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孙栩肯定知道些什么,已经开始和少主争取部下了。”
李隐舟低头不言不语地往前走。
孙栩的确很有嫌疑,一个身负盛名颇得人心的少年将军,只因和长兄不是一母同胞而屈居于嫡子的下面,心怀怨怼亦是人之常情。
若能争取到部下的支持,即便杀了孙权上位,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凌统本怀了满腔激愤,然而看他这样冷淡,心里的火气倒一点点褪下去,越想越有些自悔:“我不该和他说太多,越是反常越容易引人怀疑。”
李隐舟抽回心神,淡淡地道:“也不至于,不管他是否通敌这事都瞒不了他,不过在他有自信争取到主公的位置之前,他也不敢随意泄露机密。”
凌统究竟阅历有限,这样的大局下能保持镇定已经很出色了。
比起豪侠的凌操,他心思更加细腻。
果然,凌统闻言也不再多话,只捏紧了剑默默跟在李隐舟身后。
寒浸浸的星辉铺在地上,结成满地薄薄的爽,映出千重军帐,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李隐舟一步步走到万军中央。
猎猎的军旗迎风狂舞,一个硕大的孙字在舒卷中扑朔。
寂静的夜色中,唯有最后几声蝉鸣长长地奏鸣,将夏意咏唱到尽头。
在孙策的营帐前,已有人长立着,风中凌乱的额发下掩了一双愤懑的眼。
听到脚步声,他拧头恶狠狠地看向李隐舟,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忽举起手臂,掐着他的脖颈用力将人扼在营帐上。
冷冰冰的气息压下来:“听说是你在治疗将军?”
凌统眼神微动,压下手腕没有动作。
李隐舟在困难的呼吸里尚感欣慰,毕竟,他们试探着他的同时,他作为一个无名小卒,更容易试探出这些狼子的野心。
于是反抬眸看他:“君是何人?”
对方一字一顿,从齿缝里逼出冷冷的风:“我是将军的从兄,孙暠,现在换你回答我的问题。”
李隐舟被迫仰着头,眼膜被凉风刺得生痛,模糊的视野中,孙暠微狭的眼带着一种兽性的冷酷。
令他无端想起十年前斜阳下的小院,垂首梳理着长须的许贡那冷漠的残忍。
他的声音亦是凉薄的。
“你若不告诉我实情,我现在就让你陪葬。”
作者有话要说:明早再补一章更新
63、第 63 章
实情二字, 既可指代孙策的生死,也可指代背后的真相。
看似简单的一句威胁, 已经挖好了陷阱等李隐舟跳进去。
若是三天前那样的颓丧中,或许自己已经被他的话敲打了进去。
李隐舟在他粗粝而冰冷的手掌下呛咳一声,乏氧的脸上布上异样的灰红,他挤干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悬着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将军病重。”
他只吐出这四个字,接着便抿唇不语,任凭窒息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孙暠几乎将他的脖颈捏出一声脆响:“你还敢嘴硬?”
李隐舟索性闭上眼。
夜风浪潮一般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将人的心亦卷入狂澜。
锋刃一般的寒气扑在面颊上,半响,缓缓散去。
孙暠松了手。
李隐舟猛烈地呼吸几口,被/干涩的空气呛得咳嗽不已。
“既然如此, 请先生好好看顾将军。”孙暠居高临下地立着,魁梧的身躯落下浓黑的影, 黑暗中一双眼冷硬如冰。
凌统这才小跑着护在李隐舟身前。
纤细洁白的脖颈上被掐出五根青紫的指痕, 似玉上四分五裂的痕迹,几乎碎裂的脆弱。
唯有咽喉轻轻地一滚, 证明他依然活着,正在平静地调理着呼吸。
孙暠最后瞥他们一眼, 拂袖长去。
凌统忙伸出手帮忙查看伤痕, 被一只微微发凉的手轻轻地拨开。
李隐舟靠着营帐慢慢地回复呼吸,以仅有二人能闻的气声道:“他有二心,但还不知道将军的生死,千万不能透露给他。”
凌统惊愕地张了张嘴,旋即反应过来:“他虽然说得凶狠,但其实一无所知, 所以他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只能套先生的话。只要我们死不松口,他根本不敢动手杀人。他不敢杀先生,也足见他不知将军已故。”
李隐舟赞许地点一点头。
凌统道:“我会告诉父亲提防此人。”
他把李隐舟扶起来,眼眸一转,想起方才提起的最后一人。
估摸着也不能少了他,索性先和李隐舟透个底:“宗室中孙辅人望颇高,他是将军的从兄弟,自幼父母双亡,承赖他长兄孙贲抚养长大。昔年袁术在世的时候,将军曾让孙
贲暂时屈居于袁术的朝廷之中,可惜孙贲性情刚直,不肯低头,宁可抛妻弃子也不愿替袁术戕害百姓。”
抛妻弃子这单薄的四个字,背后掩藏的是一整个家庭的血与泪。
一个过于刚直的人,若不愿意把他的坚硬刺向无辜之人,就必然会伤害身边至亲。
凌统亦很感概:“那时袁术雄霸一方,就算是将军也不能与之正面抗衡,不得不令信得过的宗亲暂且周旋。谁也没想到孙贲如此过激,孙辅是孙贲的妻子一手养大的,如果因此记恨将军……”
李隐舟蹙眉听完这个故事,一时不知如何作语,木强则折,可露出的尖利的茬依然能伤人。
且越亲近,越易被刺伤。
“不过孙辅不在军中。”凌统分析道,“他如今是庐陵太守了,既然没有随公瑾来,可见公瑾也信不过此人,他也未必敢来,来了就证明他知道了什么。”
周瑜与孙策是总角之交,鲁肃又与周瑜关系莫逆,这两人在孙策病重时赶来主持大局都不显得奇怪。但一个与孙策并不亲近、甚至有过嫌隙的宗亲就不能妄动了。
三人之中,孙栩军功赫赫,且因肖似孙策最得人心。孙暠手腕强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孙辅身在庐陵,似乎并不知情。
李隐舟无意识地扣动指节,敲出哒哒两声空响。
唯有他们知道,里面,的确已经没有人了。
……
和凌统在张昭、周瑜安排的人手下装模作样地“诊治”了一番,李隐舟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孙权处。
孙权刚刚送走鲁肃。
一眼瞥见他脖颈上的青紫痕迹。
抿着的唇动了动,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逡巡一周,究竟没有问出口。
李隐舟反替自己倒了杯茶,一面饮茶一面和他道出一日的见闻。
孙权靠着桌,低头看他:“孙暠虽然凶,但是不算高明,他只是想乘乱取胜。孙辅人在庐陵,若是他所为,极可能替他人做嫁衣,所以可能性很小,但并不排除他与人合谋。至于孙栩……”
他视线微微发冷。
孙栩厌弃孙权,孙权更不可能喜欢他,被自己庶出的弟弟在军功上压了一头,按他的性子未必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刺入肉中的标杆。
这正是李隐舟最
担心的事情,孙栩并不是一个庸才,相反,他少年得志、战功赫赫,不像孙权有兄长和朋友精心的保护,他取得的每一点成就都是用血汗挣来的。
就这样拱手让人,的确——
太不公平了。
但能做好将军的人很多,能成为主公的却只有一个。
正想开口,却听孙权继续道:“可我也不觉得孙栩会通敌营,或者说,我不觉得曹操会选择他。”
他的神色不再冷,而更淡。
这也正是李隐舟的想法。
只是没想到孙权能冷静地看待这样一个与自己形成鲜明对照的“别人家孩子”。
他的确成长了很多。
李隐舟缓缓地舒开眉,接上他的话:“是,他太得军心了,也太像将军了。曹操不会蠢到推翻一个主公,再养出一个新的,要想树立傀儡,无用之人才最是有用。”
所以纠结一番,这三人似乎谁都有嫌疑,但又各自有不可能的地方。
“还得继续查。”孙权笃定地道,“只要做过就会留下蛛丝马迹,既然孙栩和孙暠都已经暴露了野心,他们二人就必须留心。孙辅虽然暂时没有露出马脚,但我不信他干干净净。”
有了头绪总比大海捞针强。
“至于世家,伯言也入手调查了。”孙权目光微狭,“他已暗中赶回吴郡与顾邵会和。”
走得真快。
他尚且休息了三天,陆逊已经马不停蹄地劳碌了很久,短短的功夫里,不仅安抚了他,也说服了孙尚香,一等周瑜赶来主持大局便立刻回吴郡调查,几乎没有半点修整的时间。
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忙碌,如一盏灯火,长久而无声地燃烧着,或许只有扑灭的那日,人们才会惊觉他的存在。
夜已很深,一盏凉月遥遥地挂在天际,映出重重深黑的云,晦暗的光影下,连绵的军帐似走不出的迷宫,一重接一重地无尽无边。
李隐舟起身和孙权作别:“少主还是稍加休息,将来的路还有很长。”
孙权淡淡瞥他一眼:“你就在这里留宿,陪我住。”
宿日压抑的心情倒被这句孩子气的话逗出一点微薄的好笑。
李隐舟难得真切地笑了笑:“少主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和属下同榻而眠的人又不少见。
”孙权倒觉得他的问法奇怪,“有什么可说的?”
李隐舟一时哑口无言,在后人眼里看来所谓的同榻而眠、抵足相交是一种过分暧昧的亲密,就连曹操、刘备也因为这样的传闻被后世津津乐道地编织了许多禁忌故事。
终究还是觉得古怪,只能推脱:“我不过是个军医,和文臣武将地位不同,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孙权只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转身坐在灯火摇曳的案前看着鲁肃留下的图纸。
他脾气素来很冷,但很少表现得这样淡。
比起冰一样的冷意,这样纱一样看不清的淡更令人捉摸不透。
李隐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产生嫌隙,索性和衣在他床上将就一夜,反正以前也时常和……
联想到那个名字,心脏蓦地被揪紧一瞬。
他蜷缩在软而厚的被里,任烁动的温暖烛火洒满了眼眶。
孙权的背影在明灭扑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宽厚。
李隐舟闭上眼。
他明白了孙权的意思,暨艳不在了,陆逊赶去了吴郡,他只是不希望自己一个人回到空无一人的空间,一个人面对冷冰冰的长夜。
只是不希望他那么孤单。
……
紧凑的安排下,一百天的时间悄然流逝。
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天终于被拉断。
张昭走出了孙策的营帐,他最后一次回望空荡荡的空间,慢慢地、轻轻地放下帘。
几乎所有的将领都已经带着焦躁和不安守在门前,等候德高望重的张公宣布那个已经有了预感的结果。
长风猎猎,撕碎了张昭苍老的声音。
孙暠几乎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厉声质问张昭:“主公怎么会无缘无故受伤?此前不肯告诉我们,现在主公都去了,也不肯给我们交代么?还有……”
他拔出长剑,直指孙权:“就凭他?也配继承主公的家业?!”
作者有话要说:补更新,终于有点时间了
64、第 64 章
深秋冷而湿的风卷来落木, 于空中狂舞片刻又消失于密布的重云中,一阵焦躁不安的静默里, 一片叶子被撕裂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侧目盯着孙权。
就连一直主事的张昭和周瑜都淡淡不语。
李隐舟跟在张昭身后,目光越过老者干瘪的肩膀,落在孙权淡如止水的眼眸上。
冷凝的眼下泛着薄薄的青,肃杀的眸中擦着几丝隐约的红痕。
微微昂起的下颌线条分明,以一种孑绝孤傲的姿态独立于人群之中。
他略垂下眼角,目光迫近孙暠:“你不服?”
孙暠在他冰一般冷而硬的视线中明白了什么,骤然地拔出剑:“你这逆子!你早有预谋,看病的大夫是你的人,一定是你挟制了将军!”
剑光似一道银色的闪电劈落。
铮一声在半空碰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凌统举着剑相挡,半跪护在孙权的身前,目光凌厉地逼上去:“张公所言便是将军遗言, 公是不相信张公,还是不服气将军了?”
孙暠用力压下剑, 鼻侧的脸颊克制不住地抽动:“竖子小儿无半分军功在身, 定是他胁迫将军立下遗言,否则就凭他如何有资质继承大业?如何可以服众?”
此言一出, 躁动不安的武将把早就怀疑的目光投向垂眸肃立的李隐舟。
孙暠表现得的确急切了些,但所言不无道理, 将军足有百日不曾露面, 若是被幼弟及其党羽挟持至死,那此人温驯的面目下该掩藏着一颗怎样的狼子野心。
凌统亦暗暗回头担忧地盯着他,发汗的眉头深深拧紧。
李隐舟在这般扒皮拆骨似的狠厉目光中走出张昭的背影,衣袖被阴冷的狂风掀飞不停。
他于纠缠的布帛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柄羽箭,展给众人:“将军百日前为贼人暗算,因面额中箭才不肯示人, 少主受令暗中调查,已经查出背后的主使是谁。”
孙暠亟不可待地冲了过来,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羽箭,对着长空一照——
“这是许贡昔年常用的利器,是他的门徒。”他拧过头,阴沉地盯着李隐舟,“丹徒是屯兵重地,他们怎么能轻易混进来?何况将军以一敌万,又怎么会
折损在这种匹夫手中?你说少主调查了,那敢问真相究竟是何!”
似被他的怒号震动,一丝雨从低压的云里抽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雷鸣。
骤雨似纷乱的步伐,顷刻间就包绕了整个军营,茫茫的水帘中,唯有切切嘈嘈的雨声响亮得空阔。
李隐舟的下颌一滴滴淌下雨水。
沾湿的睫毛糊成一片,影影绰绰的视线中,孙权微不可察地对他点一点头。
他于是冷下了声音:“当然是因为有人与之勾结。”
简短的一句话却比雷鸣更震动人心。
众人皆面露惊色。
不是惊异背后真有推手,而是怎么也没料到竟是素来无能的孙权先发制人。
盯着李隐舟的重重视线更加意味复杂。
孙暠淋了一身凄冷的雨,心窝里都泛着寒意。
他猜测将军早遇不测,因此暗中布下了重兵,只等事情暴露以后便可以镇压逆贼的名义夺下兵权。不过他的目标始终是被武将们称颂不已的孙栩,却不想孙权居然有胆子做这个出林的鸟。
握箭的手拧出薄薄的汗。
难道果真是孙权做的?
视线不由微微地后转,倾盆的大雨里,年少的孙栩亦狭了眼眸,以类似的质疑眼神盯着看似温文的年轻大夫。
面面相觑的沉寂中,溅落的水声似兵临城下的鼓点,一声声敲响在耳膜上。
所有人都等着李隐舟继续说下去。
他却在这个时候抿紧了唇,沾湿的视线微微烁着冷光。
隔了深深的水雾,孙权的面目忽而显得那么模糊。
按照原来的计划,此时孙尚香应该推出陆绩认罪,他们会先从陆家开刀下手,借这个由头除去与曹营勾结的势力,帮助孙权立下威信。
然而本该出现的孙尚香却迟迟没有现身。
陆逊也不见踪影。
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抑或是……
许久的沉默,噼里啪啦的水声四处溅落,终于有人忍不住惊呼一句——
“有人带兵来了!”
杂乱无章的雨声在这一刻有了实体。
似魔法一般,黑黢黢的营帐旁忽钻出数道银光闪闪的铠甲,只在众人措手不及的瞬间,交叉的刀/枪已经将孤身前来的将领们围得水泄不通。
凌操提着枪,一步一步地踏碎了水
花。
他立在孙权的身边。
孙暠立即就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敢围困我们?”
方才的雨声不是似脚步,而根本就是掩盖着凌操及其手下的行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小军医吸引了,谁也没料到一贯成事不足的孙权竟然胆大妄为到敢刀兵相对!
孙权轻飘飘地看他一眼。
随即俯首拉起凌统,从他手中抄过长剑,噌一声刺入泥中。
他扶着剑环顾一周,目光从呆立的李隐舟身上一闪而逝,随即是平静的张昭、淡薄的周瑜,和压抑着怒意的武将们。
孙栩也再按捺不住:“你说查出了结果,难道我们这里人人都是叛徒?还是说,根本就是你提前知道了将军的死讯,所以借口宣布召集我们,为的就是趁我们不设戒备,强夺兵权?”
孙权却看也不看他,只偏首注视着空茫的雨,目光似冷冷的火炬,沁着深寒的光。
“我知道你们都很不服气。”他的声音比雨更滂沱,也更凉薄,“将军百日不露面,你们疑心,难道旁人就不会疑心吗?许贡的门徒与陈登、与其背后的曹营关系密切,你们以为这一百天的和平是谁施舍的?”
孙栩的脸色骤然一白。
为保许都,曹营不得不暗杀将军,但人心不足,他们贪图江东,又绝不会轻易将之拱手让人,所以并不会立刻泄露消息,才给了他们苟且偷安的机会。
官渡之战已经进入尾声,曹操占据了绝对优势,一旦吞并袁绍,下一个目标就是为人鱼肉的江东。
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以强硬的手腕平定内乱。
这是他事前根本没有想到过的。
可也并不甘心:“这也不是你犯上作乱的理由!旁人不敢来攻,是因为将军威名,你以为就凭你也能取代兄长的地位吗?说了这么多,那个通敌的叛徒呢?不会就是你自己?!”
孙权只昂着头,不怒亦不笑:“你若不服,就闭嘴看着。”
听见兄弟二人的争执,凌操手腕一转,手中长/枪飘出一抹深深的红缨,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孙栩额角抽出跳动的青筋,强按着手腕垂下了头。
在这件事情上,有着嫡子身份的孙
权一开始就占据了主动优势。但若不能拿出真本事证明自己配得上主公二字,那今天放下的狠话就是来日的笑话。反正——
他这位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二兄丢脸也不是第一回了。
等他失败以后,自己再力挽狂澜、收拾残局也未尝不可。
他转眸瞟一眼神色不定的孙暠,慢慢按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可孙暠却憋不住了,该在这个时候动兵的本应是他!他不相信凌操手头的这点兵力能与他抗衡。
索性撕开脸皮,朝孙权冷笑一声:“那请少主告诉某,究竟是谁通敌!某手头薄有些兵力,或许,可以帮将军清理门户。”
这里可不是只有凌操一个人有兵,他的人马随他而来,也驻扎在距离大营不到十里的地方。
孙权抢了点先机,但不要紧,他也有后手。
他傲然地盯着这个从弟。
还是太嫩了,虽然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可敬胆气,究竟考虑得不周到。
孙权却猛地抽出剑,反指孙暠,只吐出一个字。
“你。”
见他还敢挑事,孙暠暴跳而起:“你不要血口喷人!今天我就要帮从父和将军教训教训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竖子!”
他的咆哮回荡在空阔的雨幕中。
剑光从雨中折过,明晃晃地落在李隐舟复杂的眼眸中。
所有人都盯着孙氏宗亲之间的较量,而他环视一周,却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一个始终参与着他们的计划的人。
直到孙暠的余音一点点地被一道脚步声吞没。
密密匝匝环成一圈的士兵自觉地让出一道缝隙。
绯红的血水顺着银亮的铠甲滑下,鲁肃英俊的眉目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对孙权点了点头,以极为平常的语气宣布着方才的动乱:“主公,逆贼无首,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孙暠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似乎第一天认识这个旁人口中豪迈阔气的人,霍然瞪大了眼:“你借张公把我们召来,在这里拖延着我们,就是为了背后动手,你,你好阴狠的心机!”
雨声沥沥如拨弄的珠算。
周遭的武将都如梦初醒。
他们大多都是经历过老主公孙坚之死的人,深知动荡的局面下胜者为王,孙权的行动无疑是一种□□裸
的示威——他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胆量接下江东。
他们不是没有识破局面的眼界。
只是,他们太不了解孙权。
也太小看他了。
……
孙暠的怒号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孙栩所想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最重要的是推举出一个有能力者继任主公的位置。
输了的,就必须是叛徒。
寒意似一尾小蛇攀上李隐舟的脖颈。
孙暠一定不是那个真正的通敌的人,但他想借机谋反是事实,孙权要的不仅仅是惩治叛徒立下威信,更要借机把所有敢不服他的人,一一铲除。
凌操把孙暠绑了下去。
孙栩的脸色也不好看。
雷霆之下,岂有完卵,孙权根本不是要报仇。
他想血洗。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真真不是刀,孙权对敌人是真的够狠,特别是对内部的敌人,历史上的这个时期他也是搞了好多人,才真正平定下江东
权儿对朋友不会这么凶的了,老护犊子了
65、第 65 章
冷风冷雨凄凄地落下, 山川是一派极寒的碧。
李隐舟看着神色骤变的孙栩,并没有类似于得胜的感觉。
不动世家而首先从宗亲下手, 这其实并不算一个上佳的决策,藏着隐患无数。
丹徒之所以能这么快得手,全靠有张昭周瑜的默许,有凌操鲁肃肯用兵,兼之孙权令人始料未及的骤然翻脸,才有机会上演这一出奇袭。
但从今天开始,消息已经公诸于世。很快,这个被隐瞒的噩耗很快就会顺着水脉传遍江东每一个郡县。
世家一定会蠢蠢欲动,偏偏这个时候没有推出陆家领罪以震慑他们,甚至没有立即把世族的牵连揭露出来,单凭回到吴郡的陆逊一人和留守的朱深能够压制住他们的动乱吗?
若真有那么简单, 此前也不必忌惮他们数年了。
倘若因此丢了吴郡,江东这盘大棋便等于被吃掉一车, 面对内忧外患, 不啻于一场狂风暴雨。
孙权不是那么蠢的人。
鲁肃也不会冒着倾覆江东的风险帮他开这第一刀。
然而这个节骨眼上,在鞭长莫及的世家之中, 有谁,还能站在他这边?
泼天的雨里偶尔夹了一两粒凝结的冰晶。
今天是小雪。
鲁肃身上淡红一点血光很快被冲淡下去。
可冷冰冰的铠甲映着身后一连成排刀与枪尖头的寒光, 明晃晃地威胁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首当其冲的, 就是被寄予厚望的孙栩。
他没有孙暠那么傲慢冲动,也没有那么有勇无谋,像孙暠那样愚蠢地暴露兵力无异于把自己的野心都剖在人人可见的路边上,成了就是枭雄,败了便一塌糊涂。
何况他也不需要冒这个风险,他本来就是孙坚的儿子, 孙策的弟弟,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只是前面排了个不成气候,却很会投胎的孙权罢了。
原以为自己争取到了绝大部分武将的支持就已经足够,大不了等孙权再令人失望一次,就算是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有表演的机会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隐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悔悟——孙权也许事事不如他,也许的确不会带兵打仗,但这种破釜沉舟的胆气和势如雷霆的狠劲,是他
这个从小就屈居人下的庶弟所不能有的。
孙权冷傲地看着他,那意思很明显,已经有了孙暠这个先例,你是要逆流而上不进则死,还是要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很快抛下犹豫,咬着牙道:“主公,逆贼已平,我们是否要扶柩回吴郡?”
这一声主公,和鲁肃带着暗示的尊称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李隐舟望着孙栩滴着雨的脸颊,少年近乎屈辱地低着头,眼尾渗出红痕。
他很清楚孙栩绝不会就此罢休。
只不过孙权已经占尽先机,孙栩再出头就是往刀口上撞,与其冒着风险搏个成王败寇,还不如等孙权自己被动乱的世家制裁。
李隐舟忽有些同情他,这孩子至今都没有看透。
张昭不选择他并非是因为他是庶出,更不是因为他太像孙策。
而是因为,他模仿得再似,也没有骨血里同样的勇气与担当。
……
一时之间,孙暠被除,孙栩退却,宗室之中无人再敢言语,孙氏旧部亦冷眼旁观。
也不需要多说,他们只需要听。
所有人都等待着孙权做决定。
隔了重重的冷雨,李隐舟第一次感觉与他相隔如此遥远。
或许这才是卸下了稚嫩与保护最真实的孙权,譬如天穹,晴时极暖,而一怒雷霆。
但眼下已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把陆绩推出来就很难向陆氏、向世家问罪,错过了这个机会,很可能就会埋下一堆致命的炸/弹,不知何时就会引爆。
所幸孙栩的抵抗没有想象中那么顽固,现在追责陆家也不算迟。
他垂下眼睫,任水珠滚下去,安静地等待孙权乘胜追击的命令。
地面已经积了一寸高的积水,急促的雨点敲碎了林立的倒影。
许久,才听得孙权穿透风雨的声音。
“战机已失,先扶柩回吴县。”
李隐舟惊愕地抬起头。简短地下了命令后,孙权便抿紧了唇,在凌操的护卫下阔步踏出人群,一路擦过神情各异的将领,一步也没有回头。
他并没有解释太多,甚至不说“跟我来”,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
鲁肃第一个跟上去。
张昭也慢慢地踱着步。
在众人的凝视下,周瑜微微地侧过身。
他的目光从营帐上转
开,步伐平静地迈入雨中。
积水被哗啦踢碎,又有个看不清面孔的武将跟过去。
一个接一个,孙权身后的人慢慢连成群。
……
胳膊被人拉了拉,李隐舟偏过头,是凌统把他拖去檐下躲雨。
他们还没有资格旁听接下来的部署。
“我也不知道少……主公和父亲筹谋了这些。”他一直跟着李隐舟,的确无暇分心,这会更是一头雾水,“主公是什么意思?眼睁睁看着世家作乱吗?”
在凌统急切的询问中,李隐舟眼神反慢慢沉静下来。
他回答着凌统,也是自语:“伯言的办法要牺牲陆家以求最小的流血,这也是曾经将军取庐江时的想法,但主公不愿意沿用,他要用自己的手段。”
凌统更加不解:“可为什么主公不愿意?”
李隐舟望着孙权远去的背影,直到凝成一个墨点消失不见,心中隐约猜测到了什么。
凌统叫他半响不语,不敢追问,只得换了个问题:“通敌的叛徒究竟是谁?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李隐舟却抽身而起,一身的雨抖落下来。
凌统猝不及防被他的动作溅了满脸的水,眯着眼睛胡乱地跟上去,究竟有些被无视的气恼,用蛮力硬生生拉住了他的袖子:“先生先回答我。”
李隐舟只得驻足。
雨重新落在肩上。
他仰头望着一瓢接着一瓢没有尽头的雨,道:“他不是看着世家作乱,也不打算放过任何人。一开始计划问责陆家是为了震慑世家,用示威来减少冲突,大部分有反心的人其实就和孙栩一样,一旦看到别人落败就会更小心隐忍。但现在……”
他转了转眼眸,目光沉沉:“他要彻底除去有反心的世家,一个不留。”
这是唯一的解释。
孙权在吴郡留有后手,就像对孙暠动手那样,不给一丝反应的机会。
凌统一惊:“万一他们狗急跳墙了呢?现在四处布线,兵力吃紧,能不打的仗为什么要急着打?何况我们还没回去,谁能对付他们?”
李隐舟亦只是猜测。
他蹙着眉,心里的雨更乱,索性闭上眼:“等我们回去就知道了。”
——————————
不过经过一日的商议,孙权就已正式宣布
率精兵回吴郡。
六军素槁,护着盛大的棺。
孙尚香这才现身,带着满脸的凉水,眼神微有些怅然:“里面只有兄长的衣物。”
她自我开解地抹去忧愁,有些奇怪:“你最近不是常陪着兄长吗?为何现在倒和我挤一块了。”
李隐舟倒不计较这个:“他现在是主公,每个人都盯着他。倒是你……”
他瞟一眼孙尚香:“早晨怎么没带着公纪来?”
孙尚香也不瞒他,悄悄地道:“其实兄长早就改了主意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
李隐舟有些讶异地抬眉,自己居然变成了被隐瞒的那个人,这还真是头一遭。
“你别生他的气。”孙尚香难得有替孙权说话的时候,纠结半日,还是说出了口,“不下狠手,那些有反心的人终归还会伤害你们的,你也是,陆家也是。”
她指了指李隐舟的脖颈。
当日孙暠掐出来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
但孙尚香也见过,不曾问,想必是已经从孙权口中得知。
她道:“那些宗亲都因利生叛,世家就更不可能忠诚,就像腐肉,不除到见骨,是不可能生出完的好手臂的。他没有长兄那样的威严一直压制他们,就只能选择殊死一搏,否则连自己人都要一直流血牺牲,又谈什么江东的大业?”
李隐舟摸了摸脖子,半响不语。
的确是孙权的作风,陆逊愿意牺牲陆家两全他和世家,他却不愿领这个情。
说翻脸就翻脸,还是那个小狼崽子的脾气。
李隐舟翻身上了马,大军疾行,他们也不能娇气地坐马车。
孙尚香比他还熟练,策马绕前,迷惑地自言自语:“可我还是不明白,谁能帮他打世家啊?”
颠簸的视线中,雨后清亮的山水遥遥铺展开。
大军赶在吴县外数十里停下来。
许久也不再动。
“怎么停了?难道真的出事……”孙尚香的声音蓦地打断,眼神骤然一亮。
斜阳余晖里,白衣素服的青年朝她慢慢地走来。
耳畔还挂着淡淡的红。
“阿香。”他用一种如梦初醒的眼神看着她,双手却拘谨地背在腰后。
李隐舟很识趣地走远,这个时候顾邵肯定不乐意和他叙旧。
不过,既然是顾邵来,
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一次支援孙家的,恰恰也是世家。
慢慢走到前营,已经熟悉他的士兵并不阻拦,只是公事公办地搜了身。
拾掇好衣衫再抬头,一道沉寂的黑色身影从眼神擦过。
似乎注意到李隐舟的视线,那人微微地转眸看他一眼,略有老态的眼眸是墨一样浓而沉的黑。
目光只停顿片刻,他随即阔步走开。
却听见身后的青年道:“公卿是否是顾雍顾公?”
顾雍沉默地回头,打量着这个清秀得不像个士兵的年轻人。
挺秀的眉目沾着新雨,明润的眼里含着光。
他这才惜字如金地开口:“是。”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是顾邵他爹帮了忙
顾家很强的
66、第 66 章
烈火般的烟霞燃动在无边江河, 仿佛能沁出血。
连凉下来的空气都隐隐被燎得灼热。
顾氏素来持重,但低调的行事里也总偏向世家, 前两年顾雍还曾来信与陆逊磋商顾邵和陆氏的联姻,后因孙氏如火如荼的势力才算作罢。
顾雍是一块拧不动的硬骨头,他不带刺芒,但非常顽固。
能让他扭转心意对世族拔刀,顾邵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正想开口请顾雍留步谈一谈,却见凌统踏着碎步小跑过来,朝顾雍匆忙地点过头,拉起李隐舟就往里走。
李隐舟被扯得踉跄,仓促间回头,却见顾雍深深的背影淹入红沉沉的光中。
凌统道:“先生别看了!顾公是出了名的活哑巴,和亲族以外的人都寡言少语, 他不会和你说话的。”
一个这么沉默的人竟然生出了顾邵那样口才斐然的儿子。
李隐舟脑海里却回荡着顾邵方才那空落落的眼神,而顾雍又如此堂皇地出现……他遽然抓住凌统的袖子:“他们已经动手了?他们赢了?”
凌统步伐更快:“是, 伯言回吴县一方面是调查世家,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和顾公会和。说起来, 顾公的夫人也是陆康公的女儿,他们两家本来就比旁人更亲昵。”
这话是认为顾雍今日的倒戈是因顾夫人的枕头风。
毕竟若顾氏不肯襄助, 那就只能走牺牲陆家这条路, 即便不论顾邵和陆逊的私交,两家世代联姻,打断骨头还连着肉,顾雍不可能束手旁观。
李隐舟却总觉得不止如此,要只是想保住陆家的血脉大可以选择更温和的办法,如此决绝地和世家割裂, 这是陆逊一开始都不能狠心做到的事情。
“还好赢了。”凌统只觉得心有余悸,“听说他们和主公是同日动手,为的就是杀个措手不及,顾公倾了整个上虞的兵力,这次当真是下了狠心。”
凌统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就跟着父亲围剿土匪了,当然不觉得动刀动兵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无心脱口的“还好”二字,已足见这场斗争的惨烈。
镇守吴郡的朱深、世家之首的陆家、养兵数年的顾氏三方联手,占据了先机,都只能拼一个
勉强的胜利。
鼻尖的微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很快他就发现这并不是幻觉。
“是谁受伤了?”
凌统却头也不回地:“受伤的人不少。”
李隐舟仓促的步伐定了定,眼前蓦地浮现出顾邵耳畔淡淡的红痕,和牢牢负在身后不肯伸出的手。
他原以为那抹红应当是剪开云的一缕霞光,或是在心上人面前的羞赧与赤诚。
其实都不是。
那只是一道没有被擦干净的,血光。
——————————————
远方遥遥的暮鼓荡出一圈又一圈沉沉的声响,惊起寒鸦无数。红彤彤的一轮斜阳愈燃愈烈,直将水天烧空。
黑色的军旗飘曳在浓重的暮光间。
遥遥便见孙权掀了帘走出来,目光擦过行色匆匆的二人,冷峻的面容在隐约波动的光线中模糊了几分。
他定立于斜阳之中,洒了满肩灼灼刺目的红光。
李隐舟随着凌统走上前去,不过从丹徒急行几日的功夫,孙权已显得成熟了不少、也锋利了不少,褪去了悲伤的眼中映出赤红的山河,滚滚的落日。
他喉咙滚了一滚,犹豫着是否应该开口,凌统已经恭敬地卸了剑:“主公,我将李先生请来了。”
孙权淡淡地“嗯”一声,收拢目光,朝李隐舟道:“你见过顾邵了?”
提及顾邵,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怅然,那个从前只会戳笔杆打嘴仗的小少年如今也提了刀剑,上了战场。
人总在失去中慢慢地得到。
只是命运的交易从来蛮不讲理,少年的淳真与简单被轻而易举地收走,换来他并不想要的成熟勇敢。
甚至连最后一点喜欢都无情地褫夺。
李隐舟只觉不忍,但必须将这份不忍忍住,同样是旁观的位置,孙权比他站得更高,也更严寒,不能动摇。
沉默了半响,终归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见过了,方才凌统说有人受伤,是谁?”
晚风扑扑撩动着帐帘,透出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他拧紧了眉:“伯言?”
“伤得不重。”孙权简明扼要地道,似想起什么,忽问他,“你和伯言是一样大的岁数?”
若用身体的年纪算,他和陆逊的确算是同龄的人,但算上两辈子的阅历
,他似乎可以做这些青年的叔叔了。
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惭愧。
凌统利落地替他回答:“是呢,李先生是年中的生辰,伯言是年末的生辰,算来李先生还大半岁。”
十二岁的凌统在这场变故中的表现已经算可圈可点,孙权也早就注意到这个坚韧的小少年,倒并不和他拿捏主公的架子,反垂着眸看他:“你知道得挺清楚。”
凌统褪去了小时候那股鬼机灵的劲儿,稍稍成熟便已很有父亲阔达通透的气度,他有模有样地颔首:“父亲是主公的部下,统便也是,主公身边的人,统都会不计代价地保护,所以事先问询了父亲,希望先生不会觉得冒犯。”
孙权静静瞥他一眼:“的确,你父亲是兄长最忠诚的部下,曾经是,以后也会一直是。”
炫目的晚光里,他的视线显得飘忽不定。
凌统一时之间也不能拿捏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嘉奖父亲的赤胆忠心,还是警告他如今主公的位置已经易人?
他暗暗地窥看李隐舟一眼,多少有些求援的意思。
李隐舟亦不敢肯定,孙权的行事作风和孙策都相差太远,孙策珍惜的手足他说动就动,孙策怀柔数年的世家他一夕倾覆,下一个呢,是不是就轮到那些拧巴着不肯低头的旧部了?
然而没有杀伐决断的手腕,又如何稳得住岌岌可危将倾的大厦。
他并不觉得孙权残忍。
只是有点隐约的心疼——
凌操父子忠心耿耿尚且担忧他的疑心,背后的异议想必数不胜数,冷眼旁观的人都被矛盾缠身,孤身一人俯瞰着他们的孙权又该多么难熬。
他却一句也不提这些纠结,背光深深立于斜阳。
仿佛天生就该居高临下,孤立无援。
暮色一寸寸吞没落日,暗沉的夜空无声息地笼罩上大地。
“主公的部下,当然永远忠诚于主公。”李隐舟慢慢地道。
“主公?”孙权玩味似的在喉中掂着这两个字,缓缓呵出胸口的闷气,忽笑了笑,“这么严肃做什么,我只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取字,又不是小时候了,总不能永远那么没规矩。”
李隐舟倒真没意料到他问的是这个,算一算再两年就虚岁二十,按这个时代的规矩早该
有字,只是他又不是舞文弄墨的人,哪里来的文采想什么字号。
凌统也松了口气。
也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李隐舟,他们相熟也算有些年头,总觉得他好似有些与世俗颇格格不入,取了两个字的名,还没字号,不熟的人喊一句先生也就罢了,私底下总不能老叫小名儿?
听说他是无父母兄弟的孤儿,只有个妹妹流落蜀中。
没有长辈,难怪无字了。
这么一想,竟有些同情,但瞧他神色淡淡,又不像是很愁郁的样子。
孙权也考虑到这个,淡淡地道:“改日让顾邵替你想一个,他最擅长这些文字功夫。”
李隐舟却想的是另一码事。
他抬头窥视着青年冰封如常的眼眸,耳畔回荡的是他方才近乎自嘲的低低一声“主公”。
孙权其实是有字的,只是鲜少有人这么亲昵地称呼他,想破脑袋似乎也唯有曹操那句略带调侃的“生子当如孙仲谋”。
刘备有诸葛亮,曹操也负过许多人,但总算曾经有过一点坦诚和真挚。
而在关于三国的记忆中,孙权似乎从未和任何人交心。
也许只是因为太过年少便接下重担,不曾也不敢与属下剖心相对,久而久之也惯了隔了肚皮打量人心,以至于被后世苛刻地定下凉薄的印象。
陆逊对他至诚,他把这份至诚记了很久,藏得很深。
但除此以外,竟想不出第二个和他算得上亲厚的部下。
其实他心知肚明,陆家将不久于吴郡。
李隐舟似透过那厚厚的冰瞧见了底下沉沉的海,里头究竟是冷是暖,或许只有他自己摸得到。
如此想着,反倒打定了主意,冲他轻松地笑了笑。
“算了,顾少主的字我可担不起。”
孙权沉默地看他一眼,目光微微地闪烁。
凌统还不解他的意思,反体贴地出起了主意:“先生若是觉得顾少主辈分低了,请张先生取一个也是,便是再云游四海,你的冠礼他也一定会来的。”
拂面而来微寒的风。
李隐舟眯了眯眼睛,凝望着天边浅浅的新月,清辉薄薄地洒下,透过瞳孔直直照亮进心底。
“师傅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他似在月上瞧见一张微微蹙眉的脸,不由牵起了唇
,“就当我占个便宜,没有字,别人就只能喊我先生了。”
孙权亦抬首望月,月光极冷,然而比起他心里的冷却暖一点。
暖得有些灼热,刺着眼眶。
令人有些想要落泪。
……
交谈了一响,送走了孙权,才来到病人面前。
凌统很乖觉地退了出去。
陆逊坐在案前,烛火静静燃在眉梢。
他的肩头随便地缠了几圈绷带,一看就知道是外行的手法。除此之外,他神色淡静如常,眉目依旧朗风朗月。
见李隐舟来,也只是顿了顿笔,头也不抬,语调无波无澜。
“帮我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日六,不日就是狗,死线是第一生产力!
67、第 67 章
李隐舟替他掀开了胡乱缠上去的布帛, 发乌的血痂中凌乱地布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这样还说不重。
他借着昏昏的烛火细瞧了眼,便知道这是几日都没好好清创过, 若不是天气已经冷下来,肯定早就感染**了。
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
似一层细细的霜凝在陆逊的眉上。
看他无动于衷的模样,李隐舟也忍不住唠叨两句:“再忙也该先治伤,你也想像主公一样被蛆虫咬一回么?”
陆逊依然压着目光,眼睫里梳下细细的影,眼神明晦不定。
半响,才轻轻砰一声放下竹简。
李隐舟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垂下去,几行清瘦小字落入眸中,大抵是整理给孙权的战报——
“魏氏三百八十六人,尽诛。颜氏一百八十七人,独留颜公……”
这两家都是在吴郡叫得出名字的世家, 甚至在整个江东以至于天下都有着至高的地位。
越往下看,一个个数字便越触目惊心地映入眼帘。
他的目光遽然一跳, 心头似有冷光划过, 雪亮地照出角落里某些阴暗的想法——
“你们没有和世家正面交锋,而是暗杀?”
陆逊淡淡地收拢竹简, 道:“世家之间同气连枝,所以不设防备, 明面交战, 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隐舟并不是没有这样猜测过,要干脆利落地解决势力参差的世家,最简便的方法就是乘其不备、一一屠灭。
但若如此,这场残杀就不再是孙氏的血洗,而成了世族之间的内斗。
似猜透他沉默里的震撼,陆逊只轻轻地道:“若非如此, 师出无名,主公想要保全陆氏的名节,逊也只能以此保住主公的声名。”
和宗族的内斗不同,世家德高望重,一夕屠门,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李隐舟忍不住蹙眉:“没有必要去解释清楚,理由可以有很多,成王败寇,只要足够强大,没有人敢朝江东动手。那些非议和责骂,主公不在乎,旁人更不会有多少真心的愤慨。”
大不了就担一个奸雄的骂名,乱世之中,还有谁是正人君子不成?
夜岚如雾般沁进来,薄薄的凉意罩在额头上。
陆逊静静端坐在
寒寂寂的风里,颀长的身姿镀着银色的月华,仿佛披了一身的雪,冷得近乎孤寂。
他道:“可是我在乎。”
李隐舟躁乱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逊轻轻抚着竹简上一个个墨色的姓氏。
世族之间以联姻的形式保持世交,亲厚者如陆、顾两家世代往来,疏远者也有攀扯不清的血缘之亲。
他杀的人里,有魏氏,有颜氏,有许多名门望族。
也有陆氏,有顾氏。
甚至还有陆康的族人,有父母的血亲。
他如何可以不在乎。
如何可以轻松地以弱肉强食四个字抹杀他们的死。
李隐舟的喉头梗着许多话,但又一句都说不出,脑海里搜罗了许多大道理,却没有一句能抵得上手刃亲族的痛楚。
陆逊不是不想治伤。
只是肩头的伤痛一点,心头的刀口便似没那么深,没那么疼。
……
烛火无声息地燃尽,陆逊脸上的光更淡。
李隐舟慢慢地替他清理好了伤口,浓烈的酒擦上去的时候,那双一贯淡静的眼也被滚烫的疼痛刺得通红。
他只作不觉,微微垂下眼,挑起别的话题:“顾公肯襄助,是因为顾邵承诺了什么吗?”
陆逊反问他:“你觉得顾公一定是有所图谋才肯出兵?”
李隐舟算是默认了这个回答。
顾雍没有任何帮孙权的理由。
连凌统都说顾雍是个只和亲族交谈的人,如此隐忍自保的性子,能抽刀斩向世族,唯一的理由便只能是为了自己的嫡子顾邵。
但手无实权的顾邵只要一根绳就能绑回去,除了婚姻和自由,李隐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可以劝服顽固的父亲。
也看不出顾雍还能有什么别的企图。
陆逊却很淡地笑了笑,眸中映着清寒的光,寂寂的回忆。
“昔日孙氏大军兵临庐江,顾邵也在庐江城内,顾公却毫无所为,一兵不动。你以为是为什么?”
提及昔年的庐江旧事,许多逝去的脸骤然映入眼中,而在纷杂错乱的关系之中,沉默而低调的顾雍便轻易地被人遗忘了。
——若不知道那场合作,顾雍怎么会对身处危境的顾邵不闻不问?
也算是老于世故的李隐舟一时竟也有些词穷,万没想到顾雍从一开始竟也
是站在孙家这一边的。
可顾家似乎半点好处也没落着,数年以来依旧隐忍不发,与世无争。
是孙策布下的暗子,还是……
疑窦太多,他索性直接问出口:“可顾公也一直站在世家这一边,他究竟是什么立场?”
陆逊却依旧淡笑,只是笑里染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清愁:“从祖父也是世家的家主,盛宪公亦为名门之后,顾公也同样,逊,亦然。”
李隐舟的瞳孔微微地一颤。
世家和孙家从来就不是对立面,他们只是走在殊途同归的两条路上。
但即便强硬如陆康盛宪,也终究为了百姓低下了头。
顾雍只是沉默地踏在他们的脚印上。
李隐舟反复咀嚼着这些老者留下的寥寥数语,低头望着陆逊年轻的面容,许多旧日的成见在这一刻无声地裂开,心头豁然有一道光从裂隙里照进去。
那点悲戚的空洞被一丝丝地填满。
烛火燃尽了,只升起一绺青烟。
唯余月色入户,照出两道浅浅的影。
陆逊将竹简轻轻地揽在胸口,环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良久地不语。
李隐舟刚想告辞让他好好休息,却见他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鼻息平缓,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淡青的眼下颧骨瘦得明显。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然。
……
扫除了障碍,回城的路便一路畅行无阻。
马蹄踏入城门,才有些微妙的流言钻进耳朵。
“听说那些大族都被屠门,究竟是谁下的狠手?”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得罪了新主公。”
“我倒听说有人瞧见了,是陆家和顾家的人动的手,别看世家同气连枝的,左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
一声马蹄用力地踏着街头的青石板,惊走了交头接耳的人群。
孙尚香扬了马鞭,气不打一处来:“他们知道什么,若不是兄长和伯言他们牺牲了那么多,他们还能好端端在这里说话吗?!”
李隐舟牵住她的袖子,微微摇头示意她冷静。
她的眉有些落寞地垂下:“为什么不能告诉百姓真相呢?他们根本就不是坏人。”
她大概已经从顾邵口中将来龙去脉了解得七七八八,也知道陆逊的一番苦心孤诣,只是终究忍不
下这份委屈和心疼。
李隐舟跳下马,拉住她马头的缰绳牵了回去。他低声地解释:“世家也是为了百姓,只是道不同不相与为谋,现在的江东容不得分裂,所以主公只能选这个下下策。但伯言,他还是希望世家能归顺,所以不愿意留下这个龃龉。”
或许也是因为,他始终认为祸由陆氏起,当终结于陆氏。
这一层他没有告诉孙尚香。
孙尚香乘着高头大马,手指抓紧了马鬃,有些茫然地四望熟悉的城池,路口照旧躺着个蓬头盖面要饭的乞丐,和他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寒衣卖炭的老翁,不远处,一道破败的酒幡迎风招摇。
除了多了些闲言碎语,一切如常。
生活似灶头滚滚煮开的水,不管上头如何地沸腾着,于百姓都是一样火热而平淡的滋味。
她似明白了什么,又有些困惑:“既然道不同,又何必强求呢?”
李隐舟将她的马牵回大军。
凌统已经急出了一鼻子汗。
见孙小妹安然无恙地回来,才安心地扶她下马,劝道:“你别和这些百姓一般见识,以后他们会知道主公的好,现在灵柩已经已经快到府邸了,老夫人……你多劝慰她。”
孙尚香点一点头,穿过漫长的队伍,一路走到最前。
李隐舟迈着阔步跟上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不希望再出什么纰漏了。
远远地,便瞧见一道素白色的身影。
孙老夫人拄着拐杖,挣脱了侍从的手,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数月不见,她竟已老得这么厉害,佝偻的背脊如一根朽木弯成弓,似乎下一刻就要折断。
孙权跃下马,有些犹豫地伸出手。
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生疏了数年,这一刻,即便他想安慰些什么,竟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若是寻常人家遇到这样的事,幼子是如何做的?是抱一抱她,还是扶住她的手臂?
只是踟蹰的瞬间,老夫人已经拨开了他无措的手,踉跄地扑到棺前。
她似全然没有意识到幼子罕见的关切和体贴,眼里只有那道深黑色的棺木,泪水如骤雨般滚滚落下。
朦胧的视线里,她的儿子似乎就立在眼前,叛逆又自信地挑着枪,昂着头,笑道:“母亲怕什么!”
她哀痛地闭着眼,只觉得心头的肉被生生地剜下来一块,淋漓不尽地流着血,再也不能愈合。
护棺的凌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请老夫人节哀。”
李隐舟亦于心不忍,撇开数年来的恩怨,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母亲,用尽一身的力气捍卫着缺失了父亲的家庭。
阴惨惨的天中凝上一重又一重厚厚的云。
雪无声息地落下。
凌操的话似利箭刺入心头的刀口,老夫人忽睁开眼,用拐杖推向凌操。
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将硕大剽悍的凌操推开了数尺,在众人皆措手不及的瞬间,跪跌在棺材前。
“我不信!我不信……”她以地面做支撑的力点,枯木似的指头扣紧了棺盖,一厘一厘地将厚厚的木头推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道惨白的光顺着这一点点缝隙渗进去。
她神色骤变的同时,知情的几人皆心头一紧——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个掩人耳目的空棺,若老夫人在情绪失控之下暴露了秘密,那么此前一切的筹谋就全部付之东流了!
凌操几乎是下意识地拧起枪。
李隐舟心道不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用力拉住了老夫人的袖子,不动声色地用衣襟掩盖住那一丝的狭缝。
有力的声音落在她颤抖的耳畔。
“将军曾中过箭毒,所以面目有些非常,老夫人还是不要看了。”
他一根一根掰下她紧紧扣住的手指,一字一顿如落子一般:“若夫人一味地哀痛,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大仇未报,主公需要您,江东也需要您。”
作者有话要说:汪
还是明中午见,有亿点点卡
68、第 68 章
朔风卷着细雪, 冰凌凌地刺入眼眶。
街上的行人本就不多,这会更被驱得远远的, 无人敢拦在历经三代主公的老夫人的路上,她所行之处均自觉辟开一条空落落的道。
孙权立在夹道尽头的背影便显得那么远。
远得有些看不清。
但依稀能瞧见一袭白衣卷在凛冽的冬风里,扑舞不停。
起伏不定的视线中恍然映出十二岁那年的少年孙权,持了剑护着旁人,冷面相照。
母子曾经贴得那么近,却仿佛立在天堑的两头。
如今隔了扑朔的北风和黯淡的天光,青年冷峭的身姿如绝壁般定定地立在人群之前,寸步不让。
她想,原来权儿已经长这么高了。
……
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嘈杂的人声重新涌入现实。
可怜,悲哀, 报应……窸窸窣窣鼠窜的指点似毛毛的细箭射来,她松弛下来的五指蓦地扣紧了搀扶着的青年的手臂, 借他的力气慢腾腾地站直了身。
垂着泪的眼珠转过去, 以仅二人能闻的低沉声音道:“谁?”
丹徒的消息早已传来,但说孙暠有这个本事通天, 她不信。
十数世家一夕惨遭灭门,血溅长街, 旁人不知道里头的门道, 她却清清楚楚这是谁人的手笔。
“但我若杀死这一千个人,便不会有一个人再敢乱说话。”
耳畔灌着猎猎北风,少年冷冽的声音依稀浮在脑海。
她的眼神彻底平静下来,抬眼打量着不言不语的青年,似乎在揣摩这份沉默背后的意图。
半响,才凉凉道:“世家已经倾灭, 所剩无几,可宗亲里头还有老鼠没抓出来——孙暠没有那个本事,孙栩没有那个胆量,孙辅又不在此处。兄弟里能算得上有成算的不过这几人,若不把叛徒揪出来,对权儿始终是个祸患。”
听了这席话,李隐舟知道她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今天的秘密将会永远被封进棺材里,带进地底下。
“某无能,不能查明真相,老夫人德高望重,还望您多襄助主公。”
他搀着老夫人退出空落的道,转身将落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
手上的重量沉甸甸,这根拐杖打磨得很细致圆滑,顶上雕着细
密的云纹,垂下金线银丝编成的绺条。这是下面进贡的好木头,大荒的年岁里,连宫里的贵妇都未必用得上这样昂贵的玩意儿,在她手中却是见惯了的。
他把拐杖垫在她手下,这份重量已经足够支撑她继续走下去了。
孙夫人木然地瞟他一眼,嘶哑的声音却是淡淡的:“你已经很尽心了。”
……
与人群离开数尺,凌统有些迟疑地凑近凌操:“父亲,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她最疼爱将军,素来行事阴狠,此番对她的打击巨大,会不会反过来插手搅局?”
凌操绷紧了手臂,肃穆的眼神有说不出的小心谨慎,却在李隐舟平和的面色下停了手上动作。
老夫人不是个善人,但她比谁都顾全孙氏。
看样子李隐舟已经劝服她了。
他一点点松开拧紧的手,在腰肋上擦干濡湿的掌心,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用力敲了敲儿子的脑门:“你说呢?让你看紧孙小妹和李先生,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凌统脑瓜子都嗡嗡的,一时半会不想说话。
本想说看您摔了个四仰八叉,然而顾忌着老爹的脸皮还是咽下了这句话,很给面子地另寻了个借口:“我看李先生像是有话单独和老夫人说,就不去碍事了。李先生既然把她劝开了,想必她以后也不会再发作了。”
凌操哼一声只做听见了,一个鱼跃起身,大剌剌撩开衣袍无事人一般重新回到棺前。
目光居高临下地逡巡一周,却见人群里头孙尚香遥遥立着,顾邵掣住了她的手腕,似乎和她低声耳语着什么。
凌操英挺的眉微微地拧紧。
此前也万没想到是顾氏出手相助,世家凋零至此,对于顾、陆二家而言无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重创。
以后的顾氏会如何选择?
是甘为人臣,索性攀上孙家这一门亲,还是与陆氏继续同甘共苦,一道沉沦?
他托腮打量着眉目清朗又干净的顾邵,青年的心事简单透明,倒更让人看不懂能有什么打算。
顾邵却变戏法似的从袖里取出一支绿梅。
灰色的天光里,这抹清新的绿点破了黯淡的风雪,透着冷香。
还没到腊月,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这样新的一枝梅,一贯出口成章的顾少
主竟也像他这个粗人似的,在心仪的姑娘面前支支吾吾地张不开嘴。
凌操看着这样的一幕,那些谋算一时撂到脑后,下意识地牵起了唇。
顾邵这幅青涩的模样,倒让他想起了蜀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某人叉着腰摇铃铛的粗野少年。
往事历历在目。
凌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扭着脖子松了松筋骨,拖着枪,划开满地冰凉的雪渍。
他抬抬手招呼抬棺的亲信。
“继续走,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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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便是葬礼,四处的宗亲马不停蹄地各个郡县赶往吴县。
孙权肃清孙暠重兵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同时世家又遭血洗,这位新主公的作风已经狠厉得分明,绝不是素日里那个被传成败絮其中的锦绣包袱。
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慢他,起码面上不能被挑出错,新官上任尚且三把火,何况这是改换了主公,少不得要翻一翻旧账,做一做新牌。
孙权忙于应付外臣,这些或远或近的亲戚便由老夫人抽了空暇会面许是年岁大了经不得这样的辛劳,常要大夫跟在身边诊一诊脉。
阴恻恻的冬日,雪越发濛濛。
一开始还只是撒盐一般细细晶莹,后来一粒粒雪花粘成一片,便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落在睫毛上,迷得人睁不开眼。
孙贲领着寥寥几个兄弟,顶着白毛毛一头雪花走进了孙府。
他本被边塞风沙雕刻出来的刚毅面庞上沾了隐隐的怒意,愈发威严肃穆,一双剑眉染上一层冰晶,则更显得冷酷无私。
孙辅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和长兄肖似的面容在细雨水乡里润养多年,倒修出一派恬淡温和的气度。
今天也只是着了一身雪白的衣衫,用玉簪束了发,疏风朗月似局外人。
老夫人端起一盏茶,以一丝渺茫的雾气遮断视线,徐徐饮下一口茶,待胸口的凉意略微散去,方揉了揉额头。
“国仪。”她亲切地唤一声孙辅的字,将他招至面前。
孙贲的视线却是极冷的:“我要见少主。”
作者有话要说:迟了,因为上午恰了个发的冰皮月饼QVQ吃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冰皮里面塞五仁的是什么魔鬼操作啊!有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