渐展开心扉,脸上也恢复了素日的阔达,李隐舟才微微地放下了心。


    这样想来,扮一回傻也并不算亏。


    正想开口再说什么,却听嗖一声——


    利箭破开长夜,竟以迅雷之势直直射向李隐舟的后脑。


    凌操反应极快,手中的枪一挥舞,铿地精准刺中箭尖,将之从中间直直劈开!


    脚下带了风似的一蹴,将撂在一旁昏昏照亮的烛火猛地踢翻,用力踩碎了满地溅落的火星。


    火光寂灭,寒夜沉黑地压了下来,薄薄的星辉洒在人身上,似镀了冷冷一层霜,将人塑在原地,一时半会不敢有任何动作。


    片刻的风声过后,遥遥闻及刀兵喧哗之声,呜咽的狼啼里头,隐约混杂了叮铃的马铃和匆忙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声阔然回荡的冷笑——


    “何人竟敢擅闯禁地!”


    74、第 74 章


    僻静的城郊, 寥寥地乏了人烟,这一声怒号竟将幽篁簌簌抖落,筛下细雪霜花。


    凌操与李隐舟却同时地一愣。


    兵马迫近,似一只许久没有填饱肚子的野兽, 按着爪牙在枯木上踩出轻微嘎啦的脆响。


    凌操啐了一口, 低声怒骂:“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黄祖的人, 这要是动起手来,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吗!”


    得想个法子暗自传递音讯,让他知道来者并非不善。


    李隐舟竖着耳朵听着风中幽幽咽咽的马铃,从腰间取出了那枚存了许久的铃铛。


    凌操的眼神也落在上头。


    急躁的目光静了下来,似是感慨:“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这铃铛兜兜转转地绕了一遭, 终于要和自己的主人见面了。


    ……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雨点似的清晰有力地传了过来。


    马上的人蓦地勒住了缰绳。


    身旁的小兵奇道:“以前人们都说您是锦帆贼, 听到铃声就知道是您来了, 怎么如今还有人打着您的名头……”


    他声音一噎,把挂在嘴边的“为非作歹”四个字咽了下去。


    谁都知道这位甘兴霸是最难相与、脾气最暴烈的一个人, 一句话不对付就要喊打喊杀的, 自己可不想往刀口上撞。


    甘宁拧着眉瞟他一眼,冷笑:“我是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犯了滔天的罪, 也愿意拿命去抵,老子活得堂堂正正, 还怕你一句话议论不成?”


    小兵更不敢开口了。


    “废物。”甘宁轻哼一声, “果然是一个门里出来的货色, 从上到下没一个看得过眼的。”


    这话不仅是看不起这小兵有话兜着却不敢讲,倒是指桑骂槐地斥责黄祖欺软怕硬、其背后的刘表更是绣花枕头!


    哪里有人敢应声。


    左不过是个不得势的锦帆贼,主公不过是把他当个烫手的山芋,拿在手里觉着烫皮, 丢出去又怕被曹、吴两方捡走了。既然自己驾驭不了这匹烈马,索性关起来糙米劣饭将养着,能磨了野性最好,若不能……


    也断然不给旁人机会。


    就这样熬鹰似的熬着,也瞧不出什么成效,是以人人都觉得这甘兴霸怕是只能一辈子埋没在江夏的角落里头


    了。


    但落魄的野马也不是谁都能骑在头上的。


    他绷紧了弓,翻身下马,朝手下数十米兵昂了昂下巴:“那一箭落空,贼人肯定已经跑了,你们分两队去左右搜索,我亲自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手底下的人半夜出巡本就怨声载道地,如今一听有个脚底抹油的机会,哪里还想跟着这位扒了鸡毛当令箭的野夫,一个个奉了命脸都笑开了花。


    看来今夜是可以好睡了。


    甘宁粗粝的眉拧得更深,见他们都鼠窜似的飞走了,才迈着阔步走下了山坡。


    只踏进院门半步,便觉颈后一凛。


    冷而粗的风扑在耳朵上:“当真是不怕死啊,你这贼娃子。”


    五指拧紧了弓,指节迸出咯吱的脆响,甘宁莫名有些兴奋。


    血在冷极了以后,竟有些灼灼如沸的错觉!


    空阔的月夜里,唯闻竹叶簌簌落如寒雨。


    一个措手不及的肘击扭转局势,他在对方一声痛意的闷声之后一跃拉开距离,舔了舔唇,眼神狭着冷光:


    “皮痒了,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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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庐江。


    同样寒浸浸的一轮月,霜华落在肩上,孙栩只觉得周身浸满了冷意。


    他望着楼下星星烛火的庐江,眼神低垂不知想着什么。


    良久,方缓缓道:“这就是兄长曾住过的地方,听说公瑾、伯言还有孝则也都出于庐江舒县。”


    “是。”数年军旅,他也不乏死忠心腹,此刻也陪着他在这异乡度过建安五年最后的一个夜晚。


    孙栩道:“说来可笑,昔年公瑾邀兄长来舒县常住,主母以为此处人杰地灵,世家辈出,当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于是带了二兄与小妹同来。谁知道竟教养出一个心狠手辣,对手足也不留情面的好主公呢?”


    他说这话时,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像是以局外之人的身份阔论孙权,倒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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