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呼救求人,救起来就要嫌弃你的身份了。”
那倒确实。
在对方若有若无的冷淡笑意中,孙老夫人才陡然转醒似的,目光猛地跳动:“你敢讽刺我?”
此言一出,周遭的人才似被浇上一层热水,从冰封的呆滞中缓过神来。
李隐舟的话明面是告解她民生艰难,老百姓只求能者上位,安定生计,不会管其私德。但引出老夫人的话,就是嘲讽她求医的时候毕恭毕敬,人到了就翻脸无情。
朱深观其脸色,倒并不认为她在生气,视线从肃然冷立的少主身上一扫而过,在冰冷的气氛中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其实某倒以为,小先生并非讽刺您老人家,而是借您的口讽刺那些只会口诛笔伐的腐儒。”
他旋即压低了声音:“您只想着比肩世家,可令其刮目相看,为何不想着……”
令世家俯首称臣呢?
这话虽未出口,但孙老夫人、孙权与李隐舟都听出其话外弦音。
孙权的方才的话固然放肆,但也不无道理,人言就如煮滚的水,越压制便越沸腾。但若掌控了下面的柴火,就等于捏住其命脉,是温是凉,都由火说了
算。
孙老夫人注视着风雪中岿然不动的次子,恍然间似乎看到了亡夫的身影。
而孙权侧过脸,目光为风雪侵蚀得模糊闪烁,静静凝视李隐舟片刻,才道:“去。”
——————————————
在孙老夫人让步的默许下,李隐舟才终于推开这扇房门。
产房终归有很多讲究,男子一律被拦在外头,独放了孙尚香一道进来,老夫人之前严防死守,然而对峙一番,索性放了手让他去治。
说到底在她眼中,李隐舟还是当初那个见不得台面的小药童,与其师傅张机不可相提并论。但见他今天的气度,早就不比昔日事事小心的怯状,足见学有所成,人有所长,所以不卑不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张机没来,这小子就是当前最能干的人,只能把孙氏未来的希望交托给他。
倒是孙尚香满目不可置信:“阿隐,你当真不同往日了,你看见兄长看你的眼神吗,连他都没说动过母亲呢!”
李隐舟不置可否地笑一笑。
也是朱深场面圆得好,且孙老夫人虽然佛口蛇心,但却有一种带毒的聪明。
“其实阿香你也变了很多。”李隐舟掀开数重帘子,弯着腰一束束地卷起来,确保空气流通顺畅,顺手挥散凝滞的香灰。
孙尚香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哪里变了,你告诉我。”
比如从前说话只敬重孙策,如今孙权也终于能被小妹尊称一声兄长了。
李隐舟指节僵硬片刻,旋即继续动作,收拾完毕,才长长呼一口气:“变好看了。”
“你这人怎么也变得油滑了!”孙尚香方才在风雪中寒下的胸口总算暖了过来,眼眸闪动,想问什么,终究停了停,“算了,你先给嫂嫂看病,嫂嫂——”
她欢脱地掀开最后一层隔绝人气的帘,露出一个纤细的、苍白的身影。
孙策的夫人撑手斜倚着墙壁,身边唯有个**岁的小丫头伺候着。她眉目沾着细细的水珠,嘴唇虚虚地围着一圈汗,整个人在昏黄的烛火中皮肤几乎可以透光。
“小先生。”她吃力地坐了下来,习惯地伸出手腕,“方才您与慈姑的话我都听见了。只要可保住这个孩子,名节也好,名分也罢
,我都不在乎了。”
“嫂嫂又在说傻话了,难道没有孩子,你和兄长就不是夫妻了?”孙尚香把小丫头推出去休息,见孙老太已经歇去了,只留下仆人守着,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李隐舟立于她身侧,并没有着急悬脉,反而压低了声音,以几乎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气音道:“我不用悬脉,但要触碰夫人的腹部,可能还有……”
“你们在说什么啊。”孙尚香竖着耳朵仔细聆听,却没听到那个关键词。
年轻的夫人耳尖登时染上一层红痕。
李隐舟也有些尴尬地摸摸下巴,别说是如此一位传统的大家闺秀,就算是开明的现代社会,也有很多女性不能接受男医生对她们做过分私密的检查。
所以他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如果夫人实在介意,最后一样可以让阿香代劳,我背过身指点她。”
孙小夫人羞红的脸颊有些局促地低垂着。
其实透过孕期略显浮肿的脸颊,可以看出这也是个十四五岁、青春年少的小姑娘,也只比自己的小姑大了三四岁而已。
李隐舟放柔了语气劝慰她:“夫人不必担心,此间唯有我们三人,小人不会败坏夫人的名节。”
“不,不必了。”她微微抬起眼,眸中盈盈是少女的羞怯,而后则凝为坚定的眼神,“还是先生来,小姑毕竟不通医理,若是伤到了孩子便不好了。您也请不要拘束。”
孙尚香迷惑地走上前,却被一帘垂落的布纱遮断了视野,正想重新帮忙卷上去,却听嫂嫂轻柔的声音。
“阿香,可以帮忙看门吗?任何人都不要让他进来。”
她虽然不懂,但仍然相信童年的伙伴,老老实实背过身,目光紧紧地盯着门口。
身后,衣衫摩擦,落下沙沙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后人是比较美化策哥和权儿的,他俩初期干的事本质就江东恶霸,谁不听话就揍谁那种,比如守旧的盛宪,就被这两兄弟都迫害过。但策哥也很讨厌两面三刀的许贡,作为江霸,他当然是一视同仁地迫害(bushi)
玩笑归玩笑,不能简单用好坏去评价一个历史人物.还有二更早上见
38、第 38 章
夜渐浓, 雪亦更加肆意,一开始还如撒盐般粒粒晶莹,只一个夜风席卷的瞬时, 便忽成纷纷扬扬的鹅羽,似片片撕落的月光,在皎皎的玉盘上剥出斑驳泛黄的圈圈圆圆。
年轻的夫人凝视着缺月,眼神比雪更冷清:“您是说, 我的孩子胞衣不正?”
李隐舟净过手, 体贴地背过身去,给她收拾心情的时间:“是,胞衣位于产道上,因此与母体附和不稳,才会剥脱而出血。”
柔软温柔的触感尚且停留在指尖,却比风雪更令人不寒而栗。
完全性前置胎盘。
胎盘错误地种植于产道的内口,与母体附和不稳都是次要的危险了, 最可怕的是此后根本不能正常生产, 本来应当传送给胎儿养分的器官完全地阻塞了降生的道路。
一响沉静中,孙尚香背对他们,小心翼翼地问:“阿隐,你知道是什么病了吗?”
李隐舟不由苦笑, 这个时代的中医里, 这个病大概是没有名字的。
因为在这匮乏手术技术的年头, 不会有得这种病的产妇幸运生还。或许其中绝大多数都能在懵然无知的挣扎中断送性命, 最后以难产两字草率地终结一生。
兴许是隐约意识到了沉默背后的沉重,孙尚香跌撞着后退一步,哐当一声碰倒了柜子。
门外立即响起朱深紧张的声音:“小娘?小先生?里头可好?”
孙尚香似迅速地懂事一般,扶住冰凉的木柜, 语气调笑如常:“朱先生,原来您还在啊,快去歇息,一切有我这个小姑子呢!”
也着实难为了这个孙氏的忠臣,孙策这个为人丈夫的尚且在外调度兵马,只有下属替主公周全家事了。
不知小霸王今宵是否也停止操劳,偶然举杯望月。
假如他能有抬头的空暇,或许就能看见上面映照的莹莹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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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少夫人的意思,这个噩耗暂且瞒住老夫人,李隐舟与孙尚香有说有笑走出房门,在朱深询问的眼神中扭头就走。
到了僻静处,孙尚香才卸下笑容,愁眉不展:“究竟能不能保住啊?这都八个月了,再拖到足月不成么?”
李隐舟微微敛眉:“月份越大
,对产妇而言越危险,再保一个月不成问题,但产道被胞衣堵着,胎儿无法顺利降生。怀胎的每一天,产妇都随时可能面临血崩的危机。”
“胞衣阻塞了产道……”孙尚香迷惑地低头看了看肚子,显然不清楚这个抽象的概念在哪里,“就没别的地方可以生出来么?”
“哪有别的地方可以生孩子啊?亏你还是个……”李隐舟声音顿时截断,似在山重水复时看到了柳暗花明,眸中闪过一丝跃动的光。
他拉住孙尚香的袖子,严肃下神色:“阿香,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华佗的人?”
“华佗?”孙尚香回忆着,忽然惊醒般抬起眸,“是了,听说他这人可古怪啦,朝廷请他做官他不肯,却喜欢在四海间游荡,其医术诡谲莫测,做出的事情比张先生还要令人惊奇呢。”
李隐舟心中重燃一丝希望。
他久在避世的吴郡不问风雨,但孙府高朋如云,必然能带来五湖四海的消息。
既然此时华佗已经闻名,并且还没和曹操发生传闻中的纠葛,以孙氏的手腕,说不定能找到这位神仙级别的外科医生。
要知,而他不仅拥有跨时代的外科器械,还有做手术最必不可缺的神器——
麻沸散。
两人正肩抵肩地说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忽然一道凉飕飕的暗影铺到二人足下。
李隐舟眼神偶然落地,神色顿时僵硬,以小拇指悄悄地戳了戳孙尚香的胳膊肘,示意她噤声。
“你干嘛?”孙尚香不解其意地抬起头,兴奋当即凝滞在面颊上,语气瞬间虚弱下来,“兄长。”
李隐舟眨眨眼。
背后传来孙权冷硬的声音:“你们有什么事还要瞒着我?”
孙尚香垂下脑袋。
胳膊肘将把李隐舟掰过去,一块承受风雨欲来的低气压:“咳,阿隐,你说呗。”
在庐江郡的时候,兄妹二人还是朋友似的要好,不知阔别的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事,孙尚香在最宠自己的兄长面前竟也像被叼了后颈肉的小猫似的,唯有剩下老老实实的份。
庐江一别,孙家的顶梁柱一夕坍塌,昨日的荣光霎时寂灭,或许父亲的骤然离世,才让这位心思敏感的少主在冷风冷雨的两余年岁月中快速地成长起来。
也渐渐抹杀了原来那个倔强又脆弱的孩子。
李隐舟倒不似孙尚香那么战战兢兢,孙权这人面冷心冷不假,但从小喜恶分明,若是他真看不惯他们掩藏秘密,肯定不会也悄悄摸摸跟到这里了。
李隐舟很坦荡地抬着眼眸,与之对视,反问他:“少主能否帮我一个忙?”
孙权似乎全然没有预料到他不予解释,竟然就这么毫不客气、理直气壮地要拉他下水。
那双泛碧的眼瞳如囊括风云的天穹,暂且的平静之下隐隐按捺着翻涌不已的情绪。
“少主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李隐舟未曾戳破少年覆在周身薄薄的一层冰,弯着弯眸索性投机一次,“能否请少主调动人马,去寻华佗先生?”
孙权缄默不语地盯着一笑一丧气的两个人。
在李隐舟都有些挂不住笑意的时候,才淡淡开口:“不能。”
拒绝就拒绝,还非要大喘气一口。
李隐舟磋磋牙,孩子脾气变差,多半是缺乏毒打,需要孙策爱的教育。
“你来之前,家里已经差人千里急信去请过了,可惜他要务缠身,一时不能赶来江都郡,再请也是无用功。”孙权解释两句,似乎觉得话太多了,又抿唇不语。
孙尚香垂下的头更显颓然:“这么说,阿隐刚才提的法子不行了。”
孙权瞟李隐舟一眼,似乎隐约猜测到了两人筹谋着什么:“你不会打算效仿古人的办法,剖腹取子?”
被戳破想法,李隐舟倒索性不遮不掩了:“是,少夫人这一胎看似稳妥,实则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唯一的办法就是保胎至九月,然后剖腹取出。”
保胎一月不是难事,只要用生黄芪、升麻、当归等益气升提的药材滋补,还可勉强补足气血。
但没有麻醉剂的配方,就不可能施加手术,一切作为都是徒劳。
夜风愈盛,寂静的夜里,偶有积雪压断树枝的吱呀一声。
“你先保住她的胎。”孙权似落定心意,眸眼一动,定定凝于翩飞夜雪中,“既然是她自己的孩子,就让她自己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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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退不得,李隐舟唯先以益气汤调补产妇气血,又串通孙尚香在小厨房里安排了许多补血的
食物。十数日的调理下来,少夫人脸上容光略有好转,不似先前苍白透明的虚弱模样,倒暂且把孙老夫人敷衍过去了。
奇怪的是,有惊无险的半月过去,张机仍然未到江都郡。
按照李隐舟对他的了解,除非有更要紧的事,张机肯定不会就这么撒手不管危机重重的重症产妇。本来还打算等他来了再与之探讨,没想到千斤重担扛在他一个人身上,这回是真得单打独斗了。
朱深已起身再访吴郡,过几日就是年关,消息不得不延搁两天。
李隐舟在腊月寒冬里掌心扪出一层细汗,几乎时时刻刻都得预备着产妇血崩的情形,空暇间画了图纸,托孙权连夜差人打造,算是勉强凑齐了一套手术器械。
好在有华佗做领异标新的开辟者,打造外科用具也不算破天荒头一回了,虽然把打磨好的细细刀片交给李隐舟的时候略显惊讶,但匠人们还是下意识地认为这个秀气的少年应当是某个巫医的弟子。
李隐舟无心分辩,天天督促着后院用滚烫的开水蒸煮棉布,一切都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即使不能请到华佗,也必须做好手术的准备,没有现成的麻沸散的配方,就只有一个办法——
自己配置麻醉剂。
麻沸散也不是无中生有,一定有其医药的原理,世界各地的医术都有类似的发展进程,既然西医的麻醉剂之祖是曼陀罗草,那华佗的方剂或许也应用了这种毒草。
……
这个年关就在提心吊胆中没滋没味地过去。开年的第一日,轰隆一声春雷似崩开天穹,新春的第一场骤雨猝不及防淋落下来,给人间兜头浇上一盆冷水。
也在这一日,孙策的夫人终于按不住地发作了。
她用力地扣握孙尚香的手,五指攥紧,渥湿的掌心冰凉刺骨。孙尚香紧紧回握她的手,正嗫嚅嘴唇想劝慰什么,却见她如垂死的天鹅,仰着脖颈,目光钉在李隐舟脸上。
良久,似下定决心。
“小先生,请您就按您预想的做。”她大口喘气以缓解痛苦。
骤然纷至的脚步声似鼓点声声扣上心门。
“会很痛。”李隐舟拧着眉目,以掩盖眸中的颤抖,“非常痛。”
作者有话要说:我儿专业修正性格缺陷一百年,长歪的小树苗不要怕,李医生给你修修杈。
作者采访了一下键盘君,它说今天被敲得脑壳好痛,希望大家不要说它短小(狗头)
39、第 39 章
“可你不是说配置出了可比麻沸散的药吗?”孙尚香问。
疼痛仿佛顺着紧扣的指节传来, 她以双手用力捂着嫂嫂的手背,指腹揉搓出一丝温暖。
李隐舟打开备好的器械箱,锐利光滑的的刀面银光闪落, 映出一双微微翕张的瞳孔。
以曼陀罗花配置麻醉剂的思路的确是可行的。
这种带毒的药材可以有效地止痛解痉,其余毒也可以用活性炭解除,但麻醉还涉及一个最严峻的问题——
监控。
把人麻倒并不困难,最广为人知的麻醉术其实就是醉酒, 西方早期的动物实验常依托于酒精麻醉, 直到二十一世纪也仍作为备选之用。
真正困难的是实时监控陷入昏迷的病人生命体征,缺乏现代设备,血氧、血压、心电、通气量等指标都很难精准呈现。
母体的状况尚且可以通过查体推断,但深藏宫内的胎儿几乎无法被观测。当母体彻底松懈下来,胎儿便很容易在无人知晓时被压迫至窒息死亡。
即使是在医疗技术发达的现代医学,除非万不得已,轻易也不会用全麻的手段进行剖腹产。
他反复实验多次, 仓促的时间内只能配置出以量取胜的全麻剂, 离剖腹产要求的高精度脊髓麻醉差之甚远。
换言之,想要确保胎儿安全,就必须在母体清醒的情况下进行。
但这不是唯一的选择。
李隐舟将葫芦里调制好的麻醉剂倾倒入碗中,端到少夫人的面前。
“你还有另一条出路。”他尽力控制手指平稳, “放弃这个孩子, 就当生了一场病, 将军为人率性, 他会理解你的。”
轻柔的一句话,如冷风席卷过女子泛着泪光的眼眸,撩起激荡的狂澜。
“不。”她毫不犹豫。
孙尚香回护地将她揽在身后,眼神似炸毛的小猫:“阿隐, 你先说清楚,为什么不能母子俱全?”
“一旦母体昏迷,胎儿不仅易受麻醉剂的毒害,也极容易窒息,您可以选择赌一把。”他蹲下身子,与年少的夫人平视,“但我只能保证竭尽全力地救你的性命。”
雨声淅淅沥沥,偶有飘零的水珠浸润窗格,无声息地划出深深一道水渍。
他轻声
地劝:“你还年轻,还可以有下一个孩子。就算没有孩子,你还有将军。即便将军不在身边,也应当珍惜自己的生命。”
扣住孙尚香五指的力气微微松解。
少夫人勉力伸出手臂,从李隐舟手中接过那碗冰凉的汤药,指甲颤抖地磕碰着陶的壁,发出令人心悸的脆脆声响。
李隐舟背过身去,点燃一丛艾火。
——哗。
如屋檐兜不住雨水的一瞬倾泻,接着便是滴答、滴答清晰的一声一声。
淡红的药水顺着地板的脉络缓缓地蔓延到脚下。
“你不是慈姑请来的先生吗?”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合,凝着细密的汗珠,似雨后蝴蝶无力而倔强的振翅,“你必须保住这孩子,这是你的责任。”
“不是。”李隐舟动作停滞片刻,旋即继续下去,“完成你的选择,才是我的责任。”
——————————————
走廊的脚步声切嘈如箭雨。
孙老夫人领着数名稳婆,快步穿过错落的庭院。
泥水溅落在裙裾,但她神色岿然不动,唯有眼睛偶因拂来的雨珠稍事眯缝。
仆人高举着伞,以半步的差距紧紧跟随着主子的脚步,半边身子被雨淋了个透,声音越发哆嗦:“不是已请了张先生的关门弟子么?且少夫人前几日气色尚可,即便月份缺了十天半月的,也不打紧。”
“保胎是他的事,可他一个半大的小子,懂什么接生的活计?”老夫人斜睨他一眼,鼻孔微张散着寒气,“他聪明,但胆子更大,难保不做出什么糊涂事。”
“是,夫人高见,能用时咱们尽管用他,关键的时候还得靠自己人。”
孙老夫人微颔首,收回的目光落于前方,长风拨开深深雨帘,一道瘦削而已显挺拔的身影挎着剑立于屋前。
她并未做深思,步履快而稳重,直到一柄青色剑鞘拦于胸前。
“你疯了。”她盯着持剑的少年。
“母亲若这时候进去,才是真的疯了。”孙权抬起眉,“阿隐和阿香已经在里面带着人陪护生产了,不需要旁人襄助。”
孙老夫人目光越过他平直的肩膀,一声凄厉的叫喊忽然震动门窗——
“啊——!呃啊……”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需旁人襄助
?”她冷笑一声,“小妹不懂事,连你也跟着胡闹?”
孙权并未答话。
他拇指一顶,慢条斯理抽剑出鞘。
冷峭的眼中映着森寒剑光:“儿子今天偏要胡闹。”
……
门外冷淡的争执伴着声声风雨浸入产房。
李隐舟拈着滴血的刀片,眼神复为平静,暴雨狂风擦在耳畔,都似细语微澜的轻吟。
他专注地下刀,手腕青筋淡淡凸起,蕴蓄着掌力与耐心。
每一刀落下,被死死压在木板上的身躯便如涸泽的鱼猛烈地弹跳一下。李隐舟从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抬起眼:“按好。”
孙尚香不忍看,眉几乎拧成团:“嫂嫂只喝了半碗药,这怎么可能忍得住……”
李隐舟无暇安抚她,对几个双臂发抖的女仆冷声呵斥:“想让夫人少受些罪,就把你们的力气用好了。”
女仆皆闭上眼睛,背脊抖成筛子,跪立着用身体的重量压制夫人的动作。
李隐舟垂下眼睫,但眼神分外清明。
她们都非医者,可以害怕,可以闭眼,但是他不可以。每一刀都如与死神斤斤计较,一毫厘的差别都可能酿成大祸。
他必须睁大眼睛,且要看得仔细分明。
影影绰绰的火光下,纤细的身影映在墙壁,微微战栗如细弱的藤蔓,然而如何被风雨牵扯,都有不能攀折的坚韧。
处理完肚皮,李隐舟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夫人汗水淋漓的脸庞上。被塞紧了布帛的嘴唇几乎被扭曲的表情拉裂,皲裂的唇角渗出血纹。
而在湿漉漉的睫毛下,一双盈着泪的眼睛似感应到他的目光,与之隔空对视片刻。
紧紧拧起的眼皮用力地舒展开,似点头的示意。
李隐舟眼神回转,举起刀,毫不犹豫利落地划下。
……
一道银白的闪电遽然劈落,山川忽而有一瞬耀眼的明亮,继而重新笼罩于浓云的阴影下。
在紧随其后的雷声中,一道清脆的啼哭划破雨夜。
“嫂嫂。”孙尚香捧着满身胎粪、羊水与血污的脏脏的小身体,不敢相信她竟然这么轻。
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给她看:“是个女孩,皱巴巴的,但以后一定很好看,随你就好了。”
李隐舟来不及参与她们温情的片
刻,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手臂后知后觉地抽起筋。
少夫人唇里的布帛被撤走,苍白皲裂的嘴唇嗫嚅着,牙关上下碰撞,似乎已经说不出话。
孙尚香似是想到了什么:“是女孩才好呢,兄长会比疼我还更疼她呢。”
对方颤抖的眼睫脱力地合拢。
李隐舟猛地立起背脊,不顾抽痛的手臂与满手的血渍,用力掰开她的眼睑。
一片苍白。
随之而来的是孙尚香的一声尖叫:“阿隐,血!好多血!”
李隐舟心下一沉,立即拆开刚刚用麻线缝合的伤口,方才处理干净的切口已经被血液浸润。
太阳穴似被重锤,猛烈地抽动片刻。
这是前置胎盘最凶险的并发症——
产后大出血。
“按住。”他迅速地从蒸煮消毒好的布帛里抓出一块,塞紧孙尚香的手中,“把孩子交给仆人,你按住出血点。”
孙尚香的眼神慌乱片刻,旋即用力点点头,将刚出生的孩子交给最稳妥年长的一个婆子,咚一声跪立下来,展开布帛,以全身力量紧紧地压制着血液的涌出。
在短短的片刻,李隐舟已重新净手,持握一片新的刀刃。
还未下刀,便听砰一声巨响,狂躁的风雨裹挟着滚滚怒气,直直冲入房中。
“我的孙儿呢?”孙老太目光急切地搜寻一番,立即在老婆子的怀中瞧见了心心念念的孙儿,抚着心口走过去,揭开了松松裹住的襁褓。
她热切的目光似遭人泼了一盆冷水,神色复为泥塑似的慈悲,眼神定定盯着那肤色红润的孩子:“罢了,女孩儿也好,以后再添个男孩便是,好字也是女在前。”
孙权提着剑走进来,目光从祖孙二人身上一扫而过,很快落在了两个仍然围着产妇的伙伴身上。
“她怎么了?”他视线下垂,一张惨白的面孔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李隐舟压抑着沉沉的声音:“少主应该按约定拦住旁人。”
孙权蹙眉:“孩子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所以母亲撞上来的一刻,他还是收剑了。
“既然如此老夫人和少主可以出去了。”他继续下刀,头也不抬。
孙老太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把目光移向昏迷不醒的产妇,快步走了过去。
她立于孙尚香背后,淡淡的阴影颤抖着笼罩下来。
“你在做什么!你想害我儿绝后吗?”
作者有话要说:顺便一说策哥不知道这个事,就没告诉他
再再顺便环小妹子也没神隐,她去蜀中开启她的人生剧情了,以后再却话巴山夜雨时
40、第 40 章
“当然是在救她。”
李隐舟在昏绰绰的灯光下凝神剖析着每一根血管的走向, 压抑不住的流血似迸发的喷泉,从纯白色的布帛底下迅速地浸染开。
在这个无法输血的年代,最有效、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就是切除子宫, 以达到迅速止血的目的。
不似孙尚香少女无知,孙老太显然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你以为你在救她吗?”她近乎怜悯地垂眸,目光似尖刀挑剔着模糊的血肉,“她拼命生下孩子, 会成为贤妻孝媳的典范。可若以不能生育为代价活下去, 她这辈子都会在旁人的非议中度过。甚至百年之后,不能全须全尾地安葬,在九泉之下亦不安宁。”
李隐舟索性无视她的话,于她而言,儿媳贞烈死去会比顽强地活着更讨喜,年轻的生命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张草席,一个器皿, 全然是为了滋养她的子孙后代而呼吸着。
正如她曾经遭遇的蔑视一样。
李隐舟汗湿的衣衫贴服地印出节节分明的椎骨, 硬挺的背脊似乎在无声地讥讽她的可笑,多年儿媳终成婆,成了她过去最憎恨的模样。
轰鸣的雷声伴着闪电以开天辟地的架势落下,硕大的雨珠串联成连绵不绝的线, 似欲将天地间的万里沟堑拉聚合拢。
孙老太木然拨动一粒佛珠, 数十年岁月的洗练已经在她的心上磨出厚厚的一层茧, 使她不近人情, 亦刀枪不入。
“你一定以为我很残忍,很无情。”她目光从李隐舟绷紧的身躯一扫而过,落在那双柔嫩的、用力按压的双手上,似透过重重的心牢, 望见一束亮光。
她很快敛下眼睫,声音渺如佛音:“可你根本没有想过,她以后会有多么难堪。不能生育的主母会被妾轻视,她的丈夫会被别的女人瓜分,别人的孩子承欢膝下的时候,她只能望着远嫁的女儿落泪。你的慈悲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折磨。”
这话并不是对李隐舟说的,而是对心坎上的小女儿解释,解释这人世间最残酷而直白的道理。
口中声声的“她”,或许是指眼前的可怜人,或许是年幼时所见的母亲,亦或许是多年世俗沉浮里的自己。
李隐舟恍若未闻
,用力地割开刀下血肉。
孙老太阖上双目,眼圈一层皮肉松弛地垂出皱褶,似被连年的打击一刀刀刻下的伤痕,深深地交叠。
“你救了老身的孙女,老身得感谢你,因此提点你几句。但若她来日怨怼,可别怨在老身头上。”
李隐舟聚精会神地结扎切口,手指利落地打出线结,在观察出血的间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是为了让她活才救她。”
孙尚香于紧张中惊愕地抬起头,却见对方汗水淋漓的眼睫下露出疲惫的笑意。
“我是为了让她有选择的机会。”
是坚强地活下去也好,还是干净地离开也罢,都应该让她自己做出抉择。她的生命不属于孙家,也不在医生的掌心握着。
孙老太拨动的佛珠一定,深深刻入手心:“但选择也是一种痛苦。”
“是,会很痛。”李隐舟凝视着眼前残缺的身体,疲惫到麻木的眼珠映着灼灼的火光,镀上一层温暖的微光,“非常痛。”
——————————————
怒雨在第三日的傍晚停歇,灰蓝的天穹如耗尽所有的力量,不得不妥协地吐出重云遮蔽的斜阳。绚烂霞光潋滟在屋檐上,连灰扑扑的瓦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光华,整座大宅被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一绺细细的光华自窗缝穿梭而过,驱开满室浮动的寒意。
薄柳似的眉留不住懒懒日光,全洒落在瘦削侧颊,勾勒出几乎透明的一张苍白面孔。年少的母亲偏着头,目光安宁地望着襁褓中的婴孩。
孙尚香撑着酸痛的手臂,捧着小脸,奇异地注视着这个幼小的生命。前天的情况太紧急了,现在她才发现,初生的婴儿不仅轻,而且软,像细细的沙子似的,松一点力气就要落下指缝,用一点劲儿又怕挤碎了。
李隐舟端着满满一碗汤药推门而入。
再放肆的事也做过了,礼仪是一层纸糊的规矩,戳破了也不过一个偷窥的眼儿,里头这三人谁也不害怕别人的目光。
“来得正好。”孙尚香展颜一笑,“快帮我们想想,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李隐舟关上门:“不等将军回来么?”
“等他做什么?”孙尚香嫌弃地拧着眉,“孩子是嫂嫂怀的,接生是我
们接的,某个人好歹还帮忙守门了呢,他可是一份功劳没出!”
她尚且还是不懂人事的年纪,李隐舟也不想和她讨论成年人的夜话,轻咳着引开话题:“那你也不替你嫂子谢谢‘某个人’?”
“还是取名。”孙尚香悻悻地垂下肩膀,眸光一闪,反过来打趣对方,“李先生料事如神,不如帮忙想个脱俗的名字呗。”
李隐舟正欲推拒,漫不经心的眼神撞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目光,似是同意孙尚香的提案。
这就触及到知识盲区了,孙策的女儿,应该叫什么名字呢?
似乎是……
“孙茹。”他有些不大确定,这个名字杜撰的成分居多,史册鲜少记录女性的全名。
“如?这个字不好。”孙尚香戳一戳孩子绵软的面颊,望了望嫂嫂虚弱的身子,把剩下半截话憋了回去。
从父从夫谓如,她的小侄女怎么能这么没志气。
“不是如。”李隐舟从她隐隐不满的眼神中猜出她联想到的字,放下药碗,以手指蘸了一点门口残余的积水,一笔一画写在地上。
“茹是指草互相牵引的样子,可引申为互相扶持。”
他划下最后一横,擦去指尖尘埃,抬眸静静凝望着神色动容的小夫人。
“就用这个字。”对方软软地偏过头,用温凉的脸颊挨着新生儿柔嫩的肌肤,“阿香,劳你去告知慈姑。还有替我谢谢,那个守门的‘某人’。”
“某个人”在另一所空落落的院里舞剑,忽然打了个硕大的喷嚏。
是冬尽春来的晚梅落下细细的蕊,将鼻尖勾得发痒。
孙权抬手拉下一束稀疏孤立的枝。
遇雪立霜的寒梅历经暴雨,更见清艳。
——————————————
将天真无邪的小姑打发离开以后,少夫人方才疲倦地垂下眼皮,纤长的睫影似模糊不清的云,在心扉间落下片片阴凉。
李隐舟目光擦过塌陷的锦衾,坦诚开口:“夫人性命垂危时,不得已行下下策。”
在古旧的陋习里,切除生殖的器官等同于侮辱的酷刑,后人或许会用浑浊的目光猜测今夕发生的故事,在臆想中给她打上不贞的烙印。
她缓缓抬眸,苍白的面颊经霜尤纯:“多谢,我不会辜负
你的苦心。”
李隐舟禁不住脱口问:“值得吗?”
一开始放弃这个孩子,她本可以拥有更完整的人生,一步踏错,挽救也难免留下遗憾。
“你把汤药给我的时候,我也想过,不如再等一个算了。”她低头望着安静沉睡的孩子,额发微微颤抖,“可是你也说过,胞衣和母体附和不稳,既然如此,想必胎儿亦汲取不足。”
“所以她一定很努力,很努力才坚持到了九个月,我又怎么可以抛弃她。”
似是感受到母亲心头的悸动,小小的孙茹憋红了脸,在睡梦中忽然响亮地啼哭起来。
勃勃有力的哭声响彻孙府,将上一任主人离世带来的沉寂破开,带来新的生机与希望。
李隐舟踌躇着伸手,在少夫人信赖的目光中,轻轻触碰到孙茹的额顶。这个差点被他杀死的孩子在他掌下竭尽全身的力量哭喊着,用这样的方式声嘶力竭地昭告自己的存在。
茹是互相牵连的草。
就如孩子与母亲,曾在一体,紧紧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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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茹出生的第十天,朱深才带着旅途的颠簸迢迢赶回孙府。
“在码头就听说了,恭喜老夫人喜得孙女。”他乐呵呵地一笑,避开最要紧的波折不提,“主公也听闻了这个消息,恨不能马上回家呢!只是要务缠身,不能共享天伦了。唯有请老夫人,少主多加照拂。”
兄长的要务,当然就是攻打庐江郡,和袁术换回父亲的旧部。三军之前,粮草先动,想必他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了。
可朱深分明是去吴郡找张机的,怎么会又在袁术公那里绕了一圈?
孙权眼中似有急电闪过。
朱深是孙氏的旧部,事事自然先呈递给孙家人,李隐舟天天忙活着照顾产后的母女二人,还未和他碰面,这个消息暂且只有他们母子得悉。
孙老夫人静静瞥朱深一眼:“听说陆康也去了九江拜访袁术公,他的儿子陆绩很得袁公欣赏。”
“是。”朱深絮絮道,“此子年方六岁,得了袁公所赠的柑橘,却偷偷怀橘赠母,袁公觉得他孝顺,所以传出这段佳话。还说究竟是为嫡子的懂事,陆家的少主若是陆绩就更好了。”
他察乎孙权
冷而不屑的眼神,赔笑道:“袁公自己是嫡子,当然才有这话,是借着夸赞陆郎表明自己的孝心,少主不必往心里去。”
孙权颇轻蔑地哼一声:“陆太守素与兄长不合,如今却又访袁公,这时候谈和,未免晚了。”
对方但笑不语。
他目光从面色凝重的母亲脸上一瞟而过,以眼神示意朱深和他另找时间再谈。
继而问:“那么张机先生如今身在何处?为何没有随你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篇章的主题其实是和吴郡篇的“死”相对,是“生”。
关于策哥到底几个女儿,在史书中这些妹子是没有姓名的,仅有三次与世族的婚配记录,都以“策女”代称。因此有说三个女儿分嫁三人的,也有说两个女儿,其中有二婚的(那会二婚很常见),时间线也不清晰,结论是不可考证。
本文设定暂不剧透,不过只会出场一个。
41、第 41 章
新春的骤雨后, 万里晴空如蔚蓝的海,偶有一丝絮絮的云粘在天顶,似微风撩起的细细浪潮。
朱深立于庭院中, 遥遥听见屋内水花溅落的声音。
“阿隐,她这么小,真的可以沾水吗?”
答她的是少年脆而清的声音:“婴孩出生前在母体就一直浸泡在羊水里,怎么会不能沾水呢?”
“你说的倒真是, 那小孩子在肚子里是怎么呼吸的呢?”
孙尚香眨眼望着对方, 满脸的求知欲。
“这个嘛。”李隐舟掬起一捧温热的水浇在小孙茹稚嫩的身体上,手指划到其肚脐的位置,“胞衣会把气血从母体送到胎儿,所以小孩子不用张嘴呼吸。”
“那胎儿几个月都不吃东西,肚子不饿吗?”
再问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刚十二岁的孙尚香正是刚开始求真的年纪,对万事万物运行的轨迹充满了好奇。
李隐舟打趣她:“你要想学医术,不如跟我回去找我师傅。”
“你要走了么?”孙尚香颇感讶异, “可是你不是才把嫂嫂肚子上缝的线拆掉吗?我好怕她又出什么事。”
要是只做了剖宫产倒的确需要多留看几天, 如今连子宫都一并切除了,当然也就没什么好观察的了。
重要的是,吴郡迟迟没有消息,他担心张机和暨艳出了什么事情。
正欲答话, 抬头间隔着窗柩撞上朱深含笑的眼眸。
孙尚香亦随着他凝滞的视线望出去, 旋即松一口气:“原来是朱先生!您怎么站在那里都不告诉我们一声呀?”
对方规矩客气地临于门外:“小娘在洗浴, 某不便进去, 你们忙完了再说,不急。”
他为人亲切,孙尚香也不设防:“这有什么的,阿茹才不到半个月大呢, 院子里冷得很,您快进来烤烤火。”
朱深此来必是带着张机的消息。李隐舟思忖片刻,在腰肋间擦掉满手的水渍,对孙尚香道:“朱先生为人正直,你就别难为他了,你给阿茹洗澡,我去和先生说话。”
“又想背着我说悄悄话。”孙尚香不满地撇撇嘴,垂首揽着孙茹小小的身体,“看,疼你的只有姑姑我。”
李隐舟放心把孩子交给她,阿香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对这个小侄女很是疼惜,夫人有这样和善的小姑,也算是余生艰难的日子里的一个倚仗了。
各人有各自的路要走,他只能送到这一程。
推开房门,朱深正筹着笑意立于寒浸浸的小院中。李隐舟搓搓骤然受凉的手掌,与他交换过眼神,一道走远了些。
等四下再无旁人,朱深才开口:“听闻小先生妙手回春,剖腹救子,连船上人家都传为异事了。果真是英雄出于少年,某深佩服啊。”
溜须拍马的话大可听听作罢,但孙氏的家事这么快就播散出去,说是无意都很勉强。
李隐舟忖度片刻,暂且按下不提:“我也不过是借家师传授的技艺混个声名,说起来怎么不见家师一同前来?”
朱深道:“张先生听闻了这桩奇事,说你如今也学有所成、青出于蓝了,以后应该自己磨砺磨砺。他无可传授,已经和阿艳云游四海去了,是留在江都还是回吴郡,都但凭你自己决定。”
闻言,李隐舟还算和善的表情骤然冷却。
“朱先生此言当真?”
朱深垂眸凝视着微微矮他寸余的少年,从容不迫道:“即便某说是真,小先生仍然会怀疑,既然如此何不自己求索呢?”
李隐舟静默不语。
他的师傅的确好远游,但素有一份骄狂存心,平生最大的乐子就是卖徒弟玩,“青出于蓝”四个字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朱深摆明了在胡说八道。
他是孙家的旧部,所言一定是孙氏授意,一席话里全是漏洞,生怕自己听不出似的。可见他两头都不愿意得罪,所以才撒了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来敷衍。
然而提点至此,对方显然不愿意多谈。
李隐舟指节曲起,任冷风穿过手掌,冷意顺着手纹浸入周身,似将忙碌里被忽略的寒凉一一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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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了朱深,李隐舟回到暂住的房间,果断地打点行装。
剖腹取子这样的奇事流传开去不奇怪,但在这个交通闭塞、信息落后的时代,风声这么快吹去吴郡,连江上船家都知道了,必定是有人悄悄煽风点火。
新春到临,盛宪已经辞任,在不远的吴郡,许贡已经坐上他心心念念的太守
之位,难保不会对自己动杀心。
而许贡一贯和孙策看不对眼。
一旦知道李隐舟救了孙策的妻女,仇上加仇,可不得把他除之后快。
盛宪提拔孙家的旧部朱深就是为了制衡许贡以保护无辜。但如果是孙家自己散播消息,以挑起许贡的怒火,达到借势留人的目的,那朱深也不敢出手相救。
自己若留在江都孙家的势力范围内还好,一旦回吴郡,就等于落入许贡的爪牙中。
……
静谧的傍晚中,木门笃笃被人敲响。
李隐舟手下动作一顿,快速地藏好行李,踏着碎步打开门。
一道长长的影子铺落下来,影子的主人立于逆光之中,被斜阳余晖修饰出劲瘦的身段。
他踩着黑色的剪影走进门内,夕阳从其脸上慢慢褪去,残影勾画出一张瓷胎般冷而薄的皮相。
李隐舟稍微松一口气:“少主有什么事情吗?”
孙权负手而立,似乎已经察觉到他的去意,单刀直入道:“你不能回去。”
现在的孙权已经不是四年前只能借父兄压人的孩子了,孙家如果做了什么,必然瞒不过他。李隐舟也猜测过他的想法和立场,但是万万没想到对方就这么开门见山地找上门了。
他索性假作不知其意:“师傅他一个人经营药铺很艰难,我得回去帮衬着。”
孙权道:“你回去就是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张先生必然不愿意如此。”
他此番前来果然是为了提醒自己吴郡的危机。
李隐舟揣摩少年此来的目的,不动声色地从他口风中试探更多消息:“我与师傅的危机,不正是因尊家而起的吗?”
孙权闻言不语。
他并不知道张机和李隐舟早已迁往吴郡,仍然以为他们留在庐江郡。对方的指责在他看来,指的是孙策即将攻打庐江郡一事。
此前托朱深带的信果然送到了,以阿言和阿隐的聪慧不难分析出时局,所以对方的话他无法反驳,若不是兄长要替袁术公攻打庐江郡,他们师徒还可以继续过安宁平静的生活。
阿隐指责孙家,他无话可说。
耳边如有一枝枯枝被踩破,发出刺耳的一道声响,露出棱角分明的裂口,刺得耳膜微微发痛。
李隐舟仔细观察孙权凝如冰
霜的神色,心道这句话哪里踩了雷,许贡早就磨刀霍霍,这笔账算不到孙家头上,他只是和孙权确认下是不是孙老太在煽风点火,以孙权的头脑不应该不解他的意思。
正当他打算再重新措词的时候,孙权伸出背于身后的手,递来一封竹简:“这是阿言写来的信。”
李隐舟不假思索地接过来,拧着眼皮在夕阳余晖中用力辨认信中内容。
孙权道:“他说陆绩病重,所以陆太守请了你师傅医治。”
李隐舟垂首在默默念着竹简上瘦长有力的字:江都风好,暂可安居。
师傅回了庐江郡。
难怪他不来江都,想必是自己前脚刚走,陆康的人后脚就到了吴郡请他,所以师徒二人早就分往两地,朱深回吴郡的时候药铺肯定已经人去楼空。
张机未必会告诉陆家徒弟的去向,但孙老太有意布散消息,身处庐江郡的陆逊才知道李隐舟人在江都,因此写信给孙权让他转告李隐舟,不要来庐江郡找张机。
李隐舟分析局面,低声道:“多谢少主。”
陆家与孙家虽然身处敌营,但两个少主对昔年的伙伴始终牵挂,孙权的信是为了提醒庐江的几人避难,而陆逊的信也是为了阻拦他回庐江。
但置张机于险境,自己逍遥地呆在江都,未免忘恩负义。
何况张机不知道庐江城的处境,还带了个不到六岁的暨艳在身边,一老一小是他唯有的亲人,他不可能放之不管。
他抬起头,正欲和孙权谈下一步的行动,却见庭院空无一人,唯有残阳如血,铺出满地寂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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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庐江郡。
陆康静静坐于案前。
因为瘦,他整个人仿佛一张立不住的纸,轻飘飘地塌陷在座椅上。唯有骨骼分明、竹枝一般的指节用力地扣着扶案,如同在用自己干瘦的五指支撑着全身的力量。
张机的话萦绕在耳畔。
“令郎所中的毒,老夫亦不能解。此为慢毒,日积月累,从发作推算,起码已累积了两三月。”
两三月前,正是他携着陆绩去九江拜访袁术的时候。
他问张机:“先生纵横四海,难道他真的无药可救?”
对方沉默半响。
“有救,只是不为老夫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伙伴说看不懂,解释下
主角立场:可能是孙家散布消息,挑起许贡怒火,逼我留下,我试探一下,孙权知道的话会告诉我
孙权立场:主角一直在庐江,我也写信告诉庐江的小伙伴我哥要搞事了,你们居然还是怪我,桑心,难过,友谊的小船翻了
42、少年卷完结【上
天色已暮, 李隐舟收捡好行李,思忖片刻,还是将其中最要紧的两样取出, 藏在贴身的衣襟里。
顺手留了封信在案上。
孙权今天的反应不大寻常,或许中间出了什么别的差错, 自己贸然离开江都郡, 还是留个解释稳妥些。
猫着腰翻出窗户,正准备攀上围墙,一束梅枝忽然落下。
逗猫似的, 以枯尖戳着他的耳朵。
李隐舟抬起头, 便瞧见一位青年扶剑坐在墙头。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惹人注目地嵌在英挺的眉宇下, 眉梢与眼角同时挑起,笑意中挂上三分谁也瞧不上的狷狂桀骜。
“小子,想溜?”
李隐舟后撤了一步,揉揉发痒的耳尖, 笑得异常乖巧:“公卿误会了, 我只是帮阿香送个东西出去。”
“哦?”对方以剑撑着下颌, 眨眨眼,“送到庐江去?”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李隐舟把牙齿磋得微微作响,这人不似孙老太那样威逼利诱之流,摆明了今儿就要武力警告了。
他想了想, 索性说句实话:“我不准备去庐江,公卿可否让道?”
青年仍旧笑,撩闲似的:“不可以。少主的命令是看好你, 你要闲得无聊,我就让我家小兔崽子来陪你玩。”
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当然, 你也别想跑,墙外还有几个兄弟看守。”
孙权的命令?李隐舟转眸一想,无奈地叹一口气。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小聪明就像闹着玩似的,能不能奏效纯看对方的耐心。
青出于蓝四个字可以送给这位孙家少主了,看来孙策这两年教育得挺成功。
他随便腹诽两句,倒也没真的怨怼,自己留在江都郡有益无害,跑到庐江只能给陆逊添乱,所以一开始就没想过往枪.头上撞。
可惜孙权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和他论及此事。
他隔着布衫捏了捏挂在腰间的小玩意儿,确保重要的东西还在,和青年打个商量:“那我不跑,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少主?”
“这个嘛……”青年头疼地看着他,小伙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换了自己淘气的儿子早挨屁股棍了,“少主已经动身去九江了。”
李隐舟微微诧异:“他去找孙
将军了?”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或许是觉得无聊,对方索性盘起腿,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将军从军的时候比少主还小。我儿子今年才五岁,我都想让他早点去战场呢,在家里浑养成个绣花枕头了。”
不愧是孙策的部下,带孩子的画风都是一模一样的。
也和孙小将军一样不讲道理。
他暂时放弃抵抗,仰着头无奈地问:“公卿究竟是什么人?”
青年拧开腰间的一枚葫芦,想了想,把塞子丢给他:“我叫凌操,也不是什么公卿,不过粗人一个。这酒不错,你尝尝味儿。”
李隐舟下意识伸手接过蘸一滴酒的葫芦塞子,焦急中略有些气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必逗我玩。”
晚风撩动衣襟。
视线余暇中掠过一丝银光,凌操仰着吞酒的脖子骤然一滞,定格片刻,喉结忽上下滚动:“你今年几岁?”
李隐舟把东西抛还给他:“十二。”
“十二。”凌操偏头躲过飞来的塞子,握着葫芦的手指扣动片刻,似推算出什么一般,忽然跳下墙头。
“走。”
李隐舟措手不及地眨眨眼:“去哪儿?”
凌操奇怪地望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想去哪儿?不过不管是哪里,我都得跟着你。”
凌操的倒戈猝不及防,但李隐舟来不及再和他打太极了。
“好,请送我去九江。”
在这个时代,九江并不是一个单独的郡县,而指的是一片辖区,分属武昌、庐江两个大郡。
李隐舟要去的地方,是九江处于武昌郡内,而与庐江毗邻的一部分——柴桑。
也正是孙策按兵之处。
凌操一路送他至大营门口。
“我已经让人通报将军了,你就在这等着。”
两人走水路花了十数个日夜,凌操对他一改开始的傲慢,反而还很随和亲切。
李隐舟始终有些不解:“那你要回江都郡吗?可否帮我告知阿香此事?”
凌操嫌弃地瞟着他:“你事儿真多,我不回江都了,就在这里领罚。”
为什么领罚自不多说。
李隐舟望着对方不耐烦抽动着的剑鞘,终究没耐住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夜风将军旗卷得猎猎有声,凌操迎着
风声闲闲打个呵欠:“因为你运气好,救过一个人,我运气不好,还欠他一条命。”
不等李隐舟消化此话中的信息,已有士兵带了孙策的命令前来:“将军让你进去回话,先搜身。”
李隐舟抬手接受着士兵的搜身。
对方摸到他腰间掩藏的东西,手指略微顿了顿,然而摸着轻巧的小小一枚,想来是孩子的玩意儿,并没放在心上。
“行了,去见将军。”士兵将他推搡着往前走。
李隐舟回首想对凌操说一声谢谢,却见他大阔步走向另一个方向,背朝二人,举着剑和他挥了挥手。
——————————————
在士兵的指引下,李隐舟很快见到了忙里抽闲的孙策。
如今的他已经二十,少时的骄狂轻佻略有收敛,然而眸底隐隐燃动的焰火依然不驯,似暗夜中潜伏了步履的孤狼,在天亮时分就要露出獠牙。
见到庐江故人,他仅用右手握剑点地,上身大剌剌往后倾仰,暂且在絮烦的军务中休憩片刻,看也不看李隐舟一眼:“到处乱跑,还挺有本事。”
孙权应该先一脚到了军营,想必已经和孙策交谈过。
李隐舟也不跟他客气:“听闻家师身在庐江郡,可否请将军先把他接出来?”
孙策阖着眼:“弟弟也已经说过此事了,我早前也答应过阿言尽量不伤无辜,不过战火无眼,你师傅的安危还得看陆太守愿不愿意放人,我不敢保证。”
陆绩是陆家仅剩的嫡传,陆康唯一养在膝下的亲子,他的病情一天不好,陆康势必不会轻易松手。
“不是尽量,将军必须保护师傅。”
孙策陡然睁开眼,眼中映出明暗闪动的灯火,倒不计较他的冒犯,反而笑得爽快:“为什么?”
李隐舟掏出藏在腰间的东西:“令尊的旧部跟了袁术公近三年,其中必有倒戈者,将军想要立足江东,就需要广纳人才。”
孙策侧眸看过去,似嗅到了感兴趣的味道,鼻尖轻轻一抽:“你是说你师傅?”
李隐舟摇摇头。
他轻轻摇动着手中发旧的小玩意儿,火光透过细缝,洒在他明润的眼眸中。
“将军有没有听说过,荆州刘表座下新得一悍将,叫甘宁,字兴霸。”
清脆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动在连营的军寨中。
李隐舟五指用力捏紧,微微歪着脸看着铃铛。回忆起那个桀骜不驯的悍匪,他极为肯定道:“这个铃铛是他的一条命,将军如果愿意留着,会比一个大夫值钱得多。”
所以用保护张机换甘宁的铃铛,对方会稳赚不亏。
孙策凝然不语地盯着他的手腕,忽如虎豹般一跃而起,长臂一伸,取走那枚属于锦帆贼标志性的铃铛。
他拍了拍李隐舟的肩膀,忽而仰面大笑,笑得胸肋微微震颤:“你们几个可真行。”
李隐舟刚松下一口,又被他挑起好奇心。
孙策憋住笑,弓腰从案下取出长长一柄青色的剑。
正是他昔年丢给顾邵那一把。
他缓缓抽剑出鞘,抖抖剑鞘,赫然落出一张叠得紧紧的羊皮。
孙策难得笑得孩子气:“怎么样,我一个人情卖给你们三边,这笔生意不亏?”
李隐舟垂眸打开那张顾邵偷偷送来的图纸。
上面青色的细线简略勾画,赫然是庐江郡的军事分布。
他惊愕地抬起头,却见孙策已收敛笑痕,拨弄着新得的铃铛,眼神却透过重重壁垒,遥遥望着曾经的家。
孙策说的三边人情,指的是他叛逆的弟弟孙权,在庐江的陆逊与顾邵,还有匆匆赶来的李隐舟。
孙权被他兄长敲诈了什么不知,但庐江这张军事分布图实在贵重,孙策的话玩笑居多,陆逊和他要有君子之约,保护张机只是个由头,这张机要的图纸在两年多以前就等同于孙策的囊中之物了。
令李隐舟惊讶的是,顾邵竟然也被陆逊说服了,参与了这次合作。
不过孙策大抵也不知道,陆逊早就和甘宁谎称他们是孙氏的人,把人情送给了孙家。所以嘛……
他卖给孙策的,也是早就属于孙家的东西。
小霸王故作冷漠,把三边互不通信的小伙伴兜得团团转,但最后似乎也只坑到了自己的弟弟。
这样想着,连日压抑的心情倒松快很多。
和孙策商议好下一步的举措,刚走出去,迎面便撞上一个身着布衣,提着水桶的少年,两人猝不及防地相撞,水哗啦洒了一地。
李隐舟竭力辨认,才确定眼前小兵打扮的人是孙家少
主。
孙权眉目微微一拧,不顾满地的水渍,扭头就走。
李隐舟目瞪口呆,旋即猜到了始末。
孙策在戏耍自己的弟弟上勘称一绝。
让这位一贯骄傲的少主做最卑微的小兵伺候别人,大概比杀了他还要屈辱三分。
不及处理满身的冷水,李隐舟踏着碎步追过去,努力地装出淡定的神色,忽视对方隐隐抽出的眼角,假装不知前后:“少主怎么也在这里?”
孙权快步向前,似想摆脱他:“和你无关。”
旋即转过头,冷漠地飞快道:“兄长会保护你师傅,你可以离开了。”
“真的吗?”李隐舟露出惊喜的神色,“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少主。”
孙权的脚步突然凝滞。
眼神带了点冷光的凶狠:“你早就知道了?”
“未曾。”李隐舟收起敷衍的讶异,很诚恳地摇摇头,“我也是来了之后,才被将军告知这件事情的。”
想起之前他猝然的离开,又补了个道歉:“之前说的话也只是问问,并不是怨恨尊家,少主不必往心里去。”
孙权和孙策都曾救过他,他这人恩怨算得分明,不至于把孙老太的恶毒迁怒到兄弟二人身上。
孙权半响不语。
二月还寒的微风撩动,似破冰的春水,柔和地流淌过人间。
清泠的铃声隐约浮动。
“你可以原谅兄长,阿言和顾邵……”少年的话倏然截断,目光泛空地凝望远方。
他还不知道此事是陆逊与孙策的合谋。
两个人都不曾告诉他,大抵也是觉得孙策还可以庇护孙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必要让他这个弟弟忧心。
李隐舟随着他的目光远眺,最后一次起了逗弄的心:“他们不会原谅你。”
孙权骤然转眸看他,眼中晦暗不明。
李隐舟不再玩笑,轻声地、坚定地道:“因为他们不会怨恨你。”
作者有话要说:策哥是小朋友的童年阴影石锤。
下一章少年卷就完结了,加班加点写一下。
这个篇章的基调是温暖的,三边小朋友都在努努力地保护张先生,只是权儿不会好好说话而已,毕竟家道中落的两年受了很多白眼,性格变得很敏感。你们怕啥!我是发刀的人吗(狗头)
43、少年卷完结【下
数日后, 庐江郡。
陆康立于嫡子的房门外。
厚厚的官服压在身上,使他看上去格外疲惫,微风掀起二月初初抽出的柳, 偶然一丝绵绵的絮拂落在他的肩上,都令人有些莫名的心惊, 似乎任何一点重量都足够把这个形只影单的老者压垮下去。
但他依然站得挺直。
张机靠着门窗, 习惯性摸一摸腰间的葫芦,惊觉太守府并不款待以美酒,所剩的二三滴须得好好珍惜, 于是撬开塞子搁在鼻下嗅了嗅, 略算是过了个瘾。
啧啧的回味声中, 陆康问:“先生此前说的解药,果真只有令徒有?”
张机惋惜地深深吸一口酒气,道:“是,其机理并不算难, 但炮制起来所费时间颇长, 现成的或许只有他手里有。不过他如今为孙氏鹰犬, 恐怕您只有向孙将军讨了。”
孙策。
浮现在陆康脑海里的,并不是少年将军壮志踌躇、意气风发的模样,而是被他拒于门外之后咬牙切齿,眼里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淡然抽回思绪, 似闲话家常:“所以先生之来庐江,也是奉了孙策的命令?”
孙策的兵马已经临于庐江城外,陆康显然怀疑这是双方串通好劝降的伎俩。
张机惊咳一声, 他老头子纵然被陆家的小狐狸咬过,也绝不至于投靠孙氏那对小龟.孙。
违着昔日的誓言来庐江,也终究是看不下去六岁的孩子白白地送命。
当然, 如果陆康差使的人来吴郡请他的时候,没有把暨艳拎起来夹在腋下以做威胁,他倒也不至于帮孙策轻轻推这一手。
陆绩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解毒上他的确已经不及自己的徒弟。
“其实太守公何必把城门看的那么重。”他凝视着略低处庐江星星点点散布的灯火,“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陆郎安好,岂无东山再起的那日?”
陆康亦俯首,然而他看的不是庐江城,是庭中被踩入泥土的落木。
“先生这话,是孙小将军所授,还是旁人呢?”
张机再也扮不下去高深,索性直言劝这位老太守:“不管是谁的话,总归有他的道理。您所为的一切不过是百姓和陆家。让了庐江,百
姓免于战火,陆郎也可得救,那孙伯符虽然可气,终归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您德高望重,他于情于理都不敢妄动的。”
的确,攻打庐江城是袁术归还孙氏旧部的条件,这笔账头目合该在袁术身上。孙策虽然傲慢娟狂,但绝非莽撞简单之人,此番不得已做了袁术的刀俎,当然力求合作,而避免因此开罪世家。
房内传来小孩脆如新雨的声音。
“阿绩,你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我问问太守公,能不能请你去吴郡玩,听说我兄长和少主也是朋友,他也一定很想再见少主。”
是跟着张机一起被带来的那个孩子,似乎叫做暨艳。
陆康没有回答张《 》