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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晚鲤鱼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机的话,他只是静静地倾听着孩子们的交谈,但过了许久,也未听清陆绩虚着声音回了些什么。


    这样伫立良久,他方抽出袖于袍中枯瘦的双手,缓缓拄杖而去。


    张机凝视他不堪重负的背影,不知何时,这位坚.挺的老人也不得不依靠外力才能行走了。


    等到陆康的背影彻底消失于视野,张机才抬起葫芦的底,倒扣着往嘴里抖落最后一口酒。


    看来这一回,小狐狸的算计也被老狐狸看穿了。


    他回视一眼,刚好撞上少年如水的目光。


    自然少不得揶揄两句:“少主教的话,老夫可是一言一语地劝过太守公了,不过太守公不比老夫的愚钝,看来没有被你糊弄过去,不知道少主打算怎么收拾呢?”


    对方淡然地与之对视:“先生为什么以为逊在蒙骗太守公?”


    张机诧异地瞪大眼睛:“你真的投了孙家?孙策真的和你……你,你……”


    他结巴地吐出三个你字,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年前离开庐江城的回忆骤然回溯脑海,惊得他一口酒气上涌,差点把自己噎背气。


    “所以那时你让阿隐给孙策递信,递的就是这个?”他这才回过味。


    答案显而易见。


    张机惊魂不定地抚着心口,这才反思过来,当初陆逊果断送他们出城,其实为的也是让他们师徒避开战火和陆康的耳目,以免事情暴露。


    而自己和暨艳此番被“请”来庐江郡,算是破坏了对方苦心的筹谋。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风轻云


    淡的少年,不禁道:“但太守公仍然不愿意直接投降,就算你和孙策用陆绩的性命要挟他,他都不愿意低头。”


    话音刚落,他自己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陆康在赌。


    陆绩所中的毒只有李隐舟的药才有可能解开,而自己这条老命已经被捏在了陆康手中,双方各自有珍重的筹码,就看谁先坐不住了。


    而现在看来,是自己的徒弟先按捺不住了。


    陆逊亦难得露出苦涩的笑容:“我们这一步太急了。从祖父已经看穿了我们的举动,他知道您和阿隐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从父的病,所以我们会更急切。他绝不会弃城,在从父病愈前,更不会轻易放您离开了。”


    门内传来陆绩虚弱而惊喜的呼声:“阿艳,我好像能看清东西了!”


    两个同龄的孩子咯咯欢笑着,并不知道房外年长者的无奈与忧愁。


    “太守公也太狠得下心。”张机叹一口气,将葫芦的屁股拧了拧,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夹层。他以指腹擦拭过去,留下淡黑的炭痕。


    “再迟几日,陆郎就真的不复得见光明了。没想到老夫的仁弱,反倒破坏了你们的计划啊。”


    闻言,陆逊眸中的苦意倒散开了,眼神复为明亮。


    他抽出手,将袖中的东西递给张机。


    是一张小小的丝绢,上面是徒弟狗刨似的字体——


    师傅万事从心即可。


    从心啊,张机甩着袖子大笑一声,小兔崽子,安慰人也不忘挖苦两句。


    也说明他救陆绩的举动早在这几人的预料之中,小兔崽子都瞒不过,更何况是陆康这个老狐狸了。


    不过在兵临城下的时候,李隐舟的消息竟然可以递进来,说明孙策和陆逊已经搭上话。究竟是何人有这个本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既能随意进出庐江郡,又能得到孙策的信任呢?


    他目光迟疑地与陆逊对视,总觉得对方眸中那云开雾散的亮光有什么更多的事情隐瞒着他。


    果然,下一刻小狐狸便露出熟悉的和善笑意:“如此说来,从父已经转危为安?”


    张机谨慎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逊就放心了。”陆逊眼眸微微弯起,视线落于张机身后。


    “那么,周兄长,有劳了。”


    —————


    —————————


    次日天光未破,城外数十里开外的孙氏大营灯火不灭。


    接到消息,李隐舟立即掀开被子,趿拉着草鞋,卷着凉凉晨风走到孙策的营帐。


    “搜身。”一位身材高而瘦的士兵拦住他。


    李隐舟不疑有他,展开双臂任其搜索,只觉得这士兵略有些眼熟,那对狭长的眼与尖细的瞳孔似在某个时刻见过。


    “匕首?”士兵轻松从他腰间摘得一把薄薄的匕首,狐疑地望着他。


    李隐舟滞愣片刻,这是孙权给他防身用的,两军开战在即,少不了多加防备。


    “来时匆忙,不及卸兵。”他解释道,“兄长能不能见谅一次?”


    对方掂着匕首,狭着眼眸一字一顿道:“只这一回,下不为例。”


    李隐舟这才松口气,匆忙道一句多谢,扭头扎进营帐。


    “兄长!”才踏进半步,一个半大的小人就已经飞扑过来,紧紧扭着他的腰,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小家伙抽噎着:“兄长,你来救我们了吗?那个人好凶,嗝。”


    李隐舟摸摸暨艳的脑袋,这孩子一贯独立安静,哭成这样……想也知道定是爱笑语的小霸王又欺负小朋友了。


    “将军连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吗?”李隐舟无奈地叹口气,果真是江东恶霸,顽劣不改。


    内里的帘子被撩开,孙策挎着剑阔步走出,笑容得意极了:“怎么,不感谢我,还怪我?”


    跟着他身后走出的,是白发苍苍的张机。


    掐指一算,师徒二人已分别近三个月。


    两人目光擦过,这段时间过得都很疲惫,但彼此的眼中皆无悔意,看到对方安然无恙,仅剩的一丝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


    李隐舟转眸向孙策道:“将军此前的计策是以解药换师傅,不过根本没从我这里取过药,足见太守公并未上当。”


    这个以合作止干戈的计划最为理想,但仔细想来并不现实,师傅不可能对垂危的病儿袖手旁观,而陆康视庐江郡远重于自己的骨肉。


    所以他们的筹码,陆康根本不屑一顾。


    在孙策胸有成竹的眼神中,他不禁有些迷惑:“可将军此前说,如果这个计策失败了,会有人送师傅出城,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种时候带人出城


    ?”


    话音落定,脑海里似有急电闪过,思路遽然通明——


    “是周官人?!”


    “小药童,你终于想起我啦?”身后传来阴恻恻的笑声,李隐舟回眸一看,果然是方才搜身的小兵。


    周官人斜倚着帐门,竖着的瞳孔似细细的银刃,令人下意识回想起昔年他可怕的一回头。


    张机并不知晓前尘旧事,倒客气地和他道谢:“多谢周公相救。”


    李隐舟震惊之余,脑海里断续的线索串联起来,缓缓露出伏延近乎五年的草灰蛇线。


    昔年他们借寒食节的事变,逼得陆康下令废除禁火令。可回头细想,那位抓住他们的周官人一开始就是陆逊自己安插的,所以他始终以为这位少主的目的是废除陋习,造福百姓。


    但如今看来,还有另一层用意。


    李隐舟自己从头至尾跟着陆逊才看出其中的破绽,迟钝如顾邵甚至两年前才被告知此事。而以陆康的角度看,此事就是陆逊借势相逼,用陆、顾二位少主的安危胁迫他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


    所以他忍了那次的小小叛逆。


    陆康知道自己培养的接班人藏着一身反骨,一定会有所防备。但亲手养育的少主尚可有反意,别的亲眷就更不足信,任何一个陆姓的人都可能已经被陆逊策反。


    寒食节的事件,恰好把周官人推到他眼前。


    此人与陆逊和顾邵已经结怨,且顾邵对之抱怨不少,只要稍加打压,他就会认为是两位少主在报复他。


    所以只要周官人再适时地表露出一些才华和对二位少主的怨念,就很容易被陆康注意到,成为陆康眼中绝对不会效忠于陆逊的一枚棋子。


    然而这枚棋子一开始就是陆逊布置下去的,精心策划出寒食节的事,只为周官人能不被怀疑地成为陆康的心腹,从此蛰伏。


    夜风掠过背脊,掠过一阵寒意的涟漪,李隐舟恍惚回神,才发觉周身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周官人似看出他内心的震动,露出一枚尖利的犬齿,笑道:“许久不见,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李隐舟几乎说不出话。


    倒是孙策挥手命人先送走一老一小,才和他敞开天窗说亮话:“他是公瑾的从兄周晖,你喊他兄长即好。”


    周晖很不


    客气地大剌剌坐下,伸出手拍了拍震惊中的李隐舟,和他耐心解释:“寒食节事发后,我的职位就被撤走,随后太守公告诉我是少主蓄意打压,他可以给我一个出头的机会,只要我愿意对他忠诚。”


    的确,一个办事利落、出手果断的年轻人,“被埋没”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人,又遭遇世家少主的报复,双重惨境之下,陆康的赏识就像凭空出现的伯乐。


    如果他不是陆逊安插的人,也许真的从此对陆康便忠心耿耿了。


    此人不仅是陆逊一手安插,还是周瑜的从兄。


    周晖看出李隐舟眼中疑惑,倒不再继续隐瞒:“我不过是父亲的养子,公瑾喊我一句从兄是他的尊重。”


    所以他很早就意识到了出头得靠自己,隐忍多年,通过周瑜与陆逊达成合作。


    一切的设局就如细细的蛛网,初见时唯有几根简单的线,等回过神来,已经密密结成网,深深地裹住陷入其中的猎物。


    可埋得这么深、这么久的一步棋,却为了救师傅出来用掉了。


    孙策展开此前那张羊皮,道:“这张图也是周兄送来的,两次下来,陆太守对你一定起疑,你不能回去了。”


    周晖道:“少主也是这个意思。”


    张机安然无恙地被送回来,孙策完成了对几人的承诺,自然也就不需要忌惮什么了。


    交战一触即发。


    忽然想到什么,李隐舟猛地抬起头:“……所以将军又骗了我。”


    此事压根就是陆逊一手策划,甚至浪费了精心布置许久的一个棋子。而孙策充其量不过给周晖开了个门,就这样把人情卖给他和孙权了。


    孙策斜倚案边,颇有兴致地摇着铃铛,笑得邪气:“小家伙,下次做交易,记得先拿货。”


    ——————————————


    周晖与张机的离开如无声息的宣战,敌意很快燃到庐江城。


    风声猎猎卷着战旗,满弓拉出咯吱紧绷的声响,此起彼伏的战鼓以撼天动地的气势响彻山河。


    火光烧红天际。


    顾邵立于城墙高高的一角,俯身看着策马于万军中央扬鞭的少年将军。


    自己少时的狂言犹在耳畔——


    “等下次他再回来,我就让士兵关上城门,和他好好理论长短!


    ”


    他呆呆望着压城的大军,望着他们手中的刀刃与火箭,嘴唇簌簌颤抖。


    “老虎不可怕,山火也不可怕,可怕的是……”


    冲天的呐喊将他的声音淹没下去。


    “少主!”一个老仆掩着头将他往后拉扯几步,“这里太危险了,有护城将军守卫,您快回太守府!”


    顾邵仓皇地回头,旋即咬住嘴唇,克制住周身的战栗。


    他用力拧着眼皮,不许眼泪落下:“我是庐江城的少主,自当与他们同在。”


    老仆无计可施,急得直跺脚,眼神忽而一亮:“少主,你快劝劝顾少主!”


    闻言,顾邵背影微微僵硬片刻,但并未回头,只是垂下头,声音颓丧却不容反驳:“你不用劝我走,做过的事我不后悔,可此身为庐江百姓养育,我必须和他们同一生死。”


    陆逊不言不语。


    他快步走上前,扬手一记手刀劈在顾邵的脖子上。


    老仆几乎呆立:“少主……”


    陆逊将昏迷过去的顾邵交托给他:“从祖父已备好车马,把他送过去。”


    “那少主呢?”


    陆逊缈然远眺狼烟中意气风发的千军万马,旋即收回视线:“我还有话要和从祖父商谈。”


    城外的响动吞吐山河,然而遥遥北立的太守府却唯见隐约燃动的烟霞。


    陆康独自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他是如此老迈而瘦弱,整个人是一张犯黄发旧的画纸,贴合在寂静在、空落的房间内,不沾烟火,亦无生气。


    见到养育数年的从孙,他几乎凝然不动的眼眸方有一丝转动:“你来了。”


    陆逊立于他身前,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比他这个枯萎的老头子更高,一立一坐,他几乎需要微微抬颏才能与之平视。


    也许是因为战火迫在眉睫,这一次祖孙二人也不再有时间打机锋。


    “孙策势如破竹,想必你出了不少力气。”


    陆逊正欲说什么,却听陆康继续问:“你应该知道,世族的强大就在于我们同气连枝,你做出这样背叛的事情,不会有人容得了你做陆家家主。”


    陆逊默然半响,轻声道:“这不是您所期望的吗?”


    陆康始终知道自己这个从孙的反意,也知道与孙氏合作才是最好的出路,甚至于自己所布


    置的一切的局,对这个官场滚打数十年的老者,都似幼狼扑咬的玩闹罢了。


    没有他的默许,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投降于孙策就是击碎了世族的尊严与体面,陆康作为德高望重的家主不可能率先背叛世族的联盟,所以他只能通过纵容陆逊间接地投诚于孙家。


    一旦庐江被城破,世族发现其中的奥妙,就可以全部推到陆逊这个“叛徒”身上,牺牲其声名保住陆家的地位。


    当陆逊因此被世族所弃,他的儿子陆绩会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陆康并不急于反驳他类似于质问的话,他知道年轻的少主有自己的答案。


    他反而问:“既然知道我在利用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下去呢?”


    为何?


    陆逊遥望天际的狼烟,纷飞的火光与记忆中的血光重叠,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在耳畔,却似乎已经沉入寂寞的童年中。


    “算了。”陆康不再揭开他的伤疤,起身递给他一块玉印,“这是陆家的家印。”


    陆逊罕见地露出一丝讶异的眼神。


    陆康阖上眼眸。


    半响,只吐出两个字:


    “去。”


    ——————————————


    这场战火持续燃烧了数月。


    即便有陆逊提供的地图,庐江依然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孙策有意放行,许多兵民借此逃生。


    甚至于世家的人都混于难民中,离开了庐江郡。


    孙策此人行事霸道嚣张,此番却对世家如此心慈手软,死里逃生的贵族们不由心生疑窦,怎么看都像是陆家有意投诚,孙策才放过一马。


    “阿绩!”自幼生活在安谧的吴郡,七岁的暨艳并不晓得陆家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们搬来了吴郡,他和那个病中相识的小伙伴又可以一块玩笑了。


    “你看,兄长今天教我认了这个草药,我带你看了。”


    陆绩放下手中书卷,面色有些不同于同龄人的苍白:“我也新得了一本屈原的《九歌》,你替我念一念。”


    两个孩子于午后明丽的日光中声音脆脆地读着书。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1。”


    直到夜色落下,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李隐舟腆着脸来吴郡新落


    的陆府接人。


    医药上他和张机算是颇有心得,但读书育人还是书香世家比较在行。既然陆氏已经迁到吴郡,反正陆绩都要在家里念书,索性把暨艳也送来蹭蹭先生的课。


    官邸内有朱深的制衡,民间有陆氏压制,许贡亦对孙策无计可施。


    于是张机和李隐舟也干脆不走了。


    漂泊的柳絮无根,但却挂在了一颗小小的树芽上。


    李隐舟牵着暨艳的手,和陆逊简单地道谢告别。


    一长一少两人前后走过铺着青苔的石板路,嗒嗒的脚步声中,街头邻居的细语悄悄传来。


    “听说陆太守以身殉城了。”


    “果真是陆氏的风骨,陆公是宁为玉碎啊!”


    “之前世族不是还说陆家卖了庐江郡偷安么?没想到陆公如此烈节,看来陆家并没有出卖世族啊。”


    ……


    李隐舟脚步一顿。


    暨艳欢快的脚步被拉停下,奇怪地仰起头:“兄长,你做什么?”


    “没什么。”李隐舟低下头,笑着薅薅他柔软的头发,“走。”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屈原《九歌·国殇》


    来给大家梳理下视角


    周晖=周瑜从兄=陆逊的合作伙伴


    寒食节是陆逊自导自演的戏,但是以陆康的视角并不知情,在陆康眼里,周晖和陆逊顾邵应该有矛盾


    他提拔周晖是为了防备陆逊,但实际上周晖是陆逊的合伙人,等于间谍


    以上是主角的思路


    陆康看穿了一切,他默许陆逊与孙家周家的合作,只是碍于世族,不能自己表达合作诉求,所以放纵了陆逊的行动,等世族指责陆家的时候,就可以甩锅给工具人陆逊,然而乘机让亲儿子陆绩上位。


    以上是陆逊的思路


    真实的情况是,陆康早就准备好了以身殉城,因为他殉城了就不会有人觉得陆家背叛世族,陆逊也就不用背锅了。


    44、第 44 章


    随着庐江郡的沦陷, 四方狼烟在江东的土地越燃愈烈。皇帝“兴平”的愿望也终究告破,在这个年号短暂地被使用两年之后,“建安”成为中央统治者最后的哀求。


    年号的频繁更换并不影响百姓的生活,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能活到下一个两年,新年号的新鲜感很快被战争的浪潮冲淡, 没有人觉得建安二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只有李隐舟知道, 这会是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长到风云激变,天地易主。


    建安二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临。


    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酷热, **辣的夏风像扑面而来的火光, 燎得人眼角干热发红。好容易躲进房间, 翻涌的热气把屋子罩成闷热的蒸笼,才踏进去一步就被烫得浑身刺痛。


    李隐舟一边扯着汗湿的衣襟扇一点风,一边龇着牙退出房间走向井口,准备舀两瓢水冲走一身黏糊的汗。


    燥热的夏夜中, 唯有蝉还孜孜不倦地吹拉弹唱, 就连明月似乎也嫌弃这等俗物的聒噪, 撩来两抹浓云掩在耳际。


    影影绰绰的光线中,一袭白衣的小少年挺直地背于井后,手中执了厚厚的竹简,声音明朗而清脆。


    “宁赴湘流, 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1……”


    李隐舟放悄了步子,蹑手蹑足地走到少年身后, 从井边木桶里蘸了一手水,飞快地往小读书人的脖子上一抹——


    “兄长!”对方下意识哆嗦一下,旋即咬牙切齿地回头, 却顾着读书人的矜持,不能丢下书以牙还牙。


    李隐舟得寸进尺地拍拍他的脸颊:“天儿太热了,给你降降温。”


    不到十岁的小少年以一种无可奈何的目光看向他。


    李隐舟舀起一瓢水冲了冲手臂,在凉意中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光这么暗,不要熬坏眼睛了,书明天再念。”


    “不行。”暨艳举着竹简,在朦胧月色中竭力分辨上面的字体,“今天阿绩和我说起这首《渔父》,我也不解后面渔父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答应了他好好钻研,已经答应别人的事情怎么能推到明天呢?”


    听他一本正经地讲道理,李隐舟倒有点怀念那个四十不分的小团子了。


    不过这孩子受陆氏家风熏陶,为人严谨,性情雅正,虽然有点变成木头的征兆,但也比同龄人体贴懂事得多。


    乱世里一根粗劣的蜡烛都是金贵的,小小的少年已经开始默默学会减少家用。和陆家的小主人一块念书习字,也未曾沾染上别的世族侈靡的风气。


    念及那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李隐舟问:“阿绩还是一样怕冷畏风么?”


    暨艳从书上挪开眼,似大人般喟叹:“是,先生也说过了得好好将养着,怕辛劳反而折了他的寿命,但他也总不听,总说伯言一个人操持陆家太辛苦,他身为从父理应帮衬。”


    伯言是陆逊的字,听语气暨艳对他也很敬重。


    李隐舟不禁哑然片刻,陆家的孩子大概都有早熟的基因,九岁的陆绩也开始替年轻的家主操碎了心,倘若陆康在天有灵,看到他的亲子与继承人如此亲睦,应该也会感到欣慰。


    总归睡不着,他索性坐在井边挨挨凉气,和暨艳闲聊两句:“顾少主不是也在相帮么?”


    “兄长指的是孝则?”暨艳显然对顾邵没有对陆逊那么尊重,煞有其事地摇摇头,“顾孝则虽然声名在外,但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怎么知道民生疾苦呢?所以他的文章是故作老成,没有什么可看的地方。”


    这番评价还挺犀利。


    也不知故作老成的是谁,李隐舟不禁起了逗弄的心:“陆氏也是世族大家,伯言和阿绩都是贵族子弟,怎么你就敬重陆家而贬低顾氏呢?不会是因为拿人手短?”


    暨艳拧起眉:“公纪和他们怎么能一样呢?”


    双标得还挺理直气壮。


    “公纪是阿绩的字么?”李隐舟也不取笑他,倒有点惊讶。


    陆逊和顾邵已经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取字不算太早,这个动乱的时代里,人均寿命过于短暂,因此往往不会等到二十才取,但九岁取字也并不常见。


    **岁就取字的,多为早夭的孩子。


    他心下略微一沉:“是他自己的意思吗?”


    暨艳垂着眼眸:“是,他说丝缕之数为纪,所以取这个字。”


    也许陆绩自己也察觉到了身体的羸弱,所以才选了这个字,期望如梳理丝缕的数目一样厘清自己的寿命究竟还有多久。


    一个纪字藏了少年人多少敏感的心思。


    见他沉默不语,暨艳咬了咬唇,三年之前的回忆涌上心头,他踟蹰片刻:“公纪当初生的到底什么病,兄长可曾知道?”


    昔年陆康携陆绩访袁术,袁术赞叹陆绩的孝心,赠其以柑橘。


    随后陆绩便渐渐出现慢性中毒的症状。


    李隐舟不能断言是袁术所害,但今年春天他在寿春称帝,江淮百姓民不聊生,连天气都是从未有过的酷暑,似乎连天公都为此人虎狼之心震怒。


    这样的暴君做出戕害幼子的行径也不奇怪。


    他眸中映着晦暗月光,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暂且压抑在心中,不愿让仇恨摧毁两个白纸一般的孩子。


    暨艳定定地望着他。


    李隐舟掬起一碰水拍在脸上,瓮声瓮气道:“吃坏东西了。”


    暨艳目光犹疑片刻,终究没有怀疑抚养自己成人的兄长,哽塞在胸口的那股气缓缓散开,也蹲下身子,用袖子帮兄长擦了擦脸。


    “兄长,我也想起个字。”


    李隐舟透过湿漉漉的眼睫看见一张乖巧讨好的脸。


    还知道卖乖,可见没读成书呆子,做兄长的颇感欣慰。


    暨艳不是攀比的性子,他想跟着起字不过是怕陆绩心思太重,用这样的方式安慰自己敏感多思的小伙伴。


    这种事李隐舟当然不反对,他推开狗爪似的乱刨的手,偏头看着已经颇有书卷气的暨艳:“起什么?”


    对方借着从他脸上揩下来的水,在井边写下两个字——


    子休。


    “休?”李隐舟歪着头看了半响,忽然了然于胸地会心一笑。


    人倚木为休。


    暨艳这是告诉陆绩,我永远是你可以依靠的好朋友。


    他揉了揉孩子略带羞涩的脸颊,轻轻地笑:“是个很好的字。”


    ——————————————


    次日清晨,暨艳挎着鼓胀的包袱,带着新起的字照例去了陆府。


    李隐舟在晨雾中打个呵欠,打开药铺,朝阳被云雾揉碎成细细金色的尘,猝不及防地扑入眼中。


    微微刺痛的眸子适应之后,才发现桌上撂着一捆竹简。


    他快步走过去,展开一看,是张机潦草的笔记。


    皱着眉仔细分辨,才算是看懂其中的话意。


    大约是


    说他已经快十五,暨艳也很懂事,难得地把两个小兔崽子鼓吹一番。铺垫了半天,李隐舟索性看向最后一行——


    云游四海,归期不定。


    就知道他早该按捺不住了。


    曾经最危险的许贡已经死于孙策马下,吴郡被孙家的势力笼罩,张机一方面不再担心徒弟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对孙家的两兄弟敬而远之,索性赶紧开溜。


    李隐舟下意识地磋磨竹简,想起此事仍然有些心情复杂。


    今春袁术称帝,孙策亦借此机会与之决裂,如失去缰绳的疯马,小霸王的火光迅速点燃整个江东的土地,作恶多端的许贡则有幸成为前几个受害者。


    甚至在其投奔老相好的山贼严白虎之后,孙策也不收手,索性两个人一起收拾了。


    战败的二人仓皇间投奔许昭,已经被妖魔化到能止小儿夜啼的江东恶霸却一反常态,居然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这件事一度沦为世人贫苦生活里一道滋滋有味的下饭菜,皆疑惑这许昭究竟是个什么人物,竟然能勒住孙策这匹疯马。


    李隐舟也曾感到好奇,不过孙权已经去了别处替他兄长收拾残局,所以能问的只有陆逊和顾邵。


    不似往年那般骂骂咧咧,从陆康以身殉城的那日起,顾邵的嘴里似乎再也没有提过孙伯符三个字,李隐舟并不想触他霉头。


    倒是陆逊面不改色:“许昭曾是盛宪的恩人。”


    盛宪昔日提拔孙家旧部朱深的小小让步,最后回报给了自己的恩人。


    孙策并不喜欢古板又顽固的盛宪。


    但对于在孙家的困境中未曾落井下石、甚至帮衬了一手的老人,他恩怨算得分明。


    可惜许贡并没有珍惜孙策难得一遇的忍耐,依然不舍吴郡太守的位置。他甚至想上表朝廷揭发孙策的野心,以借曹操之手除去孙策。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孙策杀了许贡之后,吴郡的太守终于易主为朝廷指派的傀儡,领了军令与吕布、孙策一起讨伐称帝的袁术,暂且将吴郡诸事交给朱深打理。


    如此看来,尘埃落定的吴郡在乱世中暂且仍算是一片净土。


    不知张机这一去又会遇到什么危险,但在吴郡强留数年,只怕他的耐心也早就耗空了。背着徒弟偷偷遁


    走,只留下一封溜须拍马的辞信,就像山鸟出林——生怕被逮住似的。


    正五味陈杂,却听一阵脚步声点地急来。


    一抬头,便撞上那双闪着冷光的细细眼瞳。


    “周兄长何故前来?”李隐舟掖好竹简,不动声色打量周晖,自庐江城破,他使命既成,已经重回周家襄助周瑜。


    近三年不见,周晖眼神依然足够吓人,以至于尽量亲切的语气都很难弥补。


    他近乎无奈地笑一笑:“公瑾有位故人,此人家里出了件怪事,知道先生曾经妙手救过孙将军妻女,所以想请小先生再走一趟。”


    李隐舟谨慎地侧眸:“究竟谁人,家在何处?”


    周晖凝视着他,一字一顿:“此人名鲁肃,字子敬,他的家人如今就在吴郡曲阿。”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楚辞·渔父》


    这一卷开始前文客串的大人们会开始返场,主要视角是江东阵营,不黑蜀魏但也不会写太多,时间线走得会比少年篇过得快很多。


    45、第 45 章


    上一次来曲阿还是孙策葬父的时候, 李隐舟用治病的名义混进去,给他递了一副解开心疾的灵丹妙药。


    一晃已经六年了。


    李隐舟举目远眺,成行的白鹭掠过碧蓝无垠的苍穹, 烈阳将江水揉成碎金,一派开阔的视野中, 一面面抻展的船帆用力绷紧, 兜住南来北往肆意张狂的风。


    他捏着领口,衣衫被吹得紧紧贴伏,用力拧了拧眉才避免睫毛吹进眼里。


    来到这个时代数年, 这还是头一次坐这样的大船, 素日出诊都是蹭的别人轻舟小船, 一个巨浪都能轻易掀翻似的。今天立于这样阔绰的帆船之上,才有种乘风破浪、直挂云帆的激荡心怀。


    周晖抱拳倚着桅杆,见少年一副心摇神荡的沉醉表情,方觉有点意思。


    他走到李隐舟身边:“是不是很惊讶?鲁子敬不仅家财万贯, 而且出手阔绰, 昔年公瑾找他借粮, 他直接倾助整整一仓三千斛米粮,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李隐舟顿时有种颠覆认知的感觉,在他的印象中,鲁肃应当是一个低调保守的人, 规行矩步跟着主公的步伐,做火光下一片不起眼的影。


    没想到他不仅是富家贵族,且为人如此豪迈大方。


    见他神色莫测, 周晖反笑:“不过你也不觉得他有多有钱,后来才告诉我们那三千斛米粮是家私的一半了。子敬送东西都快把家底送空了,曲阿的这个宅院还是公瑾相送的。喏, 到了。”


    两人一面闲谈,一面迎风走上岸。


    稀疏行人中,一个二三十模样的青年男子立于码头,着一袭青衫,踏一双布鞋,清矍独立,一身浩气凛然于长风,眉眼中带自幼锦衣华服惯养出的清贵。


    一看就知非等闲之辈。


    周晖快步上前,与之抱拳:“子敬竟然也回曲阿了。”


    鲁肃客气地笑:“某之家事怎么能让公瑾一个人操心,何况某身为人夫,自当与夫人共进退。”


    他目光转落到对方身后那个新竹般瘦而挺直的少年,眉梢微挑:“这位就是你所说,神医张先生的徒弟……”


    李隐舟从违和感中缓过神,清清喉咙:“鲁公叫我阿隐就行。”


    从名到字再及各种衍生艺术,这人不


    苟言笑、谨小慎微的严肃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使人很难相信眼前这个英俊贵气的年轻人是电视剧里那个抚着胡须皱着眉,天天和稀泥的滥好人。


    鲁肃倒很豪气地揽揽他的肩,自哂似的:“我算什么公卿?不过俗人一个。你叫我兄长也可,唤我子敬也行。”


    李隐舟被他自来熟地拖上马车。


    一路颠簸中,鲁肃才总算道出所谓怪事的实情——


    此前鲁肃为避袁术的祸害,将家人安置在吴郡曲阿,一切家务都由其夫人操劳,他自己准备随周瑜投靠孙策。


    不想就在这两年间,他的夫人却出一桩奇事。


    “年末的时候,我夫人怀了孕,三个月的肚子就像别人五个月的模样,孕吐也胜过寻常孕妇。巫医只说是孕有双子,不想其后就逐渐见红,不仅胎儿没保住,还……”


    说到此处,他眼中罩上一抹愁云:“连稳婆都吓住了,说是只产下一堆成串的水泡,没有半点人形的样子。”


    周晖只知道他家有怪事发生,却不想这么骇人听闻,十分惊奇:“难怪要找阿隐了,听说他在妇人病上颇有见地,尤其擅长生产的疑难杂症。”


    蹙眉细听的李隐舟脸上再挂不住笑。


    他居然是以产科圣手的形象闻名于江东的么?


    望着鲁肃挺秀的眉目,李隐舟顿时有种物伤其类的同情,他只是被讹传了三年,鲁子敬可是被误会到了近两千年后。


    鲁肃对自己的身后名浑不知情,眉目带一丝怅惘:“那时巫医都说夫人是不祥之人,劝我另娶他人,可我始终不太相信,还是想和她有个孩子。但祖母年事已高,她听信了巫医的话,害怕故事重演,所以至今不肯同意。”


    他眸中担忧散去,凝为一种淡薄而长久的深情:“我想请这位小先生给个说法,若下次依然是同样的结果,以后就不要孩子了。”


    周晖开始还听得滋滋有味,听到最后一句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子敬,这话可不能胡说的,人人都知道你敬重夫人。你既然爱惜她,另娶个妾不就好了。”


    见对方目光凝然不改,他眸光微闪过冷光,揣摩着对方的忧虑,悄声道:“孙将军的夫人也不能再生育,听说孙老太已经替他在网罗好


    人家的妾了,谁敢议论你什么,等同于议论他孙伯符,你看谁敢惹他的不痛快?你只管放下眼挑,无人敢非议的。”


    鲁肃牵动唇角:“我和别人有了孩子,她会更伤心。”


    周晖气得嗓子发堵,索性转向李隐舟:“小先生,以你看来,他夫人以后还能不能正常生产啊?”


    李隐舟倒没想过鲁肃对其夫人如此敬爱,即便在开明的现代,无后也是很多男人的大忌,何况这是一千多年的汉末。


    不过他所述的这种病倒很容易诊断。


    从鲁肃开口的第一句话,他就几乎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在信息交通不便、医疗技术极端落后的三国时期,这种产科病被当成奇人怪事也很正常。


    他忖度片刻,斟酌着字眼开口:“也许兄长的爱护,会错害了夫人。”


    鲁肃眉目一沉,似领悟了什么:“你是说我独娶了夫人,将招来旁人的怨恨吗?”


    李隐舟没想到这位才俊脑回路如此清奇,嘴角抽搐片刻,才维持住镇定的表情:“并非。”


    他简单整理思路,才开口向两个面面相觑的大男人解释其中的玄机。


    ……


    车轮滚滚碾过石板的路,惊起栖居在檐下的麻雀。雀羽在振翅的细细风声中遥遥剪破夏日夕空,留下一抹幻影般的残痕。


    鸟雀一闪而过迅速地飞远,整条街道一时静谧无声。


    三人在路口跳下马车,一路走到街角的尽头,还未来得及进门,便见一个毛丫头哭天抢地闯出门。


    一骨碌扑到鲁肃脚下。


    “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夫人她……”


    鲁肃将她半扶半拎地拉起来,见她半响说不清楚话,一把将人掼到周晖身上,迈着阔步飞快地进了屋。


    周晖踉跄两步,收着手脚愣愣望着鲁肃的背影:“子敬!”


    小丫头还在悲切中难以收拾,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他无可奈何地转过头:“阿隐,要不然你……”


    话音未断,便见对方猫似的一转身没了影儿。


    周晖:“……”


    他这才后退两步,看着眼前哭得七零八落的小女孩,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去买点白饼吃,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家夫人到底怎么了?”


    小丫头含泪取走他手心的铜


    板,仔细左右无人,拉着周晖悄悄道:“其实是夫人让我假装伤心的,她说主人又请了什么大夫,这些装神弄鬼的人肯定又要胡说八道,她这叫,嗯,叫先发制人!”


    空旷夕阳中,周晖清楚听见了自己齿关咯嘣碰撞的声音。


    小丫头掂着意外得来的第二份酬劳,破涕为笑地和他挥手:“我去买白饼吃,您可别告诉旁人!”


    ……


    不等周晖走进去告知实情,便听见门内一声脆响,陶碗碎裂的渣滓几乎迸到脚下。


    鲁夫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你否则休了我杀了我,否则就休想让这些旁门左道之人碰我一指头。”


    那位少年大夫的声音如瓷上薄薄的釉,清越中带着冷意:“谁说我要碰夫人寸分?”


    周晖快步迈入门槛,正想调和胶着的气氛,却见鲁夫人以匕首指着自己的脖颈,斜眼睨着李隐舟,目光似冷箭锋锐,语气讥讽:“难道你也能通神明?”


    李隐舟已然胸有成竹,却依然冷眉肃目:“这种事情何必神明开口?我有一法可避免夫人重蹈覆辙,不过得辛苦子敬兄长。”


    鲁肃道:“要我如何,小先生尽管开口。”


    李隐舟瞥周晖一眼,示意他退避,才歇口气的周晖不及开口,就被对方严肃的目光劝退出去。


    等房内只剩下小夫妻和自己三人,他方凉凉开口:“只要你不与夫人圆房。”


    鲁夫人强硬的表情略愣住片刻,随即冷笑:“先生这话和不说有什么分别?”


    这话乍一听确实有脱了裤子放屁的荒诞感。


    李隐舟眼睫低垂,在眸中映出凉薄的影:“夫人推想的不错,此事的确和鬼神无关,而是一种病症——精血凝于胚胎之中不得化,所以结成鬼胎。此病犯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一旦有了第二次,不仅腹中胎儿仍然不能化形,夫人也极可能因此丧命。”


    听他说的信誓旦旦,鲁夫人冷凝的目光化出一层微不可察的水迹。


    鲁肃将阖家从周瑜任职的居巢县迁来曲阿,为的就是避免流言纷扰,所以她竭力抗拒大夫的来访,比任何人都害怕旧事再次发生。


    这位小先生剖腹取子的壮举已经流传遍了江东,她并非全然不信,而只是害怕。心中其实隐约有


    一种期盼,哪怕让她也为孩子挨上一刀,她也是愿意的。


    但没想到现实仍然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她转眸注视着自己的夫君。


    鲁肃却笑:“既然小先生这么说,就这么办,肃或许命中与子嗣无缘。”


    他伸手擦去夫人眼角细细的水珠,似玩笑一般:“只要夫人以后对肃稍加体贴,不要动不动就吵闹就好。”


    鲁夫人始终比划在脖颈上的匕首砰然落地。


    小夫妻相拥入怀,李隐舟背过身去。


    “咳。”等两人情绪稳定住,他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方才是不是忘记说时限了?”


    鲁夫人骤然抬起头,朦胧的泪光不可置信地闪动。


    李隐舟终于收起冷肃的表情,万分坦然地补充道:“不能圆房的时间是一年,一年之后便大可放心,但一年之内如果破戒,以后就真的终身如我所言了。”


    鲁夫人惊喜的神色瞬间炸开。


    鲁肃将她揽在怀中,对李隐舟挑眉,无声息地说了句“多谢”。


    “咳咳……”李隐舟勾勾指头,对鲁肃比划个手势,旋即识趣地退出门。


    周晖一个人晾在斜阳中,见李隐舟步履松快,不由目光试探地看着他:“你不是之前就说只要避孕一年就好吗,怎么还闹成这样?”


    李隐舟笑而不语。


    其实鲁夫人之前所怀的就是现代医学常见的葡萄胎,这种产科病虽然看上去很诡异,但二次复发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一,只要安心避孕一年,不会影响将来的生育。


    就在二人追逐着进院子的时候,鲁肃忽然拉住他,和他商量了这出戏。


    既能宽慰夫人,又劝她改了任性妄为的脾气。


    后人有一点倒没看错鲁子敬,他的确是个面白肚黑的芝麻包子,很会计算人心。


    见他笑得一本满足,周晖更加迷惑:“鲁子敬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得意成这样?”


    “我给他的是无价之宝,他给我的当然要与之同值。”李隐舟侧身略过周晖,在斜阳余晖**的光芒中眯缝眼睛,“等兄长日后成婚就知道了。”


    周晖万没料到被一个十五少年嘲笑,不甘心地追上去:“怎么,小先生已经想着成婚生子的事情了?”


    李隐舟并不答话。


    在这个人均短寿的年代,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已经是婚姻的新生军,但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时代结婚生子。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一个人来,当然应该一个人离开。


    烟霞缭绕在眼前,燃透了整个天穹,晚风分拨绚烂至极点的霞光,悄然露出层云后微茫闪动的星辰。


    周晖走到他身边:“你看什么?”


    李隐舟歪头给他指了指。


    “看启明星。”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鲁肃夫人,正史、野史、演义都没有记载,三夫人的说法没有根据,他也只有一个遗腹子鲁淑有明确史实记录。


    46、第 46 章


    十五的朗月中, 周晖送李隐舟回到吴县。


    吴县与曲阿同在吴郡,来去之间不过七八日的功夫,这就是水乡的好处, 换了北方绵延的峻岭或是蜀中登天的山路,邻县之间都如隔天堑, 稍远的乡人便老死不相往来。


    一只脚才迈进门, 便听见一声不带波折的送客:“先生不在,请回。”


    暨艳埋首于书卷中,头也不抬。


    李隐舟以眼神与周晖作别, 旋即踮起手脚, 轻悄地走到他身后。


    小少年的眉眼微蹙, 指尖无意识轻扣桌面,似已全然进入书中的世界。


    李隐舟屏住呼吸,正准备蹑手蹑足地溜回房间,便听对方冷声道:“原来是兄长自己回来了, 不和艳说声话么?”


    被抓现行的兄长尴尬地笑了笑。


    他和张机常有出诊, 师徒两人终日忙碌, 唯有灯下夜话时谈一谈一日的见闻。前几日赶得早,又思量着张机的离开,最后忘了给暨艳留封信。所以在这孩子眼里看来就是师徒两人一起出远门,独留他一个人看家。


    一去就是一小旬, 独自留守的孩子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暨艳素来很独立懂事,又有陆家帮衬着看护, 李隐舟一贯放心得下。


    小孩子这点脾气大概一宿就消了。


    思量至此,李隐舟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随手把行装撂下, 于昏昏烛光中抻抻懒腰:“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病人?”


    暨艳指上力气猛一收拢,遽然回头,见他年轻的兄长大剌剌坐在冰凉的石地上,脊背放松地懒懒倚着院门,目光散漫地凝着入户月色,浑一副对他漠不关心的样子。


    于是心头更觉得委屈,眼神依然冷淡:“你和张先生走了这么久,就只问问客人吗?”


    听这语气,倒还真有不一般的人作客。


    李隐舟知道他不是痴缠的性子,见他紧紧捏着手心的竹简,放开视线仔细盯着,才发觉暨艳看的是张机留下的辞信。


    不禁觉得好笑:“你不会是觉得张先生云游四海,所以我也追随着去,把你丢在吴郡一个人不管了?”


    暨艳别开目光,拧着眉定定凝视着门栏青苔上凝落的静静霜华,眼神带一种偏执的倔强。


    这个年纪


    的小少年难免敏感多思,就连陆逊和孙权这样聪慧的孩子在他这么大的时候都钻了不少牛角尖,反倒是在人情世故上迟钝的顾邵过得很随心自在。


    所谓的早慧不过是提前历经风霜雕琢,不得不早早入世。


    李隐舟小心地避开小少年隐于眼底的伤痕,轻轻咳嗽两声:“张先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我们虽然不在一块,但你看。”


    他抬手指月。


    暨艳固执的视线微微挪动。


    洁白如雪的月色凝了盈盈光华,载不住满溢的清辉洒向人间。这样好的月色下,连日酷暑的焦躁也似乎被驱散开。


    李隐舟安逸悠闲地凝望今夜无边风月,慵懒地眯缝着眼:“想必先生那里,月色也很清。”


    暨艳转眸望向并无亲缘的兄长,对方唇间凝了一抹笑痕,眸中落着晶莹细碎的光点。


    只觉他的目光比月色更清。


    难得安静地眯一会,李隐舟才接回方才的话:“这几天来了什么人?”


    不等暨艳答,密密交织的眼睫中,一道飘逸的身影踏月翩来。


    他略惊愕地抬起眼皮,清朗的视线中,少女裙裾飞扬,长发逶迤,虽不点妆饰,自是娥眉生翠,明眸含光,倒真有几分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意思。


    孙尚香挎着一柄剑,在他身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子灿烂地笑着。


    “阿隐,我来找你了!”


    ——————————————


    把人拉进屋里盘问半天,才知道孙尚香此番是“逃难”出来的。


    她将一封竹简撂在桌上:“你看,这是你那年留给兄长的信,那时候兄长已经去九江了,我怕你被发现偷偷溜了,就帮你收拾起来了,才知道原来你早就从庐江郡搬到了吴郡。”


    难怪她能这么精准地找上门来,昔日想留给孙权的解释被她看了去。


    李隐舟收回这封信,奇道:“你就算不愿意这么早嫁人,也应该去找孙将军,他那么偏疼你,肯定会帮你说话的。”


    孙尚香听来更生气:“就是他说的让我早点嫁出去,他好省心些,母亲才急急忙忙地给我物色婆家,还说一定要什么世家贵族才配得上。”


    她瞥一眼暨艳,和小少年并不熟稔,于是将李隐舟的衣袖


    牵了牵,贴近他道:“我那两个好兄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们家早就和世家结怨了,我嫁过去不是让人欺负吗?”


    李隐舟喉咙滚了滚,大概能猜出孙策的心思。


    陆氏的投诚只在暗中,明眼人虽然能看出来,但终究没戳破那层窗户纸。此番如果能与世族联姻,就等于撇开以往仇视的态度,进一步表明合作的意图。


    顾邵和孙尚香是一块在庐江郡长大的青梅竹马,顾少主素日的心思只差写在脸上了,更何况他作为顾家少主早已和陆逊站在同一战线,于情于理,顾邵都是联姻的首选。


    不过两人都才十四,虽然按这个时代的风俗并不逾矩,但跨世而来的李隐舟也始终觉得有些不妥。


    好在孙策是偏疼小妹的,否则孙尚香逃不出江都郡。


    他思忖片刻,先旁敲侧听地打探她的心思:“若是一个绝对不会欺负你的人呢?”


    孙尚香奇怪地拧着眉,似在搜罗这样的人选,半响才迟疑道:“你说阿言么?”


    李隐舟一口口水呛进嗓子眼。


    暨艳抬头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伯言尚在孝期,不过……”


    同辈的顾邵虽然是陆康的外孙,但外姓不必和本家守一样长的孝。


    想起那位骄矜的顾少主,他眼神颇带嫌弃,但与自己无干便不再吭声。


    孙尚香幽幽地看李隐舟一眼。


    “阿言和顾邵……”


    李隐舟嗓子辣痛,用力滚动两下,知道暨艳也在旁听,同时不想将旧事戳破,索性道:“他们都在吴郡,你要去找他们吗?”


    孙尚香犹豫片刻,点点头。


    “天色晚了,你们两个先去休息,明儿再去找他们。”他递给暨艳一个眼神,将孙尚香推去后院,“我们这破屋邋遢,只有两间房,你就将就睡我那间,阿艳,你领她去。”


    孙尚香抱着剑,正有些懵然无措,暨艳已砰一声将院门拉闭,回首对她乖巧地笑了笑,有礼有节地招待远方来客:“阿姊跟我来。”


    等两人脚步声走远,李隐舟眉间一动,快步推开房门。


    一道蹲下的身影紧紧挨着门,骤然打开的瞬间几乎摔倒在地上,旋即如虎豹似的一跃而起,啐一声吐掉嘴角叼着的草根。


    他丝毫没有听墙角


    被抓现行的尴尬,挑着眉朝里面望去:“孙小妹真睡去了?”


    “凌将军一路跟着她,也很辛苦了。”李隐舟稳稳地守着门,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她已经答应了明天去见顾少主,凌将军的使命也达成了,不如给她点空间,左右在吴郡还没人敢动孙家的人。”


    凌操晃荡的眼神这才一丝惊愕:“原来孙将军早就知会你了?”


    李隐舟反抬头盯着他,心里另有一番忖度。


    鲁肃家的事不是急症,明明下个帖就能请走自己,偏偏劳动周晖奔波于两个郡之间,可见其意在必须让他暂时走这一趟。


    而孙尚香就这么刚巧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到了吴县。


    如果不是暨艳懂事看家,孙尚香见到的就是一幢空荡荡的小楼,找不到李隐舟就只能去找阿言和顾邵。


    孙策是怕他偷偷窝藏孙尚香,耽误两个年轻孩子见面的机会。也或许是阿香对世家的抵触态度,让他这个不懂女儿心思的大哥误会了些什么。


    李隐舟头痛地揉揉太阳穴。


    他对凌操道:“孙将军没有知会我。但是我想阿香她娇生惯养,决计不可能一个人跋涉到吴郡,所以孙将军一定暗中安插了人手保护她,为的就是把她顺利送到这里来见某个人。”


    凌操错愕片刻,随即打个响指:“聪明。小娘一直生怕陆、顾两位少主怨怼将军,进而迁怒于她,有些事将军不便明说,索□□给他们自己和解。不过她一直坚持要等你回来……”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隐舟,半真半假地打趣:“我看昔年你在江都郡的时候就和小娘关系密切,她也看重你,其实世家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不问出身嘛。”


    这话在耳里颠来倒去,怎么听都是在撺掇他求娶孙尚香。


    连凌操这样桀骜的汉子都听信了这些八卦,也难怪孙策想这么多。


    李隐舟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不停耸动的眉毛,砰一声合上了门。


    ——————————————


    次日一大清早,二人早早起了床,打算送暨艳去陆家的时候顺带见见陆逊和顾邵。


    李隐舟先一步踏出门,谨慎地四望,不见那个蹲踞于暗中的身影,才略松一口气。


    孙尚香随后跨出门,


    却听见身侧传来一个嫩生生的声音:“阿姊。”


    ——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面似幼鹰般带着稚嫩的野性,眼中却透着可怜:“阿姊,我找不到路了。”


    李隐舟亦注意到他,一眼便看出他的身份,眼皮不禁微微跳动,目含威胁地俯下身去:“兄长带你找官家。”


    小狼崽子蹦到孙尚香背后,于暗处对李隐舟张狂地做了个鬼脸,声音却抖着:“我怕,我听说吴郡的太守很凶。”


    孙尚香丝毫没听出岔子,还转过身安慰他:“不怕,我们不找他,我让别人帮你找阿翁,可好?”


    小屁孩刚变回怯懦的脸迅速笑开花:“好!”


    这表演天赋莫不是川剧变脸的开山老祖。


    李隐舟无言地看着这个和凌操七分相似的孩子,山鹰的儿子还是狡猾的猛禽,这小屁孩绝对是凌操亲生的错不了。


    他用力眨眼,用严厉的眼神要挟他不许撒谎,温柔可亲地拍拍他的头:“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凌统。”他毫不避讳地迎着对方凶巴巴的目光,笑容灿烂如朝阳。


    孙尚香想起什么:“我知道兄长麾下有个很能干的将才叫做凌操,他是你家里人吗?”


    凌统万分诚恳地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也是,凌将军怎么会来吴郡呢?”孙尚香牵起他的手,笑道,“那我们一起去陆府,让陆少主帮你找阿翁。”


    ……


    早该想到,凌操一个大男人不便躲藏,盯得这么紧一定有帮手,且这样大的孩子难免让人掉以轻心。


    一片融洽的气氛中,暨艳抱着一摞书走出门,瞥见陌生的孩子晃在眼前,心思一转,看了眼自己的兄长。


    李隐舟摇了摇头,并不打算戳破真相,让孙尚香知道这一路都是被安排的,肯定又要闹脾气了。


    暨艳于是收回目光。


    一行人各怀心思,踏破熹微的晨光,很快到了陆府。


    李隐舟和暨艳与陆府的仆人早就相熟,因此不必递名帖,领着忐忑不安的孙尚香走过长长的走廊,却不知顾邵已经在阁楼上地凝望着他们。


    孙尚香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于雕花的门下驻足不前,歪着头左右四看,却没瞧见别人。


    顾邵就这么远远看着她。


    他意中的姑娘倚门而立,朝阳白芒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一张粉白小脸染着绚烂霞光,自是一派顾盼生辉的风情。


    原来已经一别数年。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本文设定人均神童,不过有时候感觉《三国志》本身有很多记录就挺不可思议的,比如帮助孙策击败山贼严白虎的是凌操父子,但是凌操的儿子凌统那会才不到8岁。


    47、第 47 章


    这一瞬的念头便撩动了少年深藏的心事。


    “不去和他们说话?”


    陆逊的脚步声打碎了片刻的静谧, 一切绮念都似瞬间褪色,让他跃动的心霎然冷静下来。


    顾邵头也不回,就静静注视着张望的几人:“我已经打算谢绝孙伯符了。”


    身后的人这才微露讶异, 但终究没启齿。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顾邵闷闷道,“我不是计较外祖父的事情……我是听阿隐说过, 孙夫人生产那么艰难, 或许就是因为年纪太小了,还不到该婚嫁的时候。”


    陆逊知道这人倔起来有多执拗, 当日让周晖去骗他回顾家,他宁可追过来揍得他牙关出血, 也不相信旁人的三言两语。


    于是并未劝他,只是问:“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顾邵对他素来不做防备:“阿隐说最少十八。我想等二十岁出仕了,不再靠着父亲的时候, 再去孙家求娶。”


    这话听起来还是不经事的世家少主才有的傻气。


    哪怕等他取代自己的父亲做了家主, 只要他依然姓顾,与世族的关系只会如皮肉一般不可分割, 且越来越深切。


    陆逊并不取笑这个傻乎乎的弟弟, 而是认真地问:“若是她不愿意等你到二十岁,或者她不愿意嫁你呢?你有什么筹码可以和孙将军换她?”


    这话是在点醒他,孙尚香不仅是他的意中人, 也是孙家示好的一种馈赠,这份馈赠明码标价, 要换来顾氏的忠诚。


    但顾邵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扑面而来的晨光似丝缕细针, 刺得眼瞳微微发疼, 他仰着头闭上眼。


    “她若是没有喜欢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嫁,要是有了喜欢的人, 我也不会去和那人抢。”


    他扭过头看着自己目光沉静的兄长,罕而又罕地感到抱歉:“我知道你和孙伯符都想促成此事,也知道我的姻亲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我只是碰巧喜欢着该娶的女子罢了,结果还这样为难你们。”


    少年的神色诚恳而坚定。


    陆逊负手而立,在顾邵不能看见的背后,双手交叠握住一封竹简的信,收拢的五指几乎拧出青筋。


    然而神色却无一分改变。


    良久,袖于素服中绷紧的手臂才松懈


    下来。


    “走,他们该等急了。”


    ——————————————


    陆家老家主丧期未过,新落成的陆府更见简朴,入目一应是素净的白,唯有树下一丛偶然被鸟雀播种的石榴燃得热烈。不比昔年太守府的庄严气派,如今这所新宅更见书香气息。


    暨艳已熟门熟路找陆绩念书去了,左右等不来二位少主,孙尚香坐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石榴柔韧的花瓣。


    她似无意地问:“你从前说想学医术就来找你们,如今还当真么?”


    这种玩笑话李隐舟都记不起什么时候说过。


    这个时代的男女不设大防并不是因为多么尊重女性,而是一种更冷酷更彻底的漠视——就如这段时期叫得出名的佳人无一不是炫耀功业的战利品,女性不过是摆在案几上的花瓶,即便别人碰一碰、摸一摸,甚至摔碎了,也只是拂了主人的脸面。


    即便孙尚香这样出身于得势的孙家,又得两位兄长偏爱,婚书也不过联姻的一纸卖身契约罢了。


    孙策已经替她尽心尽力选了个最好的归宿。


    她不愿意接受,不是不信任兄长的选择,而是不喜欢被提着手脚做一个相夫教子的木偶。


    李隐舟倚着栏杆,垂眸看她的手指穿过火红的花。


    这是一双很灵活的手,不似贵家女子油脂一样腻滑的白嫩,常年扣着墙壁攀爬的手指是满拉的弓弦,紧致而富有力量。


    是一双很适合做医生的手。


    见他良久不语,孙尚香仰起头,明净的眼底不惹尘埃,张嘴微微说了句话。


    ……


    清俊的少年倚栏垂首,隔了蒙蒙如雾的晨光和弄花的姑娘相顾一笑。


    眼底有清澈如洗的微光。


    那份眼神顾邵很熟悉。


    他脸上笑容缓缓淡去,略带薄茧的拇指无意识捏紧了孙策之前送来的那封竹简,只觉触手生凉,度入骨髓。


    李隐舟和孙尚香低声交谈的片刻,凌统很识趣地低头玩着草叶子,他知道大人们的底线在哪里。


    无意瞥见顾邵驻足远望,才兴奋地扬起脸:“来人了!”


    孙尚香这才转过眼眸。


    卷着暖暖日光的夏风穿庭而过。


    烈烈盛放的石榴闪动着熠熠金辉,映衬出一张微红的面颊,不


    染铅华的少女明净如水,再好的风日都不及她眼波流转的明媚。


    顾邵迎着满目亮光,踏入长廊阴凉的暗影中。


    将那封磋商婚事的信深深袖在手下,方露出一个克制的笑:“阿香,你来了。”


    孙尚香想说什么,却听顾邵气也不喘地继续道:“我听说你是为了逃婚才来吴郡的,我和阿言会劝说他,你只管放心回去。”


    温热绵软的风绕过脖颈,将细碎散落的耳发拨弄得麻痒。


    孙尚香眨眨眼,竭力分辨这话里的意味:“你也要赶我走?”


    这和预想的情景差之甚远。


    李隐舟不言不语,目光跳过顾邵垂落的肩角,刚好撞上一双同样沉静默然的眼眸,隽秀的眉目微微蹙着,额心拧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愁意。


    看来的确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


    李隐舟低头望一眼同样谨慎观察着的凌统,手腕一动,忽然把他推到顾邵的跟前。


    “顾少主,这是一个走丢的孩子,能劳你带他去找阿翁吗?”


    顾邵垂下眼:“好。”


    凌统知道这绝对是有意把他叉出去,好让他们自己背后慢慢商量,刚挤了眼准备哭闹一番,模糊视线中却见孙尚香咬了嘴唇道:“我也一起去。”


    顾邵愕然抬头。


    凌统却立即反应过来,在另外两个狡猾的大人发声之前,迅速牵起一凉一温两只手,几乎是拉扯把两人生硬地拽出了走廊。


    空落落的庭院只剩下两个各有打算的年轻人,烂漫的日光潋滟流转,却徒惹寂寞。


    李隐舟在栏杆上坐下,无意赏光,正在脑海里措辞,却听陆逊先开了口。


    “孙将军也想促成这桩婚事。”


    这个也字就已经表态。


    李隐舟遥遥望着三人逐渐消失的别扭背影,不禁疑惑:“顾少主不是一向有这个心思,怎么今天如此反常?”


    陆逊将方才顾邵的话转述给他,李隐舟听得额角突突地抽动。


    顾邵爱惜、尊重自己的意中人,这一点很值得夸奖,但非要傻乎乎等到二十岁,黄花菜都凉了。


    不禁有些嫌弃这位声名在外的小文豪:“他就不知道先和孙家定下婚约么?过几年再嫁娶不就两全其美了。”


    陆逊神色却并不那么轻松。


    他展开广袖,


    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李隐舟:“他父亲顾公来信,希望他能娶我的长姊,陆、顾两家世代联姻,不可在我们这一代断了往来。”


    李隐舟逐字逐句地读下去,信里虽然是与陆逊这个家主商议的意思,但口吻间满是长辈不容分辩的顽固。


    顾邵的父亲顾雍娶的是陆康的女儿,按理顾邵该娶陆绩的女儿,不过这个小小的从父比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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